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枣花树下再相逢
一盏灯燃在卧房中,琼室暖融融。
女子的声音悠悠淙淙,带着兴奋:“若说经商大为不易,一来官人政务繁忙,我又露面不便宜;二来官员经商,难免有求之人要四处行方便,想不勾结,却保不准什么时候不知不觉便入了圈套,无法与之毫无交结;三来,商场浮杂,或许我们也没那个头脑。”
傅子皋笑出声来,又点了点头,“这到令我想起一事。”
“前几日衙中查出一案,涉及到本衙官员与他州官员,便是经商路上相互勾结,转运使借用公船贩卖运输绢、纸的。”
清回重重点头,“别说我们了,就连临澄家中人经商,我猜定也没少有人想要借着与咱们的关系,给行方便的。”
傅子皋亲亲她的颊,“娘子料事如神,早在我中进士之前,或因着父亲的关系,就有人找到临澄的兄长那儿去了。虽次次推拒,却也不堪其扰。”
清回推了推身前不甚规矩的头,“是以最安稳之法,还是要积攒钱财,多多置田地;或在自家地上盖造房屋,租赁出卖。”
傅子皋揉了揉她的腰,还不待讲话。清回推开他,下到地上,“噔噔”几步跑到衣柜旁,从衣柜最底下,一大堆叠得整整齐齐的冬日衣衫里,取出了一个红漆盒子。又“噔噔”几步跑回来,将盒子放到傅子皋眼前。
傅子皋坐起身子,一双眼带着笑看她。
就见自家娘子不知从哪拿出一把小钥匙,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面额不小的银票。
“这是我陪嫁当中的一点银钱,从出了汴京城,我便拿这盒子带着,过了这许久,还是第一次启开呢。就拿它当作本金,今后赚到钱,再原数还回这盒子中,如何?”
动用存款不妥的话,拿存款做本钱生钱不就好了么?之前怎么从未想到!
是以清回从这日起也有了忙的,带着善元、桂儿,四处找寻合适土地。还要尽可能隐匿身份,不叫人知道是通判家中人。
四月中听闻了新科消息。轻棪得了个二甲第六名,未能赶得上当日的期待。
到了这一年荷花盛开时节,清回与傅子皋终于解除了丧期。
傅母的信踩着日子至,清回坐在书房中,与傅子皋面对面,将信拆开,细细读来。读着读着,先红了双颊。偷瞟了眼傅子皋,见他正好笑地看她。
“你那是什么表情呀!”清回嗔他。
傅子皋探出手来,想取她手中信,“为夫只是好奇,母亲心中写的,与我心中猜测的,是否同样。”
清回紧忙将信往后抽,扭过身子,在椅子后,飞快把信纸给折上了。
傅子皋这回不抢了,反倒笑出声。
清回瞥他。傅子皋身子后仰在圈椅上,道:“看娘子如此,便知我是猜中了。”
清回觉得自己脸又红了。
不知什么时候,傅子皋不笑了,一双眼灼灼地望着她。
清回看他一眼,忙敛下眼睫,没忍住,又偷看他一眼。
傅子皋仍旧原模原样,朝她伸出了手。
清回口中说着:“干嘛?”手下意识就递过去了。
傅子皋不语,手中力气用得却大,将她带到他身前,圈在**。人还在被往前拉着,清回咬了咬下唇,下意识往后躲。
却无处可躲的。身后很快碰到一物,是刚才隔着的那张桌子。咬紧的下唇松开,嘴唇红得像刚吃过樱桃一般。
傅子皋喉结动了动,站起了身子。手覆到她唇上,一下一下地抿。
清回缓缓眨眼,呼吸相接,傅子皋就隔着一拳距离,紧紧立在自己身前。以她的身高,一抬眼,刚好也能看到他的唇。
总是带着好看弧度,她喜欢的。
鬼使神差的,她踮起脚尖,去往他唇上亲。
却被人抓准机会,趁着她立得不稳的空挡,探手一推,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后仰,倒到了桌子上。桌上摞着的书册子,一本本被撞到,散满了桌面。
傅子皋往前,带着她的腿,环在自己腰上。一吻印上她唇,叹息着、低语着,“从今往后,也再无需克制了……”
母亲的书信,自然是叫他们快快开枝散叶喽。
……
这些日子,清回早晨都不大能起得来床。原本虽说不见得能服侍傅子皋带官帽,却也能听见他起来的动静儿,睁开眼睛与他说几句话,再用目光送送他。近日里却连他何时走的也不知了。就算傅子皋早上起来咂摸她的唇,她都极少能醒来的。
从前虽极尽缱绻,却也生怕她丧期有孕,一直揣着小心,动作克制着。现在没了限制,傅子皋就像要把从前的压抑全部补回来似的,常常折腾个没完。她一提累,他就拿出母亲的话来压她,说这是父母之命不可违……特别是自己爹爹近日的信中也提起此事了……
清回真怕他什么时候长出黑眼圈来,被同僚笑话。等等……以傅子皋在外那副‘正人君子’模样,保不齐他们还以为那是傅子皋用心政务甚劳呢!
清回越想越觉得憋屈,这不就是吃了哑巴亏么,亏的就只有自己!
