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游子意,故人情
说起主持中秋家宴,其实并不十分复杂。一来府中人口简单,清回又都已相熟;二来耀州并非傅家祖籍所在,少有亲眷应酬往来。
难得的是如何别出心裁,将家宴办的让人眼前一亮。
清回从傅子皋与傅茗处打听了家中人喜好,又与汴京美食结合,花了两日拟定好菜单。交由家中主管后厨的婆子,还特叫桂儿时时从旁照看。
只是府中婆子们在府久了,年纪大心思老道,平日里唯婆母命是从,应是不好使唤……前几日对那个婆子的责罚,望能够惩前毖后。
不过才初十一日的晚间,清回便已细细地盘算完。心中想着,在下人处多加小心,如此……该不会有何纰漏了罢。中秋那日,自己还需多盯着些,见机行事。
傅子皋将手中折扇在她眼前一晃,止住她的发呆:“娘子可是冷落了我好几日了。”
清回从他手中夺过扇子,“唰”的一下展开,只见扇面上绘着如黛青山,并肩骑马的一对人影置身其间,上题:“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正是太白的送别名篇。
清回顺着那一联诗,缓缓吟道:“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怎样?”傅子皋挨着坐到她身侧:“想到谁了?”
“好多人,”清回一时声音有些发闷:“父亲、常嬷嬷、若蔚、清扬、灵忆、月凝、亦婉……”
傅子皋抬臂,虚虚揽着她。有许多人他并不识得,也并不去发问,只静静听着。
“我不过才二八年华,竟已经历过了如此多的分离。”好在尚可时时与故人寄雁传书。
见她已陷在回忆中良久,傅子皋有意说些轻松的打断:“再过二旬,娘子可就要过生辰了。”
果然这话有效,清回闻言,立时将眼神转了过去。又听傅子皋继续:“我还虚长上娘子两三岁呢。”
清回歪着头看他,将手搭在他束起的发上:“你哪日若是有了白发,可莫要偷偷拔去,定要先知会我一声。”
“知会娘子干甚?”傅子皋开始拆她鬓上的发簪,直到一头青丝垂下。揽了几缕在手中,在她身前编着辫子。
清回一笑,“好叫我知道,我家郎君已不再年轻,从此待你更温柔着些。”一语毕,咧着嘴去看傅子皋神色。
傅子皋状似未觉,只专注给她编着发。明明是从未给人理过发丝的人,竟能细致至此,弄得有模有样。
看着他一副认真模样,清回不由得反思自己,刚刚语中是否过于刁蛮了。傅子皋的年纪要长上自己两岁多,这……不会是他的痛处吧。
刚欲开口讲话,就见眼前人也抬起眼来看她,眸中含笑,“娘子看我编得可好?”
清回眨了眨眼,是了,自己怎么忘却,虽不常宣之于口,但傅子皋惯是自信张扬的。更何况如今女子嫁人,着重看男儿才学,科举选士又x是万里挑一的难度。是以夫妻之间,男子长上女子十岁也是常常有之。
心不在焉地随意想着,倏忽发上轻微的痛。清回浅浅“嘶”了一声,鼓着颊去看傅子皋。傅子皋带着一丝愧意地笑,又举起编好的辫子给她看,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
清回望着自己生平第一次如此粗糙的辫子,心中想着,他编辫子比自己绣帕子还要差上好多。口中故意欢呼:“哇,真是巧夺天工。”
傅子皋哑口无言,深深吸了口气,仍不放弃,把那辫子望她发上盘。清回任由他动作,还顺势转了半个身子,在塌上摆了个自己舒服的姿势。
从小方桌上取来那柄扇子,展开又折上。身旁人起身,不一会儿坐回她身旁,一面小圆铜镜落在了她眼前的方桌上。
镜中女子长发半散,半数发丝被一根簪子束在鬓上。清回左右看着,如此发式,仿佛让她回到了做姑娘时。身后,男人的头置在了她肩上,在她耳边轻声问:“可还好看?”
镜中是凑在一起的两张面,一玉为骨,一花为颜。傅子皋的双臂也牢牢揽在了她腰上,此情此景,再让她说出什么调皮的话来,也再不能够了。
男人蓦地含住她耳垂,惹得她身子一颤。呼吸发急,双眼也不由得合了起来。唇转到她颈上,身子被更紧地拥住。倏忽听人说道:“明日,我们去一趟京兆府罢。”
“嗯。”清回话说出口,才觉声音软得不似自己似的-
京兆府距家中八十余里,两人一大早坐上马车,行了三个时辰的路,直至过晌才到了。待下了马车,清回与傅子皋便直奔着城中酒楼去了。
清回蔫蔫的,食不知味。眼前的美食都是从前未吃过的,却因身上疲累,失了食欲。看一眼傅子皋,他却依旧从容,仿佛坐了三个时辰马车的只她一个。
“今日可不想去逛了。”清回出声。因着路途远,两人本也打算在邸店中住上两日,初十四再回耀州城去。
傅子皋点点头,“不过……娘子是该多加锻炼了。”
清回摇头连连,抿着唇角不想讲话。知他每日早间都比自己早醒上半个时辰,去外面练上一练。出嫁前,她还以为都是“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呢,哪成想自己郎君如此之勤奋……眼看着便要苦了她了……
酒楼近旁就有一间客邸,二人先定了一日住房。屋子紧靠街边,干净雅致,窗子旁置一矮桌,上有新沏好的茶水。清回略一打量,满意地点点头,便换了寝衣,倒到床塌上去了。
傅子皋也随着她,同样躺到了床榻上。却并无困意,加之新换床不适,半晌睡不着,只侧卧着看她。
眼前人呼吸渐稳,长睫垂下,翘着嘴角,也不知有了什么好梦。将被子往她肩上盖了盖,抽出被她抱住的臂,走到窗边,合上了窗。
