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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千万春 陇头云云 16349 字 23天前

第31章 云聚散,月亏盈

屋外淡月胧明,偶有烟花绽放,如雨如星,正是忽暗忽明。

清回抬眼望去,竟猝不及防地见到了那个曾想与自己结亲的楚执弈。她心下一惊,随即了然。是了,她竟忘记了他是本府通判。也是未曾想到这楚执弈竟也与父亲一样,除夕之夜未归家,选择留守在了衙内。

她忍不住飞快地眨了下眼,随即同轻棪一起,立起身,站到了父亲身后,执上一礼。

楚执弈自然也回上一礼,随即目光淡淡扫过,未做停留,只道了句:“在下这便要归家,特来与晏公请辞,道上一句元日吉乐。”

晏父点点头,目视着楚执弈离去,随即回转过身,看了自己女儿一眼。见她只是敛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清回与父亲和弟弟一道回府,将欲入眠之时,倏忽想起了这句词。

那日赠过细绢后,楚执弈留下这一句,再便没有回头过。今日亦是仿若陌路,未有纠缠。如此,她便也不觉那楚执弈十分讨厌了。

到了正月十八这日,清回与灵忆早早便过去给亦婉添妆。

进到余府后院,再迈进亦婉西厢房的门槛,入目便是妆镜台前端坐着的红装佳人。

清回与灵忆从镜中望着亦婉,只见长眉入鬓,堆髻如云,大红的衣裳,明艳生光的面庞,真真是神采飞扬。

清回将手拂在亦婉肩头,亲为她簪上了早早为她备好的金累丝芙蓉花衔红宝石珠钗。

“真漂亮。”清回望着镜子,柔声叹道。

亦婉抬首附上那珠钗,笑容明灿,“是啊。”

“我说的是你。”清回笑。

灵忆也为亦婉插上了发簪,“这一出嫁,今后便也要为你陈哥哥洗手作羹汤了。”

亦婉握住两个姑娘的手,眼中蓦的泪水淋淋。仿若千言万语在嘴边,却吐不出一句。

清回忙拿出绣帕,轻轻为她拭着泪花,“新娘子哭起来可小心花了妆。”

灵忆也接道:“小心哭成了小花猫,待你陈哥哥掀开盖头不认识你。”

亦婉转泣为笑,就着两个姑娘递过来的帕子擦干了泪,又免不了叹了口气。

“我心里可是真的没底儿。”

清回自然知道亦婉在担忧何事,试问哪个新嫁娘出门前不会心存不安呢。可她与灵忆也都未出过嫁,只得收紧了握着亦婉的手,想渡去一些安慰。

亦婉笑开,“来日咱们也要常常相见。”

清回眼眶也酸了,与灵忆一道,连连点头。

外头喧闹声起,想来是新郎官儿一众人已催装毕,往这院中过来了。清回与灵忆还未出嫁,只得与亦婉殷切作别,避开了去。

“我的婚期也定了。”回府路上,灵忆挽着清回的臂,突然道。

清回并不惊讶,只点点头,叹了一句:“是该成亲了啊……”距灵忆与她珩哥哥定亲也已过去许久了。

灵忆羞涩地打断她的话,“只是定亲,才不是就要出嫁了呢。婚期定在八月中旬呢。”

“哦,”清回笑了,“那咱们还能再一起玩上些日子。”

此话一落,二人又是淡淡感伤。距当日四个姑娘湖心亭绘扇,不过才半年有余。已是月凝远离应天府,亦婉嫁作他人妇。而灵忆再过半年也要出嫁……

当真是聚散苦匆匆。

灵忆轻轻一掐清回手臂,要她回过神来,“旧岁已去,去不可追。新岁当来,来不可拒。”

清回被她逗地一笑,“你这是在哪儿听来的偈语,哪里是在宽慰我了……”

灵忆也笑着一歪头,“我本想只说上半段的。”

两个姑娘笑开,伤怀也派遣了一大半。

“届时你也要也来为我添妆哦。”灵忆对她说。

清回用力点头,“那是自然了。”若我仍随父亲居在应天府的话。后半段话又有些伤感,清回留在腹中。

“你与那傅子皋,”灵忆逗她,“想来也快了吧?”

清回闻言,一阵羞恼,“哪儿能呢,还远着呢。”

“哪里远了,”灵忆偏也要逗一次清回,“不日殿试结束,新科放榜,你便等着你家新科状元郎回来求娶吧!”

清回只觉羞赧无边,连忙捂紧双耳,拿眼瞪她。又耳语了半日,两个姑娘终于各上马车,各自回府去了。

日子转眼就到了三月初。

唱名赐第这日,傅子皋并着林子美,与众多正奏名进士一道齐聚宫前。经由书铺请加盖红印书号纸,从和宁门进到了崇政殿。

“子皋,你可紧张?”林子美悄声问他。

“自然。”傅子皋点了点头。

“你还紧张?”林子美面儿上露出十分不解,“依我看,今时举子,无人可出君右。”

傅子皋一笑,“莫要妄语,稍后便见分晓。”

