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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失悔 月今安 17828 字 24天前

毕竟作为一个帝王,赵瑾行如何会这般轻易地认错。

“……妾身惶恐。”

这不该是对她这样的妾妃说的话,李芷荷不想明白他的心思,更不知道为何两人之间莫名其妙便成了这般亲密的关系。

可她更不能忘记,对方是一个帝王。

对她这般,不过是贪图如今新鲜,再过些许日子便是女官们入宫了,届时……

明明想要女官入宫是她,可在这一瞬,李芷荷却不知道为何,重生后头一回想要抛却谋划,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开口。

反正,最后她终归是要安安静静困锁在后宫之中的,早些与迟些,并没有什么不同。

第36章 第 36 章 陛下真是良孝之君

因着玄影这匹良驹着实喜人, 李芷荷便也不再排斥每日清晨去演武场骑马之事。

但似乎是为了顾忌李芷荷晕船的缘由,这几日赵瑾行都是同她一起绕过几处宫殿走过去, 虽说绕了远些,倒也多了些说话的时间。

一来二去的,两人从最初的沉默,成了能够就着这几日宫内宫外之事聊得上话了。

虽说遴选女官之事甚是麻烦,尤其是王谢两家之间门下的官员众多,加之世家旁系中裙带关系更是密集,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有了赵瑾行这位无论前世还是现在都有着格外敏锐政治洞察力的帝王在,错综复杂的关系在他的稍作解释之下, 皆是变得清晰而又明了。

李芷荷几乎是如同醍醐灌顶般学着这些谋算, 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拼凑出整个赵国如今的天下大势, 远比前世困锁在后宫中五年摸爬滚打学到的更多。

更叫李芷荷惊喜的是对方对她偶尔提及过的,对边关守城日久之后定然需要转为攻势一事并不以为是胡言乱语, 反倒赞不绝口。

这些话让李芷荷想要请罪的声音咽了下去, 她眼眸看着正色瞧着自己的赵瑾行,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除却两人之间隔着前世的欺骗之外,她还是不能忘怀自己死前仍旧不得见对方最后一面的执念。

昨夜赵瑾行在碧桐书院里头和她用了晚膳, 还不待就寝, 外头宫人便行色匆匆的递了消息进来。

而后他来不及说什么便离开了。

直到夜色深了,李芷荷也不曾听到那熟悉窸窸窣窣的脱衣声——那人偶尔处理政事晚了些,便不会惊扰安睡的她,只会收拾好一切后躺在她身侧。

但从昨夜之后,直到今日快用晚膳了,都没听到这人一星半点的消息。

等到快到日落了,这才有宫人前来禀报,说是太后娘娘病了, 陛下已经先行回宫侍疾,因着路途遥远,估摸要等个几日才能回避暑山庄。

听到这话,李芷荷便觉得有些不对,毕竟先前那位谢太后可是直接掌掴了赵瑾行,想来两人的母子关系估摸着是最紧张的时候。更何况按照谢太后的脾气秉性,更是不可能先行低头认错。

可这些她都是无法插手之事,只是叫人给宫人打了赏,又把先前赵瑾行赏赐的药材里头叫夏翠挑了最没用的,专程叫人大张旗鼓的送回宫里去。

其实李芷荷本不必做这种事情,得罪谢太后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甚至会打乱她原本想要安安静静留在后宫的计划——可她眼前不知怎得,就想到了赵瑾行因着那个巴掌而生的高热之症。

所以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便用这种摆放在明面上恭顺、私下里却叫对方有气没出使的法子,来好好替赵瑾行出上一口气。

毕竟无论东西好坏,盖上皇帝赏赐这样一个由头,谢太后想要发作也只能忍气吞声。

待到一切事情都安定下来,李芷荷也叫人上了晚膳,却不知道为何,往日里用的格外味美的膳食,莫名的就失去了味道一样,她心神不宁的用了些,变叫人撤了下去。

左右还是无事,她吩咐人给书房里头掌了灯,而后便进去看看那些书架上的书籍——如同过去的日子一般,赵瑾行在外头的书案上处理政务,她便一个人在书架上挑选几本可心的,看到不懂的时候,只需要一个抬眸,对方便会走到她身后,慢条斯理替她讲解。

不知为什么,又想起了赵瑾行。

随手挑出来的书籍也变得乏味,李芷荷倚靠在专门为她放了软枕的椅子上,撑着手,目光落在空荡荡的书案后头,不由得想起了重活过来之后的事情。

上辈子她好像终其一生都不得所爱,可这些日子看过这样多的史书典籍,加之对如今朝堂腥风血雨的了解,李芷荷不知道为什么,忽而有些迷茫。

明明前世欺骗她的人就是赵瑾行,可偏偏这一世他对自己却又算得上极好——她只觉得原本横亘在心中那道坚不可摧的东西,像是在她根本不知情之时,悄然裂开了一条缝隙。

直到外头更漏声响了起来,李芷荷这才从恍惚之中被惊醒,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头之上捧着的书籍,正是昨日两人一同看过的《春秋》。

‘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

在原先赵瑾行朱笔留下的字迹之外,又多上了一行更加娟秀的字——若事不可为,顺心而为之。

这样想不出结果的事情,李芷荷决定不再去想。

反正夜色深了,她也该去睡下了。

可此时远在皇宫之中的赵瑾行却几乎因着谢太后母族狗急跳墙而做的事情,盛怒之下只觉得有些天旋地转。

昨日夜里密探收到了慎王爷被谢家私兵困在皇城之外的消息,赵瑾行马不停蹄召集人手,赶在清晨之前救下他们。

谁能想到,这件事之中还有王家之人的手笔,有人趁乱想要挟持居住在京城府邸中的慎王妃,若不是赵瑾行提前叫薛承云为首的御林军提前埋伏,恐怕此时已经叫对方得手了。

但即便谢家囤积私兵之事败露,远在深宫之中的谢太后仍旧想要凭借两人之间的母子之情挽回局势,竟用性命要挟赵瑾行回宫侍疾。

即便赵瑾行再对自己的母后失望至极,也不得不回宫面见对方。

一夜未眠的赵瑾行赶到坤宁宫之时,却在谢太后的寝殿里头见到了王家那位嫡长女,正坐在床榻边上,手中端着一碗汤药,殷勤地替对方喂着。

王时薇?

