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聘懒洋洋探出头瞄了眼:“你来作甚?可是阿姊来给我送钱?”
崔霓不屑的翻了个白眼,想到有求于人,又将手中的钱袋子掂了掂:“钱有,但有件差事。”
胡聘披着一件烂棉袄涎着脸冲到院中:“有钱就行。”
“帮我去抓一个人。”崔霓的眼中一丝阴鸷闪过,咬牙切齿道:“抓到后,直接给我卖去平康坊。”
第76章
东宫明德殿中, 太子崔泽望着棋盘一脸凝重:“你阿耶当真对你放下戒心了?”
“他生性多疑,能有五成已算最佳。不过是一时缓兵之计。”崔隐答的云淡风轻,仿若那些心痛都不曾有过。
“他们兄弟都一样。”崔泽冷哼一声, 挪了一步白子,霎时棋盘上数十颗黑子沦陷:“既然父皇一叶障目, 不如你我先除掉这障目的一叶……”
“太子之意,先除掉冯涅?”
“舅父握着父皇批红的笔,外甥握着河西的刀, 难不成我大覃江山拱手给他。”
“如今直奏谋反, 圣人怕只会又当太子‘离间忠良’,这亏咱们之前已经吃过了。冯涅一句太子急于掌权,便可将殿下的剑,扭转向自己的咽喉。”
“这剑早落在我喉间数年了。”一颗白子,在崔泽指尖几乎要被捏碎。
“秘送蒋贞娴回府那日,蒋御史命我将此物承予太子。”崔隐取出一封密信:“圣人派去河西的御史中, 人人得了薛存念好处皆赞其忠心为国, 唯独蒋御史一句此子可疑,便惨遭革职。他原本做好了死谏的打算, 却不想嫡女惨遭陷害。如今蒋娘子归家,蒋御史命我将他搜集的河西罪证承予太子。”
崔泽接过那密信细细翻阅过,一番思忖道:“孤可带蒋御史亲自面圣。还有你从南山搜集到的那些证据”他顿了顿眸光真挚看向崔隐:“届时,冯涅定会拖你阿耶下水, 你可……”
“太子无需分神怀逸, 我阿耶罪有应得, 我也甘愿替父受罚。只是家中姨母还有诸多兄弟姊妹尚且年幼,他们都是无辜地,烦请太子求情。还有”他俯身跪地, 咬着唇祈求道:“我已将她托付给魏现,还望太子护她周全,莫被牵连。”
“怀逸快起。”崔泽扶着他起身:“你我亲同手足,我怎会不顾你的安危。”他转身负手而立,从齿间挤出一句:“那片障目的残叶,孤已隐忍数年,此番再藏拙下去,怕便就是针拙了。”
“太子何意?”
“朝中众人厌冯涅掌权久矣。”他骤然扬眉转身,又笑着指了指棋盘上西南与中间几处棋子,将其一一捡拾起,放进面前盛放棋子的紫檀木素纹罐中:“孤隐忍布局多年,是时候收收网了。对了,你可知,薛存念有部分私军编进了广陵郡军营。”
崔隐摇摇头。
“广陵郡太守来投靠,有位仁兄功不可没。你可愿见?”
“此高人,怀逸自然求之不得。”
太子一阵爽朗笑声,拍拍手,殿外一男子阔步而来,施了一礼:“草民见过太子殿下,见过怀逸兄。”
“无迹?”崔隐惊呼一声,转瞬恍然。圣人当年正是得了某位巨商资助才得以屯兵。圣人初登基时,河北战乱,是魏现祖父资助北上征战屯军械、修建城防才平了乱贼。当年圣人要赐官,其祖父婉拒坚持从商。这些年其祖父及父亲魏彦庚在广陵郡一代大办学堂,数年间人才辈出。如今朝中许多新贵,皆来自广陵郡碧栖书院。
魏现来京两载有余,魏父叮嘱要靠自己真才实学。但不代表,他背后没有魏家,况且,此番魏家已然被冯涅盯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太子含笑走到茶案前,望了眼风炉里的火笑道:“怀逸过来煮茶,我们坐下慢慢议。”
三人说话间,明德殿外的一处廊庑下,一位宫人在前方引路,身后的主仆二人皆一身利落胡服、步伐稳健。尤其前头这位头戴卷檐浑脱帽、身着苔绿色翻领胡服配石青色知锦内里狐裘裮袄的女子,如何也看不出,竟是向来温婉典雅的辛夷娘子。
崔泽隔着高大殿门,望着那道清丽身姿,抿口茶:“辛夷娘子倒叫孤刮目相看,还以为她与你退亲后会因此消极沉沦。”
崔隐见崔泽看向自己,干笑一声答:“辛夷娘子向来清醒自持,非寻常女子。”
“那你还不珍惜!”崔泽剜了他一眼:“也不知你所说那女子能有多好?”
崔隐低头浅笑中唇边浮上一丝苦涩,终是咽了咽他心中那千般好、万般好之人。不想魏现却举着茶杯喃喃一句:“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
崔泽一怔,看着殿外廊庑渐远的身姿,兀自笑了笑:“看来是孤不懂欣赏了。我们议正事。”
那道廊庑尽头是一道笔直御道,御道两侧原种着四季常青的松柏。如今落着雪,宛若一排连绵玉雕,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散着静谧的光泽。苏辛夷莫名想起崔隐那块白玉,下意识摸了摸脖颈处的一片空茫。
“苏医正,太子妃在丽正殿等您。您这边请。”御道一处分岔路口,那引路的宫人弓着腰恭敬道。
苏辛夷略略一点头,随宫人拐至另一条迂回小路时,回眸又看了眼那排雪中白玉下的苍翠松柏,缓步向丽正殿而去。
丽正殿偏殿的起居室内,太子妃一身蜜色缂丝常服正闭目斜倚在龙凤纹饰的紫檀木床榻上,床榻上的帷帐金线边上缀着一圈硕大的珍珠。与珍珠的莹润光泽相较太子妃今日似乎起色并不甚好。
“辛夷参见太子妃。”苏辛夷被领进室内,躬身施礼。
太子妃免了礼,瞧着她冻的有些泛红的鼻尖道:“可冻着了?”
