第71章
明日便是小年, 长乐坊的王府中一团和气。
后院一处屋中,王之瞳拉着王之韵闲话,远处是闻溪和她的彭姨娘正在院中赏梅。母女俩依偎在一处形容亲昵, 似有说不完的话。
在王之韵看来,闻溪很是乖巧娴熟。自她养父过世后, 她与彭姨娘惨遭族人排挤被吃绝户,来京寻亲无果又转站去了徽州,也算相依为命。每次她去闻溪屋中, 她的姨娘都会借口出去, 留她母女二人好生相处。可她一走,闻溪的魂似也跟着走了般。只端庄的坐着添些茶,问几句身子可好,便再无话。
闻溪越是如此,她心中好似越是想念那孩子围着她,扭糖股般絮絮叨叨的样子。
王之瞳看穿她的心事, 劝了句:“阿韵, 莫心急。血缘之亲如何比得过十余年的养育之恩?这才几日,总要慢慢培养感情才是。”
王之韵颔首, 目光落在炭火盆中的点点星火上,心中不由又想:“这般天寒地冻也不知那丫头在何处?往年的冻疮可有犯?”
惆怅间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二人竖耳细听仿若从正门传来,王之瞳起身挑帘问了声:“何声响?”
“不好了,有歹人持刀进了王府。”前院清扫的丫头慌跑进来。
“何人?这般光天化日……”话音才落, 只听得前院又有人冲过来道:“家主让女眷皆回到屋中, 家丁全副武装到前院。”
霎时, 院中乱成一团。王之韵二话不说冲到梅园处,拉着闻溪到身边。闻溪又慌拉着彭夫人,在王之瞳的指挥下进了屋。
“拿起你们趁手的家伙, 给我杀!”王之瞳多年经商素来干练,一声号令,家丁们便抄起趁手的家伙向前院集结而去。
前院中,宅院大门方才已被家丁们合力关上。家主王询虽已过花甲,但任兵部尚书之前一直在军营中,这些年病退在家,素有操练家丁的习惯。此时他一身明光甲,手持长剑站在家丁最前方,沉着指挥。
方才交手他注意到对方兵器上刻着一个神字。他倒吸一口冷气。神威队是他还在任时,便在各州烧杀掠夺的恶魔,朝廷几度剿灭但余孽犹如荒野之草,再过一年又会卷土再来。
那年上元节阿韵失了孩子,哭着质问他那黑衣人所说可是事实?自那日起,她再未唤过他一声阿耶。他知道,她恨他擅作主张去寻薛氏。可,可阿韵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她那般天真烂漫。他不忍她受相思之苦,不忍她与人做妾。他以为只要那个女人不回京,便可换来阿韵一生幸福……
院门虽被堵上,但院墙四处又有黑衣人蒙面越墙而入。家丁们每日习练,却从未有过实战,家中也并无过多箭矢。一通扫射,虽有人落墙,但更多是越墙而来的歹人持刀落地。
须臾院门便被撞开。远远可见院外又有人骑着棕色高马,挥着长剑而来。
这些黑衣蒙面者,行动敏捷、训练有素,定然是军队出身。王询心中一颤:“果然是神威队。若要寻仇便朝我来吧,这是我欠阿韵的。”他想着怒喊一声:“誓死守住后院之门!”
钱七七一早到永寿堂寻到那老丈,开了几副药,又带了些阿娘素日喜欢的吃食,往永乐坊而去。不想才进坊门,却见一众黑衣人正持刀闯入王府。冬日的坊门刚开不久,天寒地冻的坊间路上空无一人,唯这帮歹人为所欲为。
魏现派人护送她的暗卫只有两人。面对这般阵仗,钱七七指挥着二人前去支援,自己又慌跑到最近的武侯铺。武侯们伸着揽腰,正在铺内整理着装、闲聊中,闻言笑道:“大清早有人持刀入户抢劫?娘子该去县衙才对。”
“十万火急,那些人来者不善,此时去县衙再回来,整个王府上下恐早已没了性命。”钱七七噗通跪地:“咱们武侯铺子最近,求各位!救人要紧!先救人!求求诸位。”
“恐有不妥,此事不在武侯管辖。”一武侯将腰间蹀躞带紧了紧推卸道。
钱七七见武侯有意推脱,忙改口道:“火势!还有火势!王府走水严重,若不及时灭火,如此天干地燥恐会蔓延……”
那武侯闻言一声令下,众人带着灭火之物,已集结完毕。
“兵器!”钱七七急道:“那些歹人持利刃!”
武侯又一声令下,三五人进铺带了兵器朝王府小跑而去。钱七七紧跟武侯,到王府时,那两名暗卫正与歹人们打的火热,院中一片惨烈。
方才她说走水,不过为了武侯出兵,不想一语成谶。此时王府后院果真浓烟四起。原是那些歹人进不了后院,索性几只火箭射进去,想逼后院之人逃到前庭。
钱七七壮着胆子从院中一名死尸手中掠起一把长剑,趁双方交手之际钻进后院。
此时王之韵几人被屋中浓烟逼到院中,想要逃生得后院小门,不知何时已被人封死。见无处可逃,王之瞳一声号令:“越墙!”,几人忙将院中杂物往墙角堆积。
可钱七七冲进来了,神威队也冲进来了,连带着暗卫、武侯和家丁的残兵们一时皆涌入后院,朝着试图越墙的几人打杀而来。
“闻溪先走!”王之韵还未看到人群中,挥着剑的钱七七,正向自己努力冲来。几人合力将闻溪推举爬上院墙。王之瞳举起一截残木站在杂物前,背对几人又唤了声:“阿韵,跟上。”
“阿姊。”王之韵犹豫着回头,却被王之瞳怒喝:“我无儿无女,没有牵挂,难不成你要让阿狸阿奴再次失去母亲。”
王之韵哭喊着阿姊,被李妈妈一把推上那堆杂物。此时,彭夫人在闻溪的鼓励下也已攀爬了上去,同时仰面看向闻溪。
闻溪伸出手,顿了下,徘徊在两人之间。
院中一片惨烈的打杀中,钱七七抬眼看到墙角堆积的那对杂物正上方,有一处檐角被火烧的摇摇欲坠。
慌乱间,闻溪也看到了。
“阿娘!”
“姨娘!”