赵瑾行不由得沉下了目光,看来自己母后的手伸出的远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在这个节骨眼上,叫王家这位正值岁数的嫡女入宫,恐怕还牵扯到王谢两家之间的谋划。

可他面上却根本不显露,仍旧如同先前一般,恭恭敬敬道:“儿臣前来探望母后。”

还不等话音落下,谢太后便重重咳嗦了起来,她的头发花白的那缕刚好束在鬓边,紧紧皱着眉头,眼眶红着看向他:“皇儿,哀家恐怕是不行了……”

原本已经因着谢家之事彻底对母后起了提防之心的赵瑾行,在看到这一幕之时,仍旧忍不住有些心酸和内疚。

母后再有多少的不是,可眼前这幅垂垂老矣的模样,依然让赵瑾行胸口一闷,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关切:“太医如何说?母后这里还缺什么药材,朕这就去叫人……”

“……咳,不必,哀家这是老毛病了。”

谢太后又重重咳嗦了两声,同时一侧的王时薇赶忙递上帕子替对方擦了擦眼泪,而后接过谢太后的话,连忙跪在地上对赵瑾行说到。

“陛下,太医说太后娘娘这是心病,所以只得叫人把您请了回来。”

一边说着,王时薇一边恰到好处的在眼角挂了一串眼泪,眼眶红红地继续说道:“臣女幼时丧母,如今看到太后娘娘不顾身体,仍旧记挂着陛下,冒死请求您能够陪着太后娘娘说上几句话……”

眼前这人赵瑾行还有几分印象,前世宫里头懂事的人并不多,王时薇行为处事倒是也算得上大方得体,再加上如此声泪俱下在他面前讲着自己母后的不易,一时间叫他顾不得再想旁的。

他叹了口气:“把药碗给朕吧,朕来替母后喂药。”

见到这一幕起了效,在床榻上重重咳嗦的谢太后眼底划过一抹冷笑,她就知道这个白眼狼吃软不吃硬,幸好听了这个王时薇的话,不然的话恐怕不能够及时保下自己的母族了。

赵瑾行亲自端着药给谢太后喂下,而后更是贴心叫人端了茶水,替她漱了口,一时间母慈子孝的场面倒是难得。

王时薇一直没有离开,她眼眸中闪过几分算计,开口道:“陛下真是良孝之君。”

这话说的刚刚好,虽有几分殷勤,却也恰如其分,寝殿里头一时间倒也气氛刚好。

可偏偏谢太后是个得了便宜便卖乖的人,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嘲讽:“那是自然,这次去避暑山庄,觉得哀家年老体衰了,都不曾带上……”

赵瑾行原本刚刚还有几分心疼,此时只觉得被嘲弄了,他冷冷看了一眼谢太后:“这药也不知道是哪位太医开的,竟这般神效。”

刚入口便不再咳嗦了,装病也要装的认真些,倒是真把他当成傻子了吗?

这话叫谢太后觉得后背猛的一寒,情不自禁的抖了一下,她只得附和道:“哀家这是老毛病了,太医的方子也不过是延缓罢了。”

王时薇看着谢太后似乎慌了神,赶忙道:“定然是陛下的孝心,叫太后娘娘心里头安稳了——本来娘娘就是心悸之症发作的,现下不是刚刚好了吗。”

她话说的漂亮,不只是打了圆场,更是为谢太后解了围,让赵瑾行在她这个外人面前有了台阶下,不至于和生母不合之事闹到明面上。

赵瑾行开口道:“母后身子好了,朕便觉得放心了。”

这边客套了几句,外头的宫人神色慌乱地入了寝殿,在看到赵瑾行这个皇帝也在时,吓得几乎猛然跪在地上。

“陛下……陛下赎罪,奴才,是……是来给太后娘娘送药的。”

送药?赵瑾行目光盯在来人身上,看着像是个生面孔,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后病重,你却如此冲撞,来人……”

还不待他开口,床榻上的谢太后便立刻开始求情。

“想来也是担心哀家,皇儿啊,此事便算了吧……”

赵瑾行神色难辨,却只是点了点头。

第37章 第 37 章 若不是为了护她

“启禀主子, 前日便有谢家之人乔装打扮混进了宫里。”

跪在地上的人正是如今坤宁宫里头那个不起眼的掌事姑姑卫六,她一板一眼把谢家如今狗急跳墙想要毒害新帝之事和盘托出。

叫生母谋划毒害, 即便是她这个久经训练的暗卫听来都觉得格外不能接受,可眼前的皇帝主子却好似在听旁人的故事一般。

御书房中,赵瑾行神色有几分沉静,他眸光冷凝,只觉得心中无限凄凉。

即便已经知道自己的生母谢氏对自己不甚喜爱,但明明白白知道,对方要对自己下手的之时,他反倒是冷静的有些想要发笑。

这就是他前世以一己之力, 不顾及李芷荷的委屈而保下的生母——在这位谢家太后眼里, 恐怕他这位儿子的性命, 都不及谢家荣光的半分。

但他还是觉得心有不甘。

“那毒药,可查的出源头?”赵瑾行面色仍旧平静, 好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启禀主子, 毒药乃是楼兰秘闻里所记载的噬心散,无色无味,中毒之人会突发高热, 而后心悸而亡。”不假思索, 卫六便将那毒药的来源和盘托出。

到底是赵国从开国以来便已有的暗卫组织,虽在先帝手中沉寂几十载,可如今到了重生而来的赵瑾行手中,更是如鱼得水。就连毒药的来源都能够查了个底朝天,毫无秘密可言。

难怪谢家会如此着急下手,恐怕是因为赵瑾行重活一世,不再如同前世一般忍让,反倒叫这背后之人狗急跳墙了。

“一切计划照旧。”赵瑾行语气平淡, 好似在用自己的性命来做赌注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之事,他拿起一旁的朱笔,在书案之上落笔写下一行字。

