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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千万春 陇头云云 16787 字 23天前

第41章 结发夫妻恩爱长

望着宫中内官离去的背影,清回半晌都未回过神来。

晏父回过身,笑望着自家女儿。

清回心中尚且疑惑:“爹爹,傅子皋……他是如何求来的恩典?”

晏父笑,“你道他此番被召来京中是为何事?”

清回摇了摇头。

“知长水县,原算不上是好差事。其地处河南府西部边陲,距府治最远,本就不便治理;又兼山川阻隔,滋生了许多贼兵。前任知县为安抚那贼兵,竟捐出金钱、牲畜去慰劳他们,以避免百姓受袭。”

闻言,清回不由十分不解:“那位知县虽说也是为了百姓,可如此这般姑息养奸,如何算得上长久之计?”

又见父亲点头继续:“傅子皋去了长水县后,调度军力,几番出兵,终于巧将贼兵头领俘获。头领被俘,剩下一群乌合之众一击即溃,困扰了长水线数年的灾患瞬息得解。官家看到奏报后大喜,命他亲押送着俘虏头领一道上京。”

原来是这样!那日胥姐姐家中,自己问他何故归京,他只道归来述职,竟半点未提自己的成绩。这个人……清回忍不住摇着头笑。

“面圣时,官家问他想要何等赏赐,傅子皋言道此番原本就是分内之事,并不求赏。龙颜大悦,又问起他是否成亲……”话说到这儿,晏父却故意顿上一顿。

清回紧忙望向父亲,期盼地催促:“然后呢,爹爹?”

晏父开怀大笑:“傅子皋说他已早与我家阿回定亲,只是……成婚之日尚且遥遥。”

清回也噗嗤一下笑了起来,拿帕子那只手掩了口,只露出笑得弯弯的眉眼。

“官家当时也乐得不轻,”晏父双手背在身后,“随即便命钦天监算好日子,着你们大喜礼成。”

聘礼源源不断送往家中,衣裳、绸缎、首饰,更有宫中赏赐的金银珠饰一箱。可真是太有面子了,清回笑着想。

清扬是一大早来的。想来是在家中一听闻此间消息,第二日就赶过来了。她把一副少女怀春模样的清回从梳妆台前拽开,带到了床榻上说起悄悄话。

“没有比你更舒服的了,公婆带着弟妹远在外为官,你与那傅子皋在京中成亲,岂不是恣意极了。”

清回翘着嘴角,“我听父亲说了,傅子皋请了三个月省亲假,成婚三日后便要带我去看他双亲呢。”

清扬点点头,“该是此礼。不过省亲假后,你与他再起官职,便又无需常伴公婆左右了。”

清回眯眼望着清扬:“你怎回事,为何对婆媳之间事避之不及?”

“不识好人心。”清扬食指一戳清回额际,随即又明白过来,“你祖父母早逝,自是未曾见过婆媳间的争端了。”

“就拿我家举例,我母亲与我祖母三两日便要撞一次嘴,多年来未曾停息。我父亲夹在中间,十分难做。更有甚者,几年前我祖母还欲给我父亲说上一房妾室呢。”

清回打了个哆嗦,“曹伯父可曾同意?”

“有我母亲在,总归没叫祖母得逞。”

清回点点头,托腮凝思着。

“但夫妻间可架不住这样拖着,再深的情谊,一个不防也就拖累没了。”

清回抿抿唇,拽住清扬的手,想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她的情绪:“你呀,明明连亲事都没定,反却生出这些感悟来。”

“正是因为自小见惯了这些烦心事,我才不想要订亲呢。若真让我成亲,未来需得没有婆母才好。”

清回面上无奈的笑,手中却紧握。有些心疼地望了清扬一眼,原来这才是她不愿成亲的缘由……从前从未听她讲过。

晏府家祠里,清回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蒲团上。眼中是母亲李氏的牌位,双手合十,口中轻轻说着话。

“娘,女儿就要出嫁了。未来夫婿是顶好的人,是个肃肃如松下风的君子,就如……儿时,娘与我勾画的那般。若您还在的话,定也会很十分满意他。”说着说着,语中哽咽,眼中泛起了泪花。

“娘,女儿此后不能常常来祭拜您了。”头伏在地上,眼泪融进了青石板地砖里。

门被推开,一股暖风吹入,是有人进来了。

清回擦干泪水,转身回望,果见父亲。

晏父笑着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随即望向李氏牌位。

“阿抚,你可放心了。咱们女婿是人中龙凤,又对清回情根深种,日后定会对我们女儿好的。”

“爹爹。”清回羞赧地低下头去。

晏父笑望着祖宗牌位,对清回道:“未来,你便是傅家长媳了,以后也要入了傅家的族谱。”

这话又勾起了她的泪意,清回收敛眼睫,呆呆地望着父亲袖角。

晏父知女儿心思,怅惘言道:“谁家女儿不是如此,你母亲、你祖母……自古亦然。”

清回点头,使劲眨眨眼,想收回泪花。

“往后你要孝敬公婆,善待夫婿的弟妹,要肩负起长房媳妇的责任,日后……若长辈不在了,对内更要撑起整个傅家。”说着话,晏父也稍有哽咽:“爹爹相信,这些阿回都能够做得很好。”

清回连连点头,眼泪收也收不住,顺着双颊滚滚留下。

“爹爹,我舍不得你。”从今后,天南海北,虽能寄雁传书,却无法常侍父亲左右了。

晏父笑:“来日叫你夫婿勤勉着些,等他升了京官,便又能与为父常常相见了。”拿拇指在自己女儿眼下拭了拭,“快别哭了,小心明日新郎官不认识新娘子。”