辛夷摇摇头回道:“这会子日头已出来了。太子妃可是昨夜未睡好?”她说着回身看了眼青鸾。青鸾忙将肩头的楠木药龛打开,取出脉枕一应物品置于太子妃所在案几之上。待太子妃将玉腕搭在脉枕之上,苏辛夷两指已落下。
“并无大碍,只是忧思过重。太子妃如今有孕在身,还是当保重。辛夷为您写个即可安胎又可凝神的方子。”苏辛夷虽衣着风格大变,但说气话来依旧柔声细语。
“不想竟真做了医正。”太子妃看着她伏案写药方的侧颜感慨道。
“正值宫中为嫔妃们选拔女医官,我阿耶不同意,我便寻了太医署的裴九郎引荐。托太子妃的福,层层科考、选拔下竟中了。”她说着莞尔一笑。
“做了医正倒是越发贫了。”太子妃捏着帕子伸指在她额间虚戳了一把,又问:“太子委托你暗中医治的,南山救回来的那女子,如何了?”
“程娘子神智还不清醒,不过,总算是捡回来一条命。”
“此事,怀逸与太子……”
“太子妃放心,辛夷心中有数。倒是你要保重身子,唯有你和腹中孩儿稳妥,太子才能安心公务。”
太子妃欣慰颔首,又拉了她手问:“怀逸,你当真释怀了?”
苏辛夷点点头。
“他此刻与太子在正殿,你当真不再见他。”
“莲儿放心。”苏辛夷唤了声太子妃闺名,笑着望向殿外寡淡暖阳:“见与不见,皆随缘吧。我并未刻意避他,自然也不必刻意去见他。”
“你二人究竟为何?”
“许是缘分不足让我二人轰轰烈烈一场吧。”苏辛夷收回目光落在太子妃腹部:“你安心养胎,莫要忧思,无论是太子还是我。我如今做了医正,见了诸多宫中女子,似又有新的感悟。这医正比起从前研究制香、妆发更适合我。我想许我能做的事、值得做的事更多呢。”
太子妃会意一笑又撇撇嘴道:“从你进门时,眼里那份坚毅和这身利落胡服,我便晓得你的心胸比我想象的更开阔。可这般一头扎进医术里,莫不是被崔大郎伤的要对郎君们皆退避三舍了。”
苏辛夷俏皮一笑:“那要看如何好的郎君了?”
……
明德殿那头,几人议完事后,魏现先一步离开。崔隐去看了秘密医治的程娘子后,从东宫出来时,京中又下起了雪。天一时暗的叫人措手不及。他没有乘车,牵着一匹五花骢马走在空无一人的路上。
许久,他驻足回望东宫恢弘殿宇,像小时候一样茫然无措。家?原来他和钱七七一样,从来都没有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他原以为自己可以给她……
他咽了咽那些又浮上心头的烦乱,远远对着冬青挥挥手:“还是回乐游原古寺吧!”
乐游原的古寺中,今日香客本就不多,这会天色暗下来,僧人们早早点起了铜制莲花灯,寥寥几位香客也都急着往回赶。
古寺门前,袅袅香烟与飘零雪花交织盘旋在一片墨色中。候在古寺门前许久的钱七七,一眼便看到远远而来的崔隐。他未撑伞,任凭雪落了一身。背后灰紫色的貂裘裮袄毛发细腻柔软,承着一层细密的雪瓣,远看似周身萦绕着一圈微弱光环。一马一人徐徐而来,仿若趁夜色从寺中壁画里走出的,灵兽与谪仙一般飘逸出尘。
他落了马,才看到她站在古寺门前,鼻尖和双手冻得通红。他记得她从前落下过冻疮,他原答应她,落雪前要猎一整张狐皮为她做裮袄。他忍不住想责问她为何立在风口、为何不知戴上手笼……他又想问她伤口恢复得如何?……
最终他什么也未说,甚至未正眼看她,径直跨过古寺门槛,朝里而去。他想快些,又担心太快,她急着追时摔倒,于是时快是慢,脚步沉重。
“总算等到你回来,我,我听闻那日你走时发着热……”钱七七追着他上前拉着袖口问道:“如今可好些?”
他垂眸看着那双黏在袖口的手,心头竟先是一暖,转瞬又在迟疑中轻甩开:“娘子,自重。莫要拉拉扯扯。”
“怀逸。”她扬眉怒目:“为何非要这般?”
“那日我已经说清楚了。如今母亲仙逝,你我再无瓜葛,你还是莫要再来寻我了!”他拂袖转身进了一处偏房,清冷道:“娘子请便。”
“不,我不走。”钱七七跟着走到那偏房门前隔着木门道:“我知晓这一年发生太多事请让你无法接受,我知晓你怕我受牵连。”她面色微微涨红:“可我钱七七何时让你觉得我只能共享乐,不可共患难!”
屋内,崔隐的指尖从紧扣的门闩划过,深深陷入掌心,似也如一把钝刀剜进心口,缓缓割裂。他忍痛背过身靠在门上,双臂无力垂下,没有任何回应。
钱七七带着几分愠怒又拍了拍房门:“你为何要为了未知的恐惧,而牺牲我们好容易盼来的团聚?难道不应该更加珍惜这短暂时光?”
听到她的质问,他的喉咙似被哽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死死咬住下唇。“可这团聚代价是将她也拖入这场阴谋,他怎忍心……”
如此想着,他坚定的向屋中深处走去。看着映在门上的身影越来越远,钱七七嗓音发颤质问道:“还有崔怀逸,你凭甚么!凭什么将我托付给魏现。我若爱他,有没有你,我都会坚定选他。可我若不爱,你这托付有何用。”
她仰面吸了口冷气,非但未能冷静下来,越发委屈哭道:“你不知道吗?我爱的人是你!是你!崔隐!从一开始到现在,到未来,无论过了多少年,我的爱永远都不会变。你答应要随我去汴州,去很多地方,你忘了吗?……”
“你想想,如果真的,真的有一日,我们必须分开。因为天意、因为圣意、因为这不公的世道,因为什么都好,但不能是你我彼此放手。如果真有那一日,那时候再好好告别,不好吗?” 钱七七泪流满面已然泣不成声。
偏房外的飘渺灯光透过窗棂的窗纸洒在屋中。任凭钱七七在外哭喊,崔隐始终躲在没有光的角落,蜷缩如困兽。那些光同他胸中汹涌的爱意一样,带着尖锐的刺,将他克制的心击穿。
那夜,她终是未等到他出来。她立在纷飞大雪中,试图擦干泪水时,可又有汹涌泪水滚滚而来。
“阿娘的仇不是你一人之仇,我不会放弃……”她咬了咬发白的唇,还未说完被一人强行拉走。
第77章
魏现的裘衣上带着淡淡的熏香, 是幽暗微苦的辛香中里掺杂着一丝甜柔,如他的性子一般。旁人口中的魏无迹,是才华斐然的云海居士, 是爽朗不羁、桀骜不驯的少年郎。可每每面对钱七七时,他却只能是个手足无措、笨嘴拙舌的憨夫。
比如, 此刻,他想要带她离开,却又忍不住心疼的, 想要替她扣开崔隐的木门。他狠下心, 一把横抱起她,出了寺门,塞进车厢。看着她满面泪珠,他忍不住微微握紧拳,想质问她: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货郎去了何处?为何非要如此执迷不悟?!