两人未带几套行装,却装了三四本书册。傅子皋坐到矮桌边上,手中持着本书看。心中安稳恬淡,一时觉得,若能永远如此刻这般,似乎功名仕途都可拿来交换。
有人轻扣了扣门,傅子皋起身,开门,对来人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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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回是被外面声响吵醒的。她揉着眼坐起身子,屋中燃着微弱烛光,却空无一人。不知傅子皋去了何处,一时心中空落落的。
走到窗边,支起窗棂往下望去,只见外头灯火通明,人声阵阵,热闹十分。她微微蹙起眉间,回身用小剪子剪了剪红烛,将光引得更亮了些。
眼下是折住的一册书,显然是傅子皋读到的位置。她顺着看了两行,却提不起精神来,心不在焉。
终于开门声动,她拿眼望去,见傅子皋拿着什么东西,从外回来了。
见她醒了,些微惊讶:“何时醒的?还以为娘子会睡个连夜呢。”
清回哀怨地望着他,不想讲话。
“怎么了?”傅子皋说着话走近。
“你做什么去了?”清回问他。
傅子皋将手中笔墨放在她身前矮桌上,“去找店家要了这个。”
“叫小厮送来不就好了,何苦自己下去一趟。”清回闷声道。
傅子皋将她从矮塌上带起,站到自己身前,“我晓得了,是娘子醒来见我不在,觉得寂寞了。”
清回点点头,又听身旁人继续:“看来只有短暂分别,娘子才能更意识到我的好处来。”
听他这话,清回“噗嗤”一声,终于笑开。
两人静了一瞬,外头喧闹声更清晰,清回将眼神往窗外瞟去。
“不如我们也去?”傅子皋问。
清回连连点头,丝毫没忆起下晌是谁说得今日不再出去。
……
街上灯火明亮,各式样铺子、小摊列在两旁,吃喝玩乐皆有之,热闹非常。
清回感慨言道:“不愧曾是前朝之都,想来曾经的繁盛都留存下来了。”
傅子皋却轻摇摇头,“前朝是坊市制,这个时辰早该宵禁,人们都各归各家,哪能如此呢。”
清回也这才意识到,不设宵禁,不过是近些年来才有的事,一时感念道:“生在此时,是你我之幸事。”说着话,笑看向自家郎君——父亲与他想要做的事,不正是为生民立命,让更多百姓觉得幸运么。
叫卖声声声入耳,更有热情商家朝着他们喊道:“郎君,小娘子,来这边儿看看,包叫你们满意。”
清回被吸引,拽着傅子皋来到了首饰摊子旁。
从前买首饰都是在城里数一数二的店铺中,她还从未当街买过,一时好奇地打量起来。摊上发簪良多,简朴与华丽皆有之,雅俗共赏,别有一番意趣。
“帮我选一个。”清回对傅子皋道。
傅子皋细细挑选了个精致的海棠花簪,还未待比在清回鬓边看,商家就高声捧场:“这位郎君好眼光,你家娘子云鬓花颜,十分衬这支花簪。”
清回被夸得愉快,抿着唇笑,一时没忍住,小手一挥,一连买下三四个簪子。商家用锦袋装好,交到清回手中。
付清了款,清回将钱袋拿在手里掂了掂,对傅子皋说道:“这几日在外,全仰仗这个荷包了。”说着话,刚要收起钱袋,倏忽一道身影从身旁一闪而过,清回一只手空了出来。
她尚未反应过来,片刻愣怔。傅子皋反应极快,紧盯着那人,攥起她的手就去追。无奈人影错杂,那贼人单身一人无牵无挂,行得飞快;清回与傅子皋却担心走失,两相系着,眼看着就要追不上。
清回索性停在原地,不再往前,“看来民风再淳朴的地方,也免不了有梁上君子的。”
傅子皋微叹口气,“如此,未来几日咱们得想点儿赚钱法子来了。”
却见清回狡黠一笑,微微抬起手来,“看。”
钱袋正完好在手中。
傅子皋惊喜望着自家娘子:“那他偷走的那个是?”
清回再不敢自己拿,将钱袋递给他,耸了耸肩,笑道:“是刚买的簪子。”
第52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傅子皋一手接过钱袋子,拢入袖中,问自家娘子:“可还想再去首饰摊前买上几支?”
清回想了想,反正也还未走出几步,花簪售价亦不贵,且难得的是这是他们第一次一道闲逛,于是笑对他点了点头。
傅子皋在广袖下握住了她的手。清回睁大眼睛看他,又看了看四周。
耳旁传来笑语:“无妨,此地无人认识我与娘子。”
清回一想也是,便笑着瞥他一眼,任由他去了。两人刚欲回身,突然却见身前不远处许多人聚拢在一块,围成了一圈。
清回与傅子皋对视一眼,颇觉奇怪,一时也好奇地走到了近前。
只见人群中,一黑衣男子背对他们,动作潇洒,身法轻盈,几下便擒住了一灰衣贼人,从他手中夺回两个锦袋。
四周传来喝彩声,清回分外激动,另一只手也拽上了傅子皋衣袖:“是那个偷我们东西的贼人!”
傅子皋对她点点头。就见黑衣男子将其中一个锦袋收入袖中,又半举起另一个问道:“此物属何人?”显然是刚刚那贼人又偷到了他身上,连带着清回二人的东西被他一并夺回。
实是个眼神儿不太好的贼子,清回笑道。刚欲应声,却听见人群另一面传来一句:“我的。”
清回惊的张大了眼,怎竟还有冒领之人。“等等!”傅子皋拉着清回从人群间隙走到了前列,却见黑衣男子毫不犹豫,动作极快,一挥手,已将袋子朝那冒领之人抛了过去。这才听见声音,眼神向这边x儿转来。
看清这人面容,两人又是双双一惊——从耀州城到了京兆府,怎又见到了这位侠客?