一时间,殿中立满了正奏名进士,皆着白襕,分排而列。

远远的御案后,坐着当今少年官家。仙掌遮日、香烟缭绕,数串冕旒的阻挡下,叫人看不清天子真容。

不多时,当今宰执王公捧着前三名的卷子,交与官家读于御案前。

傅子皋远远望到,心微提着。他深知传胪之流程,待官家读毕卷子,便该要唱名了。最先被唱到姓名之人,便是状元郎。

官家似乎示意了一下,王公行至御案前。一礼毕,接过卷子,查看考生姓名籍贯。嘴唇翕动,这便是开始了。

傅子皋凝神听着。

第一声所距太远,并不能听清。阶下有六七名卫士,各间隔一定距离,从北往南分段而立。

很快,传胪之声入耳。傅子皋心中震惊,只觉滔天浪潮翻涌,一时怔怔地立在原地。

待唱到三四声后,有一男子出列了。远远行上一礼,向御案方向走去。廷上问着乡贯父名,他一一对答后入列站定。是为今科状元。

耳边声响远去,傅子皋紧抿双唇,指甲深陷在掌心里。

竟会如此。终是自己夜郎自大,自命不凡,忘记了天外更有天……

缓缓合上双睫,他浅浅一叹。对清回的许诺言犹在耳,却没能拿个状元郎回去……这叫自己如何有脸面与她再见。

倏忽听闻自己姓名,傅子皋微微摇头,屏却杂思,敛回心绪。随即迈步出去,行上一礼。

是为第二名,新科榜眼。

随后被引着往两廊角取敕黄,再向官家献诗一首以谢恩,受赐御筵款待三斛、进士袍笏。

眼前是御柳遮宫苑,当道绿杨风。傅子皋暗暗调整心绪,告诫自己不可过于重得失。

退殿之时,傅子皋又与林子美同道而出。林子美今日得了个进士出身,也已然十分开怀。

当廷见到状元之名被一名不见经传之人夺去,林子美也是一惊。现下不由得观察一番傅子皋情绪。见他神色如常波澜不惊,不禁暗暗感慨了一番其人稳重。末了还是忍不住出言安慰:“榜眼已是十分不凡,我求都求不来呢。”

此话说得未免欠些考虑,他先也没同傅子皋一般拿了两榜第一不是。

是以话一毕,林子美连忙补救道:“子皋,你知我意思……”懊恼地一拍头,对自己也十分无语。

傅子皋一笑,并不在意x,反被宽慰到。他笑着拍了拍林子美的肩,“都已成了定数,我当不再考虑。”

林子美也是一笑,点了点头。

待出了宫门,往琼林院赴宴的路上,已然围了数位富绅。饶是已有准备,见到眼前壮观景象,傅子皋与林子美还是双双一惊。

他二人本就身长玉立,面容甚伟。如今穿着御赐绿袍,立在一处,更是引人注目。蜂拥而来的贵人将二人给围了个团团转。

傅子皋与林子美对视一眼,无奈摇头,只得在众人簇拥下缓缓行步。

人群中忽有一人认出了林子美,率先问道:“这位可是已故林左相之孙?”

林子美点点头。

那人十分失落,一叹气,“好好的年纪,竟已订了婚了。”

林子美连连点头,朗声大笑。看向傅子皋,他已被围得更严实了,两人都要被挤得分开了去。

不过虽都是往琼林苑那边儿去,两人本也是要分开行路的。林子美坐自从家驶来的马车,而傅子皋身为一甲,是应当骑御赐之马的。

于是林子美大声与傅子皋道别:“子皋,琼林宴见。”

傅子皋回上一礼,刚待转身去上马,忽听一人喊道:“可是那连中两元的洛阳才子,新科一甲榜眼之名的傅子皋?”

傅子皋还在犹豫是否要点头,转眼间身旁围着的人就更多了。

已有人上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与他说道:“我家主人是当今贵妃叔父,已备好嫁妆千余缗……”

另有一人更高声打断,“我家主君是当朝左相,十分愿招你为女婿。”

傅子皋强力拽回袖角,看眼前闪过了一骑高头大马的身影,灵机一动,忙遥遥一指,“那位是状元郎。”

见众人齐齐转过头望去,傅子皋连忙转了个身,翻身欲上马,却又被紧紧地拽住,动弹不得。

“那位虽是新科状元郎,可年纪大了些。”一人道。

“容貌也差了些。”另一人跟着议论。

“个头好似也不够高……”——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咱们清回的应天府之旅就快要结束啦!!

第32章 此意起,一生休

新科进士二百四十九人,最终被围得最严实的,当属榜眼傅子皋。

眼见着状元郎等人已渐行渐远,傅子皋仍被拖在原地分不开身。再三推拒无用,他忽地想起林子美挣脱之法,忙高声道上一句:“我已非一人不娶了。”

身旁有人扼腕叹息,也有人仍执拗地拽住傅子皋衣袖,“怕不是托词吧。”

傅子皋连连摇头,“当真如此。”

“那你说说,是谁家小娘子?”