闻溪与钱七七几乎同时喊出声。
闻溪的手在檐角坠落的千钧一发,毫不犹豫拉起彭夫人攀上高墙。那堆杂物本就不稳,彭夫人那头用力一踩,王之韵这头已然坍塌。她随着杂物滚落在墙边,重重磕在青石砖上。
那烧黑的檐角落下来,可她的身上绵绵软软,并无灼烧之感,只腹部一股钻心的痛意。
“阿娘。”钱七七唤了一声。
杂物堆坍塌下来那一瞬,她挥剑冲过去恰将那处落下的檐角打散。檐角的火星子落了她一身。她又慌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如此,火星子被灭了七七八八,可肩头一处木灰火势太大,须臾便烫伤一大片。她此时顾不得那烫伤,连滚带爬向王之韵而去。
王之韵这才看清钱七七,她难以置信她从何处冒出,只以为是幻觉,直到她打着滚、忍着痛,上前试图搀扶她起身,她才真真切切的握住她的手唤了声:“阿奴?”
“阿娘。”钱七七也唤了声。
闻溪好似也听到了那声阿奴,朝墙下看来时,与钱七七恰四目相对。她看着钱七七,慌乱中点点头,咬牙拖着彭夫人跳了下去。
钱七七不及细想,试图扶起王之韵。可王之韵似乎失去了全部力气,只虚弱道:“七七快逃,莫管我!”
“不行!阿娘,我一定要救你出去!”钱七七脸上已满是黑灰,唯有泪水冲刷出一道道清渠。“阿娘,阿娘,求求你,快起来。我扶您。”
“阿娘起不来了。”王之韵虚弱道:“对不起,七七。阿娘错了。”
“阿娘没有错!你快起来!我背你出去!”钱七七不放弃的试图再次扶着她起身,一低头,才发现她的腹部一截木桩早已穿透,血液沿着她的腹部已然染红双腿。
院中支援的武侯越来越多,黑衣人由攻到受,在打杀中又退至前院,打杀声远了,但院中哭喊声却是此起彼伏。
“七七。”王之韵虚弱的眼皮几乎抬不起来,挣扎着去握钱七七的手:“傻孩子,你为何要冒死救我。”
“因为你是我的阿娘,永远,永远,永远都是我的阿娘。”钱七七哭着抱紧王之韵:“阿娘,阿娘你等我背你出去,去医馆。你坚持一下。”
“傻孩子,阿娘原本活不过中秋,是因为你,因为你的出现,才能到今日。”王之韵忍着身下的剧痛强挤出一个笑:“不想今日,我临终还能再你一面,阿娘好想你。”
“我也好想阿娘。阿娘我扶你起来,我现在就背你去医馆……”
“七七,来不及了。”王之韵抬起手,努力抚摸她的额间、脸颊,仿佛第一次见时那般:“下辈子你还愿意做我的女儿吗?”
“愿意!愿意!”钱七七泣不成声:“ 生生世世都愿意。我愿意做阿娘的女儿,只要阿娘好好的活着……”眼见王之韵双眼已然快要合上,钱七七放声大哭:“阿娘!求你别死!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求求你!求求你!阿狸阿奴不能没有阿娘!七七也不能!”钱七七哭喊道:“阿娘!阿娘!求求你!”
院墙外,跌落墙角的闻溪扶着彭夫人一瘸一拐,才起身猛然听到了钱七七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阿娘,一时怔然在原地。彭夫人拍了拍她后背,她哇的一声抱着彭夫人也哭出声:“阿娘。”
“阿娘!你不能走!我不想又成为没有阿娘的孩子!阿娘,阿娘……”钱七七抱着王之韵一遍遍哭喊。
王之韵气息微弱,张了好几次口却说不出话。
远处李妈妈被一截焦木压住腿动弹不得,看着钱七七抱着王之韵也已然哭晕厥过去。
“阿娘错了。”王之韵骤然回光返照般蓄着一口气紧握钱七七:“你和阿狸,我准了!”说完她艰难的拔下头上的琉璃发簪,递给钱七七:“这是阿娘给你的聘礼。”
钱七七颤抖着接过发簪戴在头上,抱着王之韵又试探性的唤了声阿娘。可那句话,似乎耗尽了王之韵所有气力。她努力对钱七七笑了笑,再睁不开眼。
远处通向前院的那道石门处,王询早已倒在血泊中动弹不得。他一直瞠目看向王之韵的方向,纵然被打斗的众人踩过数次,他都未咽下最后一口气。
此时,他远远看着闭上眼的王之韵,想起她曾爬在他的背上,缩在他的怀中,想起那年三月三她从曲江池回来,绯红的脸颊满面羞赧……他也努力笑了笑。“阿韵,阿耶陪着你,路上好护着你。”他想着终于断了吊着的半口气,闭上眼,一脸慈祥。
第72章
王府的火势终于被武侯们扑灭, 安静的永乐坊也热闹起来。坊中前来凑热闹的百姓和灭完火的武侯们,一时堵的王府门前水泄不通。
崔隐带着一身伤,从南山归来。他不知, 阿娘可知道阿耶这些事。他本只是想在见他之前,先来看看阿娘。却不想, 才到王府附近,远远便看到这般阵仗。一瞬,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彼时, 还在南山时。三人趁着夜色潜去前院, 试图救出院中被困少女。不料被那看守的老媪发现。老媪又唤了巡逻的士兵,追着几人一路逃至别院外的山林中。
萧萧夜色下的杨树林中,一排排铁箭穿林而来。铁箭落地间,可隐约听到远处弓箭手们,已装好第二支弓箭,拉满弓, 蓄势待发。
好在那日乌云遮住了月光。好在蒋贞娴对这片林已十分熟络。在巡逻士兵下一波攻势前, 蒋贞娴带队,三人穿过密集的杨树林, 跑到了另一处水域。
水流湍急,不知深浅。可那时已容不得思考,崔隐携着二人一个猛子扎下去,激起一圈水花。水花还未及绽放开来, 几只箭头正中落下。
水中多了一圈红色涟漪。
三人顺流而下, 不想十余丈外竟是一道峡谷。峡谷间河流穿山破壁汹涌而下。一个呼吸间, 湍急大浪劈头盖脸而来,猝及不妨三人皆被卷起,顺流而下。
天蒙蒙亮, 幸得一群农户正徒步经过,将三人救下。崔隐将蒋贞娴安顿在农户家中,又在伤口处糊了一层村民自制的草药,便匆匆赶回京中。他说不上原由,只是渴望着立刻见到阿娘。
可终是晚了一步。
崔隐跳下马趔趄穿过人群,还未进院门,已然喘不上气来。
县衙这会子已闻讯派来了仵作,县丞带着数名衙役,将尸体整齐摆在一棵古树下,用白布掩着。这古树,一整个冬日都葱葱郁郁。可此刻已被烧的只剩焦黑的树干,冲着乌烟瘴气的上空张牙舞爪。如同这院中的人一般,焦黑、呆滞、绝望。
“姨母。”崔隐最先看到的是王之瞳。她鬓发凌乱,整个人似也被烧成一段焦木般。见崔隐来,她未说话,只指了指身后。
崔隐这才看清这烧焦的院角中,钱七七正抱着阿娘。阿娘似已没了气息,但她依旧不肯松手,紧紧拥着她,满脸泪痕的一遍遍唤着:“阿娘。”