“此物是我们的。”傅子皋道。
黑衣男子看到两人,也微愣了愣,蹙起眉头,很快又将目光移到刚刚冒领之人身上。
那冒领之人本就是想赌一局,若锦袋真正主人不在,自己便能坐收渔翁之利。未成想运道不济,失主就在人群中。将眼滴溜溜一转,立时便要打开锦袋。
若是真被他知道了里面是什么,便更难以对证此物属何人。清回看出他意图,连忙道:“里面是四个花簪。”赶在了那冒领人开锦袋前。
那人往锦袋里一看,果真如此,忙灰溜溜地合上袋子。心知此刻直接跑掉定会被黑衣男子追上,武功又不是对手,忙将袋子往人群里一抛,口中大喊:“你们来分辨分辨。”便想趁着人群混乱之机脱身。
黑衣男子看出她动作,飞身上前,去往追赶。
人群中有人捡起锦袋,一看:“果真是花簪。”随即向那逃跑之人嘘声连连,又将锦袋递给了二人。清回与傅子皋双双道谢,而后朝着黑衣男子方向走去。
“多谢侠士相助。”傅子皋行上一礼,清回跟着做了个万福。
黑衣侠士还是追上了这冒领之人,正将他挟持在地,制在当场。见两人道谢,立时想要回上一礼。无奈双手不得闲,只得向他们摇摇头,“举手之劳,顺势而为。”
此刻还未有巡逻官兵过来,黑衣侠士唯有一条绳子,还捆在了那贼子身上。一时只得一手控制着这冒领小人。
傅子皋上前一步,正色道:“我先控制住他,少侠可将那贼子也移至此处,把他二人绑到一起。”
清回闻言,有些紧张地看了傅子皋一眼。此人偷奸耍滑,若是再有点功夫在身,伤到傅子皋怎么办。
傅子皋笑着回她一个安心眼神。
侠士点头,去原来那处挟贼人去了。
“你胆子可大。”清回小声抱怨。
傅子皋双手将那冒领之人两肩扣住,膝顶在他背上,对清回道:“娘子且放心,从前在长水县衙,我也没少如此辖制犯人。”
清回深深望他,原来分别那些日子,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更有许多进益。
直到黑衣侠士回来,三两下将两个贼人捆在一起,清回这才暗中松了口气。走到傅子皋身边,靠着他站住。
傅子皋又对黑衣侠士行上一礼:“从前在耀州城就已见过少侠一次,此来京兆府又得见,实乃缘分。少侠还助我与内子夺回锦袋,侠肝义胆,在下敬佩。”
黑衣男子也回上一礼:“在下姓李,字凌烟。”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清回在心中想着,忽见黑衣男子将目光移过来:“不日前的耀州京郊,也与嫂夫人有一见。可见在下与二位着实有缘。”
清回笑着点头,面上不变,心中却是一紧。傅子皋转头来看她,她回视一笑,轻眨下眼。心中想着——郎君,待回客邸后我便同你解释。
终有巡检的弓兵闻声过来,打破了清回一个人的尴尬局面。几人将贼人交给了官兵。傅子皋见一旁有一酒楼,遥遥一指道:“与凌烟兄相见恨晚,可否移步酒楼,再续今缘?”
凌烟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
桌上两男子几盏酒下肚,话也渐多起来。清回小口饮着茶,大体知这凌烟侠士的身世了。原来他本就为京兆人士,只是母家在耀州城,是以总在两地往来。又知他小上傅子皋几月,尚未成家……
席间谈到朝局,傅子皋问李凌烟:“兄武艺超群,冠绝一时,何不考个武举,来日报效家国呢?”
凌烟一口将眼前酒饮尽,半晌无话。
他取字凌烟,难不成不是取李长吉“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之意?清回坐在傅子皋身旁,一时也心中疑惑。如此一个侠肝义胆的热心侠士,竟只愿一生做一侠客,不图更大前程么?
傅子皋刚欲说些什么缓和气氛,便听李凌烟出言:“如今朝廷,重文抑武到何种地步?我宁愿做一游侠,护一方百姓安宁,也不愿屈居人下,被毫不懂遣将调兵之人压制无为!”一语毕,酒盏重重落在桌上。
清回心中震惊,一来他竟说出此般不敬之话,二来……双方不过初识,他出语却毫不顾忌。
傅子皋摇了摇头:“前朝武将专权,拥兵自重,便使士兵只知节度使威仪,而不知天子,最终割据乱世,百年才定。百姓离乱,饿殍遍地,亡掉多少冤魂。国朝以史为鉴,并非是要文臣压制武将,而是相互制约,以求均衡。我等踏入仕途,求的便是致君尧舜,勒石燕然。”
此话一出,清回看着傅子皋,心潮澎湃。果然,她嫁的官人,是这世上最有壮志的好儿郎。自那后晋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拱手送北辽,如今国朝是无险可守,少良马可冲锋上战场。收回失地,这是上到官家重臣,下到儿女百姓,夙夜期盼之事。加之西边的夏国摇摆不定虎视眈眈,国朝边防实在风雨飘摇。此般境况,有些壮志的男儿家,不正该一腔热血报效家国吗?