可自己又何尝不是执迷不悟呢?他方才听得真切:她说,若她心悅自己, 会来找自己, 无须怀逸托付。
可他本也不是为了崔隐的托付。他爱她,无论她曾是贪财的小货郎、还是傲娇的崔二娘、或者眼前楚楚可怜的钱七七……他都爱她。可她不爱自己, 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一时无语,靠在车壁想起几日前,崔隐来寻他时的泣血之言。
“如今王府上下性命堪忧,吾能想到可护她一生之人, 唯有无迹, 恳请贤弟珍视七七此生……”
“无迹既心悅她, 可否做到一生只她一人……”
“无迹此生若为官,莫要将她拘在后院方寸之间……”
“无迹若无意为官,那便带她回广陵郡, 远离京中是非……”
“她虽不拘小节,实则心思细腻。你当多花心思哄她、伴她……”
“她喜甜不喜酸,吃美食易无节制,你务必小心观察,时时提醒……”
“她吃舒坦心情才可舒坦,忘情时拧糖股似的兴奋,你莫用诸多繁文缛节束缚她……”
“她为人仗义,好抱打不平。无论她与何人冲突,汝务必坚定站在她身后……”
“她读书不多,练字沉不住气,你需换着法子哄她、赞她,方可长久……”
“然,她若不愿与你共度此生,也务必放她自由。我心中的钱七七坚韧、聪慧,她会照顾好自己、亦会照顾好身边之人。爱是不可为而为之,亦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旧日种种,譬如朝露。某此举凶多吉少,恐时日不多。愿她忘却前尘,顺遂无忧。”
……
那夜,崔隐每说一句便在纸上写下一条,最后哽噎着再说不下去,只写了下:“平安、顺遂”后转身离开。那夜他未看到他的泪,但月光清澈,清晰照的崔隐颀长背影走走停停步履蹒跚。
“不管了,当下先护住她再说。”魏现想了许久终于开口:“现下京中不太平,我派人送你回广陵郡避一避吧。”
其实钱七七不用开口,他便知此言多余,又改口道:“你要留下也可以,但,最好不要再去找怀逸了。他如今要面对的太多。”
钱七七早已止了哭,心绪也渐冷静下来,点点头:“无迹,谢谢你。今日是我太过冲动。”
他见她终于打起半分精神,心中几份宽慰,柔声道:“回去好生休息。你若想离开,随时派人来传话。广陵郡一切都为你安排妥当。”
钱七七点点头,他看着她在钱记瓷器门前下了车,进了院门。自己也跟着下了车,挥挥手:“巴太,你先驾车回吧,我想一人走走。”
走着走着,他忽想起生辰宴那日,钱七七问他“何为心悅一人?当真是苦涩的吗?”他当时不解,心悅一人怎会是苦涩?心悅自然是蜜一般甜。
可此刻,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将他湮没在夜色中,也湮没在无尽的苦楚中。
雪下得急了。
魏现的脚步没有停。
有些人,一旦相遇,便是一辈子;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只会风雪无阻。
钱记瓷器后院里,钱七七还没有进屋。她怔然站在屋檐下看着院中灯火下,消融了一半的残雪堆在墙角。那些纯粹与泥泞混在一起,仿若这世间非黑即白的是非道义。
南方闻声迎出来,打起帘子招呼她进屋。
“南方阿兄,明日可愿随我再去趟永平王府。”她的目光还在那片泥泞的雪堆上。
南方点点头:“还,还,还敢去吗?”
“为何不敢,阿娘,桃夭……还有那些无辜生命,难道就这般过去了?”她心知崔隐心中的道义与孝义难两全,她想:“与其怀逸与他刀枪相见,不如换我。”
屋中暖意扑面而来,柔柔烛光在她眸中淀下一层坚毅:“纵然这一世都将与他‘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有些事,不得不去做。”
“好,明,明明,明日日我随,随你去。”南方也跟着进了屋。
“明日我们先去一趟东郊的药园便出发。”
“好好好。听,听你的。”南方笑着接过南枝递来的汤婆子,塞进钱七七怀中:“快暖暖手。”
……
翌日,钱七七和南方到永平王府附近时,恰阍室中几辆马车正驶出。消融了一半的泥泞夯土中,她发现那些马车碾过的车辙,比寻常马车更深,当即便断定车中定然挤了多人。
王府何曾有过这般多人挤在一起?她狐疑的盯着那车辙,命南方暗自跟上,自己则从竹里馆的小门进了院子。
诺大的王府院中静悄悄,空无一人。
直到她走到正堂,见到往日熟悉的仆人们,都冷冰冰的横在正堂中。钱七七近乎崩溃。
还能有谁?!
一个人,怎可无情到这般境界?!
一个人,怎可残忍到如此地步?!
不,他不是人,他是恶魔!
该下地狱的!十八层地狱、万万种酷刑,都不足解恨!
可这些无辜的人,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崔隐又做错了什么?!阿娘又做错了什么?!
钱七七忍着心中万分悲痛与愤然,对着那一排仆人跪地,重重一磕,起身寻着南方而去。
山脚下,那车厢中果然下来几名持刀之人。刀剑下是柳毓眉一等,被推推搡搡沿着一条隐蔽的蜿蜒山路而去。
崔成晔带着胡茹萍早已到了鹿伯安置好的山洞中。昏暗的山洞里,他正举灯看向面前石案上的一副地图。那是这些年安插在各州、郡的私军,有些是借文贵妃与六皇子名义,有些是借冯涅亲信。可调动这些私军的玉蕊符如今在自己手中。
冯涅手中那半块兵符,早在薛存念送到京中时,便被他掉包。如今壮儿在来京途中,只要他与壮儿汇合,便可在上元节前集结京畿附近私兵。多年前的人日,他失去了皇位,被那个贱人之子冲进宫门。
既然这场戏,被崔隐提早揭开了帷幕,那么这个上元节,他不会再错过。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至于崔隐的顺从,真心或者假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天下,他势在必得。他谅他与太子翻不出什么大浪。纵然有,尚有冯涅去应对。他只管坐收渔翁之利。
胡茹萍在他身侧的石凳上木然坐着,正赶制一件皇袍。灯光暗淡,她的双眼一阵酸,索性丢了手中针线,突兀的说了句:“明日该是王妃头七了。”
崔成晔持灯的手不由抖了一抖,莫名想起那年三月三在曲江池边初见王之韵时她那娇羞一笑。那时他刚从楚州郡回来,朝中太多观望者,却无人真心敢向他靠拢。那时兵部尚书王询深受父皇青睐,而皇后母家亦是王氏出身。听闻兵部尚书家的女儿们正在曲江池边踏青,他想去碰碰运气,不想王之韵恰一眼相中他。
那日她看着他羞赧一笑,他对着她也笑了笑,点点头并未多言,只望着一池丽水想:“一切好似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承蒙老天不弃……”
山洞中不见光影,辨不出昼夜,只靠着洞口士兵每两个时辰来报一次。大约亥时时分,洞外一小兵进来报。“鬼!鬼……”那小兵惊慌中,又看了眼洞中临时安置的玉像慌道:“是玉蕊花仙,是这仙子显灵了!”