叹了口气,好在这几日田地之事有了进展,等傅子皋有空闲,要叫他同自己一道去签契约。
楚老夫人也没少给清回出谋划策,竟还悄悄告诉她什么样子的姿势……容易有孕。清回皱巴着一张小脸认真听着,胡乱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这是可是头等要紧的大事,你可别左耳进右耳出。你看看我,就是早早有了儿子,才紧握住我家老爷的心,牢牢稳坐着后院儿的主。我家小姑嫁了人后,也正是因迟迟未有孕,她家老爷才纳了妾室,让庶子生在了嫡子前。”楚老夫人满脸认真。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因正妻无孕纳妾,是说得过去的。
清回听得头疼,一转眼珠儿,转换了个话头,“夫人,前些日子你给我看的医书,我已看过了,如今对各药物药性,也算有了点了解了。”
楚老夫人欣慰地点点头,“我那儿还有讲如何膳食对孩子好的,明儿个也给你拿过来。”
清回心中知晓楚老夫人对她的好,却还是忍不住扶了扶额。
……
寒来暑往,楚执弈任职期满这日,是一年之末,岁在寒冬。
清回与傅子皋出门相送,两马并驾,出城三五十里,送到了黄河边。
几人下马,傅子皋笑着感慨:“若是赶在春夏,江河解冻,乘船回京城便快得多了。”
楚执弈也笑笑,“我与母亲没赶上,你们或许能赶上那时候。来日东京汴梁,愿与君早日再相逢。”
傅子皋深吸口气,郑重点头,与楚执弈相对一揖。清回在傅子皋身旁,也福身行礼。
“楚兄多多保重。”清回道。
楚执弈点头,看了眼清回,又看了眼傅子皋,“你们也是。”回身上马。
楚老夫人掀开马车窗帘,叮嘱清回:“别忘了调理身子。”
清回重重点头,笑中含泪。
目送着一行人远去,傅子皋揽上她的肩,“可冷?”
清回摇了摇头。
傅子皋看着她呼出的白气,捏了捏她凉凉的耳垂,“走吧,再看下去,你家官人可要吃醋了。”
清回转头来看他,故意歪了歪脑袋:“你还会吃醋的么,我以为你最是大方得紧呢。”‘最’和‘紧’上,清回加重了音。
又是强调,傅子皋失笑,手转而抿了抿她的颊,“没良心的。”
第92章 姻缘自是天作合
给桂儿和善元办的婚事,就在这新一年的阳春三月。
枣树抽条,是嫩嫩的绿,叫人观之生喜。红毯子从傅府宅门铺到后院,是少有的铺张。烟花爆竹、火盆秤杆、红绸彩缎、枣子桂圆,殷实人家嫁女应有的礼节,一样不少。虽全程都在傅府中,只是将人从一个园子嫁到了另一个园子,精彩热闹却丝毫不输旁人。府中每个人都真真切切地兴奋,真真切切地为他们开心。
善元并非置不起宅院,只是平常在这宅子x中住着,无需额外铺张。一切姑待来日归京。
桂儿纨扇遮面,额间一点时兴的红钿,衬得眉目生辉。本就标致的一张脸,顾盼间更显芳菲。
此刻这芳菲佳人,正拉着清回的手,眼中含着泪,一步三回头,“姑娘,姑娘,我舍不得你。”
清回笑着,不知不觉也早已热泪盈盈,拉着桂儿的手,不敢眨眼。
还是傅子皋笑着打圆场,“你们还要依依不舍到什么时候,也不看看旁边的善元,都已急得冒汗了。”
众人纷纷笑出声来。善元也笑着把手探到额头,擦一把并不存在的汗,刚待讲话,就被清回抢白。
“今后若听见一点你对桂儿不好的,我绝不轻饶你!”
傅子皋添油加醋:“我也一样!”
“你若是不珍惜桂儿,动了纳妾室的心,我也绝不轻饶!”
傅子皋:“我也一样!”
善元连连点头,郑重言道:“娶得桂儿,是我多年心愿,今后我定日日都待她好,”朝着清回二人作上一揖,“也定不辜负姑娘与姑爷的一片心意。”
清回终于点头了,却还是拂着桂儿的手,不愿松开。
善元忍不住了,道:“姑娘,即便是我二人成亲了,也还是常在府中,日日都能见到,同往常没什么不同的,便快松了我家娘子的手罢……”
这话说得桂儿面上一阵飞红,清回抿唇儿笑着,也终于放开了手。
目送着桂儿二人又行一礼,款步离去,清回心中一片温和的满足。傅子皋站在她身后,口中道:“娘子今日着红,也煞是好看。”
“上次穿戴得这般正式,还是在你我成亲之时。”
清回仰着头去看他。光阴何速,虽依旧是绿鬓朱颜,他二人却在不经意间变化了许多,愈加沉稳。喃喃道:“我们成亲有多久了?”
傅子皋认真看着她。眼前人依旧眉目如画,脸蛋光洁的如鲜嫩的荔枝,比之刚成亲那时,似乎时光也未叫她生出什么变化。
忍不住轻掐了掐她的脸蛋,“四年多了——”
一双好看的眉蹙了起来,清回嗔怪他:“一会儿将我的妆弄花了。”
傅子皋笑了,假借给她揉揉,又故意在她颊上抿。
清回去拍他的手,丝毫不惜着自己力气。
傅子皋用另一只手把她捉住,“看人家桂儿待善元多好,娘子也不心疼我。”
常嬷嬷与朱嬷嬷回来寻他们了,“诶呦,姑爷姑娘呦,前院儿宴席早便摆好了,就待你们过去好开宴呢,还等什么呢?”
