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两鬓青为思乡老
待到善元取酒归来,潘家老板细细品尝,果真也如下晌傅子皋一般,颇觉滋味独到。如此,折腾这样大一圈,总算是将那酿酒方子给推出去了。
若非这般,又怎能吸引到这潘老板注意,将酿酒方子售出个好价钱呢。
按照两人拿算盘算好的,三个月月钱,不多不少。潘老板还特意叮嘱他们,这方子已是在他手中买断,不得再透露给其他酒家。
清回与傅子皋自然满口应下。
解决了这一大事,从酒楼中出来,清回只觉气爽神清。
傅子皋拿着钱串子,笑问她:“娘子可是开心了?”
清回笑吟吟的,转头看他,娇声道:“难不成傅兄就不开心喽?”
傅子皋忍俊不禁,得,自家娘子这是还没演够呢。
街上人已不多,凉风拂在人身上,分外舒适。两人也就没急着上马车,在车前不急不缓走着。
一个老妇人走在两人不远处,脚步蹒跚,推着摊车,显然是才从集市上撤下摊子。
清回忽的就觉心酸。如此大年纪的老人,形单影只的,竟这样晚还要为生计打算。
傅子皋显然也有此感。将手中银钱递给清回,自己上前几步,去帮那老妇人推车。
清回走在傅子皋身旁,后头走着的善元也跟上帮忙。临澄还需驾马车,留在后头。
老妇人一下下道着谢,清回没忍住问她:“老婆婆,你……是一个人么?”
老妇人摇了摇头,语气怅然地将身世对他们几人说了一番。
原来她也曾是官家夫人,夫婿故去后,儿子因犯事被贬,去了那岭南。因是戴罪之身,她儿子处处受限,保全自身尚且艰难,也没什么银钱可给自己母亲寄回。她便只好做些小营生,以维持生计……
清回心被牵动着,忍不住望向傅子皋。为官之途,诸多险阻,天子心思难测,稍有不慎,万事皆空。
傅子皋去握她的手,想要安慰她,又碍于外人在旁。
“小郎君与你家娘子感情真是好,”老妇人看出来了,笑着感慨:“恍然叫我想起了我家儿子儿媳。”
清回抿了抿唇,忽然就想做点什么。从袖中掏出一把银钱,递到老妇人手中。
老妇人一惊,连连推拒,口中重复说着“要不得”。
傅子皋也将钱往老妇人手中推,“并无多少,于我们不过举手之劳,老人家且放心收下。”
又是几番推拒,那老人家也是实在困难,道谢连连,收下了善意。
……
两人回到府中,问安过后,清回先去沐浴更衣。傅子皋又十分称职地拿起算盘,坐在了美人塌上的红漆方桌旁。
手中拨弄算盘,计算所需月银,将铜钱散在桌上。数着数着,傅子皋目光凝住,后知后觉地直起了身子。
刚刚……他与自家娘子做了什么?拿着从酒楼处新赚来的银钱,赠了些给那位老人家……可银钱……本是计算好的定数。
看了眼里间儿方向,自家娘子正哼着玉楼春的调子,显然心情正好。傅子皋笑着摇摇头,还是莫要再叫自家娘子知晓,短了的银两,等他之后想法子补齐罢。
*
这一年的年节过得分外安静。没燃爆竹,没放花灯,亦没张贴大红桃符,家中照常茹素。这便是傅父故去后的第一个年。
原以为往后的两年,亦要此般,却在新年后不久,收到了朝廷的调令——夺情起复傅子皋为绛州通判。
傅x子皋三次上表,三番推拒,都被朝廷以“用人之际,愿卿移孝为忠,体幾事之重”为由驳回。
金黄的新橙,置在青白釉刻莲纹花瓣托盘上。清回与傅子皋,一右一左,坐在置着托盘的高几两旁。
往日请安、叙话,皆是在傅母园子里屋的美人塌上。今日因着此事,一家子人都齐聚在了堂屋当中。
傅母坐在上手边儿左侧。自傅父故去后,右侧的位子从来空着。
傅子皋问:“母亲真不与我们同去了么?”
傅母摇了摇头,看了眼正发呆的傅霜,“一来你二弟弟需得继续在这洛阳书院念书;二来,落叶归根,我从前已在外头客居太久,余下的日子,还是想住在这老园子当中。”傅母原就为洛阳人士,一应亲眷也许多都在洛阳。
这话说得清回眼眶发酸,忙快眨了几下眼。
傅母将眼神儿落在了清回身上,朝着她伸出了手。清回起身,快步走到近处,傅母将她双手握住。
“你同皋儿在外,于掌家之事上我已放心。只是待丧期过后,”傅母一顿,笑着,“可是要将生子之事提上日程了。”
还是稍有羞涩,清回咬了咬下唇,半回头,看了傅子皋一眼。又回过头来,对母亲微微一笑,认真点了点头。
傅茗也凑过来,挽住清回的臂,满眼不舍,“嫂嫂,原本真以为我们这次会在一块儿三年呢。”如今还不到一年。
傅母笑着摇摇头,“待与你兄嫂下次再见,说不准茗儿也已成了家了。”
傅茗拿帕子掩着口,笑出了声儿来。清回却没忽视她那一瞬的神色一黯。在心中暗叹口气,却也不知如何能够帮上三妹。
入了二月,清回便同傅子皋一道,辞别家人,去往绛州任上。这一别,又是关山魂梦长,鱼雁音尘少,两鬓青为思乡老。
绛州川泽宽长,民物繁庶,襟山带河,形胜险固,历来为河东巨郡。统辖七县,有民五万余户,乃河东路产粮大郡。距京城千余里,距洛阳城五百余里,毗邻秦、豫,是为交通要道,百货云集,商贾兴茂。
虽距京城不近,却也是个有前途的官职,只是嘛,现今这位绛州知州姓楚,算是个故人。
清回知道这件事儿的时候,正盘腿儿坐在乡间客邸的罗汉床上。
睁大了眼,质问自家郎君:“你怎的不早同我说!”
