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不尽长江滚滚流
风在山岭中萦回,低沉得响个不停。卷起零星碎雪,吹到陡峭的涯壁,再带着冷冽,顺着车厢的缝隙吹进去。
山路艰险,马车已将近走了三千里。
白日里一刻不停地赶路。若赶得及,夜晚宿在附近的驿站,若不及,就歇在沿途的客栈里。赶路多数时候枯燥疲累,也就北地从未见识过的飞沙走石、寒冰卧雪,能给人一些安慰。
一行人一路饱经风霜,终于抵达宋辽边境。下马稍歇,便要赶着日落,过往大辽。
朔风呼啸,掀飞衣摆。实在寒冷,众人或搓手、或捂耳、或在原地跺脚,以期驱散一点寒意。
“这条河便是永定河,南下流经幽燕,原为中原内河。”傅子皋也没好到哪去,边往手心呵气,边出声哀叹。
清回此刻自然是侍从打扮。她落后傅子皋一步,跟大家一样,穿着厚重的冬装,双颊冻得通红,双手捂在耳朵上。无声望着千里冰封的永定河水。立朝至现在,八十年矣。燕云十六州至今仍未收回,今日足下踏着故土,却是为了阻止大辽妄图继续吞并的关南十县。
何处望神州?天下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顺着这条河,再走上五十余里,就要入辽境了。”说话之人声音实坚,气沉丹田,一听便知是个练家子。他与傅子皋并立,是此次出使的一大武将。
傅子皋望了望身后簇拥着的队伍。有跟着他从大宋来的各司官员、随侍,也有朝廷拨来护卫他们的官兵。
再往不远处看,那里有个小小集市。澶渊之盟签订后,两国开放榷场,互相交换售卖茶、盐等物,发展到现今,已颇为热闹繁华。但若要打起来,却又成了最先被波及之处,眼前一切,都将成为水月镜花。
耳闻哒哒的马蹄声,更有欢快的喧闹声传来,驶近的四匹骏马上,竟是坐了四个孩童。再稍远一些,有两个女子亦放马缓行,想来是这些孩子的家人。早闻边地因早年战乱频发,百姓亦耕亦战。如今虽得和平,仍未忘了旧俗。正是儿僮习鞍马,妇女能弯弧。
几个孩子看到眼前乌泱泱的一群人,纷纷勒马停住。有一胆子大见识多的儿郎,见傅子皋等人身穿红袍青袍,辄问道:“你们是朝廷派来的出使官员吗?”
傅子皋一笑,应声道:“正是。”
那儿郎闻言,立时从马上跃下,往前走了两步,有些紧张地问:“我……我听爹爹说与那北朝就要打仗了,你们是去劝和的吗?”
劝和?傅子皋略一思索。不叫边境起烽烟,当然也叫劝和。但此行,应不止为此。却也无需说得太过复杂,于是对上那儿郎的期期艾艾的眼神,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男孩儿有些激动,想说什么,却似不足表达此中澎湃心绪。于是他学着以前见过的礼节,行下一个心中最为庄重的礼。
身旁的三个孩童跟着下来,似懂非懂地随那男孩一拜。不远处的两女子也不知何时下了马,遥遥躬身。
傅子皋压下翻涌心绪,回以一礼。
早知此行肩托重担,使命颇艰,现下更有实感。这一方和平,如今系在他们肩。
……
又一轮星夜兼程,风霜刀剑,一行人进入辽境,一路由接待使陪同,终于又二旬过后,抵达大辽国都。
已是深夜,接待馆里的灯火渐次关闭。清回的屋舍就在傅子皋近旁,当然是傅子皋不放心,特意安排。
清回坐在窗边,看着繁星点点。月将圆,云聚云散。极目远视,能看见三颗最明亮的星子。约摸时候差不多了,清回听见轻轻的叩门声,走上前去,低声道:“大漠孤烟直。”
门外传来压得极低的一声:“折花逢驿使。”
于是掀开门锁,将偷偷摸摸的傅子皋放了进来。而后清回缩着脑袋,往两边走廊望了望。眼见无人,放心地呼一口气,落了锁。
傅子皋极浅地笑出了声。
这是两人早就约定好的暗号。暗号嘛,自然毫无规律,别人若能答得上来才是怪事。
傅子皋:“这般潜形匿迹,当真别有意趣。”
清回瞪一眼来人,却也忍不住笑意。想到明日便要正式面见辽君,问他:“可紧张?”话一出口,便知是废话。自己尚且觉得山雨凛冽,傅子皋身为主使,如何能不紧张呢?