崔成晔正对着图纸挪动沙盘上的陶俑士兵,眼皮抬也未抬道:“来人!拖出去斩了!”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真的是这仙子一样的女子在洞外。”那小兵话音未落又一小兵进来报:“王爷,洞外有个自称薛妍的娘子求见。”
“薛妍?”崔成晔丢下手中的陶俑士兵一时怔住,半响才咽了咽颤巍巍问:“何人?何样?”
“薛妍,穿一身粉色玉蕊花裙。”
“你可看清?你可知戏耍本王的下场?”他怒道。
“今日山中虽有雾气,但,但,小的看的真切,确实是一穿着粉色衣裙的娘子,那衣裙上缀满玉蕊花,跟这玉像简直一模一样……”小兵未说完,崔成晔已向洞口疾步而去。
洞外的天幕间云层密布遮住了山间的月光。山中的雾气丝丝缕缕、隐隐约约又为如墨夜色,陇上一层如影如纱的帷帐。为保安全,崔成晔不许洞口及暗道夜里点灯,此时只有洞深处映来的点点孱弱荧光。
借着荧光,崔成晔可见雾气中站着一位女子。她与薛妍一般瘦小,身穿玉蕊花裙怀中横抱着一把琵琶。这身玉蕊花裙他再熟悉不过,那时他还未被贬去楚州郡。他初见薛妍时,她穿着一身粉色衣裙在玉蕊花树下正弹琵琶。曲声优美人更美,他一时看痴。后来他发现他二人都好音律、喜食冰,她精灵古怪有说不完的话、又弹的一首好曲子。
为讨她欢心,他委托宫中司针房的嬷嬷为她制了一件玉蕊花裙。他如今还记得阿妍穿上时开心的样子,她在玉蕊花树下转着圈笑着说:“快看我!像不像玉蕊花仙子?阿福,快去拿我的琵琶,我要为四郎奏一曲我新谱的曲子。”
这条衣裙后来崔隐送给了陈灵儿,与其说送,不如改用逼字。他会逼着她穿上这花裙,在月色下吃着酥山,让她在花前月下一遍遍起舞,无论严寒或酷暑。可陈灵儿纵然穿上,眼里却永远如一潭死水,只会让他满腹气焰。
第78章
山洞前的雾气中, 那女子果真穿着一件玉蕊花裙,与阿妍那件一般无二。
崔成晔难以置信的上前几步,唤了声:“阿妍?真的是你吗?”
那女子对着崔成晔一福:“四郎, 我新谱的曲子你可要听?”
“阿妍?真的是你吗?”他混浊的眸子亮了亮。
“四郎,妾等你等的好辛苦, 你不来接我,我只好来寻你。”那女子抬起玉腕在眼角沾了沾,又拨动琴弦。
随着那拨动的琴弦, 崔成晔不由跟着上前几步, 又警惕的驻足凝望:“阿妍?真的是你吗?”
女子应声,轻移莲步向崔成晔,又连连向后退了三五步。
身边的士兵警戒的跟了两步,被崔成晔举手示意挡在身后。“阿妍?阿妍?真的是你吗?你肯原谅我吗?我真的好想你。”面对“阿妍”一闪而过,崔成晔梦魇般追着她,向浓雾深处而去。
“四郎, 妾等你等的好辛苦……”见崔成晔步子渐缓, 那小娘子声音有些颤抖道:“四郎,我好想你和壮儿。”
此时山中夜里正吹着北方。南方和钱七七在山洞南边不远处早早燃上了断魂香, 又在山洞附近扔了几处断魂香制成的香丸。今日钱七七一早去东郊那片御用的药院子附近寻到苏辛夷时,她说:断魂香香透脑髓,散于四肢,寻常人闻过并无大碍, 但若心中郁积者若吸入太多, 则会或体软如绵, 昏迷不醒、永久遗忘;或神智不清、乖张暴戾、幻觉行凶。
崔成晔只当是林中雾气,他越靠近钱七七扮作的薛妍,便越接近断魂香。只要他再向林中三四丈, 浓烟眯眼、神志不清之时,南方便可一刀击中。
“四郎,你可想我与壮儿?”她将他向断魂香深处继续引。
“壮儿?”崔成晔喃喃道:“对,我马上就要帮壮儿实现心愿了。”
“好啊。阿妍盼这一日许久了。”钱七七抱着南枝的琵琶奏起那首《山花子》,她边奏边随音律摆动,又向后默默移了几步。这曲子是她昨夜临时跟南枝学的,只会个开头。但这些便够了,她没有耐心学完一整首曲子,再来寻这个恶魔复仇。
这一刻,她迫不及待想早点来,早点结束。她要为那些无辜的生命伸冤、复仇;她还要崔隐坦然安心的活下去。唯有他死了,不,他必须死!甚至她觉得,他这般轻易死在她和南方的刀下,都不足解恨。
山洞中鹿伯闻声追出来唤了声:“王爷。”他手中拎着方才胡茹萍缝制的那件皇袍,那件他口口声说,为壮儿准备的皇袍。
崔成晔怔在原地,恍惚间摸了摸腰间的蹀躞带,确认那另一半玉蕊兵符还在荷包中,方舒了口气:“阿妍,对不起。”他不舍得又回头看了眼皇袍,向后退了几步。
“四郎,你莫丢下我。”钱七七见他即将到预期的陷阱处,竟又往回退,忙又唤了声。
“不,阿妍,你再等等。”他说着又向洞口跑去:“对不起阿妍,你再等等,对,你不会介意多等我几年对不对,你最好了,你等我坐稳江山……”
见崔成晔骤然放弃“阿妍”,早追随出来,站在浓雾中的胡茹萍心中一瞬悲凉涌上心头:“我早该想到,这皇袍明明是你的尺寸,明明是你想……”
未说完,她便被退回到山洞口的崔成晔,一个耳光抽倒在地:“你不过冯涅一枚暗插在本王身边的棋子,有什么资格议论本王。”