清回“噗嗤”一笑,睨了傅子皋一眼,挽着常嬷嬷的臂,蹦蹦跳跳走了。
傅子皋跟在后头,笑着摇头。怎么觉着自家娘子这颗心,时时仍旧还如少女一般,只有自己一人变沉稳了似的。
……
日子便一日日的过。都说“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清回这不怎么用得着操心的人,却还是身段苗条,丝毫未见富态了。
日头西落时分,清回携着桂儿从外头逛铺子回来。如今桂儿做了娘子,住的屋子离清回远了些,清回自然也不叫她如从前一般,晚上伺候了。
将从孙家铺子买回的渴水交代给后厨嬷嬷,叫他们晚膳时上,清回便回了屋中。傅子皋还未回来,她闲来无事,如往常一般去了书房中。
却见朱嬷嬷正急急理着一物,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慌张。
清回奇怪地问她:“嬷嬷,怎么了?”
朱嬷嬷立时摇头,道:“无事……无事。”
清回好奇心起,几步走近,低下头去。原来是朱嬷嬷将摞在一起的家书打散了,正在急急收捡。
“这些书信摞在书架子最高处,被我不小心碰倒了,这才散到地上。”
清回点点头,“又没将书信弄失,嬷嬷无需紧张。”看着朱嬷嬷收拾书信,却忽然“咦”了一声。
“这几封家书我还未看过……嬷嬷先放在此处罢,过会儿我看过再来理。”
朱嬷嬷“欸”一声,退下去了。
清回拿着一摞子书信,坐回书桌旁。心中想着,是许久未看见婆母家书了,什么时候递来的,傅子皋竟忘了给自己看。
拿起最新一个,拆开信封,细细读去。照例是洛阳家中的琐碎日常,清回笑着看着,却忽然神色一变。
“……只是丧期已过一年,为何迟迟没有孕信?找郎中看过否?日日调养否……儿乃长房,身负开枝重任,你与阿回成亲已四年有余……若是实在无孕,儿该当考虑添家室,致致仍旧云英未嫁……”
手中信被攥出褶皱,又松开,清回将另一封信打开。
依旧是催促他们生子……没被自己看到的那几封信,无一例外。将信摊在桌上,清回急急喘息,紧蹙着眉头。怪不得傅子皋要把信放得那么高,怪不得不叫自己看!
可不叫自己看有什么用?婆母那头催的那样急,难不成他能一直在中间扛着瞒着?若自己一辈子无孕,他难道能担着一辈子?!
一辈子无孕……清回缩了下肩。生子稳固地位,是未出嫁姑娘也知晓的事。若是正妻数年无所出,夫家纳妾……也是理所应当的。若真到了那日,即便是父亲,也无法为自己出头寻理的。且就如婆母所言,傅子皋是长房嫡子,担着延续傅家香火的责任。若自己一生无子……难不成真叫他膝下空着一辈子?
清回摇了摇头,脑子中乱得很。
“娘子——”熟悉的声音,是熟悉的人回来了。
清回抬起头去,却见眼前人一愣,喃喃问她道:“娘子怎么了?”
怎么了?清回摸了把自己面上,竟是一手的泪痕。
傅子皋走上前,看到了书桌上散落的信,怔了怔,一时也便懂了。一把将满面茫然的人紧紧拥入怀中,“娘子不要往心里去。”
清回将泪痕蹭到他衣衫上,半晌不言语。
傅子皋松了些手上力道,低下头看她,将她眼角残着的泪珠抹下。
清回躲开他的手,半低着头,不想理他。
傅子皋无声一叹,“有没有子嗣,又有什么要紧的。”
清回一愣,抬起头看他。
“娘子不信?”傅子皋竟还笑了,继续在她眼角抿。
清回点头,子嗣……怎么可能不重要的,“骗人。”宽慰她罢了。
傅子皋竟然也点了点头,似是认同了刚刚清回的话。
清回睁大眼睛,“你承认了是在骗人了?”
傅子皋又点头,“子嗣并非不要紧,而是要看与什么比较。与阿回是我娘子这件事比起来,它是次要。”
清回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觉得又想哭了,心中感动得不得了。
傅子皋深深看着她,口中继续:“且子嗣艰难,并非是娘子一人的事,夫妻间有无子嗣,是两个人的缘法。”
听他这样一说,清回又有些难过,眼神扫向桌上那些信,喃喃道:“是我们缘分还不够深的缘故么……”
傅子皋轻轻抬起她的头,打断她的话,“我们感情这样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怎会缘分不够。为夫说的是我们夫妻间与孩子的缘法。”
清回好似懂了,抿了抿唇。
“且又不是没号脉问诊过。从未有大夫说你我身子有恙,不过是子嗣来的迟些罢了。这种事本就没什么好着急的。”
清回抿唇,又将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信上。
傅子皋笑,将信纸一张张折好,收回信封,“不叫娘子看,是不想娘子无谓心急,也……不想叫母亲影响我们。”
清回默默看着他摞信封的身影,忍不住一叹,“官人也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抗,要同我分担。”
“也要永远与我站在一起。”
傅子皋看着她,认认真真点头。
清回笑了,从红木圈椅上站起来,倏忽间灵台间一片清明。
“既娶了我,不论今后有无子嗣,你便也别想纳妾之事了,我不会应允的。”既然没有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既然他与自己是命定的姻缘,那孩子之类的,且随缘去罢。什么耽搁不耽搁的,她偏要自私这一回了,谁叫他偏偏喜欢自己、娶了自己呢?
傅子皋正将书信摞起来,闻言抬头看她,笑语:“哦?”