想到这,清回瞟了一眼李凌烟。只见他敛眉饮酒,半晌不语。
清回禁不住言道:“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第53章 中秋宴开菊花灿
天边玉壶光转,人间帘幕低垂。
酒过三巡,侠士告退,酒楼的包厢门合上,屋中唯余清回傅子皋二人。
清回直言与自家郎君道:“大好男儿身负武功,何以宁愿做一游侠,也不愿报效朝廷?若是没有那份心怀便罢,他又难得身带行侠仗义的慷慨热忱。”
静了好一会儿,傅子皋才微一慨叹:“抑或别有志向罢。”说着话,带着清回的手,将她搂在了怀中。
清回心中痒痒的,抱住他的腰,仰头倒在他胸口。
傅子皋与她目光交汇,眼中醉意氤氲,“这长春酒后劲十足。”
清回轻声问:“你不会已醉了吧?”
就见眼前人点了点头,将头枕在了她肩头。
可该走了。客邸距这里还有一阵路要走,外头又马滑霜浓,傅子皋若在这醉倒,自己可如何把他带回去。想到这儿,清回想要挣开他怀,手在他颊上轻轻拍了拍。
被人一下握住,就往唇边送。
指尖被轻吻着,就连心尖都在发颤。她急急想要将手抽出来,却被醉中人握得更紧,另一只环在她腰间的臂也用上了力气。清回一颗心胡乱地窜着,整个人像身在云端。
“不如休去。”傅子皋薄唇开合,道。
“不行,”清回突然清醒,“可是在那客邸中花了今晚银钱的。”
掌心被人轻舐,清回身上跟着一颤。
傅子皋口中轻唤:“娘子。”
“嗯。”清回下意识相应。
“娘子怎未同我讲过那日遇见李凌烟之事?”
醉中还能想起此事,清回好笑地推他一把:“吃醉了还记着这回事?”
身前人又不讲话了,唇落在她颈上,勾起一阵酥痒。清回往一旁去躲,“你不想听我说了么。”
傅子皋停下动作,拥着她的臂也松了些。与她拉开一点距离,翘着嘴角看她,却一副十足认真的模样,等着听她说下去。
却见眼前人登时从他怀中脱身,轻盈盈地立到他身旁,软语道:“走啦,回去同你讲。”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傅子皋心中软得一塌糊涂。不自觉拉住她的手,任凭她拉扯,跟着她去了。
街上人已稀少,灯火半明半灭。清回挽着他的臂,与他靠在一起行路,心中漾着脉脉温情。
“你觉不觉着,此般情景,我们就似一对江湖夫妇。”在街上光明正大地挽手,不必在意旁人眼光。
话一落,却不见身旁人讲话。清回半仰头去看他,见他也正回望着自己。
手在他臂上轻掐一下,“做什么不讲话?”
傅子皋拿空着那只手握住她的,十分惆怅的模样,“娘子刚才的话,才只说了一半。”
清回笑得眉眼弯弯,却又故作不解,只道:“凌烟少侠恣意江湖,想想就快活。”
傅子皋索性停下步子,幽怨地看着她。
清回拖他不动,这才笑着问他:“你都醉了,今日同你说完,明日你忘了,我岂不是还要再说?”
傅子皋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娘子同我讲的话我都不会忘。”
这人怎么这么会x说甜言蜜语,清回这样想着,却还是难免感动,一时也变得正经一些,“那日我一见到你,便把李少侠抛诸脑后,根本把偶遇他一事给忘却了。”
“娘子这才是甜言蜜语吧。”傅子皋满面不信。
清回咯咯地笑:“千真万确。”-
中秋这日,虽是休沐,但傅父还是去了衙门,说是到了晚宴时辰便归。书院也歇了课业,傅霜在傅子皋身边儿转了一天,虽没少被考问课业,但还是甘心情愿地跟着。清回从下晌开始就入了后厨,时时盯着进度。
家宴设在庭中,一双臂环抱粗的银杏树下。空气澄澈,清风徐来,偶有银杏叶飘洒,雅趣更添。清回与傅子皋特意从京兆府带回的菊花,足有十盆之多,摆满了庭院,金黄满地,远香阵阵。
后厨中,清回看着厨娘做菜,也生了兴致,用襻膊束住袖口,上了手:“嬷嬷,这般粗细可合适?”
林婆子忙从一旁菜板子上移过眼来,“回少夫人的话,正合适呢。”
清回看了眼她切的,根根一般粗细,又看了眼自己切的,微叹口气,不想做评价。桂儿在一旁笑话她:“夫人刀下的菜丝,长短粗细各不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故意设计的呢。”
清回听她这话,不服道:“说得好似你有多厉害似的,别说切出林嬷嬷这般粗细,就连我你都不一定能比得上。”
说着话,手中的青菜也切尽了。心知再切下去此道菜便失了美观,且自己在这儿还影响后厨中做菜速度,索性撂下了菜刀。
桂儿显然是被清回这话给激出了兴致,也净了手,束上了襻膊,“我虽不在后厨做活,但准度定是要比姑娘强上一点的。”
清回在一旁看她动作,禁不住笑她:“雷声大,雨点小,就会唬人。”
桂儿看了眼林嬷嬷切的,又看了眼自己的,也丧了气,“术业有专攻,我还是伺候姑娘更合适些。”
清回掩着嘴儿笑,在屋中转了一圈儿,见到并无丫鬟婆子偷懒,便对桂儿讲:“你且在这儿帮忙照看,我去回禀婆母了。”
傅母正一个人在佛堂中静坐,一手捧着《金刚经》,一手转着念珠,正是清回送的那个。
清回不欲搅了婆母清净,见状就行上一礼,想转身离开。却见婆母动了动身子,是要起来了。赶忙上前搀扶,让傅母轻搭着她的手,立了起来。
“家宴可还顺利?”傅母问道。
清回笑着点头,“顺利的,多谢母亲照拂。”
婆媳正说着话,桂儿从后厨走了过来。对二人行上一礼,站到了清回身后。
清回眼神一闪。她早就叮嘱过桂儿照看后厨,如今见她赶来,虽不慌不忙,但她心中却知必是生了什么事。
又与傅母说了会子话,将人送回后院屋中,清回恭敬退下。这才忙问道:“怎么了?”