跪在地上的卫六神色中难掩兴奋——对于她这般的暗卫来说,这次事情一旦尘埃落定,被安插在谢太后身边这十几载的岁月便是有用处的。

即便会因此死去,可她还是眼底闪烁着对主子能够成就大业的激动。

“谨遵主子圣旨。”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而后身形如同鬼魅,不多时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连七日,赵瑾行都留在皇宫之内替谢太后侍疾,所有事情皆是亲力亲为。

可在朝堂之上却将谢家家主——当今太后的胞弟,给收押在了刑部大牢里头,甚至就连谢家宅邸外头也被薛家那小子带领的御林军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但如今局势却是两极分化,有些官员觉得,到底是太后母族,欺压农户、贪墨粮草之事,恐怕最后会不了了之。

毕竟如今新帝的态度摆在那里呢,听说太后每日的汤药都要他先行入口亲尝以后,这才会被喂给谢太后。

但另一方势力却难掩兴奋,恨不得谢家因此被牵连,而后彻底从世家之中除名,到时他们便能够下手除之而后快,才好叫那些暗中的证据一同烟消云散。

更何况如今女官遴选之事已经定下,若是新帝原谅了谢家,恐怕到时候有谢太后坐镇在后宫之中,能够入宫为女官者,都要笼络讨好谢家一脉了。皆是原本曾是世家第一大族的王家,定然会被谢家稳压一头。

不过王家却是做了两手打算。

他们王家历经几个朝的风霜雨雪依旧能够在世家之中屹立不倒,便是从来不会把宝压在一个人身上。

七日后的天色格外闷热,这一日刚巧是夏日初伏,李芷荷白日里头给那两对护膝绣好了最后一针,却不知道为什么,到底是一直坐立不安。

她总觉得赵瑾行这几日有事情瞒着自己。

虽说这几日她一个人在避暑山庄里头,天高皇帝远的,过上了原先料想中轻快无人打搅的日子。

可一想到因着她,赵瑾行这才得罪了谢太后,再加上王谢两家在前世便是同外族有所勾结,尤其是作为皇舅的谢家家主自视甚高,要是他们联起手来给刚刚登基的赵瑾行寻些麻烦……

李芷荷手中的书籍看了又放下,这几日她一本《春秋》翻了又翻,只觉得自己眼见宽了以后,看这些世家争斗之时便觉得心惊肉跳。

想来,她只不过是忧心若是因此耽搁了粮草,而叫边关百姓遭了灾祸罢。

可今日却像是闹了什么病症似得,李芷荷只觉得心烦意乱的,本想去安寝,鬼使神差地却叫人掌了灯,又进了书房里头。

冬燕心疼地看着自家娘娘,手上端了一盘剔的干净放上冰的西瓜,“娘娘,天色热,吃些凉快些。”

这几日自家娘娘不说,可冬燕却看在眼里。自从陛下离了避暑山庄里头,娘娘便坐立不安的,偶尔还会看着那些白纸上蚂蚁一样的小字出神。

即便是冬燕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可那样的眼神,李老将军在府里头想念李老夫人的时候,也是那样看着的。

唉,冬燕平日里话多的很,可看见自家娘娘这个样子,都不晓得要说些什么宽心她才好。

更何况那可恶的贾秀衣姐姐,还说那些将要入宫的女官,日后只要被皇帝看上了,可就是宫里头的妃子了,叫冬燕以后要小心些,不要顶撞她们。

唉,到时候自家娘娘可要如何是好啊?冬燕脸上挂着愁苦,却又不想叫人看出来,整的面色都有些滑稽。

李芷荷抬眸的时候刚巧看到,她瞧着冬燕眼底的担心,面上依然是镇静的,她捏了捏眉心:“先前喝了清茶,这冰西瓜你便拿下去分了罢。”

她眼神示意冬燕把那盘西瓜端走。

可还不等冬燕转身,李芷荷到底是忍不住开了口:“这几日宫里可有什么消息?陛下……可曾说过,什么时候回避暑山庄?”

但这避暑山庄里头的人都像是锯了嘴的葫芦,冬燕连着好几日想要打听些消息,可虽说是宫人对她这位贵妃身边的贴身侍婢客客气气的,要是问起什么来,都一问三不知的。

不知道究竟是真的什么也不知,还是这些人早就被规训过了,不能够走漏半点风声。

见冬燕摇了摇头,李芷荷面色微微一滞,却还是摆了摆手,叫她先下去了。

待到就剩她一人在书房里头看书,四周安静的不行,可李芷荷依旧觉得烦闷,索性将先前谋划了好几遍的女官初选名册看了又看,等到看到上头王时薇的名字,用朱笔画了个圈时,便觉得心好像沉沉落了下去。

这样的笔墨,只有赵瑾行才会用。

更何况这份名册,除了她,经手的人也只有赵瑾行了。

可还来不及李芷荷再多想什么,便听到外头一声清脆打碎了什么物件的声响,而后急切的脚步声在书房外头响起来,紧接着冬燕推门几乎是摔在地上行礼。

“娘娘,宫里头来人了,说是陛下被行刺,现下中了毒,太后惊吓过度晕厥了,要您回宫主持大局!”

什么?李芷荷面色一沉,手中的名册落在书案上,可却在下一刻有条不紊的吩咐了下去。

“叫夏翠和几个信得过的留在避暑山庄,务必要看好书房里头的东西。”

她迈的步伐飞快,带着冬燕朝着碧桐书院外走去,夏日里头明明如此燥热,可在听到赵瑾行中毒之事却觉得手脚冰冷。

到了院外,看着繁琐的车马轿乘,以及成队的御林军人马,要是这般赶回宫里去,恐怕来不及。

李芷荷神情镇定,脚步却没有停下来:“取本宫的凤印,叫御马监备好马匹。”

“你们这队现在便朝着皇宫之内赶,务必要快。”

被行刺之事恐怕没有明面上这么简单,她如今手中执掌凤印,要是那些人狗急跳墙,恐怕在路上还要耽搁些时辰。

领头的那御林军队长登时明白了李芷荷的意思,连忙领命,不多时分出两队。

少的那队明显看上去是精心挑选的练家子,□□的马匹也是良驹,他们目光灼灼地看向了李芷荷——这位他们崇拜的李老将军的女儿。

果然,在此等紧急之时依旧临危不乱,是他们想要追随的李家军该有的气度。

“你们可愿随本宫一同轻骑赶回宫内!”等到玄影被牵来,李芷荷利落翻身上马,看着身后跟着的御林军精锐,目光如炬。

“本宫知道,凤印可以调令御林军,”她身上披上了玄色宽袍,高挑的身形好像一位调令千军的将领,“可本宫还是要告诉你们,此时骑马入宫,万一被有心人告发,可就是抗旨。”

毕竟赵瑾行的命令定然是叫她乘马车回宫……

可领头的队长却开口道:“陛下圣旨,叫我们一切听从贵妃娘娘调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听从她这位李家之女的调遣吗?