清回飞他一眼,越过桌子去拍他的手。傅子皋正巧拿起那一摞已摞好的信,完美躲开了。不禁笑出声来,去书架子上放置书信。
突然生了疑惑,“这书信娘子是怎么够到的?”以他对自家娘子的了解程度,高处的一眼望不到的东西,她是没那兴致翻弄的。
清回歪着头看他,“是朱嬷嬷不小x心……”说着话,顿了一顿。
傅子皋蹙起眉头,抿紧了唇。
是了,傅子皋特意不叫自己看到的书信,今日就算好时间,好巧不巧地掉在自己眼前。若说不是朱嬷嬷故意的,似是不能够。
“嬷嬷与母亲的书信,也是从没断过的。”傅子皋声中带着歉疚。
母亲说是派朱嬷嬷来照顾他们,照顾是真,看着也是真。朱嬷嬷偶尔往洛阳传递书信,还特避开府中传信的家仆,傅子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不过是母亲多求一份心安罢了。如今看来……今日这事,当也是母亲来信授意的。
自己只记得瞒着清回不叫她看信,怎却忘了府中情形都在朱嬷嬷眼里。为子嗣之事着急与否、上心与否,朱嬷嬷都看得清楚。他们两个照常过自己的日子,不急着寻易孕方子,也不急着探访名医,明晃晃的没见多着急。
他们不急,远处的母亲却急了。这才有了今日之事,变着法子告诉清回她的态度。
想到这儿,傅子皋又是一阵歉疚。
清回此时也想明白了,“母亲急切想要孙辈,你我却轻轻挂起,让母亲在洛阳城干着急,这才生了此事。不如……”清回眨眨眼,示意傅子皋凑得近些。
傅子皋凑过去,清回压低了声音:“我们便做一副急切样子给朱嬷嬷看,好叫她告诉母亲,暂且安一安她的心。”
傅子皋笑了,揉了揉她的发。这样大度,又这样机灵,不愧是自家娘子,世间最好的女子。
第93章 双归雁,鹤冲天
湛湛碧涟漪,悠悠波纹起。
一条画船,自东向西,破开汴河的水,荡起一圈圈涟漪。
一双璧人,迎风而立。
自五月里收到朝廷调令,他们便整掇行装,租下这条船,朝着京城方向一路西行。
五年了。从五年前成亲后与他同去耀州算起,离开家乡不见亲友,已是整整五年。
离京时志在青云,归京时意气风发。傅子皋从知县到如今的太子中允,已是入了集贤院,成了天子近臣。有言道:“一经此职,遂为名流”,未来……是一片壮阔天地。
“想什么呢?”傅子皋拿着折扇,在她眼前扇了扇。
清回抬眼去看他,娇俏地笑,“自然是在想……傅学士喽。”馆阁之臣,便以学士相称。
傅子皋无声笑开。忍不住将臂环到她腰上,头在她发心蹭了蹭。
清回口中说着热,却也如他一般,喜欢这样子的亲昵。手中的花鸟团扇一荡一荡,清风漾在两人中央。
并肩立着,清回过了会儿喃喃:“我们终于回家了。”
傅子皋望向船行进的方向,是青山白浪,万里千叠。
霎时间豪情萦满怀。
船舱中传出琴音,是桂儿在教秋分弹琴。这些日子在船上清闲,每日看着水天一色,都生了些雅怀。
“行香子,”清回听出秋分二人在弹的曲调,笑,“正是我近日来最喜欢听的呢。”
傅子皋低头看着她,“娘子何以喜爱上这个调子了?”
清回将头顺势靠在他肩上,“曲末的调子好似梵音,叫人心神俱静,满怀平宁。”
傅子皋听着里头传出的曲子,若有所思,“我怎么未觉着它似梵音。”
清回欢笑出声,拉着他的手往船舱回,“秋分还未全学会呢,过会儿听我弹给你听。”
两人往里走了几步,倏忽水流一阵湍急,船身不稳,往一侧斜斜倾去。傅子皋下意识把清回拥回怀里,靠在一旁木框上稳住身形。
“头可晕?”傅子皋问她。
清回拽着他衣襟,摇了摇头。
清回这是第一次走水路。前些日子刚到船上时,头晕得都下不来床,整日里无精打采,哪还有心情赏景。近来才终于是好了些,却也快要到了下船的时间。
再抬起头来,眼前竟闯入一叶小船。
清回眯着眼远远看过去,一阵惊喜,拽拽傅子皋衣袖,“是弟弟!”
轻棪也正激动地朝这边招手,远远喊着:“姐姐,姐夫——”
船夫朝着这边划着桨,清回和傅子皋走回到船头。趁着两船相靠之际,傅子皋朝轻棪伸出手去,轻棪借着力,迈到他们这艘船上。
清回激动地拍拍轻棪,泪珠儿在眼眶中打转转。傅子皋歪头看她一眼,立在她身边笑。
轻棪也很是动容,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半晌也未说出话来。
“便先回船舱里吧,还有个把时辰到京城,坐下慢慢聊。”傅子皋笑道。
清回点头。一行人往回走,轻棪问道:“何人在弹琴?”