傅子皋蓦地一愣。自己与清回的约定,乃是待他高中状元去提亲。可如今只居第二……心中发愁,忍不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为何叹气?”又有人问他。

傅子皋一脸落寞,回了句:“我还不知她会否同意。”

“竟还是个痴情种……”

惠风清,莺语巧,北窗前,递晴晓。

冬裳已减,日已回春。下了早学,清回与灵忆一道,坐到了外面凉亭中。

池中冰已化,嫩柳抽新芽。万物都欣欣向荣,一如此时两个姑娘的心情。

“新科进士名册都传来了应天府,想来过不了几日,你的榜眼哥哥也该找媒人来提亲了。”灵忆笑对清回道。

如今另两个姑娘不在,此间事也无甚可遮掩的。清回日日听着灵忆在她耳边提起她与傅子皋之事,羞涩之心都快给磨没了。

是以她只是眯眼笑着,反来调笑灵忆,“过些日子到了踏青时节,你可又得空与你珩哥哥一道玩耍了呢。”

灵忆闻言也是咧嘴笑,摇头晃脑言道:“也不知你子皋哥哥会找哪家的媒人呢?想来必得是个穿紫色褙子的第一等媒人,才堪配你的身份……”

两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笑闹起来,好不欢乐。

一直到了晚间,与父亲一道用晚膳之时,清回面儿上都带着压不下的笑意。

轻棪与她玩笑:“今儿个新科进士名册传来应天府,想来大姐姐已是开心了一整天了。”

清回故作恼怒状,手中正拿着本书,闻言就要假意往轻棪身上拍去。轻棪十分灵活,立时就躲了开,还调皮地笑出了声。

姑娘家们私下聊聊这些也就罢了,可再从弟弟处听到,清回更觉羞恼。刚也想要回嘴,突然想到一事,不经意敛回了笑。

“怎么了大姐姐?”轻棪好奇问道。

清回回过神来,忙摇头道:“无事。”

轻棪看出姐姐是有什么话压下未表,此刻只觉好奇更甚,“大姐姐,你便说了吧,话憋在心中也是不顺心。”

清回看着轻棪,心中犹豫一瞬。弟弟与月凝的事……虽不是自己有意,却终是被自己给影响了。这些日子,一想到此事便愧疚心起。原本是因此事牵扯进傅子皋,才不好对弟弟言明。

如今,既轻棪已知自己与傅子皋之事,似乎也便到了讲开之机。

清回环顾四周,只见丫鬟婆子都不在近边儿,于是暗暗组织了一番话语。正待开口之时,忽从门口望见父亲往这边走来了。

暗在心中叹了下气。罢了,还是下次再与轻棪讲吧。

晏父亦是心情极佳的模样,一见到清回,就背过手去,特意对轻棪讲道:

“那傅子皋高中榜眼,想来家中有人是十分开心啊。”

哪曾想父亲也来开自己的玩笑,清回双颊都飞上了红,又见父亲笑得都咧开了嘴,也翠眉微挑回了一句:“女儿看出来了,是爹爹十分开心!”

晏父朗然大笑。

随即微叹了口气,有些感慨地言道:“虽则子皋乡试省试皆为第一,奈何突遇强敌。且那人已是连考三次,也曾在殿试上落榜过,想来颇有经历。”

“子皋才思敏达,终归是年纪太轻,不好势头太盛。”

清回也收回玩笑,凝神听着,点了点头。

“不过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榜眼日后亦是前途无量。”

又过了几日,忽有汴京信至。

清回心中一喜,忙撇下手中的书册子。把信拿来一看——原来又是若蔚。

拆开信来,只见若蔚照例讲了一番自己近况。又说了傅子皋中了榜眼,林子美中了三甲进士,还与她讲了新科放榜当日盛况。

末了还提了一嘴林子美的二妹妹相中傅子皋之事。

读到这儿,清回先是“噗嗤”一笑,又忍不住眯了眯眼。傅子皋,你还惯是招蜂引蝶!

再经三四日,又有小厮送来了从汴京传来的信。

此次一定是他了!清回示意桂儿去接过。唇畔带了丝期待的笑,一颗心也急急跳着。

却见桂儿先是一愣,后朝她摇了摇头。

清回顺着桂儿的手一看,原来来信之人是清扬。这回她实在禁不住神色黯然,失落之感顿生,心中再也无法平静。

既若蔚与清扬的信都到了,若是傅子皋放榜即给自己传信,如今也该到了。再者,若他并未先给自己传信,而是先去请的媒人,那到了此时,媒人也该至府中了。

可为何直到今日,还半分音讯也无?清回再控制不住自己去胡思乱想……京中乱花迷人眼,难不成他心意已不同当初?

想到这里,她又缓缓摇了摇头。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也应信任傅子皋的为人。

莫非是京中有何阻碍,他还未能破开?

如今官家并无女儿,先帝公主也都已出嫁……难道是哪个王爷也相中了傅子皋?可如今太后娘娘皇权紧握,又有哪个王爷能只手遮天?

清回起身,从柜中找出了那只桂花簪。手在簪挺上一下下摩挲,心中的思路也愈发清明。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明晰——傅子皋他,犹豫了。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这是韦文靖公《思帝乡》的下半阙,是当日在应天府书院,清回初初明晰自己心意时,脑中想到的诗句。

立时黯然心起,清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难道从头来便要暗示这般的结局么……

“姑娘。”有人叫她。

清回回过神来,往外一看,只见父亲身边儿的林元正立在门边儿,一脸喜色。

她再不敢妄自欢喜,于是只平静问道:“何事?”

“朝廷调令下来了,主君被召为御史中丞,官家着主君早日回京呢!”

