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 乱雨红尘中
北地的冬天连日飘雪。江南却不同。
到了年尾, 金陵城里的风也变得萧索,夹着潮湿的寒气,却并未下雪。
这日一早, 秦秋寒便接到弟子来报, 原来是有人以重金委托, 要鸣风堂派人送一件东西去齐州。
来人是个壮汉,五大三粗的模样, 说话却吞吞吐吐。
那壮汉对秦秋寒说,要委托的东西眼下就在城西一座空宅子里, 非要他亲自去取。
秦秋寒听了这话, 立觉其中有鬼,于是唤上苏采薇, 让她拉上几名弟子一同前去, 等到了壮汉所说的宅子内, 才发现里边摆着的,竟然是一口棺材!
“这便是你要送的东西?”秦秋寒说完, 当即对苏采薇等人使了个眼色。
众弟子得令, 一拥而上,一招便把那壮汉制服,押在地上。
“秦掌门饶命!饶命啊!我就是个杀猪的!”那壮汉慌了神,大声喊道, “是有人……有人托我办这事的。”
“何人托你办事?”秦秋寒神色冷峻, “我在这里, 只看到你一个人。”
“是昨日!”壮汉哆哆嗦嗦道, “昨日有个人来找我, 给了我一笔钱, 让我替他去找您……”
“哦?你可看清了那人长什么模样?”秦秋寒面无表情问道。
“那人蒙着脸, 又是大晚上的,谁知道是什么人啊!”壮汉着急辩解道,“您可以去问,我家就在前边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了。我当真只是个杀猪的!”
“那么是男是女你总知道吧?”苏采薇问道。
“不……不记得了……他还拿着剑……我……我哪注意得到这些……”壮汉急得快要哭出来。
“采薇,”秦秋寒道,“这样吧,让他们几个带着这个屠户回他家中一趟,若能确认身份便放了他。你回去传书给无非,问问他几时能回来。”
“是。”苏采薇点头领命。其他弟子们也都依照他的吩咐押着那名屠户离开。
秦秋寒转身走到棺木旁,翻掌大力掀开棺盖,同时退开一步。
然而抬眼一看,棺中并无机关暗器,而是躺着一名双目紧闭的黄衫少女。
秦秋寒即刻伸手探她鼻息,发现她还活着,又探了探脉门,略一思索,在她人中位置掐了掐。
少女悠悠转醒,睁开双眼瞧见生人,当即面露惊恐,大呼一声缩去棺木一角,满脸惶恐望着秦秋寒。
“姑娘……”
“你是谁啊?为何要抓我?”
“姑娘别急。”秦秋寒刚一开口,还没来得解释,便听到那少女尖叫出声。
“你别过来!”
“姑娘别怕,”秦秋寒温声说道,“只是一场误会,害你的贼人都已经走了。”
“我凭什么信你?”少女疯狂摇头,“你不要靠近我……”
“这……”秦秋寒本想着,那蒙面人委托屠户所传的话,是要将棺木送去齐州,因此她的身份,多半与萧楚瑜有关。
只是他没能想到,这小姑娘戒心如此之重,完全无法与她沟通。一时之间,只能叹了口气,退到一旁,等着苏采薇回转。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师父”。
正是凌无非的声音。
秦秋寒回头望了一眼,只瞧见自己的小徒儿跨过门槛,小跑进了屋子。
凌无非站稳脚步,瞧见那少女,不禁一愣,问道:“这是谁?”
“你几时回来的?”秦秋寒问道。
“您前脚出门,我后脚便到了。”凌无非老老实实答道,“听他们说有人委托您派人送东西去齐州,就跟来看看。”
“那你看见采薇了吗?”秦秋寒又问。
“看见了。她说您正要找我,我就让她先回去了。”凌无非点头道。
“那萧公子可曾随你一同前来?”秦秋寒道。
“就在门外。”凌无非看了一眼那坐在棺材里的少女,这才恍然大悟,“您是说……我这就去叫他来。”言罢,即刻转身出门。
等在门外的沈、萧二人见了他,还没来得及上前问话,便见他拍了拍萧楚瑜的肩膀,道:“快进去看看,里面那位是不是你的陈姑娘。”
“你说什么?”萧楚瑜大惊。
他很快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奔入屋内。沈星遥与凌无非相视一眼,也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坐在棺木里的少女一看见萧楚瑜,便站起身来,盈着满眼的泪,朝他唤道:“大哥?”
萧楚瑜又惊又喜,眼底转瞬泛了红,隐隐有莹光闪烁。他快步奔上前去,将陈玉涵从中抱了出来。
陈玉涵双脚落地,立刻便扑入他怀中,再抬头时,已然泪流满面。
凌无非瞧着此景,微微歪头想了一会儿,随即扭头望向秦秋寒,迟疑问道:“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去再说吧。”秦秋寒叹了口气,走上前道,“萧公子,此地不宜久留。其他的话,还是等回去再说吧。”
陈玉涵怯怯往萧楚瑜怀里缩了缩,小声问道:“大哥……他们……他们都是什么人?”
“都是朋友,别怕。”萧楚瑜说完,搂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就走吧。”凌无非往大门方向略一歪头,等到秦秋寒与萧楚瑜兄妹一一出门,这才拉着沈星遥的手跟了上去。
“你不觉得古怪吗?”沈星遥疑惑不已,小声对凌无非道,“是什么人把她送过来的?若真是杀害萧大侠的刺客在背后操控,为何要放了陈玉涵?”
“说不准……”凌无非略一思索,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除了要杀他们的人,另外还有一方势力,与萧大侠有交情,也在暗中帮助他们。许是不想暴露身份,就用这个法子,把陈姑娘送回来。”
“既然胸怀坦荡,那又为何要躲在暗处?”沈星遥显然不接受这个猜测。
“我都是胡说八道,你别想太多。”凌无非牵过沈星遥的手,道,“先回去吧。”
一行人回到鸣风堂,在大厅坐下。刚好那几名奉命去调查壮汉身份的弟子也都回到门内,将结果禀报。
那个壮汉,果然只是金陵城里的一个普通屠户,与他所交代的事,毫无出入。
秦秋寒听完后,遣了弟子沏茶招待,随后便关上厅门,将今日之事的前因后果,悉数对几人道来。
陈玉涵听后,大惊失色望向萧楚瑜,道:“这……我还在想,为何突然天气变得这么冷,我到底睡了多久?”
“睡?”沈星遥眉心一蹙,好奇问道,“所以说,这些日子陈姑娘你一直都在沉睡,什么都不知道吗?”