虽说通判有监察知州的职权,但知州仍是通判一职的顶头长官。
傅子皋满脸无辜,“再早对娘子讲,也改不了结果,官家还是一心指派我去绛州任职的。”
清回换了个姿势,将手肘支在了小桌子上,拖着颈,对他眯了眯眼:“怪不得官人三番推拒,是怕楚执弈给你使绊子罢。”
这就是玩笑话了,清回自然知晓,孝道为先,傅子皋是更情愿丁忧不出的。
傅子皋拿着折扇走近,作势去点她额,“娘子这会儿倒是置身事外起来了。”
清回手肘不动,将自己双手并在一处悬着,歪头往自己臂上靠,一副思虑模样,“你说……他应不是小气量的人罢。”
从前的交集也不多,但她记着几年前,应天府除日那晚。巧合一见,恍若不识,希望来日再见,也能如那日那般……
袖口滑下,露出白嫩的臂。傅子皋也坐上了罗汉床。
伸手去够她的臂,“娘子放心,我做好分内之事便罢,若有旁的,也不惧怕。”
清回的指被他勾到手中,一根根捏着,一阵酥麻。没忍住动了动指尖,对他道:“以我对楚执弈的了解,想来应也不会构陷官人,却也不好半点防备之人也无。”
对面人的手停住了,不再想入非非地捏她——
作者有话说:两个人又又又开启新地图啦!
第82章 玉面辉映桃花红
清回眨了眨眼,刚刚她说的什么来着?既评判了一番楚执弈人品,又劝导自家官人不要失了防备之心。歪了歪头,这话好似并没有什么问题罢。
傅子皋满面落寞模样,“娘子竟对那楚执弈颇为了解。”
清回睁大眼睛,噗嗤一笑,实在是没忍住。
“官人也会吃醋的?”
傅子皋重重捏了下她掌心,把之前她对自己说的话原路奉回:“我若不生醋意,便是对娘子情意不够深。”
看看,相同意思的话,换了个说法,多能叫人开心。
清回被这话美得眉开眼笑,扣了扣他手掌,“官人讲话这样好听,不知道的定以为你是万花丛中过的风流郎君。”
“那娘子呢?”傅子皋将人向前一扯,拽到了自己怀中,“险些叫人冲冠一怒为红颜。”
说着笑着,虽不知前路顺遂与否,总归是两个同心人靠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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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车轮在车道上滚着,春风卷起车帘,若隐若现的绛州城景象被带到眼前。蓦的闪过一道粉,是道路两旁,桃花春色两相开。
“停车——”声儿从车厢中传来。
临澄拉紧缰绳,马车往前划了几步,停在了当场。
傅子皋先从车上跳下来,回身,伸出了手。随即一柔荑递上,皓腕半隐于广袖,滴翠的玉镯反着纯透的光,叮当一响,环佩相撞。
清回就着傅子皋的手,也一鼓作气,从车上跃下来。两道素色身影,也不做停留,往林子中小跑而去。
“咔嚓”一响,一只桃花枝被折下,递到了清回眼前。
傅子皋笑:“聊赠一枝春。”
清回接到手中,看了看桃花枝,又看了看他。双瞳含着秋水光,心中满是蜜意,抿着唇儿冲他笑。
千缕万缕的柔情在胸腔中萦绕,傅子皋也笑,手触到她的鬓,指勾着发丝,一圈一圈抿。忽的起意,从自家娘子手中那桃花枝上摘下两朵开得正盛的桃花,一左一右,紧挨着别在了她鬓上。
正是玉面辉映桃花红。因着给父亲守孝,自家娘子已好久未有这般明媚的打扮了。
清回轻触了触鬓上的簪花,笑问:“好看么?”连日在旅途上,都不消照镜子,便知自己定然是容色倦懒。
傅子皋握住她手,柔声道:“自然是好看的,娘子怎样都好看。”
清回都不知怎样笑才好了,半敛下头去,目光也落在了桃花枝上。
原本开得均匀雅致的花枝,因着被傅子皋刚摘下两朵,此刻已清丽不复,一截儿光秃秃的枝干露在人眼前。
清回没忍住蹙了蹙眉间,将桃花枝举到他眼前,控诉道:“官人看。”
傅子皋笑出了声儿,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道了句:“无伤大雅。”
清回不由得担忧起他的审美来。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桃花枝,转身往回走。
傅子皋很快跟上,去拉她的手。
两人笑着回到自家马车旁,车中人也都已出来,在一处闲聊说笑。只见清回小跑到桂儿身边儿,同桂儿说了几句话。
桂儿笑着,不知说了句什么,到了后头一马车上,翻找片刻,拿出两面光亮的铜镜来。