丈余外,便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可崔隐张了张口,却发现喉间似乎被一双满是焦炭的手紧紧钳住,五内之间浓烟滚滚。他的手凝在半空,伸向母亲和钱七七的方向,可脚下却动弹不得半分。他大口喘息,一次次张口,却是如何也哭不出,唤不上一句阿娘。
闭眼、屏息。他颤抖的手向回缩了回,捂住心口,哽咽着再次睁眼。这一刻,崔隐似坠入无底深渊。绝望、悔恨如一把长鞭,在无尽的黑暗中一遍遍抽打着他。他恨自己不能护她们半分;他悔自己为何未能早点来;他更怨这天道为何这般不公,阿娘为何要惨遭如此下场。
她一生良善,只因错爱一人,一辈子都在失去。
钱七七似也看到了被王之瞳挡去一半身形的崔隐,本已哭到呆滞的她,此刻血红的眸子里骤然一亮。她远远看着他,所有痛苦都化作一句面对爱人的委屈:“怀逸,阿娘没了。”
崔隐蹒跚两步,却似被千斤重的顽石击中,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好似,他越想快些到她身边,越是手脚不受控制。好一番挣扎,终于跪倒在她面前。
钱七七怀中的阿娘,笑容恬淡,好似什么也未发生,只是如从前一般昏睡过去。
“阿娘……”崔隐伸手摸了摸她面颊,五指落在她眼角密布的细纹间。
“阿娘”他沙哑的又唤了一声,再绷不住心中剧痛哭道:“阿娘,对不起,阿狸来晚了。”
“对不起,怀逸,我没能将阿娘救回来,对不起……”钱七七握住他落在王之韵面颊的五指。
四目相对一瞬,二人再无话,只紧紧将阿娘拥在彼此怀中大放悲声。
本已逃出院的闻溪与彭夫人,放心不下又折返回来。此时互相搀扶着才进院门便被王之瞳看到。
方才还如枯木一般的王之瞳生扑向闻溪厉声骂道:“你个没良心的!你还回来作甚?你有甚么脸面回来!亏得阿韵心心念念你这么多年!你竟为了你这非亲非故的姨娘害死她?!”
闻溪跪地一边磕头一边哭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也没想到阿娘会摔下去。我看钱娘子,钱娘子上前接住了她。”
王之瞳愣怔一瞬,蹙眉对着闻溪一番打量骤然仰天长笑,朝着王之韵的尸体踉踉跄跄而去:“阿韵啊阿韵,你糊涂啊!”她看着拥在一起大放悲声的二人,转过身对着满院残垣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将满脸泪珠震了一地。那笑声从整个后院穿透前院,院中之人无一不背后一凉,心生绝望。
又一番抱头痛哭过,崔隐强忍心中悲痛,安顿好三姨母和闻溪,又安顿好母亲后事。这一整日他与钱七七或是相顾落泪,或拥着彼此互诉衷肠,心中皆是混乱无比。直待天色渐暗下来,他送她回到太子一处私人院落。此时南枝、南方还有孩童们也早早被安置过来。待见过众人,回到屋中褪去身后的裮袄,崔隐才发现她的肩头竟一片烫伤。
那片烫伤恰在那块伪装的胎记处。那胎记是她当初入王府时,为博取信任,轻轻烫出的一处红印。如今红印不见,烧焦的锦衣肩头露出的是一片血肉模糊。
崔隐看着钱七七的伤口,心仿若被锋利的匕首一刀又一刀,切成一丝一缕,拧作一团血肉模糊的麻绳。他眉头紧锁,紧紧咬着唇,忍着喉间翻滚的痛意柔声责问:“一整日,你为何提也不提,这般深的伤口该早上药的。”
钱七七见他终于开口,欣慰一笑:“无妨,现在上也不晚,你帮我上药好吗?”
崔隐似几份为难,许久才点点头,去外头拿了药,又回到火炉边烘手。他站在炭火旁,俯身向前,掌心虚浮在火焰之上。他的身姿有些佝偻,不复往日挺拔之态。面前的那片氤氲热流,也将他的面孔灼的开始模糊、变形,仿若他此刻已然扭曲的心一样。
待掌心微热,他走过来柔声道:“忍一下,我帮你褪了衣衫,上些药。”
钱七七想起阿娘临终前将那发簪赠给她,亲口告诉自己,她允了。她羞赧地点点头,却在他指尖触到肌肤那一刻,不由颤了颤。摇曳的灯光下她浓睫微颤,垂着的眸光一时不敢抬眼去看他。
她不知,他的眸光里也尽是仓惶的紧张。他又一个深呼吸:“可是我手太重,弄疼你了?”
她摇摇头,咬着唇:“不疼。”
“好,我再轻些。”他的指尖再次落在她脖颈的衣领处,一点点褪去锦衣,露出白皙纤薄的背。
她的肌肤光洁如玉,一道焦褐色的伤口,混着粘连在一起的鲜红血肉,从肩头蔓延到后背。触目惊心的伤口,让他一时不忍下手。他扭过脸,心中一番挣扎俯身在她耳边轻声慢语宽慰道:“很快就好。”
说罢,他鼓足勇气撸起袖子,将左臂凑到她面前,又将她双手轻搭在自己臂弯:“莫忍着,疼了你便抓我,受不住你便咬着。”与此同时,他的右手食指已裹满黄色的药膏。
冰冷的药膏被他指尖的温热,点点轻柔进伤口。她每一次微微颤抖都被他精准捕捉,他的手指会微顿,转面又一句宽慰:“快了,马上就好。”
钱七七始终垂着的眼眸,渐渐从眼前结实的臂弯上移,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唇上、落在他棱角分明的颊边、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处、落在紧张蹙紧的眉心、最后落在凝望着自己伤口处眸光里。
他的眸光里是克制、是隐忍、是满眼的心疼和悲痛,是久别重逢的欣喜和失去挚亲的伤怀……所有的喜怒哀乐、五味杂陈皆混在那一双含泪的眸子里。
她轻轻将衣衫搭回肩头,仰面看向他:“对不起,一直避着你。”她说着抽泣几声又挤出一个笑,从头上取下那根发簪,双手捧给他看:“这是阿娘送我的聘礼,阿娘,阿娘她都知道。”
“阿娘允了吗?”他的口中似乎还是王府后院中烧焦的苦味。
“允了。”她满怀期许的仰望他。
他久久看着那发簪,却并不接过,只点点头。他想接过那发簪亲手为她戴上,他看着她苍白的唇瓣,想吻住她,拥住她,一遍又一遍。可是,如今的他哪里配?他苦咽下心中渴望,别过头,起身向外:“既药上好了,你好生休养。我派人将淮叶接来伺候你,那伤口你仔细护理,我走了。”
钱七七似看出他心中顾虑,从后头一把抱住他,双臂紧紧环住在他腰间,低声哀求:“怀逸,别走。”
崔隐低头看着那双手,犹豫着一把握住。他好容易盼得她愿意再见自己,他却要放弃了。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是永平王的嫡子,他有个做尽恶事的爹,还有一个意欲谋反的“兄长”,这样的他拿什么去爱她、护她。
“七七,照顾好自己。”他握住的掌心一松:“你我,到此为止吧。”
她的十指被撬开,掌心空落落,整个人也空落落的向后一步:“为何?阿娘都允了,你不是说要我做你的新妇吗?”