愁思蓦地被冲散,清回站起身来,喜色难掩。

第33章 和笑道,莫多情

马车外头人x声鼎沸,清回掀开小帘往外望去,果见已到了汴京城。

忍不住又将帘子缝掀大了些,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隔着一年多的时光,她终于又回到了自小长到大的京城。又能见到熟悉的闺中密友,也又要赴这京中的大小宴席,时刻端起闺秀架子来。

还有傅子皋……想来也很快便会再见到他。

这二旬以来一直在路上,闲得无聊她便静静思量,左不过就是恼火傅子皋的慢人一步。

还有那孙姨娘,听父亲说夫人已将她送到了京郊的庄子去。只留下晏清映,想来气焰也不敢再有多嚣张。

剩下杨姨娘冷淡不多事,刘姨娘胆小不多言,夫人虽冷硬无情,但起码面上和善公正……这样想来,似乎自己回府后的日子还会不错……

清回忍不住露出了笑,兴致颇为高涨。

“姑娘,快来看。”桂儿在另一侧的窗子旁叫她。

清回凑过头去,任春光入怀。正是皇家林苑金明池开放的时节,此时气朗风清,游人士庶广来游览,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清回遥遥一指,“我还曾在那池水畔喂过金鱼。”

桂儿笑着点头,“我也在那块大石头上坐过呢。”

忽又听闻唱卖声,原是有卖花人提着一马头竹篮沿街叫卖。正是担子挑春虽小,白白红红都好。

“桂儿!”清回示意桂儿一声。

“欸。”桂儿会意。从小窗中半探出头去,问那人道:“都有什么花?”

卖花人道:“回小娘子的话,牡丹棣棠千叶桃,瑞香木香玉绣球。”

“木香花罢。”声音悠悠,从马车中传出。

桂儿抛出银钱,三只开得正盛的木香花从车窗子中递了进来。白黄相间,清香阵阵。

桂儿挑了一只开得最好的木香花,轻轻簪到了清回的发髻旁。又借着清回拿起来的小镜子,自己戴了一只到鬓边。掀开马车车帘,见善元正倚靠在车梁上,不言不语,也不知在发什么呆。

“给你的。”桂儿将木香花抛出去。

善元稳稳接在手中,“我也要戴上吗?”

国朝不论男女都有簪花喜好,但善元行武长大,粗粝惯了,哪曾像读书人一般戴过什么花?是以那木香花烫手一般握在手中,半晌也不知道该怎么戴。

桂儿看见善元少有的局促样子,偷笑道:“随你的便。”

又行了一会子路,马车轮子毂毂停下。已是到了汴京城中的晏府宅门前。

清回踏着小圆凳,被善元扶着,下了马车。不同于应天府潮湿的气息,京都干燥,也清爽。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板直了身子。

先端端正正朝父亲行了个万福,又与轻棪一左一右,跟在父亲身后,款步前去。

府门前,夫人王氏携着晏清映与家中两个姨娘,并着满园子丫鬟婆子,正立在门旁。

“恭迎主君回府。”对面一众人行礼了。

清回与轻棪也双双半矮下身子,向夫人行礼。

晏父笑着点了点头,环视一周,把目光移到了奶娘抱着的小让哥儿身上。杨姨娘的孩子没能生下来,如今让哥儿照旧是晏父最小的孩子。

“让哥儿已这么大了,快来让爹爹抱抱。”说着就去接过。

让哥儿不过两个月大之时,晏父就出京了。是以他如今见着了父亲还有些陌生。小嘴一撇,就想要哭。

晏父只无奈地摇摇头笑笑。

清回跟在父亲身后,唇畔亦含着笑。趁这番功夫,目光流转,已端详过一下家中这几人神情。

夫人一如既往,笑着与父亲交谈。她小了父亲十多岁,两人相敬如宾。刘姨娘依旧是不善言谈,只是陪着笑,并不讲话。

晏清映坏事败露,她娘亲又被送出了家门。如今正小心翼翼,生怕父亲也朝她发作一番。这些都在清回意料之中……

只是杨姨娘,敛着双眼,不言语亦不笑,好似什么事也再不能提起她的兴致。既添一分拒人千里,也多出了一股子脆弱之感。

虽与她并不相熟,但清回也不免有些心疼。这是杨姨娘第二个没能降下来的孩子了。这接连的打击可叫人如何接受……

杨姨娘好似感受到了她的注视,突然将目光望过来。清回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没收回眼中的悲怜。只能快速收回心神,朝她微颔首。

杨姨娘的目光转瞬即便移走。

清回自己的园子名为吟风园,取自太白诗中“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之意。

携着桂儿与善元步回自己园子的路上,远远便望见了候在园子门口的常嬷嬷。清回一阵激动,连忙疾行了两步,握上了常嬷嬷的手。

“嬷嬷。”一开口,竟是眼眶有些湿润。

常嬷嬷也十分想念清回。一双手紧紧回握,眼睛四下打量清回,像是要看看她有没有受苦似的。

“可是那应天府水土养人,姑娘风采更盛了。”

清回咧嘴儿笑开,眨眨眼,收回了眼眶中的泪。

携着常嬷嬷的手迈进自己园中,看着熟悉的景致,她亦是感慨非常。家中的园子并不比应天府中的大,前院儿三间正房一所抱厦,两侧回廊连着东西厢房。园中左右各两颗桂树,郁郁青青。