就见自家娘子接过,拿在眼前,照花前后镜。傅子皋忍俊不禁,这是不相信他的审美,要亲自照镜子看看那两朵桃花呢。
经这一耽搁,一行人到了绛州官舍,已是黄昏时分。虽是已提前做好再遇故人的准备,却没想到刚到了绛州城,就能见到楚执弈。
清回与傅子皋下过马车,正立在门前,指挥着下人们往来搬弄行李。冷不防就听见一道声音传来:“傅大人,许久不见。”
傅子皋很快转过头去,与来人相互作揖,“知州大人,别来无恙。”在应天府之时,两人也曾有过几面之缘。
楚执弈笑着,口中客气,眼神儿往傅子皋身旁一扫,又很快移开,“通判初来绛州,想来住处上还有许多地方需得打扫,便不打搅,我们来日再叙。”
互执一礼,楚执弈转身离去。
清回这才将眼神落到楚执弈方向,看了看,见他几步便入了一户院子,门上题着“知州府”几字。
原来是知州与通判的官舍挨着,两家在这绛州城里,作起了邻居。
“想来楚知州是刚下了衙门回府。”傅子皋并在清回身边儿,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么赶巧。清回点点头,双手握住了他乱晃的手。
傅子皋就就着这个姿势,将人半拥在身前,一步一步,往府中带。倏忽仿似有所感,转过头去,将眼神儿往邻居府门处望了一望——
空无一人。
第二日一早,傅子皋便起身,准备去衙门当值x。清回睁开迷蒙的眼,喃喃同他说了句什么话,又沉沉睡去。
傅子皋笑着,将纱幔复垂下,为自家娘子挡住外头儿的光。长途疲累,需得几日才能歇过劲儿来。
没过多久,桂儿从外头进来,将纱帐掀开一角,“姑娘,家中来客了。”
清回摆了摆手,也不睁眼,转了个身,将身子面朝里侧。
桂儿一看便知,自家姑娘这是没听清。也顾不得旁的了,紧忙去拽她的被子,大声道:“来客人了!”
心中惊讶万分,清回一下子回转过身子,口中不敢置信:“什么?”自己初初来到绛州城,又无故旧,有谁能一大早过府上来?
阳光从桂儿掀开的那一角帘帐中倾泻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好吧,也不算早了,但谁会过来呢?
桂儿很快道:“是楚知州的母亲。”
清回从床中坐起身子,这一刻却愈发困惑了。楚执弈出身武官世家,祖父被封国公,父叔远戍边疆,连带着他也在边境长大。从前在京中,她也并未见过楚夫人的。不知她过来串门,能是为何……紧忙换上秋分找出来的衣衫,洗漱后,坐在了镜子前。
忙中总算也没忘记待客之道,对桂儿道:“先去与楚夫人奉上些茶点,说我随后就到。”
桂儿将簪钗递给秋分,“茶已沏好奉上,只是我们昨晚才到,此刻家中没有新鲜点心的。”
是了,从洛阳带出来糕点早已吃尽了。清回揉了揉在镜中微蹙的眉头,对桂儿道:“那便着人在楚夫人身旁殷勤伺候着。”
桂儿点点头,自退去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清回总算收拾妥当。疾走几步,到前院儿堂屋门口的回廊处,又理了理仪态,这才迈过门槛儿,步调端方。
口中说着:“我来迟了。”带着歉意,朝着楚夫人行了一礼。
楚夫人微胖身材,未语先笑,瞧着是个和气的长辈。也立起了身子,朝着清回仔细打量,口中毫不吝惜称赞:“果真是个标致人儿。”
“原我今日也不该过来,你们远途疲惫,加之刚到这住所,一应物什需得忙着添备,实乃事多之时。可又想着你们初到绛州,必有许多不惯,过来看看,有无能帮上忙的。”
清回将人迎入右边儿主座,自己在左侧坐了,面上盈笑,“多谢楚夫人挂怀,我与我家官人初来此处,正有许多地方想要请教的呢。”
楚夫人笑得更开,“你们不嫌弃我烦便好。我因挂念我儿,忧心他一男儿孤身在任,难免照顾不好自身,这才随他远赴此处。然身在异乡,一个亲友也无,渐觉出些孤寂来。”
这几年过去,楚执弈竟还未成亲么……记着他好似比自家官人还要大上好几岁。清回暗中思量着,面上笑意不减。
楚夫人饮了口茶,赞了句味美,口中继续道:“我也为京城人士,成亲后随着夫家戍边,两三年才算学会了边境口音。如今随儿子来到这绛州才一年,乡音又是不同,我同别家娘子讲话,十句话有五句都听不懂,急得我还上了几天火。是以一听我儿说要过来的晏小娘子亦是京城人士,我这心中高兴极了,这也便第二日就急急过来。”