李芷荷神情稍稍一愣,脑海中又想起前些日子赵瑾行对她口无遮拦的调兵遣将之说的夸赞,眼底的迟疑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她深吸一口气,手中缰绳勒起,身后的冬燕和春穗更是不遑多让的同样骑上了马。

外面草木丛生里偶尔传来几声子规啼叫,月色正好照亮前行的路,马蹄声阵阵,沿着小径通幽之处,朝着皇城之内进发。

李芷荷骑在玄影背上,感受着拂面的风——和边关的凌冽大相径庭,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不知道自己这般到底值不值得。

但眼下,赵瑾行能够依靠的人只有她了。

何况,若不是为了护她,对方还不至于会沦落到和生母反目的地步。

头顶的月色落在她的眉间发梢之上,泛出几分盈盈的白,恰如当年初见之时落在肩上的雪。

昭贵妃漏夜前行,于天光初绽之时,推开了中毒昏迷的新帝殿前的宫门。

第38章 第 38 章 芷荷,只有你陪着我了………

玄色的宽袍还披在肩上, 墨色的发丝只用最简单的发带高高挽起,甚至于面颊之上还带着一路奔波而来的绯色, 李芷荷身后跟着一行御林军,如无人之境推开了宫门。

她看着围在寝殿之外的宫人,神色不慌不忙,微微抬起了下巴,但脚步分毫不停。

众人先是一愣,各自神情上皆是各有不同,但却在看到她身后跟着的御林军之时,忍不住心中一惊——这可是除了皇帝手中最为忠心的势力, 怎会任由眼前的昭贵妃调动?

要知道, 她可是李家之女。

但即便心中再惊诧, 众人却都赶忙下跪行礼。

“免礼!”李芷荷语气不受丝毫影响,瞥了一眼跪在前面的王时薇, 脚步微微一顿, 却仍是匆匆进入了殿中。

安静的寝殿内,只有太医院的院首连同陈太医坐在那里,紧紧皱着眉头, 听到声响抬眸就看到了李芷荷。

见她神情中带上了一抹忧心, 不由得暗暗对视一眼,这才赶忙行礼后开口:“贵妃娘娘,陛下是被人在入口的参汤之中下了毒,其毒性剧烈,虽已经缓和了毒性,但陛下仍旧昏迷了……”

“还要多久才能醒来!”李芷荷看了眼躺在床榻上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的人,不由得心中一紧,“怎么还有外伤!”

只见床榻上的赵瑾行衣衫上还沾着几滴血迹, 左臂之上缠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纱,却仍是能够看得出来有血渍渗出来。

即便是前世南诏王举兵趁乱偷袭赵瑾行的亲卫队,可这人却依旧临危不乱,甚至早早就将其亲卫中的佼佼者劝降,反将了南诏王一军,将其势力连并亲眷一同尽数流放。

在如此守卫森严的皇宫之内,怎么可能会有人能够近身行刺的同时,还能够在层层排查之下把毒药放到赵瑾行的参汤之中?

不,这绝对不对劲。

李芷荷猛地想起这一路上并未曾遇到任何阻隔,说明这次刺杀很可能是仓促位置——更有可能是背后之人破釜沉舟的最后一击。

再加上如今能够被逼得狗急跳墙的,也只剩下谢太后的母族谢家一脉了。

被自己的生母下毒刺杀吗?李芷荷心中一紧,走到了床榻边上坐了下来,看着赵瑾行那张俊俏的脸上沾染上了憔悴,因着疼痛紧紧皱着眉,再也不似她认识的那个运筹帷幄的帝王。

“其他太医可曾看过了。”

李芷荷看着床榻上的赵瑾行,只见对方的唇有些干渴的起皮了,不由得吩咐人去端了白水,用放在一旁的银针亲自试过之后,这才小心用汤匙轻轻喂了些许进去。

“回禀娘娘,已经给陛下用过药了,只是……”陈太医面色有几分迟疑,他从来都是不太擅长撒谎,偷偷看了一眼真的昏迷过去的皇帝,暗道这陛下想要借机同谢家母族割席,也不能够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只是如何?”李芷荷用手帕细心擦拭掉唇角的水渍,见用了水后赵瑾行紧锁的眉间似乎好了些,继续开口问道。

没想到这种时候了,太医院竟还想瞒着她,赵瑾行这都昏迷不醒了,这两人怎么还如此吞吞吐吐。

罢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只是,陛下恐怕是怒火攻心,这才叫那噬心散的药效重了些,即便用了药,也要……”

“……也要好些日子才能够,但是只要陛下醒过来了,这毒就算是去了大半。”

陈太医和一旁的太医院院首对视一眼,神情格外为难,幸好太医院院首接过了话。

“陛下这次估摸着至少得修养一个月才能够下榻。”想到自家陛下的叮嘱,太医院院首定了定神,目光如炬地看向昭贵妃,“既然贵妃娘娘来了,臣等便先退下了。”

等会陛下醒了,定然不乐意瞧见他俩这两张老脸的。

还是不对劲,皇帝病重,按理说太医院要是不能够及时诊治,可是杀头的罪,这俩人……

可还来不及多想,李芷荷正轻轻用手帕擦拭着的眼皮微微颤抖了一下。

嗅到了熟悉的香气,赵瑾行那狭长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紧闭着的双眸缓缓睁开,眼前模糊晃动的影子是那样熟悉,他努力眨了下眼睛,看到了那张属于李芷荷的面容近在咫尺,唇角轻轻勾了起来。

“芷荷……”