绕过正房,出奇的在这后院。有一浣花溪,碧绿清澈,溪水汇到一池中,取名为浣花池。池上有一亭,四面环窗,左右有回廊。再往前走便是父亲的园子了。

奔波了这许久,清回早也累了。沐浴过后便回到卧房,倒在床榻上,再不想起来。

自己的床铺柔软温暖,还有一股子阳光的味道。清回心知必是常嬷嬷给自己提前晾晒过的,心中亦暖乎乎的。

昏昏欲睡时,还惦记着桂儿也该累了,对一旁拿着鸡毛掸子的丫鬟吩咐道:

“你去叫桂儿也小憩一会儿去。”

丫鬟秋龄笑着回道,“姑娘,常嬷嬷已把桂儿姐姐叫走了,想来还得问一会子话呢。”

清回也是无奈一笑。常嬷嬷关怀自己的心,就如同祖父祖母一般。

晚间一家子人一道用过晚膳后,王氏与晏父谈到了两个女儿的婚事。

“自清回及笄后,好几家娘子都私下与我表过结亲之意。只因官人与清回都不在京中,我便回复等你们归京再议。想来她们如今也快要闻声而来了。”

清回一听这话,心中一急,转去看父亲神色。只见父亲一笑,好似真在细细考虑,“都有哪些人家?”

王氏回道:“有几家公子人品外貌不算出众,先不论。但清远侯府的嫡长子、景春郡王家的嫡次子,皆是顶顶出众的好男儿,在全汴京城中也能排上前几。”

清回忍不住又悄悄朝父亲望去。这两人她确是早有耳闻,在京都名声极佳。她时而想着傅子皋珠玉在前,父亲应是不会再心仪他人;时而又恼了傅子皋的犹豫,有些赌气地想着,不然与别家定亲算了!

心中一叹,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只能先提着耳朵,听听父亲的想法。

“阿回。”父亲突然叫了她一声。

清回回过神来,忙回道:“爹爹。”

“你怎么还在此坐着呢?”语中含笑。

清回一愣,这才发现清映已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桌去。只剩自己,呆坐在这儿听着父亲与夫人讨论自己婚事。

俏脸飞红,她忙羞愧地站起身,还不忘行上一礼,落荒而逃了。

望着清回的背影,晏父开怀笑开。却并未提及傅子皋之事,而是转去问王氏,“清映的呢?”

“前些日子新科放榜,我也留心看了看。好几个榜上进士都人品清流,家世殷实,前途在望。或者堪配?”

晏父只点了点头,不置一语。

王氏看了一眼晏父神色,想了想又问道:“若过几日有谁家娘子上门来,想与家中姑娘结亲,我该如何回?”

晏父在心中思忖一阵。傅子皋尚未传讯与清回定亲,他都看出自己女儿有些恼了。也不知是因何事耽搁了。想与清回议亲的这两家,是原本他也属意的,但如今想来是不能够了。

“阿回的亲事再等等,过几日再议罢。”

王氏点点头,“清回名声在外,更好的或也堪配。”她听闻官家如今可是有意废了郭皇后……

晏父眼神往王氏身上一瞟,“莫要妄议。”

王氏心中一紧,连忙点头。

晏父拍了拍王氏的臂,“清映或可考虑那二人之一。”

王氏惊诧地看了眼晏父,心中疑惑,“官人之意,是要清映高嫁,清回低嫁了?”

晏父不语。

“可是因什么事?清回品貌才情皆名冠京城,比之x清映……”后面的话她吞回腹中。

晏父笑,“过些日子你或许便知道了。”

傅子皋与清回之事,他不欲先讲与王氏。若两人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成不了,多一人知道,也是多伤了清回一分心。

舟车劳顿,第二日晏父原本合该休沐。可官家一早就派人来召父亲进宫,一上午了还未归来。

清回一早上亦向两个密友递了帖子,邀她们三日后过府上来。又给应天府中的灵忆与亦婉各去信一封,说与她们自己已至汴京,一切都好,莫要担心云云。

与月凝的联系却是断了。只知她应是在两浙路,却无人知她具体位置。

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清回舒坦地伸了个懒腰,执着把团扇,与桂儿去后院浣花溪上玩。

跨过小桥,迈进亭中。将四周窗子都敞开,清回就闲闲地斜倚在窗边,往池子里投鱼食玩。

鱼儿们像认识她似的,她从亭子西边儿转到亭子南边儿,鱼儿就追逐着她,也跟着换了个方向。

清回明快地笑着,又撒下一把鱼食。

身旁的桂儿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袖,清回回过头来,目光从小金鱼转道桂儿上,笑问道:“怎么了?”