清回破涕为笑,泪眼朦胧中用力点头。

手上是绣金并蒂莲花纹团扇,鬓上是红宝石金累丝点翠凤簪。耳边人声鼎沸,喜乐与鞭炮声交织,晏清回坐在大红的轿子里,眼中晶莹,颊上笑意盈盈。

刚与傅子皋一道拜别了父亲与夫人,执着手被送上了花轿。她还尚有不切实际之感,轻飘飘的仿若在梦中。

今后,就真要从晏家女儿变成傅家新妇了吗?想起清扬的话,她还尚且有些害怕。也不知傅子皋的母亲会否好相与。

还有若蔚,自小就说要亲眼看着自己出嫁、要亲手给自己添妆……可今日自己成亲了,她还远在青州。此情此景,多像在应天时自己与灵忆的那番话。

心中漫无天际地想着,倏忽感觉到轿子停下了。这便是到了么?清回端坐直身子,眼睛望向轿帘。

外头十分热闹,许多漂亮的吉祥话传入耳中。

“仙娥缥缈下人寰,咫尺荣归洞府间。”

“锦绣铺陈千百贯,便同萧史上鸾坡。”

清回笑着听着,知道此刻是在“拦门”了,这些迎客仆从是在讨要喜钱呢。

又过了片刻,伴着喧闹声,一只干净修长的手递了进来。清回手执团扇,半遮住面庞,将另一只手和缓而坚定地递了回去。立时被人紧紧握住手,带着她下了花轿。

团扇遮住x了许多景色,清回只得敛着眼往下看。绣鞋下是青色的长毯,她随着身边人的牵引,一步一步地往前踏着。

跨过一个马鞍、跨过一小堆干蓦草、又跨过了一杆秤杆。那只手带着她沿着蜿蜒的青毯,穿过门廊,入了正房,并排坐到了喜帐中。

清回悄悄拿眼去望傅子皋,正巧傅子皋也正盯着清回看。两道目光相撞,清回先羞涩地躲开。

常嬷嬷与傅家这头的人各拿出了匹彩缎,绾成了同心结。一端递到傅子皋手中,另一端递给了清回。

这便是要出去拜堂了。

两人遥遥朝着耀州方向拜了两拜,又转身相对。喜官喊着“夫妻对拜”,在一片喜闹声中,清回与傅子皋都抢着去先拜对方。

再度回到帐中,甫一坐稳,二人身上就被轻抛上了果子铜钱,竟还有彩娟。清回扯着红彩缎,一时还未反应过来,略一吃惊。身旁人的手越过红绸,也再度握住了她的手。

“此为撒帐。”她听见傅子皋轻声解释。

又有人各取了清回与傅子皋的一截头发,用红绸绑在一起,与梳子、头饰一道封存在了一个雕花盒子中。

傅子皋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清回在团扇后转过头去看他,柔和地笑。眼前被递上了两个用彩结绑在一块的酒杯,二人双双接过。清回将酒杯送到嘴边,却听常嬷嬷笑着言道:“姑娘,是要互饮。”

互饮?清回俏脸飞红,不好意思起来。这样多的人,该如何互饮。

“姑娘,扇子可拿下来了。”人群中又有人道。

清回羞得手上都覆上了一层粉。傅子皋轻轻握住了她执扇的手臂,带着她把扇子放了下来,带着她转过身去,与他正对。

只见眼前人嘴角上扬,整张面庞都洋溢着笑意。一双眼直直地望着她,满怀期待与柔情。

“新郎官新娘子快快别对着看了,以后有的是时候,快快喝交杯酒罢。”又有人玩笑道。

眼前顷刻被递上了一杯酒,香醇馥郁。清回望了持杯之人一眼,檀口轻张,微微辛辣的酒入喉,带出了一点泪花。

清回也将酒杯送到了傅子皋嘴边,掀起青铜把手。

“再掀高一点。”他道。

清回又微微掀起了一点。

“还得再掀高些。”常嬷嬷在一旁笑看着。

清回再一举高,对面人却饮之不及,一点酒水从他的下颌流下,越过喉结,没入了交领衣襟中。

耳旁是众人欢笑声。清回不好再盯着傅子皋看,忙敛回目光,将一个帕子递到他手上。

满面喜气的嬷嬷接过他二人刚刚饮空的酒杯,抛到了床下。

傅子皋起身去看。只见两个酒杯一朝上,一朝下,此为大吉。身旁众人都惊喜地道贺,到这里,便是礼成了。

众人催促傅子皋出门吃席,傅子皋笑着应着,在清回耳边道:“席上饭食过会儿我着人给你带来。”

热气拂上耳廓,清回闻到若有若无的酒香,笑着对他点头,却还不见眼前人离开,耳边又传来轻声一句:“等我回来。”

第42章 红纱帐,新嫁娘

新房中摆满雕花家具,处处挂着红幔红纱。一水儿清回喜爱的装饰,都是铺房之日,家中派人来装点的。如此便可让新嫁娘稍感熟悉,少些离家的感伤。清回的陪嫁中有许多红木箱子,现如今也正摆在新房当中。

外头乐官奏着的喜乐,从前堂传到了后院正房,间杂着稚童与宾客的笑语欢声,热闹欢腾。常嬷嬷等人在前院招呼女方亲眷,屋中只余清回与桂儿,也正忙得热火朝天。

桂儿将一本账册递给清回:“姑娘,嫁妆都清点好了,除却屋中最贵重的这九箱金玉首饰,其余的绫罗、书籍都正摆在前院儿回廊下头。”