因着刚刚喂了水的缘由,这声音不算太过沙哑,可仍旧虚弱无比。

还在疑心中的李芷荷哪里见过这么虚弱的他,连忙上前凑得更近了点,又把他背后有些过高的枕头挪开,打算放上个矮一些的——这都是以前在军中之时,见到受伤的将士便是这般,能够减轻牵动伤口的动作。

就在她靠近的时候,赵瑾行忽而拉住了她的手,神情中带上了无比的脆弱,就那样躺在床榻上红着眼眶看着她。

“她怎会如此狠心,”赵瑾行的手在微微颤抖,眼底的凄凉格外清晰,“她是我的生母啊。”

李芷荷愣住了,她感受到了这人此刻在自己面前展示出不为人知的一面,忽而就明白了,在书房之中那略带稚嫩的笔迹之下,藏着一个被自己母亲所不喜的少年的孤独。

莫名的,她反手握住了这只朝着自己伸过来的手。

就在她回握的瞬间,赵瑾行眼眶更红了,他像是那个被困所在黑暗之中通过不停的读书,才能够叫自己的母后多多投来目光的少年,在多年后,总算找寻到了可以相互慰籍的力量。

他猛然起身,不顾自己左臂之上的伤口,紧紧抱住了身侧的李芷荷。

李芷荷顾忌他的伤口,根本不敢乱动,轻声安慰道:“陛下,您身上还有伤口……”

“不要叫我陛下,”他身上带着高热的温度,松柏和龙涎香的味道覆盖住了那血腥味,淡淡的药草苦涩味却从伤口处清醒地提醒着两人。

不叫他陛下?李芷荷无奈地轻笑了一下,声音中带着她自己都没料到的温柔,“那叫您什么?”

好容易醒过来,恐怕现在还在惊惧吧,李芷荷声音放的很轻,动作也格外轻柔。

“太傅曾给我取过一个表字,”赵瑾行声音轻快了些许,像是很高兴她的问询,“那是他称赞了我的文章后,要我留下名号之时取得。”

他记得这般清晰,好像那是属于当初被硬生生抬到监国太子之位的他,仅剩下的少年情怀。

“子昂。”赵瑾行的声音低哑,却难得这般有兴致讲起自己的过去。

李芷荷愣了下,这人先前临行之前同她一起在灯下探讨书籍之时,见到一行字瞧着她一直笑,却并未说明缘由。

难怪。

“子昂志高兮,景行行止。”

也许是他声音中的笑意太过轻松,亦或是他抱着自己的姿态太过亲密,李芷荷也不知道为什么,猛然就想信任眼前的人一次。

她目光微动,语气却格外笃定:“这次的刺杀,陛下早已经安排好了罢。”

李芷荷不想再自欺欺人的继续盖住自己的心,既然对方想要朝着她靠近,那她也要想为此尝试一次……

“我的芷荷果然聪明,”赵瑾行身上有些用不上劲,却还是牢牢抱着李芷荷,在她耳垂畔低沉闷笑出声。

可若不是用这般算计,又怎么可以叫她展露出些许的真心——虽然用自己的身体来谋算母后的谢家有些不划算,但要是再加上一个李芷荷,那岂止是划算,简直就是他此生从未曾做过的划算事。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卑鄙。

但不可否认的是,当他睁开眼睛看到身旁的李芷荷的那一瞬间,赵瑾行就明白,他赌对了。

他呼吸有些急促,带着几分灼热,却叫李芷荷从心底里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怒火,她深吸了一口气:“赵瑾行!”

他这是要拿自己的命来谋划吗!

只是她这样喊出自己的名字,却叫赵瑾行怔愣了一下,而后心中忍不住的狂喜,为了不真的惹毛了眼前的李芷荷,他闷笑着解释道:“谢家狼子野心,已经不再是单单只是拉拢世家之间的关系了,我那个好皇舅,已经和楼兰部落首领有了联络。”

他似乎是有些疲惫地将头枕在李芷荷的肩窝里,整个人都靠在她的身上,这种万分依赖的姿态,叫李芷荷格外不自在,但接下来的话却又叫她分了神。

“我知道这些事,可若不彻底和谢家决裂,恐怕日后还要更生祸端。”赵瑾行语气虚弱了几分,气息也紊乱了些。

李芷荷这时才记起这人身上还带着伤呢,不由得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你松开罢,免得一会伤口又裂开了。”

赵瑾行自然是不肯的,他紧紧靠在她的肩上,微微侧过头,柔软的唇抵在她的耳垂上——先前垂眸的时候他就看到,这如樱似珠的小巧东西,根本不像它的主人一般不肯松开那张面皮。

反倒是一旦有些害羞,便急匆匆地着上了粉色。

这样亲密的靠近,一时间叫李芷荷心慌意乱,她猛然挺直了腰背,另一只手攥紧了自己的衣袖,声音中同样沾染了颤。

“……陛下,你快松开,我这就叫太医进来重新上药……”

她有些语无伦次,就连平日里惯用的谦词也用的七零八乱。

赵瑾行轻轻叹了口气:“芷荷,只有你陪着我了……”

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苍凉,很明显那位谢太后亲手将毒药送到他的口中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不可为不小。

李芷荷莫名心中一痛,看向自己怀中人,见他双眸紧紧闭着,往日里凌厉的眉目只剩下淡淡的苍白,展露出一抹孤苦无依的脆弱。

赵瑾行的容貌着实太过出彩,这般近距离的看来,脆弱的如同那盏琉璃,叫人忽略他本来残忍的全部。

第39章 第 39 章 那陛下可要说话算话……

眼前的人就这般依偎在自己身上, 好似除了自己,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叫他可以依靠的了。

李芷荷语气忍不住软了下来:“若是你因此死了呢?可有想过我?”