清回笑开,“桂儿,换一曲满庭芳来。”
说着话,到了舱中中堂。一屋子人,桂儿、秋分、善元、临澄、常、朱嬷嬷,都正言笑晏晏。一见轻棪,纷纷惊喜,起身行礼:
“大公子。”
轻棪点头,“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对着桂儿做了个请,“便劳烦桂儿姐姐了。”
清回在一旁摇着扇子,笑看着,越发觉得弟弟长大了。如今他已将近十九岁,身量都快赶上傅子皋了。长得肖似爹爹,那股子清雅文质,随了七八分。
傅子皋拿出路上带着的美酒,摆到桌前,“说得好。虽不在江南,但千钟美酒还是有的。”
清回没忍住蹙了蹙眉间,“你别带坏弟弟了。”
傅子皋笑出声儿来,似知道她刚刚想了什么,“也不知是谁刚刚满眼欣慰地看着轻棪,就差脱口而出弟弟是大人了。”
满屋人笑开。
三个人都坐了,清回面前也摆着满满一盏绿蚁酒。
正是久阔襟怀蕴几重,一杯绿蚁话长亭。
……
“有这般志气是好事,且轻棪原本年纪就轻。”傅子皋道。
这是说到了当年新科放榜,轻棪不满自己二甲成绩,毅然决定后年再考一事。
清回小抿一口酒,缓缓点头。
“新科殿试,也就在明年开春了。”轻棪道。
学子光阴诗卷里啊。
……
秋分坐在窗边,忽的喜道:“就要到京城了。”
清回几人点点头,蓦的有些怅惘,“若是爹爹也回来了便好了……”
自晏父被贬江宁,已是两年多了。
……
码头旁下船时,尚是一日之上晌。熟悉的空气,熟悉的气温,清回忍不住浅叹一声,“真是舒坦啊。”
留在京中宅院里看宅子的家仆们早已等候相迎。一见他们,纷纷招手呼喊:“主君,主母,大公子。”
傅子皋先落到地上,转身去扶清回的腕。滴翠的玉镯子碰到他的掌心里,触感生凉。
坐了许久的船,两人甫一踏到地上,还都有一股子不切实际之感。家仆围绕在身边,对着他们作揖行礼,说着思念之感。
清回与傅子皋笑着,问他们:“家中可拾掇好了?”
管家程叔连连点头,“自然自然,大公子已是来检查过好几回了。”
一行人都笑出了声。
“清回——”轻灵灵的一声呼唤,从身后传来。
清回一听这声音,险些热泪盈眶。急急回过头去,就见到了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来的若蔚。
一霎与人相拥。
“若蔚,我太想你了。”清回拍着若蔚的背,有点哽咽。
若蔚的热泪也在眼眶中打着转儿,“五年多了。”
从小一块儿长到大的姑娘家,一别已经年。
“你瘦了。”清回细细打量她。
若蔚拿出帕子拭着泪珠儿,破涕笑开,“我这是身段苗条。”
“对对对!”清回笑得开怀。
再转头去看傅子皋,却见他已同一清俊郎君站在一处,激动之情丝毫不亚于这厢儿的她们俩。
两个女儿家相视一笑,那林子美,也与傅子皋也是同年的情谊啊。
坐上马车回宅子的路上,若蔚与清回一起,一路上说着悄悄话。
“你还果真叫林子美等了你三年。”清回赞道。
若蔚神采飞扬,“他若是三年都等不了,我不嫁也罢。”
一看若蔚的样子,就知她们小夫妻感情好得紧了,清回心中不禁一阵欣慰。
“你去岁三月份归京,可见到皇后娘娘了?”清回问她。如今清扬贵为中宫,饶是她们这些旧友,私下里也不能直呼姓名。
若蔚摇头叹息,“一提起这件事我便遗憾,皇后娘娘前脚刚奉诏进宫,我后脚便回了京城,就差那么一点点!”若蔚拿拇指和食指比划着,“虽则后来皇后娘娘召我进宫,也便看到她了,但宫中肃穆,围着一堆陌生的中贵人,我有许多话也不便宜去讲。”
清回缓缓点头,“她如今可还好?”
若蔚犹疑着,“前些日子宫中有两位美人相继流产,众台谏官竟然上书x指责皇后娘娘未全照看之责。想来虽有尊荣千万,却实在是高处不胜寒。”
“唉。”清回也跟着一叹。
“你如今回来了,皇后娘娘想必过几日便会找机会召咱们入宫的。”
……
正是一年最热时节,两人将马车小帘掀开,往窗外望去。
“现如今京中已时兴这样子的衣衫啦?”清回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窗外,口中惊叹。
“如今又有新的姑娘家争济楚啦。”已不是从前她们做姑娘之时,处处都被人效仿的日子。
清回感慨地点点头。
马车驶到傅府,怀念许久的家门,终于映入眼帘。
门前绿树合抱,梁间归燕双飞。
一声“子皋”,又有两翩翩公子并肩而来。一人在预料之中,是绛州作别的楚执弈。另一人……却是李凌烟。
他们怎么会认识,李凌烟怎么也在京中?
傅子皋笑着与故友作揖,也很是意外,“你们竟认识?”
楚执弈一点头,“年前京中相遇,时长武艺切磋。”
是了,楚执弈乃武将之后,自然会些武艺。李凌烟乃游侠,惯常四处游历。
傅子皋又朝着众人一揖,“今日我与内子归京,幸得各位故友相迎,快快请进。”
家中一切照旧,由仆从整掇得雅致清净。傅子皋与几人一面叙旧,一面在府中闲逛,走累了便顺势择一处园子,派人取来梨木椅子,在林荫处坐下。
清回叫来善元,着他带几个家仆去临星楼买时兴的美酒、佳肴、果子、糕点,好在园中设宴。叫秋分去取从绛州带回的茶叶,又着桂儿指挥几个人在林荫下设上宴席。将一切安排妥当,自己与若蔚自先回了屋中休息。
用过午膳,等林子美着小厮来叫她,若蔚便也先归了。走时依依拉着清回的手,“长途疲累,你今日且多休息,我便不多留,三日后我府上设宴,你再过来。”与她相约几日后再见。
傅子皋也派了个家中小厮过来,“主君说余下事有几位嬷嬷与他,主母定是乏累了,用过膳先去休憩吧。”
清回笑着点点头。沐去一身疲惫,换了身轻薄夏衫,回到久违的床上,心中满是满足。
第94章 青山久隔故人面
不知过去多久,身旁被褥塌下去一块,一条臂落在了她腰上。熟悉的气息,用的是与自己同样的胰子。清回迷蒙着眼,将身子往来人怀中靠。
一旁人身上冰冰的,清凉极了,抱着像抱块玉似的,定是才刚沐浴过。
傅子皋笑看着怀中人发心,慢慢拂着她的腰,一下一下,思绪渐渐飘远。蓦然一声喟叹:“分别这几年,大家都多了许多经历。”
清回轻轻“嗯”了一声。
“娘子猜猜,叫为夫最为惊叹的是谁?”