清回接过账册,并着手边儿的地契银票一同放入一个红木盒子,上了两道锁。

“你嘱托善元,前院的嫁妆劳他这几日带人好好照看着。”

桂儿应声,下去寻善元了。清回拿帕子擦了擦额际的汗珠,将红木盒妥帖收好,这才坐到妆镜台前。

礼成后,先是吃了傅子皋派人送来的酒菜,后又忙着梳理嫁妆,这会儿空下来,桂儿不在屋内,她忽然有些怅惘。

父亲与轻棪此刻应正在前院饮酒,明明不远的距离,倏忽间却阻隔出万水千山。嫁了人的女儿,终归还是有了自己的新家。

清回望向镜中的自己。她已褪了钗环,梳洗过的一张素面上,双眼亮晶晶的,双颊还晕着一抹红。桌上放着清扬送给自己的新口脂,清回取了些涂在唇上,更觉神采奕奕。

她朝自己笑了笑。

晚风将窗帘掀起,带来外头的清凉。清回于是起身,走到窗边卧榻旁,索性将窗帘卷起来,挂到银钩上。

窗外便是园中后院,丛丛牡丹伴着金桂参天。眼中是素月分辉,心中是澄澈清波。清回想,也不知那洛阳的牡丹会是何样。

洛阳牡丹冠绝天下,傅子皋将牡丹种在这里,是否也是藉此思念他的家乡呢?

不日与他去耀州探望双亲,或许便可顺路经停洛阳。往后的岁月,亦说不定会遍历国朝名山,慢慢长途,应会有许多美好的经历罢。

耳闻故意放轻的“咔嚓”一声,清回紧张又期待地回过头去,果见一袭红袍的新郎官正轻轻合着门栓。

整个新房中,如今唯他二人而已。

清回看着他走近,身长玉立的男儿郎,仍是他初见那日,一眼便钟情的模样。今日清晖朗朗,或许是因醉了酒,文质中还多了些疏狂。清回满怀欢喜地朝傅子皋笑,望着他一步一步,走至她身旁。

新郎官顺势落座在美人榻上,落在清回的身旁。

两人第一次靠得这样近,肩靠着肩,腿挨着腿,檀香夹杂着酒香,就这样飘至她鼻端,她仿佛都能听到彼此怦怦的心跳。

傅子皋把她的手握到了掌心。

酥酥麻麻的触感从指尖一路传到心间,清回敛下眼睫,轻咬下唇。又倏忽想起还有好多话想说,忍不住先挑了个最好奇的:“你这宅子可是租赁的?”

傅子皋失笑,右臂去揽她的腰,“此宅是我们的第一个家。”

这便是买下来的了。腰上有些痒,清回扭着身子去躲,又被男人长臂追回。这会儿不动了,清回又继续问道:“你刚刚入仕,是哪里来的银钱呢?”汴京地贵,以他知一县的俸禄,定是远远不及。

腰上又新添一条臂,傅子皋将她完完整整地环在了怀中,带笑的声音传来:“是爹娘给我攒的娶亲本儿。”

差点忘了,他父亲虽不在京中任职,家中却是累世官宦。

清回也跟着笑,顺势倚靠在他怀中。

突然想起来问他:“我今日好不好看?”边说着话,边转过头去看他。

琼鼻蹭上了傅子皋面颊,清回蓦的红了脸,将头又往后仰了仰。眼前人颜如冠玉,面若雕成,眸中微有醉态,正笑看着她。

正想将头再向后移一移,一只手倏忽从她腰际移到脑后,轻带着她回到自己眼前。

呼吸相接,咫尺相隔。清回觉得呼吸不畅,仿佛自己也把酒吃醉了。偏过头去,不敢再看他。

脸上一凉,软软的触感,一个温热的吻轻落下。清回愣了一愣,腾出一只手覆到颊上。

傅子皋将她放在脸上的手拿下,一双含笑的眼却认真看着她,道了句:“一顾倾城。”

这是在回应她刚才的话,清回唇角压也压不下,露出一个明媚喜悦的笑。正想也夸一夸他,眼前人却迅速的,避无可避的,印上了她的唇。

软糯的。清回迷蒙地闭上眼,感官都集中在一处。感受到他双唇动了一动,含住了她的。

清回一惊,下意识往后躲。美人塌正当中照例支着一小方桌,两人窝在塌右侧,推着攮着就碰到了桌沿。

清回轻“嘶”一声,嗔了傅子皋一眼。

傅子皋这会儿终于不闹了,颇有些紧张地看着她:“磕疼了么?”

清回立时福至心灵,用力点头。

傅子皋懊恼地皱了皱眉头,又将手送到她腰后:“为夫给你揉一揉。”

清回怕痒极了,连忙勾着腰躲避,忍不住直起身子,咯咯笑出了声。明显是装痛。

傅子皋眯起双眼,手去寻她的衣带,口中道:“打开看看娘子是否磕青了。”

清回很快反应过来,两只手都挪到衣带上,紧紧捂住,一双眼含嗔带怒,好不动人。

傅子皋欢畅地笑出了声。身后有引枕,被他拿来,垫到了清回身下。想了想,又起身,将塌上的方桌直接给搬走了。

“这回再不怕了。”他说。

清回看着他将桌子取走,又在行走间褪去x了外袍,板正地搭到了雕花衣架上,再复返,穿着的已是与她相同样式的红寝衣。

清回心中暖洋洋的,指指自己的袖角:“这两件寝衣都是我亲手……绣的花。”铺房那日特叫人送来,为的就是今晚。

傅子皋坐回清回身旁,捞起她的手臂,将两人的袖口并在一处看。并蒂莲样金绣花纹,算……不上精致,但寓意极佳。

“绣得好看么?”果听身旁人问。

他立时点头,转去笑望她。如今去了桌子,塌上宽敞极了。身子往前倾,再将她压倒,还不忘将引枕移到她颈下。

清回嘟起唇,“你这人……就不能先好好说说话么。”