清回笑着点点头,竟也初初懂了什么是同乡之谊。远离故乡千里之地,乍一听闻乡音,可不就是倍感亲切么。楚夫人一刻不停地说了这许多话,看来也真是从前寂寞得紧了。
“就说这茶罢,绛州的就与京城的大有不同……”
待到送走楚夫人,已是到了午膳时分。楚夫人来前便嘱咐家中厨房上多做出些菜食,人刚回到楚府,就差人将菜肴用几个大食盒送了来。
家中正是人手不够,远路跟来绛州的,除了常、朱两位嬷嬷,就是桂儿、秋分,与善元、临澄。从前园子中的旁人或留在洛阳傅府,或令谋他职。在各自人生行迹上,都是短暂的相聚又离分。
常嬷嬷带着桂儿她们上菜,口中还感慨着:“这位楚夫人真是个热心肠的人。”
秋分接道:“竟是与楚通判……不对,楚知州完全不同呢。母子俩一个面冷,一个面热。”秋分是跟着清回的老人儿了,自然知道从前晏父在应天府作知府时,通判便是楚执弈,因此下意识叫了旧称。
这话一出,桂儿拍了一下秋分,暗中看了一眼朱嬷嬷。好好的,在家中提起外男做什么,这个秋分,还真是懈怠惯了。
朱嬷嬷恍若不察。这家中除了朱嬷嬷,原就都是清回身边儿的人儿,虽都已与朱嬷嬷相熟,却总归心里不是向着一处。清回不愿她觉着孤冷,也笑着道:“今日就咱们几人,快都一处用饭罢。”
第83章 枣香春色过邻家
傅子皋晚间归来时,清回正拿着本书册子,懒懒靠在罗汉床上。
见他回来,朝他伸出了手。
傅子皋褪去外衫,攥着她手,坐到了自家娘子身旁。
“好冰啊。”清回下意识想将手往外抽,倏忽感念他一日辛劳,又送上了一只手,给他握住。
傅子皋心中也暖乎乎的。将头往她颈间靠了靠,柔软馨香,一时不愿再抬起来。
“今日可有人为难你?”问他。
傅子皋笑,热气呼在她颈间,酥麻的痒。清回往后躲了躲,冷不防被人将身后引枕抽走,与他一道倒在了卧榻上。
口中说着“讨厌”,手却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腰。清回只觉着自家官人肩膀愈发宽阔,愈发能给她安稳。
傅子皋不舍得离开,头在她身上蹭了蹭,将吻密密麻麻落在她颈。
愈发痒了,清回拧着头躲,却将纤颈暴露得更多,正中男人下怀。闭着眼感受着,一双手也止不住扣紧了他后背的衣衫。
“娘子快别扯了,”傅子皋终于抬起头来,低声笑语:“一会儿衣裳都被娘子给扯掉了。”
清回又羞又气,气鼓鼓地瞪他。
自家娘子可爱可亲,傅子皋笑得更开,又俯下身子,将头靠近。薄唇先落在她颊上,湿漉漉的亲吻,又转到她粉嫩的唇。
眼睫扑闪得如蝶翼,清回没忍住浅浅低吟一声。
笑声传入耳中,身旁人好心情地继续。清回索性做起了鸵鸟,将一只手肘翻起,挡在自己面前。
笑声儿更大了,清回仍旧紧闭着眼,倏忽感觉身上一凉,再睁开眼,发觉裙带不知何时已被解开,抹胸正被人向上推着。
清回惊呼出声,抬腿去踢他,“你用了晚饭了么?”
傅子皋一双手沿着她腻滑的肌,缓缓游走,“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
“呀”,清回抓狂,“圣贤书都被你读到哪儿去了!”
“总归都用在了正地方。”傅子皋翘着唇角,俯下了身。
门外传来一声:“邻家楚老夫人派人给夫人、少爷送了两碗金玉羹过来。”是常嬷嬷。
傅子皋头也不抬,道了句:“嬷嬷先放在那外头罢。”
常嬷嬷继续:“楚夫人说这是她亲自熬的,需得趁热喝才好。”
傅子皋终于抬起了头,无奈地与自家娘子对视。
“噗嗤”一笑,清回推了推他,“快起来,别辜负了楚老夫人的一番心意。”
常嬷嬷还在门外,问了句:“我进来了?”说着话,便推了推屋门。
塌上两人一惊,清回忙支起身子,急急将半散的衣裳系好,发髻却是有些散乱。傅子皋倒还是原模原样,好似刚才作乱的人不是他。此刻后背朝着屋门,严严挡在她身前,伸出手去帮她理衣裳,还迎着自家娘子嗔怪的目光。
两人手忙脚乱的,一时任谁也没想到将门口的常嬷嬷叫停。
好在因着天冷,门前还挂着一条素色毡帘子。待常嬷嬷迈入屋门,打了帘子,正瞧见自家姑娘从塌上下来,双颊盈着红。一面走着,一面还理着有些散乱的发髻。
清回对上她的目光,一下闪躲开,手还覆在自己鬓上,“刚刚读着书,不知怎的就将发髻弄乱了。”
傅子皋在她身后听着,止不住地偷笑。自家娘子这话说的,她自己听听,合理么?
常嬷嬷怪异地看她一眼,也不多问。将汤盏从食盒中端出来,放到了地上圆桌上。傅子皋也走上前来,坐到了清回身旁。
拿汤匙搅着汤碗,问自家娘子:“今日认识了邻家楚夫人?”