清回半睁开眼,心中思索一番,“我猜……是林子美。”
傅子皋摇了摇头,“娘子再猜。”
“那定是楚执弈喽。”清回合上眼,打了个哈欠。
傅子皋又拍了拍她的腰,“也不是。”
“欸?”清回终于提起了精神,竟然……是李凌烟么
就听傅子皋缓缓道:“别后几年,李兄四处游历,行侠仗义,虽不为官,却做了许多利民之事。”
“他曾在郴州帮助官府破了一杀人疑案,又在汝州帮那里的通判捉住了一伙盗贼,甚至闯入了青州的一个贼窝,将那贼头目活捉,送到了官衙中。”
清回听得心潮澎湃,不由得半支起身子,“如此才不枉费这一生!”满心都充盈着向往之情。
傅子皋点头,“也曾有青州一路的转运使,将李兄事迹向朝廷奏报,官家破例应允他为一县县尉。却被李兄婉拒,上言有心利民,不在为官。”
清回缓缓点着头,心中知晓从前是自己狭隘了。昔日一来见他空怀武功,却不去考武举、报效家国;二来见他辜负了三妹妹的一腔真心……心中还是对他有些成见的。哪想到他一直以来做着的,正恰恰是为民的事。
这样想着,清回不禁有些感慨:“如此,李凌烟实在是个可堪托付的人。”
傅子皋先是郑重点头,随即一愣。自家娘子何以蓦的扯到“托付”二字了?
又听清回道:“三妹妹从前同我讲过,一直以来便十分想来京中看看。后来……因着父亲身故,一直便没能来成……”
悄悄看傅子皋一眼,又继续:“不如我给母亲去信,让母亲准许三妹妹过来京中罢!”
……
第二日,傅子皋自然便是陪着自家娘子回了晏府中。
晏府摆酒设宴,也是许久没这么热闹了。晏父与杨姨娘去了江宁府,清回与清映又前后嫁出,平日里府中长辈就剩了王夫人与刘姨娘。好在有轻棪在,若生了大事,也是家中的主心骨。轻让也渐大了,成了个七岁的小小少年郎。
这几年未见,王夫人与刘姨娘看着也都不再年轻。刘姨娘便罢,与父亲年纪相近。可王夫人比之清回也才大上十余岁,不过三十多的年纪,也不知是不是心比人先老了。
轻让倒是好不活泼,身后跟着两个嬷嬷,在园子中跑来跑去。王夫人虽与清回几人说着话,一双眼睛却离也不离自己小儿,显然是关爱得紧。
清回早早备好了小礼,藏到身后,走到轻让身边蹲下,去拉他的小手,“还记不记得大姐姐啦?”
轻让忍不住将小手往回扯,这便是陌生得紧了。毕竟他才两岁多时,清回便已出了嫁了。
清回变戏法似的,将礼物从身后拿了出来,“喏,送你的。”
正是个闪亮亮的金锁,轻让双眼放光,伸出手来够。
清回却将手往后一抽,“先叫声姐姐来听听。”
却见轻让十分有个性,看了眼金锁,看了眼清回,再去看一眼金锁,就是迟迟不叫她。
清回哭笑不得,自然不能跟一个小孩子一样,将礼物递给了他,又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
“轻让——”俏生生一声响,轻让扭过头去,脆生生道了句:“二姐姐。”分外亲昵。几步跑了过去,是晏清映回来了。
她久未归京,自是比不得能够常常回家的清映。清回笑意不减,直起身子来,看着来人。
晏清映也是一身出嫁娘子的打扮了,头上带着珠翠首饰,行路间环佩相碰,叮当声响。
“大姐姐,许久不见了。”晏清映微福了福身子。
清回点点头,笑说了句:“是啊,可惜没能赶上你与二妹夫的婚礼。”
晏清映几步走至她身旁,眼神儿上下打量,“大姐姐怎么朴素了这许多,若是手中拮据,姐姐大可来我处借,莫要见外了去。”
清回微蹙了蹙眉。怎么这几年未见,她一见到自己还是这般模样。心中知晓此时爹爹不在府中,一与清映纠缠起来又是没完没了。便道了句:“自是敌不过二妹妹珠光宝气。”
晏清映捋了捋自己身上的衣料子,“京中最时兴的衣裳一出,我家官人便要给我定,我与他说太过华贵,他还是非要给我给买,这不,今日倒叫大姐姐看了笑话了。”
反正是在自己家中,又无外人,行事不用太过拘泥。是以清回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晏清映睁大了眼……她竟然点头了?点头是个什么意思?是说自己是个笑话么?刚想拽住清回问问,却见她早已走出几步,顺着游廊,转入了堂中。