要是他死了, 作为新帝唯一的妃子,再加上不曾生育,那些世家恐怕断然不会放过她这个李家女。

可这些话哪里会动摇赵瑾行早就下定的决心。

他拼命朝着李芷荷的怀中蹭过去,没有受伤的右臂用力拦住她的腰肢,几乎将她整个人压在了那层薄被之上,微微有些粗糙的唇紧紧贴在她的耳垂上。

“若是我死了,你就回你的雁门郡。”赵瑾行双目沉沉,声音多了几分闷闷的酸涩, “反正你本来就不喜欢这里, 要不是有先帝的遗诏, 恐怕你也不愿意入宫……”

他一面说着,手却根本不老实地朝着李芷荷身上摩挲, 指尖上的薄茧划过李芷荷这日夜兼程而来的紧绷的肌肤, 叫她有几分经受不住,可这人口中说的话却又让她分不出神来。

“……你别,一会要是太医进来了, 你快松开我……”李芷荷被压在柔软的床榻上, 身上还覆着有些糊涂的赵瑾行,这样的姿态几乎让她失去了理智。

上辈子再亲密的事情两人也做过,可这样的举动却是破天荒的。

原本最守规矩的人,仗着自己身上的伤,几乎是胡作非为,唇不得章法地胡乱亲吻着,像是在沙漠中渴了几日刚刚寻到水源的行者,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离开他的珍宝。

一连串的亲吻在紧绷的肌肤上浮现, 李芷荷有些恼了,她刚一用力推了一下身上的人,就听到一声低沉的痛呼。

这痛呼声就在她耳畔响起,引着她抬眸去看赵瑾行身上的伤,只见那白纱之上已经渗出了血渍,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李芷荷没得法子,即便心中又气又急,却只能由着他继续胡作非为。

虽然有几分心疼,可她口中却还在硬撑着:“好啊,既然你都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把自己的命都拿来谋划了,等你死了,我就立刻回雁门郡,然后再军中找个体格最好的将士,立刻嫁给他……”

这话不是她凭空捏造的,前世失了孩子后,李芷荷没有忍住同家中通了书信,没有说缘由,只道是想家了,而那回信却格外的快。

她的父亲告诉她,若是在宫里头不快乐,就把她接回去,他们李家养得起女儿。

而她的兄长更是备好了行囊,只要她开口,便立刻启程入京为质——来换她回家。

这话像是一滴水落到了滚烫的热油中,刺激的赵瑾行猛然抬头垂眸看向自己怀中的李芷荷,他眼眸中还带着赤红的血丝,脸上的苍白越发衬得那眼底的猩红更加明显。

“不要……”

即便是气急了,他开口说的话却带上了明显的哀求,声音更是带上了几分凄凉。

李芷荷只觉得心中被这份不舍给哄到了,她目光却还是冷冰冰地盯着他,手上没轻没重地推了一下:“要是我死了,这偌大的后宫之中,陛下定然寻得起新欢……”

这话本就是她心中所想,此时更是脱口而出。

是啊,他死了,恐怕她李芷荷还要被迫殉葬,即便不然,作为先帝的妃子她也断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她死了,赵瑾行说不定立马就忘了。

宫中绝色百千,作为帝王,他定然会在温柔乡中沉醉——只是不知道,偶尔空闲的时候,能否会想起她这位昭贵妃了。

她说的话太轻松,却在一瞬间刺痛了赵瑾行的心,他目光沉沉看着,闷哼了一声:“不会。”

怎么会另寻,他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唯一接纳过的女子,只有她一人罢了。

“陛下真是说笑。”李芷荷听到了这声,唇角随意笑了笑,根本不曾把这个承诺当回事。

不会?

前世她临终前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那位王丞相的女儿王时薇马上就能登上后位,更何况,他这般随意承诺,那位受宠的贾常在如今还留在避暑山庄里头呢。

更何况,这一世他已经开始关心那人了。

就算在如何承诺,刚来的时候门口跪着的人群里头,朝着她挑衅一笑的人不正是那位王时薇吗?

说笑?赵瑾行听着她分毫不信自己的话,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他怎么会骗她,原先的余毒本就没有清干净,更何况在昏迷之前他还硬撑着将一切部署好,因此在这一推之下只觉得力竭。

原本紧紧抱住李芷荷的腰肢的胳膊也无力地划落,口中的淤血猛然从唇角溢出,赵瑾行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跌倒在了李芷荷的怀中。

“除了你,谁都不会要。”

他的目光有些失了些明亮,整个人直直地倒下,吓地李芷荷赶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感觉到还有气息,这才赶紧起身将他平躺在床榻上,高喊道:“太医!快传太医!”

外头的陈太医自然是没有走远,他手里头还攥着清除余毒的丸药——陛下说要等到贵妃娘娘喊了之后,才可以把药给他喂下去。

听到这声响,原本还年迈体衰的陈太医一个大跨步,拎着沉重的药箱跑的比身后还年轻一辈的太医院院首快得多,生怕慢了一步就让自家陛下殡天了。

到时候恐怕他的九族可就危了!

李芷荷被这人突然晕厥的模样惊到了,根本没有顾及太医怎么来的这么快,呆呆站在床边,看着赵瑾行没有一丝反应,任由那陈太医将丸药硬朝着口中放。

是不是自己刚刚推的时候太过用力了?难不成自己真的杀了他?李芷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看到那生硬喂药的动作,却又于心不忍道:“陈太医,还是本宫来吧。”

她的动作又快又轻柔,几下就把那丸药喂了进去,又拿起汤匙喂了几口清水。

看着床上的人神色好了起来,李芷荷这才放下心来,侧目看向一旁的陈太医:“陛下身上噬心散,你们可有把握尽数清除?”

陈太医迟疑了片刻,终归还是没忍心再撒谎:“原本是有的,只是陛下中毒之时恰好受了外伤,噬心散遇血发作更快,以至于即便解了毒,身体也要虚弱不少……”

“……尤其是不能牵动心神,若是动怒更会叫身体撑不住,就像如今这样昏厥过去。”

李芷荷坐在一侧,看着昏迷中的赵瑾行,见他面色苍白紧闭着双眸,原先还恨不得永远见不到这人,此时却忽而记起他说的,要是他死了,就叫自己回雁门郡的话。

怎么可能回得去。

她已经是这人的妃嫔了,即便不想承认,可李芷荷仍旧明白,他不能死。

她需要赵瑾行好好活着。

现在他昏迷了,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此时能够撑起来的人,只剩下她李芷荷了。

“传本宫的命令,陛下已然好转,叫探病的大臣自行出宫。”

“皇宫内外由御林军把守,除了本宫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出。尤其是太后的坤宁宫,更是要格外严加把守。”