“我是没有资格。”胡茹萍捂着火辣的脸颊,说着踉跄起身,望了眼天幕中寡淡的月光,骤然一声笑:“这月光怎与我阿娘离开那日的一样。”她说着又踉跄两步向着钱七七的方向跌跌撞撞而来。
钱七七与南方互视一眼,轻轻向后退了半分。她一瞬明白,胡茹萍比崔成晔更像断魂香的中毒者。
“阿娘,萍儿好想你。”胡茹萍一步步靠近钱七七。南方从后头轻轻拉了她一把,她并未退回去,而是凝望着胡茹萍那双支离破碎的眸子。
她一遍遍唤着阿娘,又一遍遍对着那月光泪眼婆娑哭诉道:“阿娘,阿娘你可知你走后,继母便将我发卖。是阿兄一遍遍哀求,阿耶才又将我带回。可是那黑心的继母如何容得下我,趁着阿耶出门,支走阿兄又将我发卖。”
“我好容易逃回家时,继母只说卖身钱已花光。我被主家拖回去,打的几乎没了半条命。那时候阿兄还不嗜赌,是阿兄偷偷从狗洞爬进去,给我送了药。于是我想,家妓便家妓吧,富贵人家总能吃个饱肚。可好久不长,张九郎将我赠给了李四郎。”
“李四郎不同张九郎,非但不苛待下人,时常还对我嘘寒问暖。我以为寻到一处温柔乡,却不想一场家宴我被王大郎相中……”
“王大郎家中家妓成群,夜夜笙歌。我们需要伺候好每一位府上来的客人,否则会被鞭笞。”胡茹萍一双瑞凤眼空洞的望来:“我总幻想有一位郎君,可以带我结束这般被送来赠去的日子。可当他们提上袴裤,第二日,便都不记得前一夜的承诺。”
她的笑逐渐扭曲:“那时,我时常看着王大郎府上那只哈巴狗想,有时候做人真不如做狗。它怎可以在宴会上随意走动,它怎可以吃的肚皮圆滚滚的,它纵然对主人的叫声无动于衷,也不会被拳打脚踢。”
南方握着刀与钱七七站成一排,心跳如雷。钱七七屏息握住南方手,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动手。
“王大郎那场家宴上永平王一眼相中我,还说我的眼睛很美,有故人之姿。他拉着我说要为我脱奴籍,这种酒话我听过太多,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胡茹萍又踉跄几步,在钱七七两步外,骤然顿步,似看着她手中的匕首,又似看着浓雾中深不见底的黑暗。
钱七七试探性的将匕首向前递了递。不想她一把接过后,似梦魇的更深了些,晃晃悠悠的转了身,摇曳着身姿朝回走:“那日相中我的可不止永平王,还有冯涅。那时候他还是冯平安将军的爱徒,是个不起眼的小宦官。他趴在他师傅耳边耳语一番,冯将军笑了笑,点点头。”
“第二日,他单独来寻我,我一口便应下。”胡茹萍掩嘴一声冷嗤:“与其相信一个男子要为我脱奴籍,我更愿意做颗棋子。至少有被利用的价值,好在被人赠来送去的好。”
崔成晔根本无心听她这些胡言乱语,他正借着微弱荧光捧着那皇袍爱不释手。他不耐烦的挥挥手,两个士兵上前架起胡茹萍进了山洞。
须臾洞口骤然飞来一道寒光,一把利刃跃过士兵,直冲崔成晔后背穿膛而来。众人还未回过神,那持利刃之人,用力向后一顿,穿膛的匕首又被拔出,血水四溅。一时胡茹萍衣裙和脸上溅满血渍,双手也被染成血红。
崔成晔张了张口,努力转身一瞬,头发全然竖起,血红的眼珠几乎要夺眶而出:“胡茹萍?竟是你?”他未说完,便已跌跪在她面前:“大业在即你怎可?”
“这大业与我何干?你们的仇恨与我何干?我只想做个普通后宅妇人。”她一阵狂妄冷笑过后,眉心蹙紧,一双瑞凤眼盈满哀怨:“可为何就这么难?”
周围的士兵见状立刻拔剑指向胡茹萍。胡茹萍没有丝毫畏惧,俯视看向已然倒地的崔成晔:“你根本不爱薛娘子!这些年,我还以为是我不够像她!”
崔成晔看着胡茹萍,一丝轻蔑的笑浮在面色的狰狞中:“你说的对,这些年,这些女子,确实唯有你最不像阿妍。”
胡茹萍脖颈上架着一圈利剑令她动弹不得,只僵站着,含泪睥睨看向崔成晔:“可你那年说我有故人之姿?”
“不,你最不像阿妍!”崔成晔挣扎着吐出一口血水,勉强一字一句道:“你像我,生来便任人摆布。”说完他只瞪着胡茹萍又张了张口,却再说不出半个字,但一双怒目却始终不愿闭上,挣扎去抓那件皇袍。
胡茹萍怔然望着他一点点没了气息,蹙紧的眉头骤然一松。她丢掉手中如千金般重的匕首,只觉双臂乃至全身,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舒适。她上前踩住那皇袍,使劲碾了碾,对着山林浓雾处大喊了句:“薛娘子,你看到了吗?她口口声声为你,为了壮儿。可这皇袍明明是他的尺寸,他根本不爱你,他谁也不爱,他只爱自己。”
那一声声冷嘲中,她禁不住再次落泪。洞口影影绰绰的灯火,将她的身影拉的极长,她满意的看着自己影子中,已然没了呼吸的崔成晔。她的唇角再次微微上扬,却没有笑意,只有刺骨的寒意,最后她望着崔成晔一字一句道:“我不像你!我有心,你没有。”
指尖抚着满脸泪珠,她又看向黑色天幕,望着那黯淡月光,真的笑了起来。笑容干净而纯粹:“阿娘,萍儿好想你。萍儿来陪你可好?”