陈玉涵听到这话,回头看了看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出了这么大事,你一点都没察觉?”凌无非见她这般,不禁陷入思索。
“什么大事?”陈玉涵茫然问道。
“父亲不在了。”萧楚瑜黯然道,“全家上下,只剩你我二人。”
“什么?”陈玉涵豁然起立,回身望着他道,“发生什么事了?”
萧楚瑜抬眼望着她,神色忧伤:“你突然失踪,父亲前去寻你,遭遇不测……”
“怎么会这样呢……”陈玉涵捂着嘴,泪水扑簌簌落下,身子也重重跌坐回椅子上,似乎极力想克制抽泣声。
可她的哭声,还是被屋内的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陈姑娘还请节哀。”秦秋寒目光深邃,“发生这种事,我们也无能为力。若不是萧公子找来金陵,甚至没有人知道萧大侠这些年来下落何在。”
“既然这样,那些人又怎么会找到我父亲?”萧楚瑜摇头,越发不解。
“这都过了好几个月了,陈姑娘你睡了这么久,应当还很虚弱。”沈星遥道,“还是先别想这些烦心事,先去洗漱打点,吃些东西吧。”她心思细腻,留意到了陈玉涵略显苍白的脸色,便即说道。
“说得不错,还是先休息吧。我这就吩咐下去,给陈姑娘安排住处。”秦秋寒说完起身,又看了看凌无非,道,“非儿,萧公子与陈姑娘失散数月,想来还有很多话要说,我这还缺人手,你们一起来吧。”说着,又看了一眼沈星遥。
凌无非立刻会意,朝沈星遥使了个眼色,便一齐起身,跟着秦秋寒走出大厅,穿过一侧小门来到相邻的庭院,这才停下。
秦秋寒双手负后,微微侧首,瞥了一眼大厅方向,随即叹了口气,对凌、沈二人道:“此事还需多加留意,我看不简单。”
“掌门也觉得不对劲吗?”沈星遥问道。
秦秋寒略一颔首。
第42章 . 疑多人不怪
凌无非沉敛眸光, 淡淡说道:“倘若真有人救了陈玉涵,又有心想帮我们找到真相,就该留下与绑匪有关的线索, 可那个屠户, 甚至不知委托人是男是女。”凌无非道。
秦秋寒眉心微蹙:“除非……他们已达到了目的。”
“绝不可能, ”凌无非摇头,正色说道, “我和萧楚瑜在临清寻找线索时,不止一次遇到追杀。很显然, 他们一定要斩草除根才肯罢休。”
“哦?”秦秋寒略一思索, 道,“那你们可查到了什么?”
凌无非摇摇头, 两手一摊。
“能找到的,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线索, 起不了多大作用。”沈星遥接过话茬,道。
“总而言之, 小心为上。”秦秋寒嘱咐道, “尤其星遥,你江湖经验甚浅,切莫着了他人的道。”
沈星遥点了点头。她看着秦秋寒转身走远,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忽然转过身来, 握住凌无非的手, 直视他双目, 道:“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何事?”凌无非下意识瞟了一眼被她握住的手, 心跳骤然加速。
“那天你在客舍休息的时候, 玕琪来杀萧楚瑜。在我现身之后, 他问过我一句话。”沈星遥道。
“他问你什么?”凌无非眼角余光仍旧看着她的手。
“他问我是不是陈玉涵。”
凌无非眉心一紧。
“我想,有没有可能,陈玉涵她……是自己逃走的?”沈星遥眨了眨眼,问道,“不然,玕琪为何会这么问呢?”
凌无非听完这话,神色越发凝重,良久,方道:“师父所知甚少,仅从眼前所见便能看出端倪。我想,这位陈姑娘不会简单。”
说完,他沉默片刻,又叹了口气,道:“可我答应过萧楚瑜,不会过多介入此事……只能看他自己怎么做了。”
“可你不担心他会有危险吗?”
“这都快到年关了,外边人多眼杂,混乱得很。”凌无非思索片刻,道,“不如我去请示师父,问问能不能把他们留下,别再回客舍住,这样即便有情况,也能及时察觉。”
“那你去吧,我也想去看看陈姑娘。不管怎样,遭遇了这些变故,多个人关心总是好的。”
凌无非欣然点头,二人在院中分开,一个去了秦秋寒那头,另一个则往后院而去。鸣风堂门中沐浴有专门的澡堂,都是独立的单间,分在两院,一院供给男子,另一院供给女子。
沈星遥还没走到澡堂,便在院外遇见了苏采薇。苏采薇左手端着一只放着女子衣物的托盘,右手则拿了个苹果,才啃一口,便看见了沈星遥,不由愣道:“星遥姐,你怎么来了?”
“我就是来看看。”沈星遥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衣物,道,“这是要拿给陈姑娘的吗?”
苏采薇点点头,道:“她刚进去不久,我正打算把衣裳给她送去呢。”
“不如我去送吧。”
“好好好,就在右边第三间。”苏采薇忙不迭把托盘交给沈星遥,道,“我还想去后厨找点吃的,饿死我了。”言罢,立刻转身跑开。
沈星遥笑了笑,端着苏采薇转交给她衣物来到房前,轻轻敲了敲门。
“谁?”屋里传出陈玉涵警觉的声音。
“是我,沈星遥。”沈星遥道,“采薇给你准备了换洗的衣裳,让我送来。”
屋内的人并未立刻回话,紧随而来的,是“扑通”的入水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星遥才听到陈玉涵开口。
“你进来吧。”
沈星遥一言不发,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放下衣物后,不经意似的瞥了一眼身后的屏风,只见陈玉涵缩在浴桶一侧,脖子以下全都泡在水中,只有脑袋露在外头,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屏风外的她。
“衣裳我放下了,这就走。”沈星遥不改容色,转身跨过门槛,反手合上房门。向前走出两步,又以极轻的动作返回,靠在门边,透过缝隙朝内看,只见陈玉涵缓缓坐直身子,两肩与胳膊也都露出水面。
那本该洁白无暇的双臂,竟然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
沈星遥权当什么都没看见,直接转身离开。
到了用晚饭的时候,几人同桌而坐。沈星遥听着凌无非有一搭没一搭同二人闲聊,满脑子都是陈玉涵那两条伤痕累累的胳膊,但仔细想了想,还是按下了心底疑问,什么话也没说。
萧楚瑜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以为是因为自己同陈玉涵的缘故导致她被冷落,便即问道:“沈姑娘可是有话想说?”