他并未转身,只垂眸冷嗤一声:“到底是人心善变,我从前还说要辛夷做我的新妇呢?”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我认真想过了,你我不过是从前日日在一起,惯了,而非心悅。”他头也不回打起厚重的毡帘,院中寒风卷着残雪扑面而来:“对不起,耽误娘子了,留步吧。”
钱七七不及披裮袄,跟着他冲出去,带着近乎哀求的口吻喝道:“崔怀逸!你回来!”
崔隐身子似僵了一瞬,更多的是决绝向外的背影。在外等着的冬青上前一把扶住崔隐,早已侯在外头的淮叶也冲上前,拎着裮袄从后头环住钱七七。
“我不信!你回来!”她甩开淮叶试图追上去,却被冬青身后两个黑影拦下。“你回来!阿娘明明允了,你我好容易得到阿娘之允,你为何要这样……”
“你别走!”
“你回来!”
“怀逸,回来,求你!”
“怀逸,我不能没有你!”
“求你,我已经失去了阿娘,我不想再失去你……”
“你为何总是这样,给我希望又让我绝望……”
“怀逸,你说过要给我一个真正的家……”
……
钱七七无力的哭喊着、哀求着,却如何也越不过那两名护卫。眼睁睁看着崔隐决绝背影,被风雪卷走。
院外坊间道上空无一人,崔隐脚步橐橐似被抽走了魂魄,迎着漫天飞雪独自向前。钱七七嘶声裂肺的哭喊哀求之音越来越远。此时只道边槐树上的积雪被一阵风抖落,簌簌落雪之声在极静的夜色中听的真切。
始终跟在他身后数丈外的冬青,听得噗通一声。
崔隐脆声栽在了雪地里。
冬青慌跑上前,伸手一探,才发现他周身滚烫。其实,村民给他贴草药时,他已然感到自己似在发热。可他哪里顾得上这些,他急着回京,他急着见阿娘……原本他还要急着见太子,急着去会永平王,急着派人去救那被困少女……
第73章
天蒙蒙亮, 山中的雾气还未散。东宫左卫率在崔隐带领下,寻到终南山别业围剿时,矿洞已被恶意引爆, 矿工也悉数死在坍塌的矿洞中。被引爆的矿洞洞口被炸的黢黑,周围是山中未消融的积雪, 乍然看去,黑白分明间几具残缺的尸首横在洞口,仿若相隔的阴阳两届。
“崔特使、中郎将, 矿中黄金均被转移, 但洞中并非全然炸毁。据现场来看,这些矿工应是集体被绑至洞口附近后引爆。”几名亲卫一番巡查后回来报道。
亲卫首领中郎将霍思勉在皇权修罗场中,何等血腥场面未见过,可这般多人如此惨烈的死状,却也是头一次目睹。崔隐昨夜被抬回东宫,一夜诊治才退下烧, 一早又请命进山。临行时太子特意嘱咐霍思勉多多照看他。此时他见崔隐扶着心口一副痛心神态, 上前一揖:“崔特使可还好?”
崔隐定神双手一揖:“差不多能凑出人形的,烦请中郎将, 命人拼个全尸就地安葬。”
“按特使所言!”霍思勉厉声补充道:“仔细搜查现场可留有重要物证?
“是!”
“别院中只一斜眼老媪,除此之外并无一人。”搜查别业的亲卫小跑来。
“众将听令。”霍思勉厉声道。
“喏!”亲卫队列队齐声道。
“以矿洞为中,五里方圆之内,掘土三尺, 细加搜查、纤毫勿漏!”霍思勉言罢, 一挥手带上一名亲卫向别业而去。
“报!”一小兵疾步进来半跪道:“前院北间搜到一名濒死女子, 还有十余副画像,每幅画像下皆有着女装干尸一副。”
“继续搜!”霍思勉一声令下向前院而去。
那所谓储存干尸的房中有股诡异的馥郁香味,香味裹着某种草药味, 让崔隐与霍思勉相继掩住鼻口。屋中一位已痩的脱了相的少女,正躺在一铜制莲花座之上,她身着粉色玉蕊花衣裙,闭着眼,呼吸极为虚弱。
崔隐望着她嶙峋身躯,仿若院外枯树上摇摇欲坠的黄叶,回身道了句:“喂水!抬回去,尽全力救。”
霍思勉亦不忍细看,命人将少女抬出后,二人才上前仔细查看那十余副画。画像中绘着十余名少女,上面详细的记载了他们闺名、芳龄、初潮之日、流红多少、饮花露多少、何日破处、何日入药……
这些少女崔隐再熟悉不过,正是少女失踪案卷宗中所记女子,为了查案,他曾多次拜访过她们家中,了解她们的一切……
霍思勉收起画卷,逃出那香气逼人的屋子,对着副将挥挥手:“你等继续搜查矿洞被转移的黄金,我随崔特使先下山。”
“是!”