说罢她向着脖颈那一圈利刃一甩头,含泪而去。
她的血沿着白皙的脖颈向下,淌过方才溅满衣裙的血渍,将过往冲刷殆尽。她终于解脱了。她不再是那个被赠来送去的家妓,不再是冯涅的棋子、不再是胡聘的摇钱树、不再是崔成晔的工具。
她只是她,胡茹萍。
第79章
不知是林中消了大半的断魂香, 勾起了所有人心底的痛楚,还是这意外让人措手不及。洞口的士兵们,一时错愕愣在原地。唯有鹿伯抱着崔成晔的尸体老泪纵横, 一声声唤着四郎。
眼见着崔成晔和胡茹萍在远处倒下,钱七七也禁不住扶着心口泪流满脸。王府每个人的面孔都渐渐浮现在脑海中。
初入王府时, 他是高高在上的永平王。他端坐在正堂朝北的琉璃六合屏前,不怒自威。她跟在崔隐身后,怯生生看向他, 带着几份讨好和说不上的敬仰。心中惊呼:原来这位就是闻溪的亲生父亲。
那时胡茹萍是王府受宠的侍妾, 她以为纵然有王妃、侧妃、庶妃,却无人能敌这小小侍妾在王爷心中的地位。她以为王爷深爱她,才令她与崔霓那般骄纵。
第一次见王妃时,她就觉得她好像是自己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个阿娘。她精心照顾她、换着法子逗乐她;她也会缩在她怀里撒娇,感受从未有过的母爱。她与阿娘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照顾与被照顾, 而是彼此灵魂最深处的救赎。
……
回忆入浪, 钱七七站在林中抖得如筛糠般。如今隆冬,她却只穿着蕙兰给她的那件玉蕊花裙。她也抬头看了眼那寂廖月光, 禁不住唤了声:“阿娘,阿奴也好想你。”
“七七。”南方脱下裮袄递给她。
她接过那裮袄,似回了回神:“南方阿兄,洞口这几个人, 你能搞定吗?”
“放心, 交给我。”南方竟未口吃, 眸光坚毅的握着大刀,目露凶光朝着山洞而去。
一刀、两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洞口,对着那几个士兵连砍数十下, 眼神空洞如一口枯井。他方才就站在断魂香最浓的位置,何尝不是断魂香的“受害者”。此时他手中的大刀,在脑海中不过是童年的一根木棍,对着村口那些嘲笑他口吃,向他身上撒尿的孩童抡去。
一下、两下……脑海中的孩童一个个都倒下,洞口围上来的士兵也一个个倒下。南方天生大力,此时他粗犷的面颊满是血渍。而他仿若一名战场杀疯的将士,露出狰狞的獠牙和阴鸷的目光,挥舞着手中大刀,怒喝着向前冲去。
夜色的山林,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尘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钱七七趁机捡拾起一把沾染着血迹的长剑,贴着洞口附近的岩壁,向着关押柳毓眉的山洞而去。
洞室内比她想像的更宽阔、也更昏暗。柳毓眉几人被关押在一处粗木钉成的丛棘栅栏后。丛棘前一名守卫正虎视眈眈,看着远处而来的瘦小身影。
钱七七虽手里握着剑,但一眼看去,她心知,自己无论武力还是体力都不及对方。但此时,她别无选择,只双手握剑一步步靠近。
“放他们走!”她的声音凌冽中有些许发颤。
守卫觉得眼前之人荒诞可笑,一个连握剑姿势都不对的小娘子,竟敢喝令自己放人。
“阿奴?”柳毓眉闻声试探性朝着远处而来的身影唤了声,崔晟和崔薇也隔着丛棘难以置信的对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唤了声:“阿姊?”
借着远处微弱灯光,钱七七快速扫过那守卫腰间挂着的钥匙,又扫过趴在丛棘看向自己的家人,最后目光落在牢房外一堆枯草间。
“开锁!放人!”她双手持剑,又喝令一声。
守卫看着她满眼凶光和步步紧逼的气势,下意识向后一步去摸腰间的剑。正是这一步,随着钱七七唤道:“阿恒,抓住他!”崔晟已从粗木栅栏中伸手扼住那守卫脖颈。
柳毓眉与崔薇也迅速响应,从粗木中伸手,抓住那人四肢,令他动弹不得。守卫虽始料不及,但崔晟几人毕竟有粗木限制。眼看正要挣脱出来时,钱七七已从腰间取出火折子,用力一吹,扔向那堆枯草。
干燥的枯草瞬间被燃起,火光骤然照亮了整个洞室。守卫回过神再看来时,钱七七的剑已然落在他胸口。
“别动!”钱七七声音越发颤抖:“只要我再往前半寸,便可将这剑穿透你胸膛。你若敢动,那便等着在此葬身火海!”
“阿恒,取下他腰间的钥匙!快!”钱七七叮嘱着,剑又向前几份,刺破那守卫胸前衣服的布料,又轻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你敢动!我就敢继续刺下去。”她继续威胁道:“我身上还有火药,你若再动,我便让你在洞内粉身碎骨。”
山洞外,南方在那一通爆发式的打斗中渐渐泄力,由攻到守,被士兵们层层围住。
这时林中隐约传来沙沙之音,接着一浪又一浪的马蹄声汹涌而来。洞口附近的夜色中,玄黑的战马上崔隐一身玄甲而来。他身侧之人威武雄壮,正是孟八。随着孟八一挥手,数十只黑羽箭矢呼啸而至,落在那一圈士兵后颈和额前。
鹿伯在看到崔隐那一刻,骤然挺身,对着林中一声哨音。须臾不知从何处,又召唤了更多士兵,与孟八所带精锐在林中展开殊死搏斗。
崔隐跳下马,一眼便看到了崔成晔和胡茹萍的尸首。母亲葬身火海,父亲与姨娘死在面前,他的心纵然固若坚石,此刻也不得不顿足。他望着满是崔成晔血液的那一片土地,一时抬不起脚。从一开始,他知晓幕后黑手是阿耶时,他便做好了准备,这一场仗注定不是你死我活、便是同归于尽的惨烈。
可此刻,他真的死在眼前,他还是会忍不住想要痛哭。
许久,他走上前蹲下身子,将那件皇袍扔向冬青手中的火把。被点燃的皇袍腾在空中,挣扎着、燃烧着,张牙舞爪,仿若崔成晔不安的灵魂,渐渐只剩一地灰烬。
鹿伯意识到那兵符还在崔成晔腰间,他俯冲向崔成晔时,被崔隐持剑挥臂,戛然顿在一丈开外。他并未回头看他,只听轰然倒地的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后,他上前蹲在崔成晔身边,从他腰间的蹀躞带中取出那半块兵符,紧握在掌心。他不忍直视他,只伸手轻抚他瞠着的双目,为他抚目而闭。
这是他,作为儿子,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七七呢?”他起身抽出剑,远远对着南方问道。
“山洞,救人!”南方被孟八的精锐护在身后,远远回应。
“好。”崔隐向着洞口而去。
洞中深处的火光中,钱七七的剑正抵着那守卫胸口。他远远看到她,那颗悬到近乎崩裂的心,稍缓半分,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惊悚吞噬。
崔晟是摸到了钥匙,也已将丛棘上的铁链打开。可正当众人搀扶着从那丛棘出来时,那本就训练有素的守卫,趁乱向右后方撤了半步。这半步使得钱七七抵在他胸口的剑,连带着她整个人失控向前时,那侍卫已摸到腰间的剑,朝着她劈头盖脸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守卫的左眼正中一箭。
哐当一声,钱七七颤抖着未握稳的剑柄落地。伴随着柳毓眉惊恐的尖叫声中,崔隐大步向前,一把将已慌神的钱七七拥入怀中。
钱七七未看清来人,拼死反抗中,只听得梦中千回百转的那个熟悉嗓音,柔柔一句:“不怕,我来了。”
她仰面待看清是他,方才伪装的狠戾、逞强、勇谋都化作海市蜃楼崩塌后的无力,双腿一阵绵软。
他接住她,轻抚她脸颊上溅到的血迹,不再有半分迟疑,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刚刚还握箭喊杀、稳如磐石的掌心,接住她一瞬,又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这个拥抱胜过千言万语。所有的恐惧、焦虑、失而复得的狂喜都在这无声的、近乎窒息的深深的拥抱里。然后柳毓眉、崔晟、崔薇迟疑中都围了上来。一家人抱作一团,放声大哭。
小小的崔麒被灌了药,昏睡在牢笼角落,嘴角还挂着笑。他的梦里,没有山洞这些经历,他还在永平王府的院中快乐的跑着,阿娘也已为他买回了糖果子。崔薇过去小心翼翼将他抱起,跟在崔隐和钱七七身后。洞外的士兵已悉数降伏,只剩孟八指挥着几人将尸首抬到一处。
崔薇看到胡茹萍的尸首时,忍不住再次痛哭起来。柳毓眉叹了声,还是从她怀中接过了崔麒。崔薇一怔,将崔麒递给柳毓眉,又犹豫着,看向崔隐,弱弱的问了句:“阿嬬呢?阿兄可见过她?”