沈星遥不擅撒谎,听见这话,不由愣了愣。凌无非见状,本想帮她解围,却听她自己开了口。
“没什么,”沈星遥两眼瞥向别处,强压下心虚,道,“只是看到陈姑娘,想到自己也在外漂泊多年,得秦掌门收留,方得栖身之所,心生感慨罢了。”
“我记得无非提过,你们正在找一位姓唐的女侠?”萧楚瑜道,“你们为何会对当年的事感兴趣?”
“实不相瞒,”凌无非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追查一些陈年旧事,后来机缘巧合,通过一枚印章找到了线索。”
沈星遥听到这话,立时会意,悄悄掏出那枚鸡血石朱文方印,塞在他垂在桌面下的左手手心。
凌无非微微一笑,将手里的印章放在了桌面上。
萧楚瑜拿过印章看了一眼,惊道:“此章,应是出自松荫居士之手。”
“松荫居士?”沈星遥一愣。
“听说此人是位女侠,但除去武学,更爱刻章,自称印第一,武第二。”萧楚瑜道。
“大哥,你是说这和义父那枚闲章,是出自同一人之手?”陈玉涵伸手压下萧楚瑜的衣袖,望着那枚印章,道。
萧楚瑜点了点头,略一思索,从怀中掏出一枚白文方印,递给凌无非。凌无非接过印章,翻过来一看,只见印上刻着“万象无来去”五个字。
“是鸠罗摩什的诗,‘既得出长罗,住此无所住。若能映斯照,万象无来去。’”沈星遥道,“可是有所隐喻?”
“或许是吧,”萧楚瑜道,“我曾见过父亲看着这枚印章,自言自语,说是自己当年看走了眼,信错了人。”
陈玉涵看了看他惘然的眼神,目光略一躲闪,缓缓将手缩了回去。
“借言以会意,意尽无会处。”凌无非若有所思,“这位松荫居士与唐阅微,应当是同一个人。看这印文,应是想通过这枚闲章传递什么消息,只是那时萧大侠并未察觉。”
“如此说来,萧大侠的死也与十九年前那一战有所关联?”沈星遥道。
凌无非看了看她,略一思索,岔开话题,对陈玉涵问道:“对了,陈姑娘可知道自己的身世?”
“大哥同我说了,说……我父亲的名字,应是叫做陈光霁。”陈玉涵咬了咬唇,两眼朝下方看去,似在逃避。
“可惜萧大侠已不在人世,若能早些联络上,或许还能知道更多。”凌无非感慨道。
沈星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玉涵,见她目光空惘,似有心事一般,不禁蹙了蹙眉。
饭后,萧楚瑜去送陈玉涵回房歇息。沈星遥则与凌无非沿着回廊漫步,来到了隔壁空置的园林里。
“星遥,”凌无非在假山旁的石凳上坐下,对她招了招手,道,“倘若把你换作陈玉涵,沈尊使换作萧大侠,你会如何?”
“当然是极力找寻凶手下落,为她报仇。”沈星遥倚墙抱臂,道。
“那若知道凶手是谁,你武功又远不及他,又会怎么做?”凌无非又问。
“杀母之仇,不论通过任何手段,我都定要达成目的。”沈星遥道。
“那你觉不觉得,陈姑娘对萧大侠遇害之事,全无好奇?”凌无非道。
“非但不好奇,甚至不恨仇人。”沈星遥道,“而且昏睡多日,身体应当十分虚弱,可她却精力充沛。”
说完,她眉心一紧,走到石桌旁,欺身凑到凌无非跟前,问道:“我们几个旁人,都能看出这么多疑点,为何萧公子却看不出来。”
她的神情十分认真,全然未察觉二人的脸已靠得极近,鼻尖距离,还不到半寸,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清晰察觉。
凌无非怔怔望着她,不自觉屏住呼吸,片刻后回过神来,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朝别处看去。
“你在想什么?”沈星遥疑惑道。
“没什么。”凌无非伸手掩鼻,佯作镇定清了清嗓子,道,“这种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该发现的,他迟早会有察觉……”
第43章 . 一夜鱼龙舞
年关将至, 鸣风堂上下弟子,有家的都回了家中过年,剩下的多是自幼便被收养在门派里的孤儿, 早将这当做了自己的家, 在这传统佳节, 纷纷陪同师长置办起了年货。
凌无非往年此时都会返回襄州家中,只是今年宅院遇火, 便留在了金陵。恰好就在前几日,他接到王管家寄来的书信, 见信上说已安顿好一切, 便彻底放下心来。
陈玉涵在金陵住了些日子,起初还有些怕生, 除了萧楚瑜几乎不与其他人来往, 等后来苏采薇等人去找她找得多了, 慢慢也就放下了戒备。
廿五那日,凌无非一早便被秦秋寒唤去帮忙, 到了巳时过半, 终于空闲下来。他回头经过前院时,恰好望见萧楚瑜一人站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底下,望着远处,似有心事一般。
凌无非想了想, 便即走上前, 冲他打了声招呼, 道:“在想什么呢?”
萧楚瑜回过神来, 回头见是他, 摇头笑道:“没什么, 只是突然想起, 往年这个时候,父亲都在身边,家中上下,也是像这般忙碌热闹。”
“触景伤情,在所难免。”凌无非说完,放眼环视四周一圈,又问道,“怎么没看见陈姑娘?”
“今日一早,苏姑娘便喊了她和沈姑娘出门去了。”萧楚瑜道。
“难怪今日一直没看见星遥。”凌无非说着,便道,“反正眼下也无事可做,不如出去走走?”
“好。”萧楚瑜点头。
二人走出大门,沿着官道往市集方向走去。萧楚瑜看了看街头来来往往的行人,淡淡笑道:“这些年来,我虽一直跟随父亲东奔西走,却从未到过江南。都说江南春好,美不胜收,真是可惜,我来的这个时辰不对,没能看见最好的风景。”
“那你可以在这多住几个月,等到明年开春,便能看见了。”凌无非道,“不过,你接下来还有其他打算吗?”
“前几日玉涵也在问我,往后作何打算。我对她说,还是想继续查清究竟是何人害了父亲,可她却担心我身手不济,继续追查下去会有危险。”萧楚瑜说着,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她的担忧没错,可我也的确不甘心,不想家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离去。”
“寻访名师之事,今早我问过师父了,他指了条门路。”
“哦?”萧楚瑜眼前一亮。
“师父说,他有位朋友叫韦行一,剑术造诣不在惊风、冷月之下,只是他习武不为行侠扬名,只为自娱,当称得上是位世外高人。”凌无非道,“师父让我问问你的意思,若是愿意,正好趁着正月里,带上礼物前去拜访,请他收你为徒,授你剑术。”
“那,这位韦前辈喜欢什么?”萧楚瑜认真问道。
“这倒不用操心。既是高人,便不会在意那些俗物。只消提上两坛好酒,再带上令尊那把宝剑,大大方方报上来历便是。”凌无非道。
“你是说,把碧涛作为礼物?”