桂儿这会儿也有些心急了,“采买的婆子漏买了蟹。”
未买蟹,便做不得特为老夫人准备的五味酒酱蟹,也凑不齐整八道菜了。这原不是什么大事,但老夫人偏好这一口,这道菜是清回特意备出的大菜。清回原想着这回的宴席好好办着,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好让老夫人看看自己的水平。这司采买的婆子却太粗心了些,也不知是存心的,还是无意的?
当务之急却不是想通这处。清回忙问桂儿:“可着稳妥之人出去采买了?”
桂儿点头,“我已找了临澄,叫他快马出去买了,就看临澄何时回来了。”
此时距晚宴开始不过半个时辰,即便能买回来,也不知后厨能否顺遂做完。
这样想着,清回与桂儿快步走到了后厨。林嬷嬷正领着一应丫鬟婆子忙活,见她来了,连忙行礼。
清回对着林嬷嬷打量片刻。要说同为厨上忙活的,她同司采买的陈婆子想来关系不差。今日差了一主菜食材,若是双方都未发觉,她是信也不信。
林嬷嬷见清回半晌未叫人起来,提心吊胆地捏了汗一把。
“嬷嬷平日做菜,并不提前点好一应食材么?”清回开口了。
林嬷嬷心中发紧,将身子压得更低:“回少夫人的话,奴婢与陈婆子配合这几年,她从未出过差错,是以奴婢一时大意,并未仔细点查……”
“既如此,”清回转而对着旁边一小丫鬟道:“那便去将专司采买的陈嬷嬷请过来。”
“林嬷嬷快起。”清回露出个笑。看了眼所余食材,又打量一番桌上已摆好的菜,细细思忖起来。
原本的这道五味酒酱蟹,并非有酸、苦、甘、辛、咸五种味道,而是以色称奇,五种色彩交映,给人眼前一亮之感。如今失了这道菜……清回灵光一闪,对桂儿道:“帮我去婆母处要来一些菊花茶,再去庭院中摘一点鲜嫩的菊蕊来。”
又对林嬷嬷道:“有一道菜,我曾在古书中见过,用材只羊肉与秋菊,不知嬷嬷能否做出?”
林嬷嬷正提着心,就怕少夫人怪她失察呢。此时听闻有将功补过的机会,立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回少夫人,您只要能说出五分做法,奴婢定能做到十分还原。”
……
待到傅父从官衙归家,换衣净手坐到庭中桌前,中秋家宴终是开场了。
只见桌上菜肴丰盛,贴人喜好,不过分奢侈,亦不显得寻常。尤其是中间一道,将秋菊嵌到菜中,别开生面,属实能看出设宴之人的慧心独具了。
傅母笑着看向清回:“此道菜可从没见过。”
清回心中欢欣,“此菜原是我在古书中见的,也从未吃过。今日想起,恰林嬷嬷厨艺高妙,竟真给还原出来了。”
“还是嫂嫂博识强记,从前看过的书现在都用上了。”傅茗巧意夸道。一时宴上笑语声声,清回眼中含着笑,心中暖洋洋的。不知不觉间,思念家乡的情绪也淡了似的。
傅子皋朝她一笑,将菊花酒在她杯中斟满。
忽有一阵清风刮过,银杏叶飘落几片。有一片正巧落到了傅父正端着的酒盏中。清回看到,唇角的笑凝了凝。早知道还是中规中矩一点,将家宴设在堂屋中了……
就见傅父一愣,随即用竹筷挑出黄叶,笑开:“当真风雅。”
清回难为情地笑,笑在脸上,却也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偷偷拿眼去看傅子皋,想叫他帮忙说句话,却见他笑着回给自己一个眼神,饮了口杯中酒。
倏忽游廊处响起一阵喧闹,席上众人将眼移过去,是后厨的林嬷嬷带着几个小丫鬟过来了。
第54章 如何报得三春晖
傅母将眼神望过去:“端的什么?可是还有加菜?”
林嬷嬷领着三四个小丫鬟,恭敬行礼:“回老夫人的话,是蟹佐姜黄酒,以朱乳酪、肥腊鸭、玉白菜做配,再用谢橘、风菱点缀。此刻端上来,也是是少夫人特吩咐过的。”
清回笑着接道:“蟹性寒,不宜多食。”实是中秋佳节,许多人家食蟹,一时青黄未接。临澄好容易将蟹买回来时,家宴已快开,清回才做此打算的。
“儿媳有心了,”傅父从盘中先取一只,笑言:“你们母亲最爱这一口。”
清回将眼转向母亲,只见傅母笑着点头:“此菜做得颇新颖,风味属实算得上樽前第一流。”
清回抿嘴儿笑,看了傅子皋一眼。身旁人正用小锤敲着蟹,趁着席间无人注意,将剥好的蟹肉放到了她盘里。
……
中秋宴过,清回自是也没忘掉陈婆子。昨日事多,按下不表,今日一用过早膳,便将采买不周之事直接陈在婆母面前。
傅母将茶杯放回手边儿高几上,看了眼堂中立着的陈婆子,“如此说来,你昨日办事不力,可还有话分辨?”