傅子皋将双手撑在她身两侧,分去一些重量,笑说:“那便说吧。”

清回飞给他一眼。

傅子皋只觉幸福到极点,他勾着嘴角笑,头慢慢低下,又一次含住她的唇。看着眼前人颤抖的双睫,好心情地翕动,将她的唇一下又一下含着。

呼吸又急又轻,似弹指一刹,也似地久天长,清回迷蒙地眨眼,蓦的就撞入了傅子皋的一双眼中。

深邃又清澈,那双眼中有她。

于是清回便似受了蛊惑一般,双臂也缓缓环住他。

眼前人的笑意从眼中传出来,流淌进她的心里。唇上微微分开,傅子皋在她唇边低语:

“娘子。”

清回只觉柔情似水,心中软踏踏的。继而也缓缓的,回以一个吻,吻在他的面颊上。

傅子皋只觉周身暖流汇集心尖,眼前人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再没有比她更美的新娘。正兀自品味,倏忽听到“噗嗤”一声笑语。

傅子皋好奇地眨了下眼,“怎么了?”

就见清回眉眼盈盈,朝他另一面面颊上也亲了一下。

心头被喜悦充盈,傅子皋甚至一时忘记了刚才的疑问。

却见自家娘子笑意更甚,盯着他的面颊笑个不停。

他似有所感,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指尖沾染一抹红。

“哈哈哈哈哈,”清回笑得开怀,“是我的口脂,粉面郎君。”

傅子皋也跟着笑开,头却恶狠狠地压下去,将沾着口脂的面颊往她脸上蹭。面颊相触,柔腻香软。清回一面咯咯笑,一面胡乱躲着,没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

又过了一会儿,不知傅子皋是否也累了,将脸窝在她颈窝处,也不讲话。

清回今日原本就还有好多话想问他,她的手亲昵地搭在他后颈上,问道:“母亲她会喜欢我么?”

身上人半晌未讲话,清回一颗心也跟着提着。

“我听到你的心跳声了。”倏忽听他道。

清回轻哼了一声,不满地要去推他。

傅子皋笑着半支起身子,认真地看着她:“母亲自然也会喜欢你的。”

清回问:“母亲又没见过我,你怎却如此笃定?”

傅子皋笑着吻到她的耳垂,“我这样喜欢的女子,母亲怎会不喜欢。”

说着话,唇又转至清回颈侧。清回心绪迷离,思绪也有一搭没一搭地纷飞。他这样说,原来是出于他的自信,他母亲一定很宠爱他吧。倘若自己娘亲也能亲眼看到自己成亲,那该多好。

感受到清回的失神,傅子皋好笑地停下:“想什么呢,娘子?”

清回回过神来,一双眼意乱地看他。

傅子皋蓦的呼吸变深,手在她腰上游走,一路摩挲着,想去够她的衣带。

清回拽住他的手,拿眼神往一旁望了望。

傅子皋顺着看过去,只见窗子还微开着个缝,帘子也正闲闲挂在银钩上。

他直起身来,挑下窗帘,再转去看她。

浓墨的发丝倾泻而下,一张脸粉面含羞,双眼却盈盈望着他。傅子皋找到鞋子,下到地上去,再回身,将她牢牢抱入了怀中。

清回惊呼出声,紧紧环住他的颈。

“叫相公。”傅子皋道。

清回把脸紧紧埋在他胸口,耳旁是他有力的心跳。没来由的安稳与温暖,她轻轻开了口,缱绻道:“玉面郎君。”

身子被缓缓放到雕花架子床上,锦缎柔软,不知比塌上舒服多少。清回趁他还没上来,转了两下身子,将自己牢牢裹到被子里。

傅子皋无奈地笑,勾了勾帘子,红帐幔在他身后徐徐落下。

第43章 奴面好,花面好

晨间的光透过窗子,透过纱幔,打到床上。清回睁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身在哪里。

眼前是他的侧脸,明明尚在睡梦中,却翘着嘴角,很好心情的模样。清回抿着唇笑,款款地望着他,心中柔软又幸福。记忆还停留在昨晚沐浴时,新家中的浴池温暖舒适,浸在其中,就让她直接睡了过去,连怎么回到床榻的都不知道。新家……清回心中吃蜜一般的甜,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了。

腰上的力道重了些,这才觉察到傅子皋的臂环在自己腰间。清回轻轻活动,倏忽感觉到身上的疲累。

哼!

清回不服气地去看傅子皋,结果眼神刚递过去,就见身旁人不知何时已醒了,正眼中含笑地望着自己。

清回心中愤愤,手在被子中摸索,待去掐他的腰。

傅子皋笑出声来,灵敏地躲,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了两人未着寸缕的身子。

清回讶异地看看傅子皋,复讶异地看看自己,惊得合不拢嘴,连忙拿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

傅子皋笑笑,如昨晚一样,探出手去剥。

只是今日眼前人可不像昨日那般柔顺了,仿若一只炸毛的鹦鹉,紧紧拽着被子不松开,一双眼还狠狠地瞪着他。

虽已至初秋,但天还热得厉害。傅子皋眼见她额上已沁出小汗珠,帮她拭了拭,口中说着:“不闹了。”

清回轻哼一声,飞他一眼,“我的寝衣呢?”