“也不能这么说。”凌无非道,“有道是英雄惜英雄,师父说,韦前辈好酒惜才,见了碧涛,必然不忍冷月剑威名就此衰落,给他说明来历,当会答应帮你。”凌无非道,“各派武学,相同兵刃用法,都有相同之处,你学会了他的剑术,再习冷月剑谱,必有所得。”
“若真能如此,萧某感激不尽。”萧楚瑜拱手道谢,“再三麻烦你们,如此大的人情,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还得上。”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别担心这么多了。”凌无非展颜道。
他话音刚落,右腿却被重重撞了一下,于是回头看了一眼,却见一名男孩一个趔趄向后摔坐在地上。
“阿昭?”凌无非看见那孩子的脸,赶忙俯身将人扶了起来。
这小孩已有五六岁大,也不哭闹,站起来后自己拍了拍屁股,又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道,“对不起……凌大哥……”
“认识的?”萧楚瑜瞧见此景,不由问道。
“附近街坊里的孩子。”凌无非笑了笑,又转向那小孩,道,“没摔疼吧?这么着急要去哪呢?”
小孩看了看他,道:“大头跟我说,东街那里有个老爷爷,带了一大筐鞭炮,一见小孩就给,我也想去……”
“那就快去吧。”凌无非笑了笑,道,“好好看路,别再摔了。”
小孩听到这话,一溜烟便跑远了。
凌无非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的背影,摇头笑了笑。
“这么大的孩子,家里人放心让他自己出去玩?”萧楚瑜好奇问道。
“都是街坊邻里,只要别跑太远,能遇见的都是熟人。”凌无非笑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往家里后院水井丢了个炮仗,想看能不能把井水炸出来,被我爹知道了,差点没把我打死。还是出去玩好些,祸害不到自家人。”
萧楚瑜听了这话,不禁摇头笑道:“十三岁那年,我娘过世,刚好是在腊月里。父亲虽然伤心,可见我一直哭,也没别的法子,便去买了好多烟花,在院子里放,那之后的好几天,家里的井水都有硝石味。”
“难怪很少听你提起令堂,原来……”凌无非话到一半,忽然像是想到何事,一击掌道,“城南清平坊的市集里有家烟花铺子,为了吸引客人,每年腊月里,天一黑便会在河边放烟花,一会儿我带你去,没准还能碰上星遥她们。”
“金陵城这么大,你能知道她们在哪?”萧楚瑜一愣,道。
“那边市集热闹,什么东西都有,采薇带她们四处游玩,沿着秦淮河向下,多半会经过那里。”凌无非唇角微挑,坏笑道,“大过年的,难道你不想多陪陪陈姑娘吗?”
“你啊……”萧楚瑜摇头笑笑,不再多说什么。
二人有说有笑,穿过拥挤的人潮。脚边时不时还有拿着鞭炮到处乱蹿的孩童经过。鞭炮声响,欢笑声不绝于耳,真是难得的安逸光景。
待到华灯初上,街市非但没有变得冷清,反而更热闹了些。道旁的屋檐下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暖光照亮了整座城。
苏采薇一手挽着陈玉涵走在最前边,在二人身后不远处,沈星遥同其中一名身段娇小的蓝衫少女走在一起,有说有笑地逛着。
“好香啊。”沈星遥忽然嗅到一阵香粉气息,不知不觉便停在了一处脂粉摊前,拿起一盒芙蓉香膏,凑到鼻尖闻了闻。
“姑娘好眼光,这芙蓉花味的香膏,可是这整条街里最正宗的。”小贩见她如此,立刻推销起来,一旁的蓝衫少女却“咦”了一声。
“沈姐姐,原来你也喜欢胭脂水粉啊?”少女说道,“我还以为你同采薇师姐一样,只爱舞刀弄枪呢?”
“我原来住的地方,什么花也没有。”沈星遥一面挑选香膏,一面笑道,“只要是花的香味,我都喜欢。”
“也包括石楠花吗?”少女眉心一蹙。
“那个不行,”沈星遥连忙摆手,“难闻得很,根本不是香味。”
“那我就放心了。”少女一面抚着胸口,一面说道。
“宁缨!”苏采薇停在不远处的糖画摊前,跳起来向着沈星遥身旁的那名蓝衫少女招手道,“你要不要这个?”
“沈姐姐,糖画!”宁缨见沈星遥已买完了香膏,便拉着她往苏采薇所在的方向小跑过去。
等到前边那个带着孩子的少妇买完糖画,苏采薇便率先凑了上去,看着画板右侧的转盘,对那小贩道:“老板,我能不能不转?大不了多加几文钱,你给我画个大的。”
“不行不行,”小贩摆手道,“别人都是自己转的,我独卖你个不一样的,人家见了怎么办?总不能把这转盘当摆设吧?”
“是不是转到什么画,就只能买什么?”沈星遥看了看转盘上那十几个不同的图案,指着一只小桃子,道,“那要是转着这个,不是亏大了吗?”
“你们不是有这么多人嘛?”小贩道,“都快过年了,我也不占你们便宜,你们每个人都转一次,从里边挑个最大的,我给你们都画一个。”
“那好,说话算数。”苏采薇说完便推了一把指针,谁知转了三圈以后,指针还真就停在了那个小桃子上。
“这……”苏采薇一拍大腿道,“手气真差,玉涵你试试?”
“我……都随便啊。”陈玉涵笑了笑,便依她的话转了一把,指针最后停留之处,竟是整个转盘上最大的那只凤凰。
“那我们是不是不用转了?”宁缨喜笑颜开,“老板,这可是你答应好的呀。”
“这个……”小贩一摊手道,“好吧,那就……”
“反正已经选好了是凤凰,那么不管再转几次,结果都不算数对吗?”沈星遥下山以来,还没玩过这糖画的转盘,一时起了玩心,便伸手推了一把指针,谁知也同苏采薇一样,不偏不倚指中了那个最小的桃子。
小贩一摆手,道:“算了算了,既然都答应了,我给你们一人画一只凤凰。”说着,便用铁勺舀起了一勺金黄色的麦芽糖。
苏采薇早看腻了这画画的过程,便四处张望起来,谁知一眼便瞧见了正从不人群中走来的凌无非与萧楚瑜二人,便待伸手打招呼。
凌无非伸出食指,立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只好闭上了嘴。
等他走到几人身后,小贩已经画好了两只凤凰,第一只给了陈玉涵,第二只则刚好递到沈星遥眼前。
沈星遥接过糖画,一低头却看见一只握着一把灰色线香的手从她肩头绕了过来,伸到她眼前。
她即刻回头,正好看见凌无非笑眯眯立在身后,不禁喜道:“你怎么也来这了?手里这是什么?礼佛的香吗?”