陈婆子毕恭毕敬地说道:“回老夫人,昨日老奴竟然将蟹给漏买了,实在是粗心大意。老奴本本无话可讲……”
清回坐在椅中,闻言登时抬起了眼。
“只是……老夫人您也知,奴婢没念过书,不识几个大字,这历来采买之物,除却所列之单,也都另有小丫头念给老奴,”说着话,偷瞟了清回一眼,“此回是那小丫头给念漏了……”竟是想把自己摘个干净。
清回眉尖轻蹙,“你倒说说,是哪个丫头念漏了,我将她叫来对簿公堂。”
“是后厨打杂的小丫头,新来不久,名唤小柴的。”陈婆子很快回道。
竟答得如此流利,定是一早便想好了的。昨日中秋事发,为防影响主人家心情,此事按下不表。如今x隔了一个晚上,再将人叫来,可不是早就想好应对之词了么。那小丫头八成便是陈婆子昨日安排好,来顶罪的,这当儿把她叫上来,若是也满嘴谎话,可就要不好办,白白便宜那陈婆子了。
清回将这事儿在心中绕了绕,蓦得灵光一现。
“好,那便多上来几个人。”清回道。
傅母身后的朱嬷嬷看了傅母一眼,见她点了点头,方转身出门。不一会儿,五六个家中侍卫入堂中来。
陈婆子一惊。原本听到清回说对簿公堂,还以为少夫人是要将小柴叫到堂中,与她回话,已暗自松了口气。陈婆子昨晚上已找了小柴,与她对好口供,让她今日咬死是那日念漏了的。如此陈婆子的罪罚能减轻不少,看在小柴年纪尚小,以家主的心肠,也定不会多为难小柴的。未成想少夫人竟一下子叫上来五六个青壮侍卫,就立在她旁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让她霎时方寸大乱。
不过要说是老人儿呢,即便心中十分没底儿,面上也能强装出镇定来。陈婆子看了看四周侍卫,又将眼神落回清回身上,“少奶奶,小柴这会儿想必就在后厨呢。”
“不急,”清回一笑,把眼望向朱嬷嬷,“嬷嬷向来是管家中下人身契的,这小柴的来历,还请嬷嬷给大伙说个一二。”
朱嬷嬷向清回行上一礼,“回少夫人,这小柴是近日里才来府上的,是以老奴记得还清楚。她家中孩子众多,父母供养不起,便求到府上来,谋一份糊口的活计。老夫人看她瘦小可怜,便将她留下了。可怜她赚的工钱本就不多,月月还要送大半回她家中。却是个能干的,前几日老夫人还盘算着要给她涨涨工钱呢。”
却是个可怜的孩子,清回一叹。年纪小,心性还不坚,加之穷苦,旁人若给她许点什么好处,被说动了也是情理之中。
清回对那几个侍卫道:“你们几个,带几个婆子,去小柴那屋搜搜罢,看看可有什么东西是不该在那里的。”
此话一落,陈婆子打了个哆嗦。原本她只是想将错处推脱,求个轻罚,可眼见着此事愈演愈大,就快变成她暗中贿赂小柴,与人合伙欺瞒主人家了。更何况小柴的情况主子们一清二楚,她昨日暗地里给小柴的那银钱,岂不是一查一个准儿……
想到这儿,她再不敢硬撑着了。双腿发软,砰得跪下,连连叩首,急忙将所犯之事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清回冷冷看着她,这奸滑之人,可算是承认了。
便听傅母问道:“你来了有几年了?”
陈婆子将头伏在地上,瑟索道:“自主君主母来知耀州城,我便来了府中了。”
“已两年多了,”傅母一叹,“陈嬷嬷采买不力,遇事推诿,又兼教唆丫头欺瞒主子,便……即日离府罢。”
侍卫将陈婆子架了出去,堂中又恢复了清净。傅母对清回道了句:“昨日家宴,你办得得当。”
清回听到婆母所言,心中欢欣,立时生出个想法来:“儿媳尚有诸多不足,可否余下的这些日子,母亲掌家,我从旁协助,为母亲减轻些辛劳,也好多学些管家之道。”
傅母笑着点头。
于是从这日开始,清回佐着婆母管家,一时也觉进益颇多。从前虽也在应天府掌过晏府后院,但毕竟那时家中人口简单,只自己与父亲、轻棪。后来嫁与傅子皋,府中许多人都是曾经旧仆,又不过三日便启程往耀州来,也未多出些经验。
清回心中觉着,如今与婆母的关系虽说不上十分亲近,但也算互爱互谅的一对婆媳了-
调令来的这日,清回正与傅茗在一处闲坐。傅茗手中绣着帕子,说着清回生辰快到了,要亲自上阵,好好给嫂嫂操办一场。
清回笑着听,想着也不知三妹妹这般从未办过宴的人,能给自己生辰办成什么样子,还不禁有些期待。
外头跑来个小厮,是跟在傅子皋身边的,将二人叙话打断:“少夫人,姑娘,朝中调令到了,召大公子为河南府永安县令,官家命即日启程。”
一时家中人心情复杂,既有为傅子皋更得重用的欢欣,亦有为又将久别的不舍……
傅母指挥着家中奴仆收拾行装,有衣裳、细软、果子,更有耀州特产。特意吩咐装上些耀州瓷器,来日好送给京城中的晏父。
傅父特从衙中告假一日,与傅霜一道,将二人送出耀州城不算,还顺着往河南府去的路上,直直送到了府界。
分别之时殷切嘱托,要傅子皋为官勤勉,爱护百姓,更要心存恭谨,感念皇恩。
“你入仕不过半年,又来耀州省亲三月。官家此番将你从长水畿县调到那距府治最近的永安赤县,可见对你看中有加。你更需克己奉公,报效朝廷。”一语毕,傅父把手扣在嘴边,咳嗽了好一阵。
父亲已不再年轻。这几日出来送他们,实在是奔波的劳累了。
傅子皋扶着父亲,郑重言道:“式夷式已,无小人殆。琐琐姻亚,则无膴仕。儿必谨记此语,不负双亲期许。不能膝下尽孝,父亲也定要照顾好自己。”说着话,看向傅霜。
傅霜眼中含泪,有些激动,“兄长嫂嫂此去保重,我定照料好双亲,看顾好三妹。”
……
清回立在傅子皋立身旁,望着父亲与二弟骑马而归的身影,竟湿了眼眶。父亲须发已见白,又素来夙兴夜寐,殚精竭虑。
不知过了多久,早已望不见人影,身旁人将手覆在她臂上,轻声出言:“走罢。”
第55章 不辞冰雪为卿热
车轮在转,车窗中的景物时时变换,马车中坐着的人却都无心去看。清回与傅子皋并肩靠在马车中,半晌无言。
车厢当中有一桃木小方桌,上面摆着临行前母亲给装上的果子糕点。清回偷瞟了傅子皋一眼,挑了块黄梨脯递到他眼前。
傅子皋翘了翘唇角,咬了一口果脯。复又问她:“可累了?将桌子放下躺一躺?”