“昨晚从浴中出来时,娘子已睡了,我见娘子实在辛苦,怕将你吵醒,便没替你穿。”

清回点了点头,被子放得松了些。

傅子皋会了娘子大人的意,立时钻了回去。

清回面朝他躺在枕头上,先前还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盯着他瞧,渐渐又觉困倦,问道:“是何时辰了?”

傅子皋看了眼天色,“不过才五更。”

清回笑意更浓:“若是平常人家的新娘,这个时辰都要去向公婆请安了。”自己公婆远在外地,叫她给偷了回懒。

傅子皋也笑:“新婚第二日本就疲累,如何好叫新娘子起得那样早?”

清回用力点头,十分赞同他。

“给我讲一讲你家中情况吧。”昨日那许多想说的话,都不得不留到今天早上来说。

傅子皋道:“我家中人口简单,只有二弟弟与三妹妹,皆是我同母弟妹。二弟弟正在书院念书,三妹妹也尚且年幼,都还未到许亲年纪。”

“便没有其他人了么?”清回问。

傅子皋点头。

清回睁大眼睛:“父亲并无姨娘?”

傅子皋点头。

“是现在没有还是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清回一双眼灼灼地望着他,心中有些惊喜,又有些艳羡。自己家中,娘亲在的那些年,即使与爹爹感情再好,爹爹也是有偏宠的姨娘的。婆母却能叫公爹数十年不纳妾,这是何等的情意,抑或是何等的手腕。

傅子皋见她只盯着自己不讲话,拿手在她眼前晃了下。

清回回过神来,眯着眼问他,“不知你能有几分随公爹?”

傅子皋失笑,却是一字一句,认真回她:

“十分。”

又是一阵回笼觉,再醒过来时,清回已觉神清气爽。

身旁人早已醒来,正倚靠在床头,手中持着本书在读。清回懒的动作,便照旧躺在原处,笑望着他。倏忽忆起当日应天府书院重逢,他就是这幅眼中唯有书的模样,连一个眼神都未多递给自己。

“看够了么?”傅子皋笑着转过头来。

清回笑话他:“你不专心。”

傅子皋将书放到架子床旁的矮几上,如实说道:“我总想着你就躺在身旁,几次三番都沉不下心去。”

清回笑意更甚,探出臂,想碰一碰他的脸。未能碰到,身旁人顺势躺下。

清回拿指尖勾勒他的唇,忍不住夸他:“怎会有长得这样好的唇。”

傅子皋勾起嘴角:“娘子喜欢就好。”薄唇上下开合,扫过她的指尖,带来一阵酥麻。

清回轻咬下唇,将手收回,眼神亮晶晶的,又问:“你何时喜欢上我的?”

傅子皋揉了揉她散落的发,一副思忖状,“具体我也不知……”

清回好奇得紧,换了个问法继续问他:“你是何时将我放在心上的?”

傅子皋捉住她的一缕长发,在自己掌心抚弄,“或许是你施粥那日罢。”那日他觉得她既大胆又良善,跟其他人相比有千x般不同。

清回其实早也有此感,拿话问他,只想确认一下。可真听到他这样说了,又禁不住有些失落,自己可是初见那日便芳心暗许了。

耳边也传来他的声音,“你呢?”

清回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敛下眼睫,嘴角勾着,故意说道:“我……或许是你来我家中,说要娶我那日吧。”谁叫他不同自己一般一见倾心的。从前那些小心思,便让自己瞒他一辈子吧!

外头倏忽落了雨,打着屋檐,水声潺潺。两人就懒懒地窝在一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我还是头一回起这样晚呢,从前在家中日日晨昏定省。”清回道。

傅子皋也是头一回。虽他未能常伴父母左右,但念书时亦是三更灯火五更鸡。是以点点头,又想到什么:“今后多数时候也无需给长辈请安了。”

三个月的省亲假,他父母远在耀州,除去路上时日,到了他家中也便只余三四旬罢。再之后,随他到别处为官,便又是山高水长,上无长辈了。

一想到这,清回又有些想父亲了,“明日你便陪我归宁吧。”

国朝归宁之日本就在成亲后第二三天,只不过第三日居多。傅子皋知自家娘子思家,赞同地点点头。

又是一阵无话,气氛氤氲着,两人都很喜欢这一刻的相处。

清回又想起昨晚后院中望到的场景,“真想去看看你家乡的牡丹。”

“有一品类开千叶黄花,名为‘姚黄’,是牡丹中的花王。娘子定会喜欢。”说着话,望着清回的鬓,想起了重九那日山上所见。回忆中,她鬓边是朵秋海棠。傅子皋思绪飞远,若是自家娘子簪朵姚黄,定然更要明艳。想着想着又笑,“不过如今已过了牡丹花期了。”

是啊,都快至秋了。

外头雨声渐歇,不出一会子,竟出了太阳。

家中丫鬟婆子也无需再避雨,纷纷从各自屋中、廊下出来,想来是在园子中扫水。热闹的声音传到里屋来。

可不能再躺下去了,这样昏天黑地的,没得让外头人多想。清回与傅子皋对着一笑,都从床榻上起了来。

屋门一开,桂儿身后带着几个小丫头,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见自家姑娘就着水洗面,再从一丫鬟手中接过巾帕,一举一动与从前在家中无异。但桂儿就是觉得她哪里与从前不同了,嫁了人的姑娘,总是有一些说不出的变化的。