傅子皋重重点头,将手放在自己心口上,神情幽怨。
这是等着安慰呢。清回于是也把手放在他心口,塞在他手下。
“我今夜夜观天象,只见福寿禄三星高悬,明月清辉朗朗,此乃吉瑞之象。郎君此去,定能斫去桂婆娑,清光应更多!”清回摇头晃脑,眉眼弯弯,侃侃而言,气势非凡。
她当然没学过占星术法,但是会说吉祥话。
傅子皋只觉这一刻笑意更达心底。他开怀又无奈地捉住清回的手,心道是,他家娘子最知道如何逗他开心了。
不过,国书在手,当日官家与宰执态度言犹在耳。明日谈判,他这一路也在心中推演了千遍。且看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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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契丹宫殿金碧辉煌。几轮歌舞,几番筝簧,酒七行,辽主放下酒盏,宣今日宴席嘉宾,傅子皋上前。
北朝自然早就知道此人来历。数岁前的大宋榜眼,才思可谓斐然。一路从知县做到京官,见识不可谓不广。其父曾为知州,其岳丈乃南朝枢密使。
历来出使之人,因代表当朝气象,惯在善言之辈中更择形容俊逸之人。
只见今次来人一身红袍,冠冕一丝不苟。数轮饮酒,宾主尽欢,竟不见他有丝毫醉态。辽主印象中少有这样的的南朝读书人。往年皇帝诞辰、太后贺寿、新君即位、重要年节皆有来使,却从未见过此般君子出尘。
南朝果真江山代有才人出啊。北国亦有许多汉臣,辽君自问,单看风华,没有能比得上来人的。却不知思辩之才如何?
辽主再度阅览国书,而后将目光投向殿下群臣。
坐在最近处的耶律元通乃辽主之弟,见状持酒起身,“今日面见南朝人杰,不胜欢欣。”说着将酒一干。
“上回我朝遣使,国书致你朝君主,有三问。一问关南之地乃石晋所割,被柴周掠走后,至宋时何故不归还?二问太宗朝为何无故北伐,直抵燕蓟?三问宋人与西夏开战,为何不通知我国?x”
傅子皋礼数周全,朗声言道:“澶渊之盟既已定两国交好,前尘旧事,自是早有结论。如今数十载已过,何苦再议?且关南之地是后晋割走,又由后周取得,前朝异代之事,与宋何干?太宗北伐,乃因出师征讨北汉之时大辽曾援助北汉;至于与夏开战,早便通报北朝边关。”
将北朝谴言一一驳斥。
耶律元通听闻是宋使这般态度,眉头微不可闻一皱,出言再试:“我朝若坚决叫南朝割关南十县,否则免谈,你待如何?”
傅子皋眼中寒光一闪,“北朝若坚欲割地,那便是弃数十载盟约于不顾,南朝绝不从。只有横戈相待了。”
耶律元通见傅子皋态度坚决,忍不住冷哼一声,拂袖落座。又一人起身,傅子皋知他是北朝的汉人宰相韩叔修。
“如若南朝是这般态度,足下此番出使怎能功成?”
傅子皋从容应对:“北朝无缘无故要求割地,南朝没有立刻发兵,而是遣使好言相谈。南朝顾惜旧情,态度已如此友好,怎能说是南朝坚执旧论?”
姿态实在刚决。话一落地,满室静寂。傅子皋目光从韩叔修移到耶律元通、再到殿上的辽主,只见他们皆炯炯注视自己,喜怒难辨。
副使章钧暗自捏了一把汗。这年轻人竟披坚执锐一般,果敢如斯。若辽主已决意不得割地便出兵攻打,那他们这一行来使,还有得命活么?