桂儿眼神儿往东北边儿一指,清回顺着望过去。只见父亲不知何时回来了,身后带着一人,都正将目光望向自己这边。

清回朝着父亲行了个万福。

晏父一笑,略一思忖,竟道了句:“我先回书房了,子皋稍后……”眼神望向清回身后,“便就由桂儿领着过去罢。”

清回与傅子皋双双一愣。桂儿在清回身后道了句:“是。”

一时间清回带着桂儿,傅子皋身后跟着一随从。两人隔着窄窄一道溪水,与一几乎可忽视的矮矮亭壁,四目相对。

偶尔过来一个丫鬟婆子,都有些好奇地看向这头。

清回望着父亲背影,心中意会。如此,便是父亲已默认了傅子皋与自己订婚之事了。想来明日便要有媒人上门了……她轻咬下唇,低下头去。

对面人往前走上两步,似要将她刻到心中去,强压住语中欢欣,认真道:“好久不见。”

清回拿眼瞥他一下,又很快收回,唇畔却不由得盈上了笑。

“哪个认识你。”

傅子皋立在原地,愣了一愣。

第34章 浣花溪上见卿卿

明媚的日光打在她的云鬓上,金牡丹步摇反着晶莹的光。明明眸含秋水,笑靥盈盈,口中却说着不识得他的话。

傅子皋以为是闺中女儿家的羞涩,很快笑开:“我却识得你。”

见他还有心思玩笑,清回心中发恼,故意向桂儿道:“桂儿,快些送傅公子去父亲处吧。”

“欸。”桂儿一应声,便要过去带路。

傅子皋不知为何眼前人态度一转,心中一急,忙问:“可谓何事?”

清回心中发酸,转瞬收回了笑。原来自己把难过放在心中这样久,他却一如往常,仿佛从来无事发生。

立时失了刚刚的兴致,只淡淡嘟囔了句:“何事你自己不知么?”

傅子皋一副沉思模样,眼神落在亭柱子上,思忖片刻,再回转过来望向清回,却还是摇了摇头。

这下眼眶也发酸了。清回心中十分委屈,却不欲在人前落泪。忙转了个身,抱臂坐在了环亭的美人靠上。

几声脚步声至。那人好似又向着这边靠了几步。不一瞬,说话声儿从身后近处传来:“你略略提上一句,我便知晓了。”

眼泪顷刻滑落,清回又往与他相反的方向侧了侧头,就是不想理他。

眼见着眼前人眼眶发红,伤情落泪,傅子皋心中发紧,越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继续柔声道:“总归是我不好。”

见他态度良好,清回终于肯动了动唇,愤愤道:“你没给我传信!”

傅子皋一惊,“我传了的。”

清回也是出乎意料,忙转回头来看他。泪水岑岑,早已打湿了下睫。又听得他继续:

“没能拿个状元回来,是我对不住你。”傅子皋说到此处,有些落寞,稍顿了顿,又继续:“可在琼林宴后我便从头至尾写清,即刻便将信传出了。”

琼林宴后,便是在放榜后了。按他所讲,便是并没犹豫了?

“真的?”

傅子皋无比情真地点头,强忍下为她拭泪的冲动。

“可我为什么没收到?”

傅子皋初初听闻清回没收到信,亦是十分纳闷,思量了一会儿,“或是因信还未至,你便已离开应天府?”

“可京中好友在你放榜后给我传的信,我两封都已先后收到了。”清回此话一出,心中微愣,她好似明白了。

平日里自己传信,多是用的家中养着专门送信的家仆。清扬与若蔚自然亦是。这种专人递送只为这一事,速度最快。可傅子皋如今还并未立业,其父又远在耀州,自是没有专供递信的仆从。

如今递铺遍及国朝,几乎每间隔25里便设一铺,专配马匹、铺兵。铺兵传信有规定时限,能有速度保证。可却只限朝中官员之间使用。傅子皋尚未入仕,也是不能够的。

想来,他若给自己传信,只能去专业商铺中步递,顶多再加些钱急脚。速度自然是比不上清扬二人了……

果又听傅子皋继续:“我去京中铺子里递的信,还特约定加急……”

果真是去铺子里……是自己想当然了,竟并未料到这处。她蓦地一咬下唇,颊上有些发烫。糟糕,刚才种种,竟都成了自己胡闹。

她觉得可没脸再去看傅子皋了,忙把脸转向亭中红柱子,自拿帕子拭干了泪。

“是以是因何?”傅子皋又问她了。

还没想好怎么圆回去,她有些发急。正是一天最暖的时辰,日头融融地照在她春装上,竟生了些暑热。自己不开口,身边人竟也不开口。一时四周安静无声,她似乎都能听见傅子皋的呼吸声。

何时他竟离自己这样近了……

清回只觉自己心怦怦跳着,脑子里糊成一团,什么都想不清,什么都说不明。红霞晕上了脸,染上了颈。她低头看自己绞着帕子的那只手,好似也有些微发红……

……当真是十分难为情。

“我想明白了,”傅子皋突然出声,“路途遥远,那信传失了也未可知。”

“这便去你父亲书房中吧。”

“啊?”这便想明白了么?清回愣愣地点点头,紧跟着立起身子,暗自松了一口气。再拿眼看向傅子皋,见他已退回了原地,就立在亭子外等自己。

清回也迈开步子,带着桂儿,踏过孔桥,落到了地上。可似乎哪里有些不对……

又半仰起头,仔细看他一眼。眼前人翘着嘴角,眼中含笑,怎么看怎么觉着不一般……难不成自己刚刚的别扭心思,全都被他看出来了……

“做什么一直盯着我?”傅子皋也转头来看她。

蓦的转回头去,清回先行几步,把傅子皋落在了身后。

“等等我。”傅子皋翘起嘴角笑语。

去父亲园子的路并不远,也就半盏茶的功夫,几人便立在了垂花门前。

清回此地无银地朝傅子皋行上一礼,“这就到了,你便进去吧。”