清回早就注意到桂儿的视线,一个眼神递过去,桂儿也嘻嘻笑开。屋中丫鬟渐次端着水盆出去了,傅子皋更是在几人进来前就离了屋子。

见四下无人,桂儿同清回说起悄悄话:“姑娘是有些不同了。”

清回坐到镜子前,也细细端详自己。一张脸并无二致,只不过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常嬷嬷也从外头进来了,面上带着慈蔼的笑。来到梳妆台前,取过梳子,立到清回身后。

“我来给夫人梳头。”

一金花筒桥梁钗,将如水长发全部束上去。不再是姑娘家的发式了。

望着镜中自己,这一刻,清回才无比真实地感受到,她永远不再是那个晏府中无忧无虑的姑娘了。从前闺中的时光,长久的温馨伴着偶有的不虞,就消逝在昨日了。

未来的日子,需得靠着自己与傅子皋,携手打拼才是。

镜中多出一道身影,她的郎君从前院儿回来了。

一只手在她发上拂过,一朵鹅黄绢花开在了她的鬓上。清回笑着从镜中望他。

“真好看。”只听傅子皋道。

清回一笑,“是我好看还是花好看?”应天府饯别之日,她也想问这个来着。

“自然是你。”傅子皋立时说道。

清回嗔他,“太假了吧,你倒是比对一番。”

傅子皋半俯下身子,将脸放在她脸旁。隔着很近的距离,一副十足认真的模样。

“果然……还是我家娘子好看。”

清回被逗笑。镜子中不只有自己与傅子皋,还有不远处笑得灿灿的常嬷嬷与桂儿。清回心中温暖。她二人从前伴着自己,今后在这个新家中,亦是自己的贴心之人。看到她们,还是会有一种自己尚是晏府姑娘、父亲女儿的感觉。

清回又将目光转回傅子皋身上,贴心人……如今又多添了一个了。

第44章 你侬我侬霎多情

一时间梳妆毕,堂屋中也已摆好了酒菜。清回与傅子皋一道从里屋出来,坐在了红漆四角方桌前。

桌上山煮羊、白炸鸡、五味杏酪鹅、石首玉叶羹、清供沙鱼拂儿、蟹酿橙、水荷虾儿、江瑶清羹,整整八道,一水儿清回爱吃的菜。

清回眉开眼笑,夹给了身旁人一块蟹肉。

傅子皋就着吃掉,笑着看她。

清回看了眼自己的白瓷小碗,又拿眼神盯他,那意思明显极了。

傅子皋失笑,也给清回夹了一筷子虾。

旁边儿立着几个丫鬟婆子,本是要留下来布菜。可屋中两个主子你侬我侬,哪里用得着他们呢。都不由得互相对视一番,偷偷笑着。

清回注意到傅子皋并不多食,倏忽想到这些都是合自己口味的菜,不知他是否用得惯。于是问他:“可是不和胃口?”

傅子皋摇头,“只是无口腹之欲。”

清回眸中危险地看着他。

傅子皋蓦的反应过来,连连说道:“并不是说娘子重口腹之欲……只是……昨日娘子未吃什么东西……”

清回哧哧地笑,从前可没想到傅子皋竟隐约有惧内的潜质。

用好早膳后,许多丫鬟进进出出,端来漱盂与茶水,端去桌上的饭菜。清回见厨房的李婆子在,想了想还是叫住她:“嬷嬷,今日是谁拟定的菜谱?”

李婆子是见到了清回看见菜样时露出的笑的,此刻还以为清回要赏她,忙欢喜地笑,“回姑娘的话,正是老奴。”

如今新家中也有好多丫鬟婆子,是随清回从晏府上来的。缘是因为清回出嫁了,吟风园子里也空了。与其将多数奴仆遣散,还不如带着些伶俐衷心的,一道来新家。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一应凡事也便宜。

若是公婆在的话,自是不能如此行事,没得叫人多心。可如今新家刚置办不久,又只有傅子皋与清回两人,自是无所不可了。傅子皋也乐得多些老人儿陪伴清回,以解她思家之苦。

这李婆子便是随清回过来的众多奴仆之一,从前是吟风园小厨房的统管,如今自然是入了傅府的后厨。

清回和缓道:“你可曾打听过官人的喜好?”

李婆子一愣,立时明白清回所谓何事,当下懊悔非常。原来在晏家小厨房干惯了,备菜时只想到了讨自家姑娘欢心,并未想起把姑爷的喜好放在心上。如今新婚第一日就叫自己给出了纰漏,这可如何是好。心中想着,偷去瞄了一眼姑爷的神色。

“无妨,我不挑食的。”傅子皋开口了。

李婆子霎时松了口气,又去看清回。

清回本意也只在稍加提醒,此刻见她心中知晓,便道:“婆婆日后要多加用心。”今日是新婚第一日,话毕,示意桂儿给屋中人赏钱。

昨日被团扇遮着面,都未能看清新家府上布局。是以清回用过早膳,便与傅子皋一道在家中四处逛逛。

她二人住的正院儿中有一桂树,如今正郁郁青青,清回都能想到来日入秋,桂子飘香,该是何等美意。树下石桌石凳,被桂叶掩映得分外清凉,正适合饮酒赏景。

顺着回廊往后门去,修竹连着月洞门,其后是座假石山。再往前,出了园门,从东往西,竟有三四个园子。清回惊喜,新家虽与晏府上比不得,但比之她想象中要大上许多。

“你手中还有余钱么?”清回突然问身旁人。

傅子皋很快点头:“一会儿回屋我便将银两都交与娘子手中。”