但割地绝不能从命!不说当日我朝君主宰执早已定论,即便有谈判余地,也固不能屈从!哪怕此身陨落,也好过像那后晋石敬瑭一般,做了千古罪人!
那日我朝朝堂自然也议有缓冲,可议嫁宗师女、可议增币。章钧见气氛已至冰点,殿上辽臣无人应声,堂上傅子皋坚壁不言,心道怕是已到了不得不议嫁女增币的时机。
于是他用略微颤抖的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攥紧拳头,一鼓作气,站起身来,刚欲开口。
就听殿上辽主出言:“看来今日各位爱卿都醉了酒,议不出什么结果了。三日后东郊出猎,再议不迟。届时如何出言,各位可要想清楚了。”神情隐在冕旒后,看不清楚。一语毕,先行离去。
殿中人渐渐散去。章钧终于松下一口气。虽早知这次出使与平时贺贺诞辰不同,出来前就已把脑袋别在了裤腰间,但真正亲临,面对满殿异族,还是难免紧张。他看了一眼缓步而来的傅子皋,见他步履坚定,也安了安心神,迎上前去,与他一道退离。
第102章 雪沫乳花浮午盏
馆驿炊烟袅袅,小厮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备午膳。突有一行来人,快马而至,急停至馆驿门口,将还带着热乎气儿的几盒御赐酒食交到馆中。
清回跟在李总管后面,礼数周全地接过酒食,将来者送离。
御赐酒食,这是皆大欢喜了?
“李伯,从前您随使的时候,也惯有从辽宫送出来的餐食吗?”清回问。
李总管已不是第一次跟着出使了。从前每年辽帝、辽太后寿辰的时候,国朝总要派一众使者,代表南朝贺寿兼送国礼。李总管乃宫里的中贵人,之前也来过两次,总管内勤。
李吉佑挥手招呼来几个小厮,交代他们将餐食温在后厨里,随后跟清回一般停在馆驿门口,殷殷切切地向辽宫方向望着。
“从前也惯有的。”李吉佑知道清回话中之意。这回出使不似往常只为问安,朝堂当中一个谈不好,可是要打起来的。傅大人一行还未回来,所以清回有此一问,想探寻一点辽廷态度。
“哦。”清回心中焦急,语气难掩失落。
李吉佑自然也急得很,巴不得傅子皋他们早些回来,傅大人若不得好,他们这些随使的当然也好不成。
但他见清回之焦急又有不同。这馆驿上下两层一屋子人,哪个不与此休戚与共,可旁人却再心急,也没有清回这般挂心的。
他不动声色打量清回一眼,又忍不住猜起她的身份来。此次出来前,曾受曹皇后叮嘱,要顺路对清回多加照拂。他是曹皇后在宫中多年的信重之人,办起事来自然靠谱,但办事是办事,却也难掩好奇不是?不与人说,还不能在心里偷偷琢磨么?
这一路上倒没见清回如何不同。只今日傅大人他们去了辽廷,清回才有些焦急难耐。莫非是傅大人他们中谁的亲近之人?今日去辽廷的,除了傅大人、章大人这两位,还有林大人等等一干武将,人可不少,倒是谁呢……
这一琢磨,果然就忘了时辰,连傅大人一行人都到了眼前,勒马停下,这才反应过来。清回已迎向前去,李成佑也连忙快步赶了过去。
……
傅子皋一行在宫中已用过午膳,但心中有事,也都没吃好。章钧在馆驿楼下落座,环视一圈,却不见傅子皋人。对身旁林敞问道:“子皋人呢?”