“当然不是,”凌无非掏出一串铜钱放在摊位上,随即拉过她的手,道,“跟我来。”
苏采薇看了二人一眼,摇了摇头,见小贩朝他递来第三只凤凰,便指了指还空着手的宁缨,又转向陈玉涵。
萧楚瑜拿着一只面人,走到陈玉涵跟前,递给她道:“前些日子,凌兄替我找到了陈叔父的画像,刚才路过捏面人的摊子,便让他们照着特征捏了一个。你从小就不曾见过双亲,加上父亲也已不在人世……我想,往后你能有它陪着,也许能好受些。”
陈玉涵起初接过面人时,还有些犹豫,等听他说完这些话,眼中不知不觉盈满了泪光,一下子便扑到了他的怀里。
苏采薇叹了口气,看着这两人走远,只觉得即将到手的凤凰糖画,也没了滋味,可钱也付了,画也画了,便只能接了过来,同一旁的宁缨面面相觑,道:“一人带走一个,这是什么意思?”
宁缨撇着嘴,摇摇头道:“能怎么办呢,谁让他们找到这来了?我们师姐妹两个呀,最好继续留下逛街,千万别跟着他们,否则还不知道谁更多余呢。”
“我多余?哼,”苏采薇一口咬掉凤凰糖画的脑袋,道,“我才不要同男人逛夜市,叽叽喳喳的,麻烦死了。”
“是是是,”宁缨笑着挽起她的手,道,“那我们姐妹两个一起玩,不理他们。”说完,便继续同她在集市上闲逛起来。
作者留言:
记住倒数第二段苏采薇这句话,她会后悔的。
第44章 . 吹落星如雨
在以糖画起首, 摊位往东的方向,还有两名从鸣风堂来的少年。
一个是东张西望,左顾右盼的刘烜;另一个则是双手环臂, 缓步慢行的宋翊。
刘烜此人, 眼高手低, 好吹牛却不肯用心习武,同门的女弟子都不喜欢他, 而其他几个同样出自玄字堂的男弟子,这个时候都已回家过年去了, 只剩下一个宋翊, 被他硬拖出门来。
二人并未并排而行。宋翊走在后头,看着满街乱窜的刘烜, 不禁摇头道:“你既然什么都不买, 为何每经过一个摊子, 都要和他们讨价还价?”
“你懂什么?万一能捡便宜呢?”刘烜说完,便凑到了一个糕饼摊前。
宋翊懒得看他, 目光转向前方, 却刚好瞥见苏采薇拉着宁缨走到一个糖葫芦摊前,不觉愣道:“苏采薇?”
“谁?苏采薇?”刘烜一听这名字,便忙拽着宋翊的胳膊,便要往回走, “快走快走。那丫头一天天凶神恶煞的, 哪里像个女人……”
“你自己回去吧。”宋翊侧身躲过他的拉扯, 道。
“哎!我是你师兄!”刘烜瞪起眼睛看他。
“你是怕她们吧?”宋翊目露鄙夷。
“放屁!”刘烜瞪着他道,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怕她们……她们?还有谁?”说着, 便立刻扭头, 瞧见宁缨后, 方长舒了口气。
“原来是宁师妹。”刘烜笑容颇有几分吊儿郎当的意味,用极其别扭做作的走姿迎上前道,“真是巧啊。”
“哟,刘哥。”苏采薇说着,狠狠剜了他一眼,当即别过脸去。
“你们怎么在这啊?”
“随便逛逛,”刘烜摊开手道,“你们呢?”
“随便逛逛,跟你不一样。”苏采薇勾紧宁缨的胳膊,道,“既然都这么熟了,就该知道好狗不挡道,快让路吧。”
“你什么意思?”刘烜不悦。
“没什么意思啊,”苏采薇道,“这里人太多了,你还站这么近,拦着我的路了。”
刘烜指着身旁一对刚刚走过去的母女,道:“没有路?她们是怎么过去的?”
“谁呀?我怎么没看到?”苏采薇翻着白眼,道,“哎呀,听不懂人话,真麻烦。”
“苏采薇,我可还大你两岁,”刘烜不满道,“你怎么……”
“哎呀,只有墓里挖出来的古董才比年纪呢,”苏采薇不慌不忙,刻意拿捏出古怪的腔调,道,“我都不知道,你哪年下葬的?”
“你……”刘烜气得冒烟,回头瞥了一眼宋翊,以眼神示意,想让他帮腔。
谁知宋翊却不动声色,当即伸手拽着他后襟衣领,往后一拽。
“多谢宋师弟。”苏采薇笑着说完,便即拉着宁缨向前走开。
“阿翊你……”刘烜瞪圆了眼。
宋翊摇了摇头,淡淡说了声“丢人”,便径自走开。刘烜也只好跺了跺脚,快步追上。
集市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凌无非牵着沈星遥的手来到桥上,将手中那一把形似线香之物在她眼前摊开,道:“这是梁家的烟花铺子前几日才上的新货,销路极好。我今日去,刚好买到这最后半捆。”
说完,便捏着她的右手食指与拇指,拿起一支,掏出火折吹亮,点燃烟花一端。只见那烟花燃烧了一会儿,顶端忽地窜出火花,炸开一颗颗星子似的光,被风吹散,落在河面,渐渐熄灭。
“好漂亮!”沈星遥露出欣喜的笑。她拿着那支烟花上下晃动,看着火光的残影转瞬即逝,点点星光溅落,璀璨如银河。
凌无非侧过身靠着桥边石栏,眼底影映出烟花星子般的光芒,唇角不自觉浮起一丝微笑。
“没了。”沈星遥将熄灭的烟花杆子递给他,用牙叼着凤凰糖画,将他手里剩下的那些烟花都拿了过来。凌无非见她这模样,只觉分外可爱,便将那剩下的半只凤凰糖画接了过去。
“这个太甜了,”沈星遥一面用火折点亮烟花,一面说道,“早知道就要那个桃子了。”
凌无非笑了笑,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只凤凰,便即咬了一口。沈星遥恰好扭头望见,不由愣了愣。
“还剩这么多,不吃多浪费。”凌无非咽下口中的麦芽糖,对她解释道。
沈星遥抿了抿嘴,看着烟花炸开的星子落在水面,蓦地想起当初自己跌入太湖水中,他为她度气时的情形来。
她想了想,随即问道:“哎,我问你,当初在姑苏,我同段夫人他们出去游湖,你应当不知道我会落水,怎么就那么紧张跑出来找我?”