清回点点头,“初初听到楚夫人过来,我还惊奇,毕竟从前也并不相识。可她x老人家和蔼极了,看着倒是个可亲的长辈。”
傅子皋饮了口汤,点了点头。
“我刚刚问你的,你还没答我呢。”清回说着话,动了动身子,鞋面不小心踢过身旁人的腿。
傅子皋半低下头去。踢自己的那只鞋子,已落回原处。藕荷色素雅绣鞋,端端并在一块儿,半隐在月白色褶裙下。
清回将鞋子往回收了收。
傅子皋眼神儿从下往上,终于落回了自家娘子面上。清回半歪着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官人可是听到我说的话了么?”
“娘子刚踢的这一下,叫我把什么都给忘了。”
清回鼓了鼓颊,要不是碍于多年的闺秀架子,真想重重去踢他一下。
“楚知州可有为难你?”
傅子皋这会儿已将金玉汤饮尽,汤盏放回桌面,也恢复了些认真。闻言摇了摇头,“全无为难,相处起来反有一种旧时相识的亲切。”
清回握着汤匙,从盏中舀出一勺板栗碎,放到口中。缓缓点了点头,看着自家官人:“楚夫人亦是此般。看今日这场景,竟是我们夫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傅子皋又笑了,重复了句:“我们夫妻。”
*
第二日一早,清回便操持起了家中事。照例是请了牙婆来采买新人,一应丫头、婆子、小厮。侍卫家丁自然也要招揽,此事便全权交由善元。
忙活了一个上晌,回到后院,又按照习惯,给亲友故人去信,一并告知新址。
楚老夫人是下晌来的,又带过来了她亲自熬好的汤。
清回笑着将人迎到上位,口中赞叹着:“昨日夫人遣人送来的金玉汤,便是鲜美极了。”
楚夫人也笑,“我原是习过几日医术,于养生吃食上稍有一点研究,便总爱做些调养身子的吃食。无奈犬子毫无兴趣,平日里做好了都不知请谁一道品尝去。好在如今你们来了,两家离着近,我这点研究也算有了用武之地。”讲话风趣可亲,全无长辈架子。
清回还是头一次遇见此般随和的长辈,不由得也多了几番亲近,“蒙夫人厚爱,我与我家官人日后看来是有口福了。”
楚夫人将贴身婆子手中的食盒接过,将汤盏摆在了清回与她座椅中间的高几上。口中说着:“趁热尝尝。”
“欸。”清回应声,接过,又问楚夫人道:“我素来也对医道兴趣颇深,不知可否向夫人叨扰请教?”
楚夫人连连点头,“如此,我们更有得聊了。我那儿有几本好书,一会儿我叫人送来。”
清回感念地点头,道谢。
清回小口饮着汤,一时无话。楚夫人眼神儿在屋中环视,“今日较之昨日我来时,竟整洁了这许多。园中那几棵枣树当真植得好,既可夏日乘凉,又可秋日收果。”
清回将汤碗放下,“前人种树,后人乘凉。都是前头住着人家的辛劳,让我们一住进来,就能等到秋日吃枣子了。待来日结了果,我们也定要给夫人送些过去。”
楚夫人笑呵呵地点头,“一说到枣子……一下就让我想到了早生贵子。”看了清回一眼,笑问:“我竟不知晏娘子可有了孩子了?”
都是已成了亲的人了,按说问这些也无妨,是以清回回道:“还没呢,我家现今正处丧期。”
楚夫人收回了笑,“可是你家官人的父亲去了?”
清回点了点头。
“我儿他爹也去了,现如今已满两年,再有三月余,便也出了丧期。我儿此番上任,亦是起复夺情。”
清回又点点头,一时不知怎样去安慰。好在楚夫人并不是自怨自艾的性子,很快就转了个话头,“待出了丧期,可算是要给我儿议亲了。”
话题转换之快,让清回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楚夫人又道:“不知晏娘子可有相知相近的闺秀,来日给我儿推荐一番?”
尚未议亲的友人自然是有,可却怎好引荐给曾与自己有纠葛的男子?清回真在脑中用心思索了起来。
楚夫人饮了口茶,并不强求,“此事本就不急于一时,若是晏娘子有合适的,再随时与我说来便好。”
清回笑着应下了。
又话了许多家常,楚老夫人也便告退了。将人送至门口,目送着人回了自家宅门,桂儿在清回身边儿道:“经今日这事,姑娘想来也辨得清楚一些了。”
清回点了点头。
若说楚夫人不知自己与楚执弈之间事,自然是不能够。别说曾经差一点就要提亲,就是在应天宋府“相看”那日,也是楚夫人母亲、宋老夫人心中默许的。
昨日楚夫人过来,丝毫不提从前事,却对自己没少打量。想来就是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曾叫自家儿子钟意过;今日再来,不仅浅浅打探了一番自己如今家况,亦是透露了一些她楚家家中事。
“此番倒是挺好的,总比明明心知往事,却又刻意回避绕开的好。”清回道。
桂儿也点头,“瞧着那楚夫人是个明白人,和气又通透。”
且昨日听说楚执弈尚未娶亲,倒是叫清回惊了一惊。就怕是因着自己,耽搁了别人的终身大事。今日一听楚夫人说了她家也是在丧期,清回面上不显,心中却很是松了一口气。
两人走到穿堂时,桂儿问她:“姑娘当真要为楚知州留意婚事么?”