林敞虽没特意留心,但眼观六路,瞟到了傅子皋的一片衣角,下巴一指二楼,“大抵是疲累,直接上去歇息了。”
清回端着滚烫的茶水,放到林敞等人桌上,又重新打了满满的一壶,缓步上二楼去。
到了傅子皋门前,若无其事地敲了敲房门,浩然正气道:“傅大人,请喝茶水。”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于是挺直腰板,打开门去。
傅子皋候在门边等她,唇角带一抹笑,这笑却十分勉强。
清回一看便知,他心中不适。
傅子皋接过她手中托盘。清回就着空了的手,踮起脚来,揉了揉他的发。
“辽帝对我们有企图,又恰好赶上我们与西边儿开战这天赐良机,若想不费一兵一卒了结此事,定然是要满足他们一些条件的。”清回柔声宽慰道。
傅子皋“嗯”了一声,垂首靠近她,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清回于是也缓缓地闭上眼睛,与他鼻骨交叠,与他双唇分开又吮合。这一路风雨,承在他肩头,若此刻能让他有片刻遗忘,将担子卸下一小会儿,如何使不得?
突然身后似刮过一阵风,清回觉得背后一凉,蓦的睁开眼睛。坏了,门还没关!随即耳闻不远处有木门“吱呀”一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清回手中用力,立时将傅子皋推开。将他上下一扫,抢过他手中端着的托盘,转过身去。
路过一小厮,刚将二楼走廊里头的客房打扫完毕,欲下楼时路过此地。看到傅子皋房门开着,下意识往里一望,见傅大人面色红润,眉间郁色竟一扫而光。心里大喜,笑呵呵地朝傅子皋行上一礼。
“傅大人今日辽宫赴宴,看来还顺利?”
傅子皋也不多语,笑着朝他点头,随后合上了房门。
那小厮手里拿着鸡毛掸子,立在原地,脸上还带着笑。咦,没看错的话傅大人那屋里好像还有个端茶侍者,怎么就关上门了呢……
屋内,清回清回笑睨傅子皋,无声道:“多亏我救了你。”
傅子皋拿起一个茶盏,浅酌一口,只觉心中柔软,“娘子给我煮的是醒酒茶?”
清回骄傲扬首,“也不止是给你……今日你们去辽宫赴宴,早就听闻辽人善酒,怕你醉得难受。只给你一人煮醒酒茶也太过乍眼,是以就煮了满满一锅,给所有大人都端上喽。”说着清清嗓子,问道:“傅大人可还满意否?”
傅子皋闻言,又饮下一口,闭眼回味,摇头晃脑好一会才道:“赏。”
清回咯咯笑开。伸出一双手去,讨要赏钱。
傅子皋状似在身上找来找去,随即长长一叹:“在下两袖清风,身上并无余钱,实在是家中内子管得太紧了些。”
清回笑着笑着,咬唇瞪他,“傅大人此刻都已到了北朝,谅你家娘子也管不到这儿来,何必自苦?不若在下陪你往那繁华深处一逛,见识见识这辽都中的清景风流?”
傅子皋心道也好,何必闷在馆驿中苦苦思索?出去走走,说不定有新点子。于是顺着清回的话道:“足下此言甚是在理。咱们今日出去潇洒一番,我娘子心疼我此行辛苦,即便知道了又怎忍心责骂我分毫?”