……
永寿坊的老宅中,胡聘一身酒气踢开院门,身后跟着两名男子。
“货呢?”
“在屋中。”胡聘涎笑着将二人迎进屋。
屋内崔霓警戒起身:“这,这是何人?”
“你说要将那个钱七七绑来供两位大爷过过瘾,这钱收了好几日,人还未逮到,总不能让二位哥哥就这般干等着吧。”
“就是!就是!哥哥我可等不及了!”一人搓着手向前几步。
“胡聘!”崔霓怒视胡聘:“我是你侄女!你怎可如此对我?”
“侄女?你认过我这个舅父吗?你听过胡茹萍过往之事后,连她都不认,会认我?”胡聘退至门外:“实话告诉你,胡茹萍跑了。哥哥给的定金我已经输了!哥哥们今日必须快活!”
“对!必须要快活!”两人猥琐一笑应和道。
“你等等,我有法子寻到钱七七!”崔霓慌哭喊道。
“你莫再自寻死路了。”胡聘掩上门。
“甚么七七八八?小娘子陪哥哥玩一会。”那搓着手的大汉一把将崔霓揽入怀中。崔霓破口大骂着挣扎着才跑到门口便被另一人按住。
胡聘从外头锁上门闩,搓搓脸,酒气似乎散了散。踉跄几步,又觉酒气越发上了头。崔霓的啐骂声断断续续变成了尖锐的求救,转而又变成一声声惨烈哭声和挣扎,最后终于没了声响,瘫在那发着霉味的床褥上,只一行泪自颊边滚烫落下。
第80章
寒风穿过林中光秃秃的枝桠, 割在脸上生疼。林中的断魂香早已散尽。但每个人的心中,似也都有一道疤痕,随着山路的颠簸, 时不时从黑色的痂中渗出新鲜的血液。
崔隐解下身后斗篷将钱七七紧紧包裹好,抱上一匹高大的黑马。
“对不起!”他心中说了无数遍的抱歉, 终于在她面前开了口。那日在古寺,他推开她,以为可以将她推出这场阴谋。
可到底是他低估了她。也低估了她在自己心中的份量。
彼时听到惠兰说, 她和南方带着断魂香跟踪崔成晔进山那一刻, 崔隐心头宛如惊雷碾过。崔成晔的手段,他不敢想她会面临什么?那一刻,他才恍然自己所谓的托付有多么可笑。他只想冲到她面前,确认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她,完好无损。
好在不算太晚。他找到了她,也见证了崔成晔的离开。
那些胸中浩瀚汹涌的爱意裹挟着深深的愧疚, 每一句想说的话都化作:“七七,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他一遍遍说着, 一遍遍低头亲吻她的发,嗓音沙哑而深沉,带着绵绵无尽的柔情和化险为夷后的小心翼翼。这一刻,她完好无损在他怀里。他只觉感恩和庆幸。
钱七七被他抱的快要喘不上气, 她微微挣脱开举目而来, 探向他的眸子。他的眸子少了从前那份清澈, 多了些许疲惫的氤氲。他垂眸看向她时,似一阵风将迷雾吹散,他的眸中只剩一弯清泉, 清澈透底:“再不分开了好吗?”
她重重点头,又摇摇头:“分不分开,不由你说。”
他闻言禁不住又抱紧她,干裂的唇微微扬起,眸子里的清泉几乎要漾出。他连连点头:“对!不由我!以后都听你的,你来定!”
见钱七七并未接话,他歪下头来凑近了又问一遍:“可好?”
她摇摇头:“不好。”说罢,她再不看他,只看向不远处的孟八。孟八的佩剑悬在腰间,随着山路颠簸,剑上悬着的穗子微微晃着。那剑穗是黑色流苏配白玉环,打成同心结的样子。他一眼便认出那白玉环和同心结,出自颜姿之手。
颜姿之事她已有耳闻。看着那随着山路颠簸的白玉,她记起今日一早去东郊的药园,寻苏辛夷请教断魂香香方之事。
那时,天刚亮。青鸾带着她到田畔时,苏辛夷正卷起裙角打理几株药材幼苗。钱七七远远看着她,只觉她依旧那般如仙娥一样的身姿,只是这般打起裙角又添随意,长眉连娟间又添坚毅。
二人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苏辛夷开门见山:“如今该如何称呼娘子?”
“钱七七,本是这京中小商贩。当时阿娘病重恐撑不过中秋,我便与怀逸协商以假妹妹身份入王府。”钱七七真挚看向她:“辛夷娘子,对不起,骗了你。”
苏辛夷挑眉:“可不止骗了我。”
钱七七深深一福,正要开口,却听得苏辛夷笑着打断:“好了,这一福我受了。只是钱娘子今日来,怕不是只为此事。”
钱七七含笑点头,问过断魂香之事后,她又托她将一把团扇带给颜姿。正是那把需在仙云楼预缴酒钱百贯以上者才可购买的,苏可用过的团扇。她托人买来已有些日子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送去宫中。那时钱七七不解,颜姿阿姊在宫中什么好东西没有,为何值得颜姿想要砸百贯,去买一把用过得团扇。
如今想来,她倒是恍然。
临行时苏辛夷问她:“钱娘子不问我,她在宫中过的好不好吗?”