这方桌设计十分灵巧,收起时,只需将方桌略往上一抬,自有一卡扣活动,将桌子收入厢中。又兼铺着厚厚的锦垫,人在其上,可减去一些震感。
清回摇摇头,将头往他肩上靠。
“双亲年纪渐大了,此回见面,父亲多了那许多白发,可我这个做儿子的,却不知是从何时开始长的。”傅子皋道。
距他与父亲的上次见面,也已过去了两年多。
“同是宦游人。”清回有意宽慰傅子皋几句,但却感同身受,无从开口,只得有感而发道。
“待不日后父亲去京中做官,咱们便能常常相见了。”
傅子皋轻叹一声,“是啊。”
“将水递给我吧。”清回突觉有些干渴。
傅子皋取来水囊,给她拧开盖子,想要顺势喂到清回嘴边儿。外头马车不知压倒了什么,倏忽一跃,车中人一抖,水跟着一洒,落了清回一裙子。
清回惊地看了一眼自己衣裙,又转而气恼地盯他。
傅子皋难为情地笑,赶忙用帕子给她擦衣裙。
清回也用手拂了拂裙子,手上湿湿的,赌气似的往他手上蹭,“我需得换一身。”
随身衣物就置在车中一角,傅子皋拿来包裹递给她。
清回接过,一双眼却盯着傅子皋。
傅子皋又笑,轻声道:“娘子还怕为夫看么?”
“怕——”清回故意拉长音调。
“那我转过头去。”话头一落,傅子皋立时转过了身。
清回目色深深地盯着他后脑勺,也不动作,翘首以待。
果不出她所料,不一会儿,傅子皋便转了转头,将一双眼瞟了回来。
清回被气笑,一双手推在他背上,将他赶了出去。
……
坐在马车门外的梁子上,傅子皋落寞地同驾车的临澄肩并着肩。
“你听到了么?”突然对身旁临澄道。
临澄霎时打起精神,眼睛微向傅子皋一瞥,“何……何事?”
傅子皋与临澄亦是自小一起长大,见他这幅磕巴模样,便知已听见了几分。一时嘴角的笑瘪了瘪。
此时此刻,刚才那股子别情却也淡了。眼中是林中秋色,漫天的黄叶飘散,竟觉豪情萦怀,秋意无边。天高任鸟飞,来路是仕途光明,抑或波澜壮阔,都要凭他去闯上一闯。
回身对车厢中人问:“可换好了?”
声从车厢中飘出,“换好了。”
傅子皋掀开车帘子,向清回道:“出来坐坐。”
清回心动,将手递了出来。
傅子皋带着她落坐在自己身旁,x又将她腰牢牢拦住。清回深吸一口气,看着跟傅子皋眼中一样的景色,心中有暖意漾开。
-
日头西斜,几辆马车前后停在了一客邸前。
乡间邸店,落在山道旁侧。两层楼高,正面三间。长竿挑起一风帘,上书:久住林舍。
清回与傅子皋并肩而入,掌柜的是一中年男子,面相忠厚,热切地上前招呼:“客官几位?”
傅子皋回道:“七人,四间房。”自是清回与他一间,桂儿与伺候的朱婆子一间,临澄与两位车夫三人两间。
被店中小厮引进屋内,清回环视一周,此地与京兆府的邸店虽比不上,却也朴素干净。
清回对桂儿与朱嬷嬷道:“你们与也去屋中歇一歇吧,晚些再一同用膳。”
桂儿二人点头退下。
再回过头来,傅子皋又已手中拿着书,坐在桌旁读了。清回在屋中转了转,颇觉无聊,褪了外衫倒在床榻间。
不知过了多久,被人轻声叫醒:“去用晚膳罢。”
清回睁开眼,看了看傅子皋,又缓缓合上。傅子皋好笑地去拽她的臂,想将她扶起。清回浅蹙眉尖,胡乱地摆手,“还是叫店中小厮给我送过来罢。”
傅子皋无奈地笑,心知清回这是累极了,便也不再扰她,自退了出去。
耳旁声音消尽,清回转了个身子,面向里侧。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儿,仿佛又听见屋门开合,想来是送饭丫头至了。睡意正浓,她只闭着双眼不动。
却依稀哪里不对……
并未听闻杯盘声响,也并未听到第二声关房门的声音。来人好似未走,脚步声还仿佛越来越近。清回蓦的睁开双眼,困意顿消,僵硬着,一时不知如何动作。脑中极速地转着……
傅子皋与桂儿、临澄几人去楼下堂中用饭,应不能这么快归来,自己呼叫必也难以听到,反打草惊蛇。来人若只为偷窃也还好,可若心怀歹意……一路进来,她记得店中除了掌柜的也还有旁的男子……这样想着,清回心中紧张更甚。
脚步声声声靠近床边,清回一颗心也越跳越快。眼前只一方枕,她悄悄碰了碰,有六分硬。以她的力气,想来难以击中来人要害……却也别无他物可用。脚步声到了床边,突然停下。清回一鼓作气,双手飞快拿起手边方枕,就向来人击去。
一击未中,清回心道不好。待看清眼前人,却又深吸了口气,愣在当场。
只见一八九岁孩童,正立在自己眼前。
清回缓了口气,稳住了心神。又缓了一小会儿,这才问他:“你是何人?来我屋中作甚?”