清回:……
此时的辽都,虽寒意未消,但阳光暖洋洋地撒在人身上,也不似想象中苦寒。街边高柳还未抽芽,远远看去,依稀可见嫩绿色的光晕。除夕刚过月余,街上还洋溢着新春的喜气,路上的高头大马远比中原更多,间杂着驮着乳酪的骆驼。许多契丹人身x穿毛茸茸裘衣,面阔肩宽,头顶剃去几处头发,与汉人的区别几乎一眼可辨。
此处的汉人还真不少。天下承平日久,这里不止有燕云的汉人,更有南朝北上来做生意的中原人。是以清回与傅子皋两人漫步在街头,虽听不懂契丹语,但听人讲话也能明白个十之一二。
傅子皋回来后本就没吃东西,这会儿两人在路边遇上一家羊汤店,闻见香气扑鼻,便往街边木桌旁一坐,打算品一品北朝的特色。
清回甫一坐下,瞥到自己灰扑扑的衣角,旋即站起,同傅子皋作了个揖。
“小人一时乐不思蜀,冒犯傅大人了。”
傅子皋刚想笑她,但扫到她眉眼低垂,不似玩闹,心神一定。是了,如今身在辽境,不知是否就有某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这个主使,精细处亦该当谨慎。
“无妨,就你我二人,不必理会虚礼。”
清回又端端正正行了礼,才复回到凳上,一时并不多言。
餐食还未上,傅子皋放眼往四处望去。卖寒梅的妇人、租赁马车的壮汉、背后负剑的侠客、时而疾驰而过的骏马、蹒跚学步的孩童……有时目光与陌路人交汇,有人探寻地回望,有人不动声色地转开。不知这些过路人中,是否冷不丁就有异国人安排的探子。
归国后要写复命札子,这些倒是尽可包罗。
店家来上菜了,杯碗磕碰在木桌上,溢出羊汤的香。契丹老板憨笑着说了句什么,但清回二人听不懂,只能双双露出疑惑的笑。
羊汤入口,甚为腥膻。清回皱皱眉头,悄悄看了傅子皋一眼。
傅子皋喝了一大口,夸赞道:“佐料甚少,羊肉鲜味儿更浓,倒是别有滋味。”
清回又咽下一口,只觉那味道在喉头经久不散。但此刻她身为小厮,总不能将碗推到堂堂傅大人面前,于是权当是汤药般,闭着眼睛一口口饮下。不知喝了多少口,忽觉胃中暖乎乎的,渐渐眉目舒展起来。
傅子皋将清回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招呼来店家,笔画着朝他要了一壶茶。
不一会儿,店家拿了一茶壶两茶杯并着一盘五色茶料,放到了他们面前。傅子皋纳闷儿地张了张口,但语言不通,也问不出什么来。
这也是北朝的特色茶饮,将茶叶与盐、乳酪等配料一同煮开,取咸香顺滑的口感。但清回二人还是头一次见,完全不知如何入口。
四下望望别人的餐桌,恰好无人点此茶汤,竟无处可讨教。于是傅子皋将茶壶盖子掀开,准备只把茶叶加进去泡上。
清回见状,敏捷地将茶盘拽了过来。她今日是有意要“讨好”傅大人的小厮,怎能让傅大人亲自上手?
这茶叶稀碎,不是南朝惯用的茶饼,而是碎茶沫。毕竟北朝不产茶叶,清回琢磨,这路边店铺里的茶沫或许是两国榷场售卖的边角料罢。再碾一碾,都能直接点茶了。
弄个粗糙的点茶倒也有趣。清回这样想着,便用小汤匙把茶沫碾来碾去,直到看不见一点渣子。便取了两勺到茶盏里。指背轻触茶壶,觉得温度尚好,便往茶盏中缓缓注入热水,倒了一小半辄停,随即手持汤匙急速搅动。要用茶筅搅拌效果才好,但这里想必没有。从前在家里和桂儿比着玩的时候,也曾用汤匙点成过。一来手腕转动要快,二来要一点点注水,三来——别怕累。
两人反正没什么急事,就对坐在桌前,眼睛都盯在茶盏里。见清回几番折腾,盏中终于浮起了洁白如雪的乳沫。
雪沫乳花浮午盏。这是成了!
傅子皋乃第一次见娘子这般功夫,几乎要拍手叫好。
清回一松手腕,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傅子皋,心满意足地说了句:“小人手艺不精,傅大人见笑了。”双手将茶盏递给了傅子皋。
明明是太精了。傅子皋几乎憋不住笑,暗自调息,浅啜一口茶水。心服口服地点点头,竟不知从哪里掏出几个铜板,抛在了清回面前。
清回喜滋滋地将铜板拢入袖中,恭恭敬敬道:“多谢傅大人。”
心里一自骄,话也多了起来:“小人今日得赏,除了要谢傅大人,也要谢这位店家。”
傅子皋抚着茶杯的手一顿,好似有灵光一闪。
“我朝人人惯饮茶,街边店铺里的茶水必是一早就沏好的。若非今日异国不同俗,这位店家将沸水和茶叶一同端上来,小人如何能有表现的机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