她不忍开口,只强笑着:“虽不知她在宫中正经历什么,许不能再回到从前的颜姿。但我信她挣扎过后,会成为全新的颜姿。”
“为何?”苏辛夷饶有兴趣的看来。
钱七七并未回答,她深知,与其说是信她,不如说是自己心中的期许。
此刻,钱七七看着孟八的剑穗,说不上是悲、是喜,只是禁不住的为她落泪。为那个迷恋孟八的她,那个向往自由的她……
崔隐随她目光看去,会意的轻抚她面颊:“那日大醉,他说他能遇到这天下最明媚的女子,此生足矣。”
她欣慰的笑了。许久,她再次抬眸问她:“孟八不是回军营了吗?今天怎会随你来救我们?”
“明日便是阿娘头七,他随大姨母回来奔丧,实则是我写信请来支援。”崔隐微顿:“待回京,我许要随太子和孟八出征,此去凶险未卜你可愿等我回来。”
“我还未想好,你方才的问题呢?”钱七七一脸傲气。
“方才?”崔隐挠挠头,反应上来,她心里还有气,她还未答那句“再不分开了,可好?”他笑着忙又恳切求她:“对不起,七七,我错了。你说的对,我不该为任何理由推开你,我只是怕……我该死,我不该怕。你可知方才来时路上我有多么怕失去你。我错了,求你,答应我,再不分开了好吗?……”他哀求着,凝眸看向她,带着几份可怜。
钱七七推了推他黏在腕间的掌心,故意嗔道:“莫要拉拉扯扯。”
崔隐一怔,掌心却是越发黏在她腕间,声音也黏黏腻腻:“等我好吗?”
她并未打算如此轻易放过他,只又甩了甩:“你且先说说,冯涅那头如何了?怎得便要出征?你说清楚。”
“薛存念如今不反也得反了,至于冯涅如何死,待下山后,这几日许便可知晓。”他的眸光一瞬又坚毅起来。
“何意?”
此事要从那日,他从南山逃出,一路被追杀,跳河幸存说起。
那日,冯涅得了消息,知晓私矿之事再瞒不住。他连夜派罗骏转移矿金、引爆矿洞、销毁有关薛存念的一切证据。而崔成晔派曹其正射杀过顾孝正后,算定冯涅计谋,又派曹其正带人沿途拦截。
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冯涅怒火中烧,以为崔成晔私吞矿金,派人屠王氏。如此,崔成晔更加坚定,矿金被冯涅私吞。这二人本就谁也不信谁,打着为薛存念的名号合作数年,不过各怀鬼胎。而崔隐的离间不过顺水推舟。
可曹其正不见了,矿金也不见了。冯涅和崔成晔几乎动用了所用暗卫和朝中力量。可矿金和这个大活人一夜蒸发。
崔隐是在安化门二十里路外,京畿最大的一处粪场找到他的。从今年初夏查封口马肆那日,他便一直在暗查曹其正。未免打草惊蛇,顺利引出幕后黑手,崔隐一直未动曹其正分毫,但他的过往早已烂熟于心。
曹其正祖父起便是收粪工,儿时他随阿耶收粪,遭人歧视嘲笑乃家常便饭。后来他读书科考,远离粪场,自卑的心中又添清高。一日,他阿耶来衙中收粪水时,不知何故,向同僚打探起许久未归家的他。那一日,他刻意隐满的身世,在同僚面前仿若一个笑话。他永远记得那个黄昏,百米外,同僚们小声的议论和刺耳的笑声。他的自尊同那日黄昏天边流霞一样,一瞬被夜色的黑暗吞没。
那时崔隐还未查到,他后来受恩于崔成晔,才得了西市令一职,又在西市替他为太平商行做事。
那时的曹其正以为,这辈子总算从粪坑爬了出来。那日,他受命于崔成晔,护送着那些矿金快要下山时,隐约感到背后一凉。他恍然,这些矿金一旦到了光明寺地宫,那么他只有一条出路,那便是死。
慌乱中曹其正趁夜色暗杀了护卫,带着矿金无路可逃时,下意识躲回到了曾逃离的粪场。可,难道就在粪场守着这些矿金过一辈子吗?曹其正不得解时,崔隐也来到了粪场边。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那夜没有月光,崔隐站在粪场边,没有掩鼻唏嘘、没有鄙夷厌弃,有的只是谆谆之言。
曹其正甚么也未说,但在崔隐走后,他站在粪场边望着初升的日头怔然许久。他想回到过去,想回到那个会陪着阿耶、会心疼阿耶的少年;他想回到那个怀揣梦想,与人为善的少年。
他望着日头抱头痛哭一场,像少年阿正一样。他决意,如崔隐所说,虽身在污秽,但一身清洁的活一次。
所有人都在找的矿金,就这样在崔隐的周旋下,早早落入了太子手中。
很快那些冯涅安插在东宫的眼线发现,到东宫收粪水的车,夜里好似载着一车又一车的黄金进了东宫。
“好一个暗度陈仓。”冯涅一番品评觉得倒也是个机会。这些年圣人在文贵妃与三公主的耳边风中,早有废储的想法。而这一切,不过是他略施小计。他想:若那些矿金在东宫被找到,那么圣人心中那个本就对太子疑虑的小苗,只需他稍稍浇灌,便可迅速长成藤曼,一层又一层,保准将圣人的心包裹的喘不上气。
这些年他在圣人身边精心伺候,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懂圣人的心。这个多疑的天子,谁也不信。右相年迈,他宁愿假手权力给一个他心中的阉人,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儿子。至于那愚蠢的文贵妃和三公主更是可笑,他们以为没有了太子,皇位便可以给六皇子。
殊不知,他和壮儿的复仇之计早已从杀王氏和崔成晔,变成推翻、重建。在他看来,他们崔家都有罪!都该下地狱!而这一切还要归功于崔成晔这些年念念不忘的遗憾和抱怨:“当年区区十三皇子,何等卑微的身份,他都可以,我为何不可?!”对呀,崔氏可以,薛氏有何不可?!
冯涅想着,走出紫宸殿睥睨看向远处连绵山脉。他无声的笑了,崔成晔以为自己偷走了兵符便可与壮儿联手。太子没有兵权,崔成晔又何尝不是呢?那个玉蕊符不过一个幌子,他根本调不动那些私军。而这皇城的禁军却是早已归顺于自己。
崔成晔跑了,也离死不远了。他想:这个大业注定是我和壮儿的,只待壮儿直驱西京,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