清回一时也不清楚。如若真在中间牵了姻缘,终生和睦顺遂倒好,若是生了嫌隙,难免不会对她生了微辞。且今日楚老夫人提那一句,应就是话头赶到了那儿。世间闺秀那么多,楚家人脉那么广,哪里就非要自己给搭姻缘线呢?
更像是在暗示从前之事都已翻篇了罢……
第84章 莺鸟关关自在鸣
嫩柳抽条时节,时令入了三月,鹅黄浅淡,拂水拖烟,正是春色拂人面。
距傅父故去已有一年,清回与傅子皋不必再每日茹素,只每月初一、十五,与节令之时食素即刻。
清回喜得跟什么似的,每日调换着花样定食谱,什么莲花鸭签、酒炙羊肉、姜虾蟹羹,馋了许久的菜肴通通安排上。
傅子皋笑话她,不出几日便要将自己养胖了。清回笑着睨他,就跟他不跟着吃似的。
绛州城的官舍离衙门十分近,每日午时若不是政务太忙,傅子皋都会从衙中回来同她一道用膳。如此,除了早膳,其余两餐两人都是在一块儿用的。
可还没等将清回养胖,朝中先生了一件大事——
太后娘娘久疾缠身,薨逝了。
一时天下哀痛,四海皆丧。官家降旨大赦天下,宽宥罪臣,国人皆食素三月。
清回看着后厨中新买好的肉食发愁,傅子皋云淡风轻地笑,对自家娘子道:“茹素了许久,倒也不差这三个月了。”
换来清回的白眼,冲着他鼓了鼓颊,先他一步迈出了小厨房的门。还不忘在身后将门合上,把自家官人关在了厨房。
傅子皋轻推了两下门,笑着认错,口中唤着“娘子”。
清回咧着嘴笑,回身将门顶上,就见善元拿着封信过来。
“是大公子寄来的。”善元说道。
清回好不惊奇。弟弟若有话对自己讲,从前向来是放在父亲家书中的,今日何故要额外给自己去信?
算了算年月,却是没忍住笑开。此时不正适逢月凝父亲为母守丧期满么,再算上信件往来时间,也就对上了。
掀开信封,果然猜得不错。轻棪信上书了此事,特央姐姐给月凝去信,探问其今时心意。
当日轻棪将心中想法与晏父和盘托出,晏父沉吟点头,表示知了,并未言明赞同与否。只叫他先用功念书,待考过殿试再议,却再也没着轻棪同谁人家议亲了。
如今刚过省试,还不知弟弟考得如何。
傅子皋隔着门问她:“信中说的什么?”
清回神秘一笑,也不讲话,人先跑走了。
入了书房,先给轻棪回信,答复这便帮他探问,督促他用心于学,期盼他来年成绩。又很快斟酌言语,给月凝写信,一并着善元找人送了出去。
用过午膳,傅子皋便回了衙中。将人送出府门,清回款步回到庭院。见园中几棵枣树已染新绿,亟待开花。其余却再无旁的,院子显得颇有些静谧空荡。
倏忽起意,带着桂儿、善元一道去街市上,挑选了几只鸟雀,连带着笼子提回。
回到家中,穿过前堂,却见庭院中落着几只白鸽。下晌的日光暖融融撒下,驱走了些冷寒。清回与桂儿惊喜对视,都静悄悄从回廊绕过,再穿过月洞门,到了后院厨房。
找后厨的莫婆子要了两把碎粮,再回到园中,几x只鸽子仍在。清回与桂儿立在回廊的围栏旁,将手中的碎粮朝着庭院撒下。
几只鸽子胆小受惊,往后扑哧了几下,却未径直飞走。看到地上的粮食,与人对峙了会儿,似是察觉到并无危险,又扑哧了几步,衔起了粮食。
清回与桂儿欣喜地笑。善元将新买的鸟笼挂在了回廊下,一时间鸟鸣阵阵,家中这才热闹了起来。
想来是今日衙中清闲,不一会儿,傅子皋从外头回来了。见自家娘子在回廊中逗鸟儿,几步就奔着过去,一时也没顾上其他。
就见眼前扑闪着几道白影,清回小心翼翼投喂的白鸽,就这样被惊走了。
清回嗔怪地去锤他,傅子皋捞住她的手,口中说着:“这不是眼中只能看到娘子么。”
闹得清回忍俊不禁。
*
楚老夫人总来家中做客,清回自然也不好一次不过去串门。闲时也往楚家去过几次,也都计算着绕开楚执弈上衙门时辰。数次下来,也都无有碰面。
轻棪省试中了头名,乐得晏父合不拢嘴,夸他颇有傅子皋往日风采。傅子皋听到后笑着摇头,感慨可别同他一样,轻棪殿试上得个状元郎才好。
四月中,收到月凝回信这日,清回半是激动半是紧张地拆开。信中言月凝父亲被起为京官,他们几日后就要出发。至于婚约一事,她同父亲透露了几分,韦父无有反对的……
清回欣慰地将信纸折好,收回信封。想起两三年前在应天府之时,轻棪承诺,若殿试过后月凝还未定亲,他定要上门求娶。如今看来,以弟弟才气,黄金榜上定不失龙头望。两家家主再互通商议,若无意外,可就要美事成双了。
晚间,清回与常嬷嬷几人坐在庭院树荫下说笑。空气闷闷的,天上也不甚晴朗,看着是要降雨了。
傅子皋从外头回来,表情稍有凝重。
“怎么了?”清回看出异常,起身去迎他。
傅子皋张了张口,复又合上。拉着自家娘子回到屋中,这才言道:“今日听闻岳丈被贬了。”
清回心中一凛,呆呆落到圈椅上,拽着傅子皋的手,急急追问:“是因何被贬、贬至何处?”