“五里内寻不到,便十里!将山翻一遍也好,定要寻到!”他望了眼天色回头补充。
“报!”又一士兵上前:“炸毁的矿洞,寻到一名册。只是被炸毁的只剩不足一本。”
霍思勉接过那不足半截的名册,并未看出什么名堂,又递给崔隐。崔隐接过,看那残缺处写着“淳享十年,修建玉蕊宫,工匠二十名、花费5……”
他越过残缺的数字,又向后一页,密密麻麻记录着工匠的名字和负责的区域。在那堆残缺的名字中,崔隐看到“阿淦”二字。他不确定这是不是陆阿婆的儿子。
但他记得那日陆阿婆说,他的儿子被富商雇去南山修别院,却一去不返。阿翁再遇到那富商时,想问阿淦下落却被活活打死。
一切都对上了。
可一切残忍的他耻于面对。
永平王府中,一夜之间陈灵儿似变了性子一般,在自己的小院中命人搭起一处灵台,日日披麻戴孝哭天撼地。
崔成晔命人将那灵台强拆了,缟素纸钱皆收走。可陈灵儿非但未收敛,夜夜嚎哭搅的府中上下都无安宁。无奈之下,崔成晔再次来到兰亭小院,手里握着胡茹萍为她备的哑药。
他犹豫着,掀起厚厚的裘帘。
许是哭累了,此时陈灵儿鬓发凌乱。她穿着一件绣有兰花纹样的青色袍衫,怀中又抱着一件更宽大些的,坐在窗前。
这一幕与数年前她初入王府时,如出一辙。
“十余载了,陈灵儿,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为何只记得那小画师?你如今为他披麻戴孝将我置于何地?你是嫌这个家还不够乱吗?”
陈灵儿没有回头,对着窗外一阵冷笑:“家?这是谁的家?”她的笑比她的哭还要让人感到阴森绝望:“我的家早没了。”
“这王府不是你的家?”崔成晔怒指向陈灵儿:“你阿耶当年妄谈宫掖、罪涉贪污,本是死路一条。”他用力指向自己胸口:“是我!我向圣人求情减为杖责流放,保你阿耶阿娘一命。那时你阿耶的挚友避而不见。是我!冒着被连累的风险,向圣人表明早已与你有婚约。否则你如今早已是流放路上的一道孤魂了。”
“做孤魂有何不好?”陈灵儿低头看看那袍衫绣口的兰花纹样:“孝正不至被我连累的人不人,鬼不鬼,僧不僧,道不道。”
“你是永平王府的侧王妃!身居后宅,如何知道他的消息?”崔成晔咬牙切齿,他上前一步粗鲁的抢过她手中的袍衫,怒掐陈灵儿脖颈将她整个人揪起:“你二人若早断了联系,如何知道他出事?”
陈灵儿煞白的脸色骤然红温,喘不上气,憋的原本便布满血丝的双眼仿若要滴血一般。
那双瑞凤美目,与薛妍一摸一样。崔成晔腕间一松,向后一步。
陈灵儿从他脚边滑落,半爬在方才的长椅边一阵猛烈咳嗽。她捂着胸口抬眼怒视:“正是我信了你的鬼话,才浪费这十载。这十载,若不是为了孝正,我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你以为你很痴情吗?”她一阵冷笑目光如霜:“我若是那薛妍娘子,我情愿灰飞烟灭,也不复与你相见!”
“你不是她,凭甚么说与我不复相见?”崔成晔额头青筋暴起怒喝道。
“你卑鄙无耻!你明知我与孝正两情相悦,求娶不成便嫁祸我阿耶,又假意求情。你娶我进王府又用孝正威胁我?他去哪里做画师你就去派人使坏,他无奈入了佛门,你又伙同方丈将他驱逐。纵是那身道袍他也未穿安宁过一日!”
“那是他妄想与我斗!妄想抢回你!他竟敢跟踪我去南山别院,竟妄想救那些女子!若不是答应过你,我早将他碎尸万断!”
“他从来不需要跟你抢!”陈灵儿看了眼崔成晔握在指尖的药包:“我陈灵儿做人做鬼都是顾孝正的,我的心永远给了他。而你,这个打着痴情幌子的恶魔,你根本不配!”
陈灵儿说着捡起被崔成晔扔在地上的袍衫抱在怀里。那是她亲手为顾孝正做的新衣,青色的连襟长袍,绣口和襟前皆绣着独特的兰花纹饰。她将那件长袍也套在了身上。
宽大的袍衫套在陈灵儿娇小的身躯上略显空荡,她兀自看了看又转了一圈。袍衫在她脚边扬起一道弧线,仿若盛开的兰花一般。
“兰花乃花中君子,典雅、高洁,代表忠贞不渝。”陈灵儿的耳边又响起顾孝正之音。她伸手细细抚摸衣襟上的兰花绣样,仿若又回到他身边。二人笑着趴在案几上,他握着她的手,教她一点点临摹出兰花花瓣。她绣了一道不一样的兰花纹饰,拿给他看,傻呼呼的托着腮问他:“孝正,你说这世上可有人成婚时穿一样的衣服?”
“我大覃朝崇尚红男绿女,倒是不曾听说新妇子与新郎官穿一样婚服的?”顾孝正笑着在她鼻尖一点:“灵儿又在打何鬼主意?”
“可我想与你穿一样的。将你我最喜欢的兰花穿在身上成婚。”
他笑着将她揽进怀里,贴着耳边柔声笑着说:“夜里你我悄悄穿如何?”
……
“蕙兰,打起帘子。”陈灵儿笑着看向墙角瑟瑟发抖的陪嫁丫鬟蕙兰。
蕙兰泪流满面不知何意,上前打起帘子。方才还昏暗的屋中一瞬亮堂起来,崔成晔这才看清屋中四处挂满了兰花画作,从四面墙到屋顶密密麻麻。
这些兰花被阳光一照,仿若镀了金边一般散发着一圈柔泽的光。陈灵儿绕着那兰花走了一圈满意的点点头,寻着那道光仰面微微一笑:“孝正,我来了。”
“嗵!”陈灵儿迎着光撞向屋中一道梁柱。
“灵儿!”
“娘子!”
崔成晔与惠兰同时奔向已然倒下的陈灵儿身边。崔成晔抱起陈灵儿,她却挣扎着向惠兰伸出手:“惠兰。”
眼泪与额间的血液混在一起,沿着陈灵儿脸颊而下。
“惠兰,蕙兰”她的声音虚弱的颤抖着:“求你,将我与孝正葬在一起。求你……”
崔成晔抱着陈灵儿的两臂一僵,眼泪也不由夺眶而出。“灵儿”他唤了声再说不出任何,喉间酸涩苦楚一时撒向五内。
“放开我,我嫌脏。”陈灵儿努力向上抬起的眼皮虚弱的睁了睁:“我要去寻我的小画师顾孝正了。”她勉强挤出一道笑:“我诅咒你生生世世都得不到薛娘子谅解!永生永世都不配与她再见!”