“那我这便进去了。”傅子皋似有些不舍,轻声道。

清回也不好意思去看他,只半低着头,点了点。

可身边人照旧立在原地,就是不挪步子。

清回纳闷地拿眼望过去,发现他正也望着自己。忽有两只燕子低低飞来,从二人中间穿过,绕过垂花门,入了父亲园子。引去两人视线,唯余几声燕鸣。

“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傅子皋缓缓道。

清回压着满心欢喜,笑着看他,缓缓点头。

又相逢了,傅子皋。

倏忽又想起一事,“那日……多谢你的桂花簪。”

第二日一早,家中便来了两个媒人。果如当日灵忆所说,双双着紫色褙子。

媒人带来一份帖子,是傅子皋父亲的落款,其上写明傅子皋曾祖父、祖父、父亲之名讳,又历数他家中田产官职。很快又一担许口酒至,这是做许婚之信物用。桂儿回来形容,那担子以八朵大花、数匹罗娟和八枚银胜头作饰,很是合规仪。

清回喜滋滋地坐在屋中北窗子前,从她这个角度,也偶能看到殷勤忙活的婆子们。

“姑娘,傅公子真是有心。”桂儿笑着感慨。

清回点点头。难为他,双亲都远在耀州,还能这样快把这些事情操持的这样好。

“就快要议婚期了,姑娘可有何打算?”桂儿倏忽想到此x事,来问清回。

清回一愣,“我还未想过。”她自是想要嫁给傅子皋的,可女子一旦出嫁,以后便鲜少能再回到娘家了。成亲后与郎君相伴是一生的事,与父亲相伴却只剩下出阁前这段日子。

可过些日子傅子皋便该被派官了,届时岂非又得两地分隔?

第35章 南来飞燕北归鸿

浣花溪上的亭子里,摆着一青绿竹案,上设金樽美酒,玉盘珍馐。围着亭子的美人靠上,正坐着三个文质闺秀。

中一女子着红白金枝瑞鹤纹云缎薄衫,鹅蛋脸新月眉,神采飞扬,让人见之忘俗,正是武将家出身的曹清扬。

此刻她正唇边含着笑,摆弄着手中的梨花形花鸟高足杯。

“你也该考虑考虑自个儿亲事了,及笄过了这许久,上你家提亲的人都快踏破门槛了,怎却还不定亲?”

说话的人一袭镂金簇百花纹樱粉褙子,内着月华芍药纹抹胸,撒花洋褶裙。面若银盆,腮凝新荔,活泼可亲。是为当今右相家的王若蔚。

清回今个儿着一身鹅黄色瑞鹤纹样云衫,单手支着腮,正淡淡望向远方。

一只白皙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都不说话?”

清回把目光转向若蔚,“这一话题你已持续了一炷香,还不想喝口茶么?”

若蔚鼓了鼓腮,剜了她一眼,寻思一瞬,竟还真拿起了身前一杯茶。

清扬笑得明快,也终于开口了:“我的亲事,若遇不到合适的郎君,我绝不随意答应!”

清回点点头,“是为此理。”

“说是这样说,可咱们身在京都,每日被拘在这闺阁中,到哪去识得好儿郎去?又不是谁都有阿回的好机会的。”

清回抿嘴一笑,拿着团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笑的眸。

若蔚还在滔滔不绝:“就说我这场婚事,那林子美虽则文采精华,可我二人从未说过几句话。不过是家世相配罢了,哪知今后会否和睦呢。”

清回认真望向若蔚,一年不见,若蔚多生了许多感悟嘛。遥记送别当日,她还在感慨那林子美名声在外,想要见见这位郎君呢。

清扬也问出疑惑,“你怎么了?脑子里何时多张了一根弦?”

若蔚嘿嘿一笑,“当然了,仪容还是顶顶重要的。”

几个姑娘正说着话,忽有一小厮匆匆而至。

家中怎会有小厮如此莽撞。清回皱起眉头,刚准备训斥两句,却冷不丁见到那小厮身后跟着一人。这人她还认识,正是若蔚府上的二等丫鬟。

清回在原处讶异,若蔚已是惊得站起身来。若无大事,何以家中丫鬟匆忙来寻?

于是问道:“出了何事?”

那丫鬟匆匆福了福身子,声中发急,“回三姑娘的话,老太爷他……太后娘娘命他……”

若蔚急得连声催促:“你倒是快讲!”

那丫鬟似乎没经历过这种大事,心神俱乱,好容易才把话讲清:“老太爷他被贬出京了。”

这怕是不好。

清回眉头一皱,见若蔚已惊地跌坐回环亭椅上。她心中亦十分惊诧,继续朝那丫鬟问道:“倒是因何被贬?”