第85章 四月雨,何绵绵
傅子皋见自家娘子满面担忧,不由得一阵心疼,立在她身前,将人往怀中揽。
与她言明因由:“去岁先帝妃子李宸妃身故,太后娘娘下旨着岳丈撰写墓志,岳丈在碑文中言李宸妃只生一女。如今岳丈被贬,正以此为因由。”
清回抬头看他,奇怪地问:“此般有何问题?”
傅子皋继续:“娘子不在京中不知。太后娘娘薨逝后,八王爷便对官家说太后娘娘并未官家生母,如今汴京城中已是风言四起。”
清回很快反应过来,“官人是说,那李宸妃……才是官家生母?”
傅子皋点了点头,“官家身世,朝中有些资历的大臣应早便知晓,唯独瞒住了官家。”
内宫秘辛,牵扯进朝廷中心,更是波谲云诡。惊诧之余,清回心情复杂尤甚。如此一个棘手差事,怎么就被太后娘娘拨给了父亲?
“太后娘娘专政多年,同官家之间早生了颇多龃龉。岳丈曾为帝师,明晃晃的官家一派。上次被贬应天,正是因着出言反对太后娘娘所看中的张相公为宰执,触怒了太后娘娘。”傅子皋似是知她在想些什么。
此事清回也心知,此刻听傅子皋一提醒,也便串了起来。如此,太后娘娘将这般辣手的差事指给父亲,也就不足为奇了。
可还有一事不明,“既如此,官家也应心知父亲是他这一头的罢。”
傅子皋点头,“正是因为信任之深,官家初知此事,才觉岳丈欺君,动怒尤甚。加之朝中有人拿此事对岳丈弹劾,官家若不做些什么,更落实了对李宸妃孝道未尽。两难之下,岳丈就被贬了。”
太后娘娘可真真是女中诸葛,清回心中想着,打了个冷战。且最中心的朝官,着实是太难当了。
双手环住他的腰,清回半晌都不愿言语。
傅子皋动了动,抚了抚她的发,“娘子都不好奇岳丈被贬去哪儿了?”
清回换了个姿势,将头蹭了蹭,“我猜较之上次被贬,也差不到哪里去。”
傅子皋笑,夸着自家娘子聪慧,“官家着岳丈以礼部尚书出知江宁府。”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江宁府即为古都金陵。虽较应天府偏远了些,却也富庶繁华,风景如画。
“旁的我倒不为父亲担忧,只是此时被贬,家中谁随父亲同往呢?”清回在心中琢磨起来。夫人定会以照看家务为由留在京中,晏清映年前已出嫁,那刘姨娘自然还要拖病,杨姨娘倒是有几分可能……
又过了几日,晏父信也到了。说到被贬一事,叫清回不必为他担心。从去岁被太后娘娘指定撰写墓志后,他便早有准备。如今得官家体谅,被贬之处并不偏僻,此时远离朝政中心,也无甚不好的。
信上却并未提到随往之人。清回去信询问,也不知能否赶在父亲启程之前了。
*
入了夏,落雨也频繁起来,打的院中枣花落满地。清回搬着个圈椅坐到回廊下,一面看书,一面赏雨景。
空中湿漉漉的清丽,枣花簌簌落下,淡香怡人。
桂儿带着几个小丫鬟,快步从屋中出来,一面往后院小跑,一面对清回道:“姑娘,卧房中漏雨了。”
“什么?”清回一阵惊奇,自小到大可还没住过漏雨的屋子。惊异之余,还生了几分趣意,去屋中看情况。
地上微积了点水,常嬷嬷手中正拿着个盆子,往漏雨的缝隙处接下。见清回进来,感慨道:“上次遇见这般情况,还是许多年前随老爷夫人外任时呢,也是住着官舍。”
一听嬷嬷提起自己母亲,清回心中钝钝的。桂儿带着人拿了许多盆子回来,屋里顷刻热闹,将清回思绪打断。
倏忽想起书房,清回穿过堂屋,去到书房看一看。却见书房漏雨之处比卧房还多,几处书册都被打湿了。这下着急起来,急忙唤来丫头接雨水。
自己去书架子前整理书册。看着被浸湿的书册子,闷声道:“怎会这样的。”
常嬷嬷也过来同她一道整理,“待雨过天晴,拿到院子中晒上一晒便好了。”
清回点了点头。
外头渐起了风,雨反倒更大了些。屋中又增了几处漏雨,有丫鬟回道:“夫人,家中盆子已不够用了,就连后厨中稍大些的器具都被拿了出来,还是不够接雨水的。”
清回看着这风雨飘摇的官舍,叹了口气,对秋分道:“你去邻家楚老夫人处问问,可有闲着的盆子。”
秋分应了一声,自过去了。
丫头小厮在屋中看管着盆器,哪个满了,将哪个到外头倾倒出去。这样往复了一会儿,秋分带了几个楚府中人,搬着许多器具过来了。
“楚老夫人说她们刚来之时亦是如此,这官舍年头久未修葺了,待雨晴后收拾一番屋顶便好了。”秋分言道。
清回托着腮坐在塌上,点了点头。复看了看天色,“官人今日怎的还未回来?”