“你不是晕船吗?”凌无非笑道。
“我又不傻,如果他们主动邀我上船,我也不会答应,”沈星遥道,“怎么好像……你能预知我会遇到危险一样,火急火燎去找我?”
“当时真没想那么多。”凌无非若无其事一般吃着手里的糖画,仍旧笑道,“好在我去了,若是没去,你的处境便危险了。”
“你明知我不是问这个。”沈星遥佯装不喜,伸手在他胸口轻轻锤了一下。凌无非却故意不答,扶着胸口被她锤了一拳的位置,装出吃痛的的神情。
“我没用力,你少骗我!”沈星遥笑着上前,一把将他拉到身旁,道,“回答我,那时我同你也没什么关系,干嘛那么在乎我的安危?”
“这重要吗?”凌无非笑道,“你不是都已经答应我了?”
“那是两码事,”沈星遥撇了撇嘴,将他推开,“看在你能逗我开心的份上,这事就算了。”
“什么事就算了?”凌无非笑问。
沈星遥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天在水里,你可没经过我允许。”
“可我是为了救你啊。”凌无非不禁笑出声来,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些许无奈。
“结果都一样,你得还我。”沈星遥说着,忽地踮起脚来,在他唇边轻轻一啄。
凌无非不禁睁大了双眼。
本以为她是害羞,却不想会有这般举动。
未经世俗教化的她,全无娇羞扭捏之态,如此坦率直接,反倒令他愣了一愣。
凌无非很快回过神来,当即弯腰俯身,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吻上她的唇。
少女温软的唇瓣上,还残留着麦芽糖甜丝丝的气息。
就在这时,伴随着“嗖”的一声响见远天炸开一束花炮。在这声响之后,无数烟火升空,一声声、一束束,将整个夜空点亮。
与此同时,走在河岸边的萧楚瑜与陈玉涵二人,也看见了这漫天的烟火。
“和从前在齐州一样。”萧楚瑜抬头望着绚烂的烟火,感慨说道,“只是那里要到除夕当天,才会有此盛景。”
“大哥……”陈玉涵倚在他怀中,抬眼望着他,道,“假如……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会怎么样?”
“说什么傻话?”萧楚瑜拥紧她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
“哪怕我骗了你?”
陈玉涵问这话时,身后突然想起鞭炮声。萧楚瑜没能听清她的话,便又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陈玉涵摇了摇头,“随口一说,算了。”
第45章 . 苦海远无边
待到烟花散尽, 已是戌时过半。
凌无非陪着沈星遥,放完手里那一小束烟火,牵着她走下石桥, 沿着河岸大路往回走, 一面走, 一面说道:“等过了除夕,师父会领萧楚瑜他们去栖霞山拜师学艺, 齐州那头的事,便算告一段落了。”
“你有没有问过秦掌门, 关于松荫居士的事情?”沈星遥问道。
“师父说, 他的确听说过这么一个人。”凌无非道,“但也不知晓她的具体下落。”
“那这一切, 岂不是又回到原点了?”沈星遥微微蹙眉, 略显惆怅。
“倒也不尽然, ”凌无非道,“我总觉得, 从去玉峰山那一趟开始, 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包括萧大侠的死,都有所关联。”
“说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渝州救过的那个行为古怪的姑娘?”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略一点头。
“我刚才好像看见她了。”沈星遥道。
“什么?”凌无非脚步一滞。
“只是一晃而过, 或许是我看错了。”沈星遥摇摇头, 道。
凌无非听罢摇头, 长长叹了口气。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 ”沈星遥说着, 便挽起他的胳膊, 硬拖着往前走了几步, 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有些人已明摆着会来找麻烦,安安静静等着他们出现,自然就真相大白了。”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禁一愣,随即认真看了她一眼,回想起她初下山时的迷惘情态,两相对比,蓦地发觉,她是如此豁达。
深夜,忽然降下一场骤雨,直到翌日一早才停,街坊里的洼地的积水也涨到了半尺高。
里正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去清理,却发现洼地里躺着一个女人,翻过身子一看,才发现是坊里的寡妇水荷。她口鼻里进了水,已然奄奄一息,人们瞧着不妙,便忙把人抬去病坊救治。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水荷悠悠转醒,守在一旁的邻居大娘见状,正待凑过去查看情形,却被她双手死死拽住了胳膊。
“你见过我家昭儿吗?”水荷双唇颤抖,豆大的眼泪扑簌簌落下。
“怎么啦?”大娘不明就里。
水荷见她没有回答,当下一骨碌爬了起来,赤着脚跑下床榻,径自开门跑去大街上,逢人便拦,问来问去,都是同样的几句话——
“你见过我家昭儿吗?”
“我家昭儿去哪了?”
“你有没有见到我家昭儿?”
这些被她拦住问话的人里,有的是街坊,认得她,也认得她的孩子,还有的只是过路的行客,压根听不明白她在问什么。
水荷托着疲惫的身躯,问了一路,终于体力不支,向前栽倒下去,刚好撞在迎面走来的陈玉涵怀中。
“哎呀!”陈玉涵下意识后退一步。
一旁的苏采薇见状,连忙将她扶稳,定睛一瞧,不由愣道:“哎?这不是贺大姐吗?”
“你认识她?”陈玉涵问道。
“是安平坊的贺大姐,就在鸣风堂附近。”苏采薇俯身搀扶水荷起身,见她已昏厥过去,便把人打横抱了起来,道,“得先把人送回家去。”
陈玉涵点了点头,便陪着苏采薇去了安平坊,这才从邻里口中得知,水荷的儿子贺昭昨天黄昏独自出门后便再未回过家,这做娘的慌了神,便挨家挨户一个个问过去,直到早上被人发现躺在坊内的水洼里,不省人事。
二人等到看见邻家大娘端了粥汤陪护,方才回转,走到鸣风堂门外,正好瞧见门口停着两辆满载屠苏酒的太平车,几名弟子正在旁边卸货,把车上的屠苏酒一坛坛搬下车。
苏采薇本待上前帮忙,一抬手却感到微微发酸,便多揉了几下。刘烜瞧见此景,当即嗤笑道:“不会吧?一到干活的时候,苏师妹就没力气了?”