这一路奔波,丝毫没有叫她神情出现半分萎靡,看过了暗卫们连夜审问刺客得出的消息,李芷荷不由得皱了皱眉,只觉得这件事绝对不只是有谢家参与。

待到冬燕几个丫鬟来侍奉她沐浴更衣,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冬燕小声道:“娘娘,这个时辰了,可要叫御膳房上些清淡的饭菜,您已经忙了这一路了,陈太医说陛下大好了,只需要醒过来后静养几日就无碍了。”

李芷荷心中有些愧疚,要不是她用力太大,恐怕对方还不会又昏迷过去。

“本宫知道了,你去传膳吧。”

她迈步走到了寝殿之内,看着先前面色苍白躺在床榻上的赵瑾行稍稍恢复了些许血色,原先弄乱的伤口也已经重新包扎好了,周遭熏着淡淡的艾草,既能够驱蚊又叫殿里不再有那么浓厚的血腥味。

李芷荷伸手抚了抚昏迷之中还紧皱着眉头的赵瑾行,只觉得心中酸涩无比。

上一辈的事情如同镜花水月,她即便知道,又如何同他说明。

罢了,日后她还是佯装不知情,以免再生事端。

正想松开手离开,那人没有受伤的手臂却直直伸过来,攥紧了她的手,带着一种绝望地委屈:“除了你,谁都不会要的。”

赵瑾行的声音急促,就连那呼吸也变得急躁起来,他委屈的不行。

上一辈子他就只有她一个人,为了她,甚至专门叫人伪装成自己的妃嫔,更是为了避嫌,就连那妃嫔还不是叫女子扮的……

就连她死后,他更没有想过独活这种事。

可这样的事情要如何告诉她呢?说是前世,可赵瑾行根本不敢对眼前的人如实诉说,难不成要把他干过的蠢事一一都说一遍?

那她肯定会和上一辈子一样,对他生了厌恶吧……

不然怎么会决绝地烧了整个栖荷宫,就连尸骨都不曾给他留下。

李芷荷只觉得他说的有些好笑,可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生出了小小的欢喜。

“那陛下可要说话算话。”

赵瑾行更委屈了,他身上没有什么力气,却还是死死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别叫我陛下,芷荷,你知道的……”

他神情低落,像是被抛弃过一次的幼犬,轻声祈求着眼前的人。

李芷荷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子昂可要说话算话。”

算了,就当是她自己骗自己。

反正,最差的结果,她前世就已经见识过。

不足为惧。

第40章 第 40 章 大白日的,成何体统…………

养心殿里头的赵瑾行总算得偿所愿, 身边陪着的人变成了李芷荷,一时间倒是心中无比舒畅。

但朝堂之上却乱作一团。

谢家家主一脉尽数被严加看守在了大狱, 谢太后不知为何被软禁在了坤宁宫,这一切都是在新帝遇刺中毒昏迷之后。

即便是心中有了决断,对于谢家竟敢谋反之事,仍旧是觉得骇人听闻——毕竟谢家一脉作为当朝太后的承恩侯,如今正值春秋鼎盛之时,却冒险如此行事,此中若是没有蹊跷事谁也不会信的。

更何况,倘若新帝真的身亡, 先帝除了仅剩下的慎王爷一脉, 还有曾经远嫁和亲到匈奴的长公主留下过一个遗孤, 赵国皇室再无其他可以继承大统之人。

若是如此说来,要是谢家刺杀新帝的事情真的成功了, 那照此推断, 最受益的人反倒是慎王爷了……

可早些年先帝提防这个皇弟良久,如今的慎王爷甚至被迫举家居住在皇城之中,并不曾在自己的封地之内。手中既无兵权, 在朝堂之上也无势力, 就算能够承继大统,恐怕最后也会落得个被架空的下场。

平日里头世家各族间最喜欢相互排挤,但谢家先前被新帝训斥之事,却没有任何一家出来嘲笑。

更何况若是谢家真的因为这些世家之间觉得不算什么大事的贪墨一案,真的被铲除,恐怕这些平日里斗来斗去的世家们可要第一个站出来说新帝不顾谢太后生养之恩,竟做出如此不孝之事。

但现在可不一样了。

谢家竟然真的出手谋害新帝。

要是此时哪个世家大族敢再用所谓的孝道来驳斥新帝,恐怕那是真的不会有活路了。

京城里头门庭若市的王家后院, 王丞相捧着一盏今年新产的老树毛尖,手上捏了一枚墨玉所制的棋子,落在青白玉整块雕刻的棋盘之上,响起一声清脆的声音。

周围的林木养的极好,偌大的院落层层叠叠,要不是真的从前门走到此处,是断然不敢相信能够在此等闹市之地有着这样一处清净的院落。

“时薇,你瞧,为父落子在此处如何?”

王时薇面色猛然一顿,她平日里便是及其畏惧自己的父亲,这棋盘之上的走势她看得清清楚楚,父亲这一字分明是将黑子落入死局之地。

但……她可不敢直直开口说这话。

“父亲落在此处,定是一处妙手。”她声音有些忐忑,却还是硬撑出一个笑,“只是女儿愚钝,并不能知晓其中的含义。”

王丞相眯了眯那双眼睛,精瘦的面容上带上了几分讥讽:“你白日里为何要挑衅那位如今正得宠的李贵妃?倒是翅膀硬了。”

这话吓得王时薇赶紧起身跪在地上,垂首道:“女儿只是多看了几眼,想知道这位贵妃究竟……”

“伸出手来。”

王丞相语气并不急促,却干脆利落打断了王时薇的话,而后从一侧拿出一条窄窄的竹条,在她举起的手心之上用力的抽打了起来。

竹条抽打在皮肉之上,只需一下便登时鼓起了一条红痕。

可王时薇却半分声音都不敢出,只咬着牙跪在地上,眼泪却忍不住落了下来。

“事以密成。”王丞相丢下手中的竹条,慢条斯理地又拿起了另一枚棋子,“你如此心浮气躁,怎堪当大任。”

王时薇咽下眼泪,跪在地上道:“父亲教训的是,女儿……心急了。”