屋中人自然也都不知。
秋分与桂儿出去倒水,双双从外头回来,秋分开起了玩笑,“我们桂儿定是心疼了!”
桂儿作势要打她,“我就是随口一说!”追着秋分,绕着屋中满地的盆子跑。
秋分跑到清回身后,左右躲着,“看看你,急什么急。”
闹得桂儿脸上飞红,对着清回告状:“姑娘,你看看她——”
“怎么啦?”清回都还没搞懂状况。
桂儿脸上更红了,秋分悄声在清回耳边道:“刚刚善元从外头回来,没带雨具,身上被淋得湿透了……”
清回一副了然模样,对着桂儿促狭地笑。倏忽想到什么,眨了眨眼,敛回了笑。
“快,派人去衙门给官人送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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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子皋回来之时,雨虽小了些,却还是绵绵不停的下。屋中的雨一滴一滴的漏,落在或铜、或瓷制的盆器上,滴答作响。
傅子皋将伞垂在回廊中,去书房中找她。
“娘子可算还记着为夫。”笑道。
清回巧笑嫣然,起身去迎他,给自己找起了借口:“这不是知晓官人处理庶务时用功么,就怕雨具送得早了,叫官人以为我在催促你回家,影响官人的心绪。”
傅子皋翘着嘴角笑,去揉她的发,“隔壁楚知州都已回府许久了。”
清回心中想着,果真还是楚老夫人细心,作母亲的,关心儿子的心,又是不同。x半垂着头,手放在傅子皋外袍衣带上,去帮他解,“衣角都被淋湿了,官人快换下来。”
这话题转换得倒是快。傅子皋握住她的小手,笑着低语:“这可还是在书房呢。”
清回愣愣地抬头,屋中正巧走过一个小厮来倾倒盆子中的水,又听见傅子皋这话,惹得她霎时红了脸。
打开他的手,自己跑去外头了。
傅子皋在她身后笑出了声。将外袍挂在卧房雕花衣架子上,去外头寻她。
清回听见脚步声,在回廊中回过身子,傅子皋正带着笑意凝望她。一阵凉风吹过,清回见他穿的单薄,推了推他,口中抱怨:“官人倒是穿件外袍再出来。”
这话一落,又对着他歪头一笑,“你家娘子可贤惠?”
傅子皋忍俊不禁,又忍不住想去揉她的发了。
清回将身子往后仰,很快躲开,“别给我弄乱了,一会儿还需得出门呢。”
傅子皋纳闷,问她:“还出去做什么?”
清回指着地上的盆子盘子,“今日家中可是没有餐具了。”
后来两个人也没去外面吃成。清回懒懒窝在塌上,满头青丝散在身后。听身边人对临澄道:“待雨歇了,去酒楼中点几道餐食,请店家派人给送过来。”
临澄退去,清回打了个哈欠,将头靠在了傅子皋腿上。傅子皋将她发丝绕在手中转圈儿,另一只手在她腰间揉捻。
清回闭着眼睫,“就要到雨季了,过会儿雨歇,可要尽快叫善元请些人来修缮屋顶才是。”
傅子皋“嗯”了一声。
“衙中可累?”
傅子皋摇头,“佐理行政、司法、财政、监察,与在永安县时大同小异。”
清回眯着眼点头,“这会儿我爹爹应已到了江宁府了罢。”
傅子皋心中计算着路程,“应是到了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桂儿过来,在门口道了句:“楚大人过来了。”
第86章 秋风词,月下曲
清回好奇地睁开眼,与傅子皋对视。不知楚知州这黄昏时刻过府上来,是为了何事。
傅子皋一笑,口中说着:“竟今晚便过来了。”
“嗯?”清回从他膝上支起身子,满面疑惑,“官人与他是有什么约定?”
傅子皋将手从她腰间移开,转到她颊上抿了抿,“他说他家中有上好的曲酒,邀我择良辰共饮,”说着话,从罗汉塌上下来,“此时正微雨入黄昏,枣花洒芳尘,可不正是良辰。”
清回看着满面兴奋的自家官人,狐疑地问:“你何时与他这样脾气相投了?”到了这绛州城,不过才两月光景。
傅子皋笑,“同在一处处事,最能看出人之脾性,尘其兄洒脱豪爽,令人神往。最要紧的是我二人志趣相投,对时势看法相近。”
清回盘着腿儿看他。都叫上尘其兄了,他二人倒是倾盖如故。本还担心自己此番一个不小心做了回“红颜祸水”,哪成想只是自己想太多……
穿好外衫,傅子皋走回塌前,掀开窗子往外看了眼,“果然雨已停了。”
清回也顺着向外看了一眼,又将目光转到傅子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