崔成晔憋着的一口气一瞬泄掉,双臂无力垂下。陈灵儿从他双臂滑落地上,保持着一个微笑闭上了眼睛。
“娘子!”惠兰哭喊着再次抱起陈灵儿,可她再没了任何反应,但那个笑和她的诅咒永远留了下来。
崔成晔踉跄起身向外时,面色白的骇人,鹿伯上前扶住踌躇着问了句:“侧妃当如何处置?”
崔成晔又想起她临终前那个诅咒摆摆手:“将惠兰同她一起葬了。黄泉路上好有照应。”
“王爷节哀。”鹿伯犹豫着上前低声道:“王爷,大郎回来了。”
崔成晔平静地笑了笑:“好,回玉瑞阁。我去会会他。”
第74章
西京城冬日的天幕总是这般暗无天日的灰, 灰蒙蒙的天地间仿若浮着一层不可见的帷纱。叫人看不清这座城、看不清远处楼宇、甚至咫尺间的人影、腔中跳动的心皆影影绰绰。
崔成晔孤坐在玉瑞阁一处静谧而深邃的天井间。脚下的青石砖在那场大雪后被清洗的光滑如镜,正映照着被雕梁画栋的屋檐。
“崔特使,终于见面了。”听到脚步声, 崔成晔转过身唇边浮着一丝笑意,迎着崔隐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
“阿耶为何要做这些?”崔隐抿了抿干涩的唇, 举目看向那双浑浊的眸子:“掠良人、开私矿,为了薛氏和她的孩儿?”
“怎得怀逸觉得她不配吗?”
崔隐摇摇头:“阿耶还是随我去面圣请罪吧。”
“面圣?”崔成晔一声冷哼,厉声道:“你可知当年他不过一个卑贱的宫女所生。他连给我端茶倒水都不配。”
“当年之事成王败寇, 已成定局, 阿耶既选择了禅让,便该放下执念。”
“选择?成王败寇,放下执念?”他双手一摊,一阵冷笑:“你说的容易!从头至尾我何曾有过选择?当年我堂堂四皇子,却因后宫一场莫须有的巫术,被流放楚州。你可知楚州的日子有多难?我差些便命丧在那里!是阿妍!是她不离不弃陪着我熬过来。”
提到薛妍崔成晔眼圈一红:“我好容易等到了被再次召回。我答应过她的, 待我安顿好便去接她和壮儿。那时候人人都道, 父皇要再立我为太子……”
他摊开的双手紧紧握住,双目狰狞:“可是为何那个贱人之子杀出重围, 将这局搅乱!还有你那个外祖父,你可知正是他,派人灭口了薛氏全家,只为他的宝贝女儿不与我作妾!”崔成晔说着老泪纵横:“一夜之间, 我失去了皇位、失去了我的爱人、我的孩子, 谁曾有人问过我如何选?”
“外祖父?”崔隐怔然:“所以, 你派神威队去杀了我阿娘?”
“你阿娘殁了?神威队?”崔成晔一怔转而大笑:“如此也好,如此也好,对她也是解脱。那些药她吃了十几年, 不死不活,还不如一走了之?”
“阿娘的药你也有做手脚?”崔隐本觉得已没有什么能再刺激到他,可心头还是不由一颤。
“怀逸呀,你以为我去面圣,圣人会赞你大义灭亲吗?不,他不会!”崔成晔大笑着,刺耳的笑声仿若一把利剑将崔隐正千刀万剐:“你以为你如今这个郎中的位置是靠你才学得来吗?不,是因为为父这个“安分”的闲王。宫里那个生性多疑的圣人,需要我这个曾经的太子“安逸”地活着,来衬托他的仁德!”
他说着逼近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崔隐胸膛:“你生为永平王嫡子,这一生做到头,也不过一介侍郎。头上永远有人压着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太子这些年自身难保,能给你什么好前程?”
崔隐步步后退,被他逼到一处墙角,浑身颤抖着哭了起来:“难道在阿耶心中,薛氏母子是您的亲人,王府上下,我们都不是吗?”
崔成晔望着他这般懦弱之态,心头又浮上一丝厌弃,他胸中一腔热血,可王府两个儿子,一个不务正业、一个太过重情重义。帝王家的孩子怎可如何没有血性,他几份厌弃的扫了他一眼:“事已至此,我欠王府上下的,下辈子再还吧。”
他说的轻描淡写,没有丝毫情感。
崔隐继续哭着跪倒在地:“阿耶心中没有我,可我心中不能没有阿耶。我从小都渴望被阿耶看到,希望能承欢膝下。如今阿娘走了,我不能,我根本做不到带阿耶去面圣……”
崔成晔一怔,看着他几份不争气的样子虚扶一把:“你且起来说话。”
他冷着脸:“你不是已带人去围剿了南山玉蕊宫?”
“是儿臣所为。可我去时,那矿洞已被炸毁,矿金也以被转移,唯独留了阿耶那些手信和那尊玉像。阿耶难道不知,顾孝正的童谣传的满城风云,迟早会传到圣人耳边。”
“总要有人去善后吧,总要有人背负这私矿之名吧。我本想先回禀阿耶的,却不想阿娘走的这般快。是谁害了阿娘,阿耶想必比我更清楚。我如今尚有这特使虚职,若我不去尽快剿那玉蕊宫,落入他人手中会如何?彼时你我,整个王府怕都将落入大牢,人头已然不保。届时薛将军恐也会被祸及。”他举目看向那双狐疑的眸子:“如此阿耶还可信,我真要带你去见圣人?”
“冯涅这个阉人,竟敢私吞矿金!”崔成晔说的近乎嚼穿龈血。
“父王应也早猜到,冯公公为薛将军所绘大业蓝图里,从来就没有父王您。”
崔成晔仰天一阵冷笑,那大业里,我何时有想过分他一杯羹。不过是觉得时候未到。
“父王恐觉得时候未到,可他日时机成熟时,您有几成把握薛将军会向着您,而不是冯公公?”他靠近语重心长:“我自知这些年懵懂无知,父王瞧不上我。可是,如今这局面,唇亡齿寒。我等若不休戚与共,难不成等冯公公坐收渔翁之利?”
崔隐字字诛心,崔成晔眸中疑色渐敛:“你如何打算?”
“我知父王恐不信我,可儿臣还是想尽全力保全父王和家人。”崔隐不再哭,面色镇定极平淡道:“我想通了,父王与薛将军都是我的家人,可冯公公与我何干?这些年他确实一心为了薛将军,可这些年他又对父王做了些什么?父王不觉得他的手伸了太长了吗?薛将军本姓崔!这些是我们崔家的事,与他何干。父王是对不起薛娘子,对不起薛将军,又何曾欠过冯公公什么?如今大业在即,留下他继续离间你和兄长吗?难道父王隐忍半生,是为他不成?”