“她方才抱着安平坊的贺大姐走了一条街,许是累了。”陈玉涵帮忙解释道。
“你抱贺大姐做什么?就算人家寡妇要改嫁,也该找个男人,你还真不把自己当成姑娘了?”刘烜继续嘲笑道。
“姓刘的,你再给我放屁,我现在就把你脑袋拧下来!”苏采薇瞪眼道。
“拧下来?太累了,”凌无非站在第二辆车的车尾,一面把手里的酒坛放在地上,一面笑道,“应该去后院找把刀,更方便些。”
“哎,师兄你别拆我台啊……”刘烜尴尬不已。
“采薇,你方才说贺大娘怎么了?”一旁的宋翊问道。
“她儿子不见了,”苏采薇道,“听说,找了一个晚上。”
“几时不见的?”凌无非眉心一蹙,笑容顿时都收了起来,“我昨天午后还见过他。”
“你见过啊?可我怎么听说,人是傍晚丢的?”苏采薇愣道。
“那就是回去过呗。”刘烜漫不经心道,“人家儿子丢了,关你们什么事?”
“话不是这么说的,大家都是街坊,碰到这种事,总该关心一下吧?”苏采薇走到凌无非跟前,问道,“师兄,昨天你看见阿昭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说是去东街玩,”凌无非想了想,道,“对了,他对我说,有个老人家在东街那里,给小孩子发鞭炮。”
“东街?我刚从那回来,没看见这么号人啊。”苏采薇道。
“可能只是昨天的事。”凌无非说完,眉心却倏地一沉,“好像是不太对劲。”
“会不会是你们想多了?”宋翊淡淡道,“一起去的孩子应当还有不少,只是单单这一个不见了,应当同那老者没什么关系。”
“是没什么关系,不过我出安平坊的时候,还遇到了大头,”苏采薇道,“大头说,昨天是和贺昭一起回来的,不过那老头发鞭炮,有个条件,就是拿走鞭炮的孩子,必须告诉他,自己的生辰。”
“莫名其妙,又不是送生辰礼。”刘烜翻了个白眼。
“我也是这么想,而且大头也说了,以前从没见过那个老头,而且满口官话,不像本地人。”苏采薇道。
凌无非刚好从太平车里端起一坛酒,听到这话,又缓缓放了下来,想了想道:“他可有说过,那老人家昨天是在东街何处陪那些孩子玩?”
“小孩子哪记得这种事,就说闻到了汤饼的香味,”苏采薇摇摇头,道,“可东街有三家汤饼铺,离得也不近。”
“我去看看。”凌无非说完,便即转身走开。
“我也去!”苏采薇连忙跟上。
陈玉涵愣了愣,本想拉住她,可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宋翊和刘烜相视一眼,都未开口说话,而是自顾自继续搬酒。陈玉涵也不再说话,而是低头上前帮着卸货。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等到搬下来的酒都提进了院里,宋翊见陈玉涵一个姑娘家转身走向最大的那只酒坛,即刻上前拦了下来,道:“陈姑娘,你先进去吧,这些事我同刘师兄来做就够了。”
陈玉涵看了看他,像是突然想起何事一般,默默退后两步,正待转身回到院里,却听见了沈星遥的声音:“玉涵,原来你在这儿啊!”
陈玉涵闻声扭头,只见沈星遥跨过门槛向她走来,盈盈笑道:“萧公子说,前几日他在东市的羽衣坊给你定了几身衣裳,让我陪你去试试。”
“那他呢?”陈玉涵问道。
“他说,衣裳好不好看,合不合身,他看得未必准,所以想让我陪你。”沈星遥展颜。
陈玉涵点了点头,小跑几步,同她一道走远。
第46章 . 欲雨风萧萧
另一头, 凌无非与苏采薇二人寻遍整条东街,都没能找到人们口中那个发鞭炮的老者。
“你觉不觉得今日有些冷清?”凌无非展目望向街道尽头,“平日里这个时辰, 这条街上到处都是小孩, 可今天却一个也没有。”
“好像还真是……”苏采薇左右张望一番, 忽见眼前飞来一物,当即接在手里, 仔细一看,是只崭新的藤球。
“对不住对不住……”一名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小跑过来, 把藤球拿走, 道,“踢得高了些, 姐姐你没事吧?”
“你站住。”苏采薇一把拉住少年, 冲他问道, “这条街上没有小孩子的吗?都像你这么大?”
“姐姐别说了,”少年向后躲了两步, 道, “昨天有两个弟弟失踪,家里大人都不让出来了,我还是溜出来的呢。”
“不止贺昭一个?”凌无非眉心一紧,“是谁家的孩子?”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少年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我们是鸣风堂的人。”苏采薇取下腰间的黄梨木牌给少年看了看, 解释道, “没有恶意。”
“鸣风堂?那你们可要给崔叔叔他们做主啊!”少年说道, “崔大婶在家哭了一天, 眼睛都快瞎了。”
“几时的事?”凌无非追问道。
“就昨天傍晚, 好像是……在院子里玩炮仗, 一开始还很响, 后来就听不见声了。崔叔他们跑过去一看,没瞧见人,以为掉井里了。后来捞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少年说道。
“那……还有一个呢?”苏采薇问道。
“是鞋庄陶掌柜的小儿子,也是在店里玩着玩着就不见了。”少年说道,“昨天不是来了个老爷爷吗?给这里的孩子都送了鞭炮,陶家小弟弟年纪小,家里不给火,就自己坐在地上把红纸撕开来,倒出里面的硝石粉末当沙子玩。”
“你见过那个老人家?”凌无非问道。
“我去了,可他嫌我们太大,不给我们玩。”少年说道,“说要八岁以下才行,我看他就是扯淡,鞭炮这种东西,哪里是两三岁的小孩子可以玩的,还要人家把生辰和家里住哪都告诉他。我拦了崔家弟弟好久,他还是说了,就为了换几个鞭炮回家。”
“这两个孩子,年纪不一样?”苏采薇问道。
“不一样,”少年摇头道,“崔家的那个七岁半,陶掌柜的儿子三岁都不到,不过巧得很,他们生辰都是同一天。”
“同一天?”凌无非上前一步,问道,“初几?”
少年认真想了一会儿,道:“好像是二月十九。”
“你知道贺昭的生辰吗?”凌无非转向苏采薇,道。
“好像……也是在二月。”苏采薇犹犹豫豫道。
“你们在说谁啊?”少年好奇问道。
“没什么。你先回去吧,我们……试着找找看。”苏采薇对那少年道。
“那我踢球去了。”少年说完,立刻抱着藤球跑来。
“三个人,”苏采薇惊奇不已,“这个二月十九的生辰,有什么特殊的吗?”