“回晏姑娘的话,是因宫中玉清昭应宫失火,太后娘娘疑是权臣失德,将老太爷给……贬去了那青州。”

若蔚泫然若泣:“我祖父年事已高,我真怕……”

清回紧忙握住若蔚的手,“往好了想,青州还不算偏远。”

清扬也连声宽慰:“对,晏伯伯这回被贬去应天府,不过一年也便归京了。你祖父资历更重,如今是多事之秋,避开漩涡中心也未尝不好。”

清回连连点点头。如今官家已及弱冠,太后娘娘仍不愿放权,是以一涉宫中之事,便总有波澜。

若蔚此时已恢复了些平静,她重站起身,对着另两个姑娘道:“我也要陪祖父出京。”

清回与清扬对视一眼,皆不赞同:“你已定了亲,此时合该留在京中待嫁。”

若蔚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先头两个姐姐都已出嫁,父亲又在京中任职,我若不去,也没谁能陪祖父去了。祖父平时最宠爱我,我定要陪着他的。”

清回微一叹气,攥紧了若蔚的手。

两个姑娘已离开了许久,丫鬟婆子都已将亭中一应杯盏收走,清回还蹙着眉头,坐在原地。

桂儿递给清回一件薄袄:“姑娘可当心受了风寒。”

清回摇头一叹:“人有悲欢离合。”

自己与若蔚,就像是那南来飞燕北归鸿,不过才相逢一瞬,便又要各自西东。待到自己嫁与了傅子皋,又要去向何方?

后会不知何处是,烟浪远,暮云重。

“我不想太早出嫁了。”清回突然向桂儿道。

桂儿点头:“别说是姑娘舍不得主君了,我亦是舍不得这府中的一草一木。”

日子如水逝。不出几日,若蔚随祖父去了青州,傅子皋也被朝廷授将作监承,出知河南府长水县。

清回回到家塾中念书,仿佛又如离京前一般。

这日下学,清回正与桂儿一道收拾书具,突然眼前多出一道人影来。

清回抬起头,见晏清映正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立在清回身边。

自清回归京后,应是自从孙姨娘被送走后,这晏清映便安分了许多。整日一副蔫蔫的神色,像谁给她委屈受了似的。不再上蹦下跳的在她眼前晃,清回也懒得理她,成日里只当没这个人。

可今日不知她堵在这里是为何事。

晏清映不言语,清回索性又低回头去。

“你……”

晏清映刚吐出半个字,清回像新发现了什么似的,立时指着自己的书箱子:“呀,桂儿,这里多了一道划痕。”

桂儿自然知道自家姑娘不欲理晏清映,是以很快接道:“是啊,姑娘。这毛笔也是该换了。”

清回将毛笔拿在手中左右端详,权当没看见晏清映。

晏清映自然也看出了清回的弦外之意。她深深一吸气,几欲跺脚。复又调整了一遍呼吸,终是开口讲话了:

“你都与那傅子皋定了亲,为何迟迟不定婚期?”

一听她提起傅子皋,清回倒是生了兴趣,好奇地问:“这与你何干?”

“你嫁出去我自不会再碍着你的事。”

清回一挑眉,十分无语地看了她一眼,“你这是何道理?我难道出嫁只为了躲着你?”

“既你不急嫁,先让我嫁出去也好啊。”

清回一皱眉头,终于懂了晏清映所谓何意了。自她与她娘合谋之事败露,她娘被送走后,父亲不迁怒于她已是好的,自是无人再为她撑腰,说不准还会有些婆子暗地里嚼舌根。想来是在府中过得不快活了,才想着早日出嫁,离开此间,到一个没人知她过往之处去。然自己这个长姐既已定了亲,焉有先嫁妹妹之理?

想通这点,清回不由得一笑,“你出嫁自有父亲夫人做主,哪有我让你嫁出去之理?”

晏清映料定清回早已看出了自己的言外之意,却故作不知,心中气极,“你小心乐极生悲!”

清回敛回了笑,立起了身。她身量要比晏清映高上一些,此刻站起来自压了晏清映一头。

平白无由遭人诅咒,清回也怒上心头:“这话好笑。我行得正坐得端,从不做暗地里构陷他人的小人行径,何来报应一说?”

晏清映一时哑口无言,只觉今日就不该来找她。还以为事情过去这么久,已能平心静气说说话。按她心中所想,自己一旦嫁出去,就不再碍着她的事了,这不是两厢有益吗?

却看到清回身后过来了一人。

晏清映一改刚才气焰,收回了剑拔弩张,露出了小心翼翼,口中柔声说道:“大姐姐教训的是,大姐姐请快歇歇气。”

清回见她此般模样,心道有异。回过身一看,果见父亲已在林元的随侍下来了。她暗自咬咬牙,晏清映惯是会做样子!

半矮下身子道了声万福,见父亲朝她二人挥了挥手,清回敛着眼睫兀自在原地生气。

身边人好似欲张口,她一个眼神瞪向晏清映,见她干翕动着上下嘴唇,什么话都没能讲完。

清回收回眼神,就听父亲道:“我今日回府时辰尚早,寻思来看看你二人课业学得如何。”

清回低头不语,眼睛盯着自己足下的青石地砖。

晏清映又开口了:“回父亲的话,都是女儿不好,不该惹大姐姐生气。”

清回皱起眉头。晏清映自小便这样惺惺作态,她早已习惯了。却也不欲多话,父亲并不是个容易受蒙蔽的人。

静了片刻。晏父终是开口道:“你二人不适合在一处念书了。”他转头看向林元,“你再去外头请来一位先生吧。”

又x顿了顿,“以后清映便跟着新先生继续课业罢。”

耳边听到晏清映不可置信地一声:“爹爹。”抬起头去,见父亲已回身出了书屋门。

……

晚间,清回屋中旁人都已下去,桂儿悄声对清回道:“主君果然明智。”

自晏父得知晏清映与孙姨娘合谋欲损害清回名声之事后,便对晏清映成见颇深。如今看来,回京数日的未发作,只是因没有起缘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