晏清映在原处撇了撇嘴,也跟着入了前堂。先朝着王夫人行礼,又对傅子皋福了福,道了句:“大姐夫。”
傅子皋本正与王夫人谈话。这会儿听见晏清映与他招呼,目光从先进来的自家娘子身上转到她身上,与她寒暄。
“大姐姐大姐夫归京,我家官人原本该与我一同回来的。无奈他公事繁忙,只得我先回来,他午膳时方能到。”
傅子皋点了点头,“早晚必会相见,不急于这一时。二妹夫政务繁忙,不耽搁他公事才是。”一语落,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回自家娘子身上。却见她手中摆弄着团扇穗子,也不抬头,明显是不欲加入话题。
想到刚刚晏清映神色似稍有不忿,猜测便是姐妹间又生了口角。傅子皋不动声色地转回眼神,好笑地弯了弯嘴角。
待到晏清映夫婿顾访过来时,午膳方开始。顾访祖父是开国功臣,被封郡王,他乃长房次子,受荫补官,如今在开封府衙中做事。屋中人相见,自然又是相互寒暄。
一张圆桌,席上按位而坐。傅子皋坐在清回身旁。桌上的冻三色炙凉津津的,知道清回爱吃,习惯性给清回夹了一筷子。
清回小口吃着碗中饭菜x,便听晏清映开口:“大姐姐倒是同我一样,惯爱食凉的。”
清回拿帕子拭了拭口,方笑着看向王夫人:“夫人一直都记着我们爱吃这个。”
王夫人笑:“这可忘不了,从前每到夏日里宫中派人送来些冰,你们姐妹俩总要缠着家中厨娘做各式的吃食。今年你们父亲不在京中,官家竟也还没忘了咱们府上。”说着话,也夹了一筷子冻三色炙,到晏清映碗中。
晏清映一笑,却是摇了摇头,将手放在了小腹上。
“母亲一番心意,大姐姐还能享受享受,如今我却是不能够了。”
这话一出,清回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王夫人声中惊喜,“清映可是有孕了?”
晏清映甜蜜地看了顾访一眼,笑着点点头。
“才不到两个月,原本想等胎落稳了些再同岳母与姐姐姐夫讲的。”顾访道。
又给身旁人夹去一筷子菜,傅子皋不动声色,笑对着顾访点头。清回也笑着,“恭喜妹妹妹夫,我竟也要做姨姨了,定要早早备上一份大礼。”
……
回程的马车上,清回闷闷地不讲话。
傅子皋将她一双手攥在手里,时不时不轻不重地捏着,从指尖转到掌心,一下一下。
清回瞟了他一眼,“干嘛?”
傅子皋将唇凑到她唇边,飞快印了一下。
清回抿了抿唇,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傅子皋浅叹一声,将清回搂回怀中,“娘子有什么不痛快的,便说出来,别憋在心里为难自己。”
清回将眼神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默了默。
傅子皋又捏了捏她柔若无骨的指。
“清映有孕,我原该真心祝福她的。”
傅子皋点点头,“我知道。”
“可我那一刻真没那么真情实意,甚至……笑得也有些虚假。我不该这样……见不得旁人好的。”
“不是娘子见不得别人好,而是此间事正是娘子与母亲……关系紧张的症结。”傅子皋提起此事,心中也钝钝的,将怀中人拥得更紧了些。
晚风拂动着马车窗帘,带来丝丝凉意。这个夏季,是快要过去了。
“清映成亲较我们要晚上两年,如今也有了孩子了。”清回道。
“这都是缘法,要看天意的。”
明明自朱嬷嬷之事后,请来了许多良医,号了许多回脉,却没一人说他与清回有何问题。都不过缕着胡须,道上一句:“且随缘去,不可心急”。也用了些方子,效果么……自然是不言而喻。
傅母却不管这些的。一封封信催着,说若两人都无问题,清回却还是迟迟未有身孕,也合该考虑二人是否和称的问题了……又能怪谁呢,站在傅母的角度,也无非就是想有生之年能看到傅家长房有后罢了。
清回又默了默,突然扭头去看傅子皋,“罗致致还在等你呢。”
傅子皋将头往后仰了仰,出乎意料地看着自家娘子。
清回继续:“母亲说罗致致她不介意为妾。”
傅子皋皱了皱眉头。
“或者去外头找一个良家女子,将她纳进门来。”
怎么提起这事来了……傅子皋蓦的有些心疼,不由得将她箍得发紧。
“万一后进门的妹妹也无子嗣呢……是不是母亲便不会怪我了?”