凌无非摇了摇头,若有所思。
“可从安平坊到这有段路程。就算是那个老头把人拐走的,又是怎么做到同时带走三个孩子,还神不知鬼不觉的?”苏采薇只觉百思不得其解。
“再去别处问问,恐怕失踪的不止这几个。”凌无非说着,便朝着街口走去。
二人到街口,穿过拐角的人群走向另一条街,身后不远处的羽衣坊内,里屋的门帘则刚好打开。沈星遥陪着陈玉涵,一先一后走到大堂里的铜镜前。
“刚刚好。”陈玉涵低头打量身上穿着的橙色衣裙,又转了个圈,照了照背后,“他竟然记得我的身量尺寸……”
“你们青梅竹马,彼此都很熟悉,这种事,他应当记住的。”沈星遥笑道。
陈玉涵咬了咬唇,略一颔首,却迅速低下了头。
“怎么了?”沈星遥不解道,“他给你定了衣裳,你不高兴吗?”
“我……没有不高兴,”陈玉涵想了想,道,“只是没想到,义父刚刚去世,他还能记挂着我的事……”
“逝者已去,活着的人该做的是铭记,而不是消沉。”
“你也经历过吗?”陈玉涵问道。
沈星遥略一颔首。
“可我……”陈玉涵摇头苦笑,“罢了,是该听你的,不要消沉。”
“里边还有一套,再试试吧。”沈星遥笑道。
陈玉涵点了点头,在镜子前理了理衣襟,忽然说道:“对啊,过年,不是都应当做新衣裳吗?你呢?不需要吗?”
“不用了,”沈星遥笑道,“我身上的衣裳鞋袜都是新的,屋里还有许多,用不上。”她说完这话,便即掀开里屋门帘,唤陈玉涵进去,却忽然感到有些异样,似乎有人跟踪一般。
沈星遥眉心一沉,顿觉古怪,便走出门想看个究竟,然而这时,身后忽觉风至,当即旋身闪避,瞥见一片碎瓦落在地上,立刻警觉起来,飞身攀上屋顶,却见不远处跳起一道人影,疾纵开去。
“什么人?”沈星遥本欲追上,可想起陈玉涵还在铺子里,只得作罢。
她回到羽衣坊,见陈玉涵不在大堂,便到里屋的门帘外唤了两声她的名字,却听不见回应。
沈星遥微微蹙眉,掀帘走了进去,却只看见她换下的衣裳放在里边,人却不在,于是赶忙退出里屋,来到大堂。
就在这时,陈玉涵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星遥!你跑哪去了?”
沈星遥即刻回头,见陈玉涵急匆匆走进店内,便忙迎了上去,问道:“你没事吧?”
“我哪会有事?”陈玉涵笑道,“我见你突然跑出去,就跟去看看,哪知一会儿就没影了。”
沈星遥点了点头,见她仍旧穿着刚才那身衣裳,便问道:“你没试衣裳吗?”
“身量对了,应当不会有问题,我去收拾一下,现在就回去吧。”陈玉涵笑着说完,便即进屋收拾,换好原先的衣裳,让掌柜打包后,拎在手里,同沈星遥一齐走出大门。
“旁边那条巷子,是不是有近路可走?”陈玉涵指了指西边的小巷,问道。
“我们不长住在这,那些巷子也不熟悉,还是走大路吧。”沈星遥虽是这么说着,却还是按捺不住好奇,走到巷口看了一眼。
也就是趁这一转眼的功夫,陈玉涵的手已伸到她颈后,重重一切。
沈星遥顿觉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与此同时,陈玉涵抢上前两步,将她身子搀稳,小心翼翼扶进巷子里,靠着墙边放下。
“对不住了……”陈玉涵眸底浮起郁色,缓缓站起身道,“本以为我回到他身边,一切麻烦就能迎刃而解,却没想到,还是让自己陷入两难之境……”
言罢,她转身要走,却忽然听到一声锐气破空声,当即脸色一沉,旋身伸手,从离沈星遥耳际只有寸余处接下那枚从小巷深处飞出的一枚短镖,冷冷道:“当着我的面,也要滥杀无辜吗?”
“你狠不下心,迟早会让他们知道真相。”一名穿着黑衣的中年男子从巷子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我要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陈玉涵扬手朝他抛出短镖。
男子侧身闪避,唇角微挑:“斩草不除根,便不怕后患无穷吗?”
“即便有一日被大哥知道真相,要亲手杀了我,我也毫无怨言。”
“愚蠢!”中年男子冷哼道。
“是我蠢!”陈玉涵攥紧了拳,道,“所以才会被你们利用,踏上这不归路!我早该想到你们之间有私怨,我也不过是颗棋子罢了!”
“那又如何?”男子嘿嘿冷笑,“动手的人,难道不是你吗?”言罢,仍旧嘿嘿笑着,转身扬长而去。
陈玉涵回身瞥了一眼靠在墙边,仍旧昏睡的沈星遥,将心一横,加快脚步朝着男子离开的方向追去。
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子里。一双蹬着黑色翘头履的脚走进巷内,停在沈星遥跟前。
来人剑眉星目,身长鹤立,正是叶惊寒。
“你说得不错,”玕琪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跟着这帮人,必有收获。”
他断了一臂,大伤处愈,脸色显得十分苍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夜里窥伺猎物的鹰。
叶惊寒缓缓蹲下身,仔细打量起眼前昏迷不醒的沈星遥,冷哼一声,道:“那个陈玉涵,倒是人不可貌相,下手还真不轻。”
“你在打什么主意?” 玕琪冷眼道。
“你说,自己的女人就在眼前,却为了外人的事,同她擦肩而过,以致她遭人暗算,差点丢了性命。这种人,他配不配?”叶惊寒神色波澜不惊。
玕琪听罢冷笑:“叶惊寒,我本以为你是个冷面无情之人,却不想这么容易便动了情。”
“动情谈不上,只是这女人有趣的紧,看着分明不傻,却对人全无防范之心,这么简单便着了人的道。”叶惊寒说着,便即俯身将沈星遥打横抱起,瞥了一眼玕琪,道,“再不去追,人可要丢了。”
第47章 . 凄凄寒云绕
黄昏来临, 晚霞千里,一望无际。
凌无非与苏采薇二人走在回往鸣风堂的路上,皆是一副凝重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