孩童眼睛很大,眸光清澈,“姐姐长得像我家姐。”声音脆生生的,还有些讨人喜爱。
“哦?”清回露出了笑,“那你姐姐呢?”
孩童敛了敛眼睫,闷闷道:“她几年前远嫁了……”
见他情绪低落,清回生出些好奇。
孩童继续:“我名叫庄礼,前一阵子父亲故去,我与母亲在家中无以为继,只得去投奔家姐。谁料走到半路母亲突病,已在这店中停了十来日了……”
清回有些心酸地望着他,上前拉住他干净的小手,“你与你母亲可用饭了?”
庄礼摇了摇头。
“那先随我去用饭好不好?”说着话,带着他起身,出了屋门。
正赶上傅子皋带着一小厮,端着饭菜回来。
“是同为住店的孩子,他母亲患病了。”清回同傅子皋解释道。
傅子皋打量那孩子片刻,随即示意小厮将饭菜摆在桌上,对清回道:“娘子先用饭。”
清回坐下,将手覆在傅子皋臂上,“他与他母亲也还未用呢。”
傅子皋点头,自己坐在清回身边,也叫庄礼坐下。一面给他夹菜,一面细细问话……
待到临澄回来,傅子皋叫他将庄礼带出去,又叫小厮给他母亲送了饭食。
屋门合上,清回叹道,“实是个可怜孩童。”
傅子皋将她散落的一缕发绾到耳后,思索着,“我见他心思敏捷,举止有礼,似乎并不寻常。”
“是么?”清回挑挑眉头,也跟着思索片刻。碗中被夹来一块青菜,她立时给傅子皋夹回:“我不爱吃这个。”
傅子皋笑着看她,又问:“他是如何进来的?”
清回这才又想起了方才的一场虚惊,十分委屈地同傅子皋形容了一番经过。
“往后我可不敢一人在邸店住了。”
傅子皋霎时有些后怕,忙一下下拂着清回的肩,“这店地处郊外,不比从前,往后在外,我定不将娘子一人落下。”
……
夜已三更,清回与傅子皋睡熟。忽地一阵急急敲门声响,将两人从梦中惊醒。
清回被吓了一跳,拍了拍自己胸口,看着傅子皋下了床,燃起红烛,随即开了门闩。
一身量尚不高的孩童扑入,口中叫着“姐姐救命”,正是庄礼。
“何事?”傅子皋将他拦在门口。
庄礼向傅子皋连连作揖:“求您帮帮我与母亲……”
傅子皋耐心询问:“发生何事了?你先同我讲讲经过。”
庄礼语中含泣,讲话却条理清晰:“母亲重病,我们已无余钱,店家……店家今晚就要赶我们走了。”
清回透过屋中屏风,隐隐望向那边身影。这孩子年纪不大,怎就如此苦命……爹爹故去,家中断粮,母亲带他投奔姐姐,却又路上染病,身无分文……不由得也披好衣裳,绕过了屏风。
桂儿与临澄也听闻声响,双双赶来。傅子皋理了理清回衣衫,给她披了件外袄,一道跟着庄礼下了楼。
一楼一卧房门口,一面色发白,身姿孱弱的女子正同店家讲话。声音有气无力,显然病已膏肓。
只听店家说着:“夫人也请体谅体谅我们不是。你们自个儿才交了几日住店钱,今日都在我们店中盘桓了十几天了,我们已是仁至义尽。小本儿生意,实在不好做啊……”
见庄礼将清回二人带来,店家顺势言道:“正好,也请两位客官给评评理。”
清回望着这情景,蹙起了眉尖。一边儿是病弱妇孺,一边儿是规矩法则,说起来还是店家在理,可仁义上又看不下弱者受难……
若自己与傅子皋慷慨解囊,虽可解庄礼二人一时之急,可他母亲病重,日后用银不知如何,这个量又如何量度?如若再更有不好的,庄母病逝……那是否要预留出下葬与资助庄礼长大的银钱?
清回一时不知怎样去解,将目光转向了傅子皋。
只见傅子皋略一思忖,言道:“此处乡中,可有公允耆老?”
店家点头。
“如此便好解。”
此话一落,众人都将目光移向傅子皋。
只听他继续:“只消掌柜的明日将此事讲与耆老,再与他一同报到县衙。此后住房、看医用银几何都详录在册,便可在此间事后前去县衙,凭支领银。”
店家与庄礼母子俱是一喜,“此话可真?”
傅子皋点头,“此乃国朝律法……”
待两个人回到屋中,清回满脸崇拜地看他:“官人博识强记,竟知这些。”
傅子皋笑着揉她的发,“娘子当我是做什么的?”
清回恍然有所悟,笑着翘起脚来,将双臂揽在他颈上:“官人是辛勤为民的县令——”
傅子皋双手揽住她腰,下颌顶着她发心,将她往屋里带,“只是如今许多律法还不为百姓所知,合该想个法子普及才是……”
清回心中软软的感动,笑着将唇印在他颊上。
第56章 辜负香衾事早朝
永安县升县不久,专为奉皇室陵寝而设,事务繁多,责任重大。除统领县中庶务外,知县更需得注重维护寝陵安全。
傅子皋到的第二日,一早上便去了县衙,同前任知县交接大小事宜。清回起来后,先给两方家人与几个好友去信,告诉他们自己与傅子皋已到了新址,并上一切安好。又给京中新宅传信,着常嬷嬷与善元、秋分即刻启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