这是误会她的意思了,清回看着他,几乎笑弯了腰:“你以为你娘子在跟你讨要银子啊。”见傅子皋面露不解,又继续道:“我是觉得府上过于大了,恐怕买时要花上好些钱。”

傅子皋也跟着笑:“母亲知你我订婚,便给我寄了一些银票,买完这座园子,尚且有余。与我前些日子攒下的俸禄一块,就在我们屋中放着呢。”

“爹爹也给我x置办了许多陪嫁,到时可……”

傅子皋认真起来,出声阻止:“陪嫁是女子一生的傍身钱,我定不会要娘子动这些银两的。”

清回定定地望着他,点头,抿唇笑开。自己的嫁妆中,除却爹爹添的,更有娘亲曾经带来的嫁妆。真正有出息的男儿是不会动娘子的傍身钱的,傅子皋与爹爹同样。

两人脚步不停,这当儿已走到了东南角的偏院。偏院中不住人,丫鬟小厮们都不往这头过来,一时间静寂无声。

傅子皋伸出手去,把她的手攥到了掌心。

清回看了眼四周,复瞟了他一眼,尚有些不习惯。鬓边的绢花映的她整张脸流光溢彩,霎是惹人心动。

傅子皋在一棵柳树旁站定,拉住她的手:“娘子歇一歇。”

清回见他一口一个娘子,好不腻味,也学着他,故意嗲着嗓子道:“官人可是累了?”

傅子皋无奈地笑,拉着她的手,把人拽到自己身前,“我是心疼娘子。”

清回心中还存着事,此刻正好四下无人,于是轻声问他:“你同我说说……刚刚用膳时,你是在想些什么?”

傅子皋笑,“娘子竟如此细心。”

“快说嘛。”

傅子皋认真地看着她:“我原想以后同你慢慢说的。”现下既然自家娘子问了,说了也好,省得过些日子去父母那边,再有不适。

“我自小家中虽不至贫苦,但父母清简惯了,从未在吃食上如此精致过。后来应天府求学,书院中的吃食亦是简单。再到了长水县任上,切实见到了百姓流离,便许久不在膳食上优待自己。”

清回要矮上他些,此刻正仰头望他。闻他所言,心中震动。他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国朝对为官之人甚是宽厚,一应俸禄并不低,想来公公与婆母是真的勤俭。反观自家,从小虽算不上锦衣玉食,但也处处养尊处优。便是旱灾那次,她见到了百姓受难,也只是想到赈粥,之后并未在行事上约束自身。有许多事情,她竟从未想过。

见清回敛下眼睫,半晌未言语,傅子皋又道:“岳丈常处高位,娘子所闻所见,与我又是不同,原不该同日而语。”

清回抬起眼,眸中如映了一汪泉,“你做得很对,我从前未曾想过这些。”

傅子皋只觉有愧,忍不住将她拥在怀中,一吻落在额际。“嫁与我,委屈你了。”自家娘子本不用过此般日子,如若不是为了成全自己的坚持。

红云晕上了耳,清回仰头去看他。不再是姑娘家的发式,鬓边不再有散落的发。一双白皙小巧的耳露在外面,十分玲珑。傅子皋拿手轻触她的耳垂。

怀中人脸也变得红扑扑的,不再仰着头看他,反把脸深深埋在他胸口,手也环上他的腰。

傅子皋翘着嘴角,心中只觉千般满足与柔情。娶到这样好的娘子,是他三生之幸事。

归宁这日,为了在家中多待一会儿,清回一早便拉着傅子皋回了晏府。

堂屋中,晏父笑眯眯地看着俩人,忍不住微微点头,心中对新女婿十分满意。

傅子皋与她一道行礼,口中一句:“岳丈。”乐的晏父给他包了好大一份喜钱。

清回羡慕极了,双眼紧紧盯着那喜钱,口中说着:“爹爹,我没有吗?”

晏父开怀大笑,“你呀,就等着去你婆婆处要罢。”

傅子皋也看着她笑,在她目光注视下,将喜钱——收到了自己袖中。

堂屋中几人叙了一会子话,晏父便要拉着傅子皋去书房论事。清回环顾了一下屋中,王氏依旧淡淡坐着,淡淡地笑。两个姨娘一个事不关己,一个疏离地笑。轻棪在太学尚未归家,清映未出阁并不过这头来。

刚想默默叹一口气,就听父亲言道:“阿回,你也一道过来罢。”

“欸。”

清回惊喜地笑,快步跟上父亲,走在了傅子皋身侧。

书房还是往日的陈设,不过才离家一日,此番再看却大有不同。新家中的书房还未设,回去也要照着父亲的装扮一番才好。

晏父落在主座上,傅子皋与清回一左一右对着坐。清回看着他笑,两人目光黏在一处,一时谁也不愿移开。

晏父轻咳一声,与傅子皋论起了时政。一会儿云太后娘娘身体如何如何,一会儿又云官家与太后如今如何如何……

清回托着腮,眼中是父亲与郎君一块论事,心却飘远,想到了许久前的冬至,在应天府的书房的那次。

进书房之前,本以为是要被父亲责罚的,却没想到自己低估了父亲的开明,与对自己的宠爱。现在再看来,或许也低估了父亲对傅子皋的满意程度。

清回弯着嘴角笑,屋中父亲与傅子皋的话题已论到了天下英才。清回眨眨眼,些微无聊,刚刚或许回自己园子逛一逛会更好……

这样想着,突然有小厮过来,立在门口,说大公子回来了,在等着与大姑娘说话。清回眼中一喜,开心地告退,还不忘多看傅子皋一眼。

出了堂门,走了不远处,便见轻棪正立在小路旁。一看到清回,忙急急地迎了过来。

“怎么了?可是想姐姐了?”清回笑问。

轻棪点点头,又摇摇头。

清回状似恼怒地举起扇子,作势要去敲他的头。却见轻棪一脸认真的模样:

“姐姐,我遇到难题了。”

清回举着扇子的手停在原处,蹙起眉头问:“是何难题?”