崔隐越说越激动,微微握着拳,面色涨红。
“兄长?”崔成晔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光,更多的却是悲恸,他颤抖着问:“你肯认他?”
“父王方才之言醍醐灌顶,我这辈子做到头不过一介侍郎。”他说着眸中的郁色渐浓:“可是我心中抱负不止如此。况我与兄长皆是阿耶血亲,纵是心中抗拒,可血脉注定只能是同舟之人。既要反,那便要拿到主动权。”
崔成晔错愕中些许震惊,他望着他久久不说话,干涩的唇微微张着。他未想到崔隐会有这般大的转变,更未想到他会说的这般直白。转而他冷笑,他知道他也别无选择。
就像自己,生来便别无选择。
“父王。”崔隐近乎带着哀求的语气:“如今母妃仙逝,儿臣再无挂念,愿为父王一搏。”
他再次看向崔隐那张俊秀的脸庞,他突然觉得这个,他眼中优柔寡断、毫无血性的儿子似乎一夜之间成熟不少。
“依你之见该如何?”
“尽快找到矿金,夺走冯涅手中兵符。”崔隐眸光坚毅:“这是我们崔家的事,何以兵符一半在西域,一半在他手中。”
崔成晔颔首,又想起那些旧事。那时母妃穆贵妃还在世时,皇后无子。穆贵妃长子被封太子,他和弟弟被封永平王、鄂邑王、临平王。一场后宫巫术,穆贵妃与太子被刺死,他和其他三个皇子皆被流放。
楚州的日子艰难,他屡屡想结束生命,唯阿妍不离不弃,守着他、治愈他、拯救他,他才撑到被召回那日。
可天意弄人,不想自己的召回,竟是阿妍的黄泉路。
直到那年上元节前,他都以为阿妍真如传信人所说,偶感风寒后得了麻风,不治而亡。壮儿也因上山为阿妍采药入了虎口。那时他在西京已经开始新的生活,阿妍遥远的仿佛曾作过的一个梦。后来连梦也越来越暗淡,像是小时候围着火炉听嬷嬷们讲故事。越听越困,待沉沉睡去梦里便只有双生子的快乐,再不见阿妍和壮儿。
那日有灯会,他与王之韵相约。他从宫中出发,她从崇仁坊的王府出发,到安福门汇合后,一起带着一双儿女看灯会。
可他才出紫宸殿门,为他打灯的小宦官将他引入一处无人偏殿。那里他见到了冯涅,也就是原来的薛环,薛妍的阿兄。他告诉他,是王家派人杀了薛氏全家,壮儿亲眼目睹,躲在狗窝中逃过一劫。
壮儿还活着?他从他断指的手中夺过当年为壮儿做的弓箭。
他却说:“我带着壮儿能有今日,你可知多难?你若真心想见他,拿出你的诚意。”
“如何才有诚意?”
“我师父冯将军赠你的家妓胡茹萍可乖巧?”
崔成晔不语。
“那小歌姬是我的人,我已让他为你心爱的王妃换了车夫、沿途也会有人纵火。去救你那灭门薛氏的王妃和一对龙凤胎,还是留在这里等壮儿?王爷自行决断。”他说完那句,紫宸殿上空的天幕被烟花腾然点亮。
冯涅背手向外,空留他在那处偏殿挣扎。
天幕时而亮如白昼,时而暗如深渊。他似见不得光,又不愿沉入深渊,在那偏殿挣扎了一夜。其实他不出殿门,便已经是选了壮儿,可壮儿并未选择原谅他。甚至面都未露,只叫人带话来,血海深仇难忘,他要的远不止这些。
那一夜,阔别多年,他第一次梦见阿妍。她在梦里对她笑着说:“以后壮儿就交给你了。”
而后数年,壮儿被冯涅安排进了军营,冯涅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代替冯平安将军成了宦官总管。圣人对他极为信任,一刻也离不开。
可至今,他做了那么多,他都未曾唤他一声:“阿耶。”
第75章
巍峨的祁连山下, 一处军营驻扎在此。入冬不久,可祁连山上已下了好几场大雪。虽大雪封山,但训练场上士兵们却挥舞着长矛和盾牌正火热的进行着一场攻防演练。
一处挂着地图和作战路线的夯土营房指挥所内, 火塘正烧的火热。虎背熊腰的黑脸将军一个飞脚将正回话的士兵踢翻在地,案几上的沙盘、茶具一应物品被打翻, 落了一地狼藉。
这位身穿铠甲脚蹬羊皮靴子,背后披着暗红色绸缎披风的正是如今风头正盛,河西兼朔方节度使薛存念将军。薛将军的铠甲在肩头处镶嵌着一圈红色宝石, 披风上绣着猛狮图腾。此时未佩戴的头盔挂在一旁的兵器架上, 那头盔同这一身铠甲一样,都是军营中的能工巧匠们连着几月精细打磨,又在头盔一角插上兽角用于彰显威慑。
薛将军喜欢所有奢华的装备,打仗也不例外。他踢了一脚俯身跪地的士兵:“军需不足早干甚去了?”
那士兵正犹豫可要争辩,黑衣棉袍衫的幕僚郝望瘸着腿,笑脸相迎的上前一揖:“将军息怒。”他对着那士兵一个眼神:“你且先退下。”
黑衣幕僚话音刚落, 薛将军却并不买账, 长臂一挥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长矛直戳那士兵心口。一声闷响中,沙盘旁的地上又多了一滩暗红的血。
“将军息怒, 不出两日,朝廷的物资、咱们太平商行从京中所运物资都将到。”郝望恭敬答。
薛存念不耐烦的又问了句:“私军那头如何了?”
郝望恭敬上前:“冯将军来信,新上任的杭州郡太守范大乃冯将军亲信。日后除了广陵郡,咱们的私军也可编入杭州郡地方军队, 领取正规军饷。”
“也好, 如今私军壮大, 只广陵郡怕是容易露馅。”薛存念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满脸鄙夷的啐了口:“还是舅父有法子。那老不死当真无用!”