傅子皋愣了一愣,随即满脸黑线,“如此,母亲便该认真考虑是不是他儿子的问题了。”
清回“噗嗤”一笑,手从他掌心中抽出,转去环上了他的腰。
“放心啦,不论是不是你的问题,我也不会抛弃你的。”
傅子皋无可奈何地看着怀中人,也缓缓笑开。罢了罢了,只要自家娘子心情好了,管她编排自己什么呢。
第95章 接风宴,话远山
林家院子距皇城不远,落在汴京城中心,附近住的皆是高门名士之族。此时宅院里热闹非凡,席上女眷们都在眼热议论摆宴席的主人家。
“说起这林家这对儿,也是实在般配。他二人祖父当年同朝为官,先后为相,虽朝堂之上偶有争执,却也是君子之交,和而不同。如今虽林公已去,但王公得官家礼遇甚厚,孙辈又成就这段姻缘,实在是泼天权贵,着人艳羡。”
说话的是一紫衣妇人,年纪看着不大,说话却十分老成。
旁边坐着一手执团扇的妇人,说话间团扇轻摇:“所以人家不费吹灰之力,便能住得上此等宅院,真真是会投胎。”话中带酸,却也声量不高,仅让身旁紫衣妇人听到。
这二人自闺中便是好友,一道受邀来参加林家办得这场接风宴,说起话来百无顾忌。
“会投胎的人多了,难不成今日被接风的人,就不是高门千金么?从前作姑娘家的时候,她二人就风光无限,如今又双双嫁了有前途的郎君,实在是惹人艳羡。”
那妇人将扇子一落,心中却不赞成,“她父亲虽说从前是一步拜相,如今却被贬江陵,我看呐,八成是被官家迁怒,失了圣心。之前她父亲也不是没被贬谪出京过,可那时候官家信重他,不多时就被召回来。此回嘛……哼,要知这风水轮流转,现在可还不是定数。”人一激动,声量也提了起来,一时附近好几个女子朝她看过来。
紫衣妇人拿袖子遮掩,暗中朝她胳膊一掐,想提醒她放小声量说话。
“你掐我做什么,难不成我说错了。她晏清回做姑娘的时候便处处好胜争先,其他姑娘到了她身旁都被比得矮了一头似的。如今她出嫁,夫君虽是榜眼,如今也不过是太子中允,谁知道往后有哪般前途。晏公又被贬江陵,迟迟未返,要知权势富贵转头空,往后再见,谁高谁低可还说不定。”
此话一落,满室无声。执扇妇人一愣,见众人正齐齐往她这边看,方知刚刚是得意太过,失了分寸。
一白皙女子峨眉浅蹙,正待开口,忽闻几声笑语。从席中抬眼一看,正是今日的两个主角,刚刚被人讨论半晌的清回与若蔚到了。
“诸位,多年不见。”清回唇角盈着漂亮的笑,开口道。
席上众人皆闻声望去。数年未见,眼前女子还是那般耀眼,亭亭立在那里,容颜一如往昔。与记忆中的女子重叠,仿佛时光未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有人起身,向前拉住清回的手,靠近她左右端详。
“你这是做什么呢?”席中胥纯章柔柔地笑。
起身的女子是张乐道,从来是个活泼的。只见她拿纤指在清回脸上轻轻一戳,“真是奇了,可是那降州城水土养人,你这脸蛋儿怎么还是这么嫩,一点儿都没变似的。”
今日席上请的都是清回她们做姑娘时的熟人儿,说话便无甚顾忌。
有人摇摇头笑话她,“乐道啊,你心中可当真没谱,那降州城在西北边儿,比这京中冷上好些,如何水土好?”
“我知道为何。”若蔚清咳一声,还先起了个兴,“要我说啊,是因为我们清回嫁对了人。你们想,夫婿善待,又加之婆母不在身边,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整日里心情大好,如何不顺心呢?”
清回笑着戳了戳若蔚的面颊,眼神儿倏忽瞟到席上一白皙女子,一瞬恍惚。月凝她,竟也来了。
若蔚还在笑着,眼神儿若有若无往席上那手执团扇妇人身上看,“人这一世啊,自个儿日子过得随性随心,便比什么都强。最怕的是整日里盯着旁人,比来比去,眼酸心妒,四处找不痛快,苦了自己。”
这话一落,席上无人不知是在指谁。那团扇妇人面上挂不住,将手中扇子紧紧捏着,指节因用力而发抖。
胥纯章也真诚道:“如今咱们也都嫁了人,多了夫家那头一大帮子亲戚。平日里应对婆母、小姑一干人都够累了,好容易偷闲出来,见见昔日旧友,何苦说那些无来由的刻薄话呢?你说是不是,方纷?”
团扇妇人心知躲不过,只得心一横,抬起头来,对清回道:“今日是我尖酸了,实是这几年过得不顺意,心性也被磨没了。对不住了。”话毕,端起身前酒盏,一饮而尽。却也自觉丢面子,没脸呆在这儿,起身告退了。
清回受了这声道歉,拉着若蔚坐在了胥姐姐身旁。
“方纷胡诌的话,别往心里去。”席上有人宽慰她。
清回笑得灿烂,“我不在意的。”被戳到痛处的人才会将那些话放在心上,许多东西,清回心中清楚得很。只有方纷那种闭门在家,两耳不闻朝中事的,才看不清。况且有若蔚与胥姐姐为自己出头,此刻别提多痛快了。
“她素来是个心宽x的,你还担心她?”若蔚笑。
“先一道饮一杯罢,为了清回归京,为了我们久别重逢。”
酒杯相撞,笑语声声。席上人仿佛又回到了做姑娘时,畅快地聊起了身边事。其实女儿家们在一处,哪有什么过不去的龃龉,哪有许多说不出的算计……
中途月凝离席,清回想了想,跟了过去。
“月凝。”在身后叫住她。
月凝闻声回头,笑语,“好久不见。”当日应天府作别,不算欢畅,旧事依稀还在眼前。
清回走在她身旁,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或许是在等月凝先开口。
路过一片牡丹盛放,清回折了一朵姚黄,簪在了鬓上。
月凝呆呆地看她,不觉有些艳羡。清回总是这样,心境活泼得永远二八少女一样。清回眼中的世界,也定然比自己看到得更加精彩罢……
“你怎么了?”清回拿着另一朵牡丹,在月凝眼前晃了晃。
月凝缓缓露出个笑,“我真羡慕你。”
这回换做清回发愣了。从前念书年纪,总待在一起,清回觉得月凝一直是骄傲的。“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这句来形容她,再适合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