轻棪左右张望了一番:“姐姐来我园中说吧。”

第45章 旧时天气喜归宁

清回坐在轻棪屋中的紫檀木罗汉床上,身前小方桌上摆着她爱喝的茶。她小酌一口,十分满意轻棪记着自己喜好。

“大姐姐,”轻棪可不像清回一般云淡风轻,“快请帮我想想办法罢。”

清回放下手中的竹石纹青瓷圆足杯,悠哉地看着轻棪焦急的模样,恍然间好似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大姐姐。”轻棪又出声催促。

清回一笑,终于出声:“你自己同父亲讲过你的想法便好。”

轻棪未曾想过姐姐如此给自己支招,诧异地看着她:“这……如何可行?”

清回微叹口气,语重心长:“如今月凝随她父亲在南地守丧,等到三年期满,又不知要去到何地为官。待到月凝来了汴京,少说也要过个三五年。三五年的时光……你总该到了成家的年纪……与其任父母之命,不如同父亲表清心迹,也是为自己争取过。”

一语毕,看着轻棪失落神情,又抿抿唇,状似轻松地道上一句:“且放宽心,父亲远比咱们想象中的开明。”

姐姐前头的话,轻棪心中又何尝不知晓。他与月凝的缘分,似乎真的很浅。复想了会儿,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如此来看,似乎还是宋家与我们家世更相当。”

清回问他:“这宋府是哪家?宋家姑娘品貌又是如何?”

轻棪摇了摇头,“宋家姑娘我并未见过,只听闻其父是父亲故旧,相交甚深。又兼如今回京做了兵部侍郎……便就有了结亲之意。”

“兵部侍郎?”清回福至心灵,“这位宋家姑娘叫什么名字?”

“那日父亲与夫人谈话,我远远听着,好似……叫晚霜?”

清回惊讶地笑笑,为难地把肘支在方桌上,手覆上自己额际。这世界怎却此小,轻棪的亲事兜兜转转总和自己绕不开干系。自己在应天府之时,宋晚霜父亲尚在江陵府为官,竟从不知其父与自己父亲相识,两家还有此般渊源。

“怎么了大姐姐?你认识她?”

清回点点头,十分不情愿地开口:“不仅认识,还同她稍稍有些……龃龉……”

轻棪听清回讲清来龙去脉,无奈地摇摇头,心中自有了一番判断。宋晚霜为促成大姐姐与她表哥的婚事,借着绿菊宴,私自安排二人见面。却一来失了坦诚,二来三番犹豫……再看姐姐如今对此事的态度,便知过程十分不愉快……如此想来,这位姑娘是真不适合做晏家长房媳妇……

清回也如此做想。抛去从前那件事不谈,以晚霜的性子,实在是有些失了稳重的。当下也只望向轻棪,意在听听他的想法。

轻棪问她:“此事,可否讲与父亲?”

清回蹙着眉头,心中犹豫x。按理说自己与傅子皋之事父亲已全然知晓,讲出已无妨。可当日与楚执弈的承诺犹在,即便如今看起来并不是何要事,楚执弈想来也不会再在意,可……许出的承诺,总是不好违背的。

再有便是,如若轻棪不同父亲坦白心意,除了宋家,还会有张家王家来与结亲,可并不是各个都能躲过的。是以清回将个中缘由对弟弟点明,心中愿他能早做打算。

轻棪显然听进去了,思索着点了点头。

一家人用过午膳,晏父本想再同傅子皋回书房继续讲会子话,倏忽家中小厮来报,说官家召他入宫。晏父只得匆匆换上紫色朝服,出门前还不忘叫清回二人等他归来用晚膳。

清回笑望着父亲出府的背影,将头转向傅子皋。

傅子皋有所感,也笑看着她。

二人向着夫人告退,便一道步行,回到了清回的浣花园中。

路过浣花溪时,傅子皋指着那个环着美人靠的凉亭,对清回低语:“当日娘子在这里哭着埋怨我,我心都要碎了。”

清回羞涩地嗔他,想起那日的乌龙,不禁悄悄红了面颊。

傅子皋只作未注意貌,笑着牵起了她的手。

两人这时已从浣花园后门入了抄手游廊。园中旁人都被遣散,并无人在旁,是以清回也就由他去了。

傅子皋与清回并肩走着,环视她住了整个闺中的园子,竟也生了许多感触,“来日也要带你去洛阳,看看我自小长大的地方。”

清回只觉得一颗心比初秋的天还暖。身旁人牵着她的手,迈过门槛,穿过厅堂,入了她的闺房。

不过才离开一日,屋中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也尚未落灰。清回拉着傅子皋,想要往美人塌上去。却被人坚定地拽住,一道坐在了绣床上。

做什么又要去床上。清回心里想着,又羞红了颊,半侧过身子,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出。

身旁人笑出声。秋衣单薄,热气打在她的颈。清回羞恼地瞪他,却见他一双眼都沁出了笑,“娘子想到哪去了?”

清回羞意更甚,这回是真的丢了脸面了,说什么也都再不回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