“若无王爷这几年经营太平商行、开矿,咱们私军如何能壮大到如今。”郝望说完, 只觉不妥又忙改口:“将军神威,京中又有两位贵人辅佐,大业指日可待。”
薛存念冷脸并不接话,摸了摸腮边胡渣,瞄到郝望身后腰身纤细,媚眼如丝的白净小兵。才下过雪,他却只穿着单薄的军服。那军服宽宽大大的露着风,冻得他白皙的脸颊上鼻尖红红,惹人怜爱。
他饶有兴致扬了扬眉,将那还沾着血渍的矛头沿着小兵白皙的脸颊滑到锁骨,见他紧张的胸口跌宕起伏。他冷笑一声,盯着小兵若隐若现的腰身,用矛头将其勾入怀中。
郝望见状一揖,向外退去。薛存念用右臂扛起那白净小生,向营帐深处的床榻走去。
待郝望回来时,薛存念已过一番云雨,正神采奕奕的在营帐中炙羊腿。那白净小兵在身后为他捏着肩。听得郝望一番边境守城汇报,他细长阴鸷的眼里多了几分神采。
“工匠依夫人生前最爱的玉蕊花,将咱们私军军符制成了这一分为二的玉蕊符,一半留在将军身边,另一半给了冯将军,此事王爷会不会?”
“他有什么资格有意见?这是他欠我们薛家的。”薛存念见郝望不动又扬眉,还有何事:“杭州郡太守田颐这边还需打点。”
“交给那老不死便是。”
“这回数目不小,王爷一人之力恐……”
“他在京中逍遥快活,不是才给一对双生儿办了生辰宴嘛。怎得他们是亲骨肉?我便不是了?”他的眼里淬着一层毒,辛辣、愤怒。
郝望应声低头出了营帐。
想到崔成晔,他眼里的毒又浓郁了几分。当年他离开楚州时信誓旦旦,待时局稳定便来接他们,却不料等来的竟是薛家灭顶之灾。外祖父、外祖母、母亲无一列外被残杀,那一日他钻在狗洞里,亲眼看着亲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小声唤着“阿耶,快回来救我们。
哼,阿耶?他也配!后来他才知,不久后他崔成晔便在西京城风光大娶兵部尚书之女。他改名薛存念,便是要记住这血海仇恨。他欠他们母子的,他要他一样一样的还回来。
薛存念如此想着,揽着小兵的手间力道收紧。小兵腰间被他的铁拳握得一阵碎骨般的生疼。但薛将军的暴吝脾性军营无人不晓,只忍着泪,不敢言语半句。
永平王府的玉瑞阁中,鹿伯进来道:“王爷,大郎出王府了。可要派人跟上?”
“不必了。你去唤所有人到正堂。”鹿伯喏了一声向外,正碰上崔霓远远走来:“鹿伯,我有事同阿耶讲,那个贱商钱七七……”
“五娘子,钱七七已如您愿驱逐,何故再来烦王爷。”
“那些没用的杀手呢?如今倒是将她送去魏先生身边了。”崔霓越想越恼,直往里钻。
“五娘子慎言,老奴何时用过什么杀手?王爷命家中老小皆到正堂待命,有要事商议。你若有事去正堂侯着便是。”鹿伯又一揖:“老奴还得去其他院传话,劝您一句,这会子莫给王爷再添乱。”
崔霓见鹿伯走远啐了口:“老东西,那日分明说派人处理了钱七七那獠奴,现下却是装聋作哑。若不是那乡野狐媚子,魏先生何故连正眼瞧也不瞧我。”
“绿芽,去套车,我去找胡聘,便不信抓不住那獠奴!”
“可王爷不是让所有人都到正堂去。”
“一时不除了那贱人,我心神一刻不宁。”崔霓不顾阻拦已然向阍室而去。
正堂中待所有人都落座,崔成晔并未现身。只听得哐当一声落锁声,正堂大门从外头被锁上。
“王爷,这是要作甚?”柳毓眉环视一周,没有胡茹萍与崔霓,她愤然起身走到门框怒骂:“难不成这个家只有她胡茹萍与王爷是一心?”
“阿娘,你闪开。”崔晟向着正堂大门踹了一脚,同样怒喊起来:“阿耶这是作甚?”
“阿耶为何将我们锁在此处?”
外头没有回应,只一排持刀黑影站成一排。
柳毓眉见着远处胡茹萍的身影缓缓而来,破口大骂:“我呸!什么东西!你给王爷灌了什么迷魂药,将我们圈禁在此。”
“你个千人骑万人坐的臭家妓!这些年老娘忍够你了!”
“王妃走了,侧妃走了,你如今想再害死我不成?我告诉你,老娘可不是她们那般弱不经风……”
……
柳毓眉的啐骂声中,崔麒唬得在堂中放声大哭。崔薇上前将她抱在怀中,捂住口鼻,抱在怀中一遍遍劝慰:“阿麟,乖,不哭,娘亲一会就来了。”
虽劝着崔麒,但崔薇早已泪流满面。王府诸多孩子里,唯有自己不像王爷也不像自己阿娘。平日里阿娘也处处偏袒妹妹和弟弟,阿娘的身世她早有耳闻,那自己的身世便不言而喻。
她想,她的阿耶不是阿娘上一任家主,便是上上一任,或者更早以前的主人。无论是谁,那个阿耶都不会认自己。
王公贵族间赠送家妓本是寻常,可如阿娘今日这般比正妻还要过的逍遥,衣食不愁、儿女养在身边的,整个西京城却是绝无仅有。
因此她又常常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平日里妹妹虽霸道些,可不过是些小性子,她不是不争,只是懒得去争,藏拙是她这些年的生存之道。可不想,阿娘竟连阿麟也不怪不顾了。
柳毓眉的啐骂声中,崔麒的哭声中,胡茹萍的身影越来越近。她似未听到柳毓眉那些啐骂一般,隔着门柔声细语道:“阿麒,乖哦,阿娘要出门一趟。你一定要听阿阮姊姊的话。乖哦,阿娘给你买糖果子去。”
她语气镇定而平缓,是一贯对崔麒说话时的语调,瞧不出丝毫慌乱。若不是细看,谁也猜不出,此刻门外的她,脖颈处正横着一把长剑。
剑柄在崔成晔手中紧握,他想:如今他能赌的便是崔隐的心了。他认不认薛存念,他不可而知。但他坚信,他那个毫无血性的嫡子,定舍不下这一屋子手足。
此时,毫不知情的崔霓已出了永平王府,她一路依着胡茹萍曾说过的小径到了永寿坊一处宅院。宅院未落锁,她推开门,只见院中破烂不堪。院中积雪消融了大半,可连几块落脚的砖也未见,她只得踩着泥泞夯土往里走了几步,又厌弃的立在半块砖上朝里唤了声:“喂!”
若未记错,这宅院铺砖、翻修的铜钱,阿娘这些年不知支过多少回了,怎得还这般破旧。崔霓不用猜也知,那些钱都被他拿去赌了。她撇撇嘴,捧着一钱袋子不愿再往里一步,远远的唤了声:“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