王丞相听到这话,淡淡抬了下眼皮,精光闪烁的瞳仁中闪过一抹不屑:“在那位李贵妃入宫之前,陛下还曾说断然不会将她立为皇后。”

他将手中的棋子丢到地上,冷声道:“可如今,能够调动御林军的凤印都已经捧到李家女手里头了。你却还在这里拈酸吃醋,此等差距,可真是叫为父失望。”

王时薇咬了咬牙,看着被丢在地上的棋子,心中慌作一团。

她的母亲本不过是艳名在外的娼女,因着有了她这个生的出色的女儿才被养在外室之中。虽从小便被养在嫡母名下,但是王时薇知道,她只不过是父亲手中一枚棋子罢了。

像她这样的棋子,在王家的后辈之中可多的是,但凡她要是不注意,变成了一枚弃子——那后果可是她断然承担不住的。

毕竟,上一个她的一位堂姐,因着同一名没取得功名的穷学子心意相通,私相授受。被家族之中得知之后,那位才华横溢的穷学子被打断了腿丢出了京城,堂姐也被远远嫁给了一位年逾古稀的官员。

前些日子那官员去世了,传来消息的时候,说是堂姐跟着殉夫了……

怎么可能是真的殉夫!王时薇想到这里,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她连忙跪下捡起那枚棋子用衣袖擦干净,然后双手捧起:“女儿定然不会再叫父亲失望,还望父亲能够再给女儿一次机会!这次女官考核,女儿定然能够拔得头筹。”

王丞相笑了笑,看着那枚棋子,单手捏起再度放回到棋盘上:“好,不愧是我王家的女儿,为父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等到王时薇离开,王丞相看了眼天色,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前些日子听闻慎王爷被新帝遣到了他的封地之中,虽有消息说是遭了驳斥,但很明显的却是先前新帝召见了对方多次。

这其中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而此时的谢太后却披头散发的躺在床榻之上,仰头看着满绣凤纹的被衾,面色之上越发的显出整夜不曾入眠的疲惫。

只是偌大的坤宁宫里头,如今陪在她身边的只剩下了掌事姑姑卫六一人罢了。

“你说哀家是不是做错了?”

她的声音空荡荡地,那件宽袍大袖的衣裳像是挂在身上,谢太后目光没有焦距地盯着紧闭的宫门,神情格外萎靡。

卫六没说话,只是轻手轻脚地拿了一碗汤药捧到了她的面前:“太后娘娘,陛下叮嘱,您要按时用药才好。”

这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谢太后的心口里。

她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哀家又何曾不知道,他是哀家的亲儿子,可要是没有哀家的兄长,哀家可早就死在后宫里头了……”

“作天杀的赵五郎!我正有了孕,你就把那妖女迎到宫里头,真当我不知道吗!你不是想要她也有了孩子,在后宫里头立稳脚跟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太后状若疯癫,口中说出的话却猛然间揭露了过去的秘密,卫六木讷老实的神情一如往昔,根本不会叫人怀疑她会出去乱说。

“……哀家就叫你以后再也不会有孩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赵五郎,你就算再找更多的女人又有何用,你一个皇帝,却除了哀家的孩子,再也不可能有旁的孩子了哈哈哈哈哈……”

“哀家才当上皇后几年啊!你不但把哀家的凤印拿走了,还把哀家赶出了坤宁宫!哀家恨啊!……但是,瑾行也是哀家亲生的皇儿啊……”

疯癫的话语在空荡的宫殿之中回响,却像是在猛然之间揭开了为何身为一个母亲,却并不爱自己孩子的真相。

只是这真相太过残忍,不过是因为这个母亲对一个帝王心生了出了占有。可是她忘了,赵瑾行身为两人的孩子何其无辜,不仅要背负母亲的殷切希望,还要背负来自父亲那种不得不接纳他的厌恶。

卫六眼神中划过一抹精光,手中的药碗却没有放下,口中轻声道:“太后娘娘,先喝药吧。”

这药可是陛下早就准备好的,喝了之后能够叫人情绪温和,更能够养护身体——除了容易嗜睡之外,倒是没有任何旁的坏处了。

只是对于如今的谢太后而言,多多睡上些时日,可不算什么坏事。

一直陪在养心殿的李芷荷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外头掌了灯,天色也格外不作美的落了雨。倒是稍稍叫这夏日的暑气退了,她刚睁开双眼,便感觉有什么软软的东西埋在她脖子上。

刚一垂眸,便看到赵瑾行正埋在她的怀中,附身亲吻着她微微露出的锁骨,像是在品尝什么蜜糖一般。

“陛下!”李芷荷有些恼了,伸出手来稍稍推他,却听到似乎是碰到对方伤处了,一声低低的痛呼声。

她没怎么用力气啊?李芷荷狐疑地看向怀中埋着的那人,只觉得有几分血气上涌,面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大白日的,成何体统……”

只是脱口而出之时,呆愣了几分。

先前这话倒是对方这人在前世常常对自己说的,如今反倒成了从她口中说出的话了。

“芷荷,朕叫人给母后用了会久睡的汤药……”赵瑾行抱着她的腰,这种依赖的姿态时候,忽然启唇,声音中带上了几分苦涩。

“朕早就想惩治谢家了。”

“可朕也害怕母后真的会对朕下手。”

“早些年的时候,朕最怕母后斥责说朕如同先帝一般,昏庸无能。”

“可要是不除了谢家,还有那些在朝中弄权作乱的世家,朕恐怕又得是下一个先帝。”

虽然不知道李芷荷能不能够理解其中的缘由,但赵瑾行还是忍不住讲这些话讲给了她听,似乎是这世间,他如今仅剩下能够讲这些话的人,也只有她一个了。

李芷荷神情恍惚了一瞬,垂眸看向他的眼睛,她以前只觉得赵瑾行意气风发,是位恪尽职守的帝王,却因着在一起的这些日子里,恍然明白,在最开始监国之时,他也不过是个小小少年。

先帝对他不慈,就连谢太后这位母后,都狠下心将利刃对准了他。

李芷荷叹了口气,在两人对视只是,开口道:“陛下,你做的没有错。”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其中蕴含的信任却让赵瑾行忍不住笑了起来:“好,谨遵贵妃娘娘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