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丢了这么多孩子, 这可不是小事情, ”苏采薇眉头深锁, 百思不得其解,“安平坊里一个, 东街两个,再加上后边问到的那些, 十几个孩子啊……对方得有多少人, 才能悄无声息把他们带走?”
“这些孩子不论岁数,生辰都在同一个日子。”凌无非说着, 脚步忽然顿住。
他蓦地想起, 沈星遥曾说过, 在秦州见过一个孩子独自出走,联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种种, 隐隐约约, 似有所悟。
于是顾不上同苏采薇多说,当即抬足狂奔,回到鸣风堂院内,直奔沈星遥房中而去。
可无论他怎么敲门, 都没有回应。直到宁缨经过, 顺口问了一声, 适才得知她白日与陈玉涵去了羽衣坊。
他心觉古怪, 越发感到不安, 索性去街上寻找, 才走到羽衣坊门外, 便听到里边传出掌柜的话音:“您是问那两位姑娘?不是上午就回去了吗?”
“她们可有说过,要去何处?”这话音分外熟悉,正是出自萧楚瑜之口。
“那我可不知道……”
凌无非眉心一紧,当即掀帘走进铺子,对掌柜问道,“她们离开之前,可有异样之处?”
掌柜听到这没来由的问话,不由一愣:“这位客官又是……”
萧楚瑜见状,道:“他与我所问的,是同一件事。”
“这……”掌柜了想了想,道,“好像是……那位个子高的姑娘出去过一趟……哦不不不,她们都出去过,不过都是单独出去,个子高些的先出去,个子矮些的后出去,等等,不对……不对不对……”
“您慢慢想,别着急,”凌无非表面虽还平静,内心却已掀起万丈波涛,“把您白天看到的情形,仔细对我说一遍。”
掌柜的点了点头,低头回想了半天,才慢慢开口:“一开始,那个姑娘来,说是要取定好的衣裳……”
临近年关,羽衣坊内生意兴隆,每日来来往往的客人极多。好在沈星遥与陈玉涵二人相貌都很是出挑,令掌柜的记忆深刻,是以他慢慢想着,渐渐将二人进店前后发生的事都回忆了起来,并说与凌无非听。
“……后来,那个先出去的姑娘回来了没一会儿,后出去的姑娘也回来了,先回来的那个姑娘就问她有没有事。这当然没事啊,能有什么事?再后来,她们便都回去了。”
掌柜的说完,长长舒了口气,又道:“这夜市还没完全打烊呢,没准是两位姑娘看着年前热闹,去别处逛了,不如您再找找?”
“多谢。”凌无非无心与他闲扯,说完这话,立刻对萧楚瑜使了个眼色,与他一先一后走出店铺大门。
萧楚瑜先开了口:“你怎么看?”
“我猜是有人跟踪。”凌无非眉头紧锁,若有所思,“所以星遥出门查看归来,会问陈姑娘‘有没有事’。”
萧楚瑜既焦急又无措:“那玉涵她……”
“不好说。”凌无非略一思索,方才问道,“话说回来,陈姑娘回来以后,可有何处与从前不同?”
“的确是有,”萧楚瑜一点头,认真说道,“她变得谨小慎微,戒心很重,许是之前被人绑走,吓着了。”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凌无非不住锤着掌心,来回踱步道,“以星遥的身手,即便遇上难以对付的高手,脱身也不难。只怕是遇上了不小的麻烦”
“也就是说,来人非同小可?”萧楚瑜道,“会不会是落月坞的杀手?”
“叶惊寒的本事虽高,却擒不住她。”凌无非越是说着,神色越发凝重,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对方用了些手段,”凌无非道,“星遥涉世不深,阅历不足,难免遭人暗算。”
萧楚瑜脸色大变,话音顿时失去了平衡:“如此说来,玉涵岂非……”
“至少可以确认,对方的目的不是杀人。”凌无非道,“否则动静太大,早就被人看见了。”
“那我不明白,”萧楚瑜道,“若是当初绑走玉涵的人所为,他们分明能够亲自动手,又为何要雇落月坞行事?”
凌无非听罢蹙眉,摇头不言。半晌,方开口道:“我先送你回去。在我找到她们之前,你最好不要一个人离开鸣风堂。”
太阳落山以后,天色便完全黑了下来。
荒芜了许久的破庙里,燃着一堆篝火。叶惊寒坐在火堆旁,余光淡淡扫了一眼躺在一侧的沈星遥,默不作声将手里的枯枝折成一段段,丢进火堆。
树枝在篝火中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沈星遥嗅着隐隐约约的灰尘气息,轻咳了几声,缓缓睁开双眼。
她余光瞥见叶惊寒,立刻站起身来,退后半步,警惕问道:“怎么是你?玉涵呢?”
“不在这里。”叶惊寒不紧不慢道。
“我昏倒以后的事,你应当都看到了。”沈星遥冷下脸色,问道,“玉涵去了何处?”
叶惊寒听到这话,手中动作略略一顿,随即抬眼朝她望去,淡淡道:“原来你不傻。”
“我对她不设防,只是因为我和她之间没有利益牵扯。”沈星遥冷冷道,“不过,你就不一样了——”
最后一句话,她加重了口气,盯住叶惊寒的眸子,一字一句问道:“足下把我绑来这里,究竟有何目的?”
“你觉得呢?”叶惊寒似笑非笑。
“有病。”沈星遥翻了个白眼,直接从他身旁绕开往门外走去。
“你要走了?”叶惊寒继续俯身拾起新柴,拨弄着火中燃烧的枯枝,饶有兴味道。
“就这么走了,还怎么追踪陈玉涵?”沈星遥话音清冷,“你若是觉得戏耍人很好玩,不妨多试几次。”
“你喜欢?”
“常来常往,我才能找到机会杀了你。”沈星遥嗤之以鼻。
“我以为,你不会杀人。”叶惊寒波澜不惊。
“那只是现在,以后可未必。”
沈星遥站在破庙门前,迎着风伸出一只手,闭目感受着风向。
郊野风物,大多相似,能够辨认方向的,只有树冠、树桩年轮或是风向。
她自小在山中长大,昆仑山巅长年积雪覆盖,寸草不生,因此对她而言,最为了解的便是风,除却朝向,甚至是温度,当中微末的区别,她都能够感知得到。
江南冬夜,刺骨的风裹挟着细密的水汽,一丝丝钻进她的袖口与衣领。
叶惊寒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眉心渐渐沉了下去。
陷入沉思的沈星遥,对此全然不觉。
“躲不过便用这种手段,真是无耻至极。”
“你说我下山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下山到现在,没有一件事能找到确切的线索,什么都毫无头绪,对恩怨过往,人情世故,都一无所知,空有这一身武功,却什么事办不成,你说这有什么用?”
“在山上生活了那么多年,如今却没有一样本事能用得上,觉得自己没用……”
连日以来,一幕幕吃亏上当的情形,在她脑中回溯。良久,沈星遥方缓缓睁眼,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忽然苦笑出声,摇了摇头。
殊不知与此同时,凌无非也在金陵城内搜寻着她的下落。
他虽看着还算冷静,内心却压着一团火,几欲疯癫。
他曾在琼山派禁地亲口对她承诺,此生必将竭尽所能护她周全,如今却因为一时的擦肩,与她失之交臂。
内疚、悔恨与担忧交杂一处,堆积在心头,直压得他喘不过气。
临近年关,东街的铺子还未入夜便陆续关了门,羽衣坊也不例外。
凌无非在铺子的屋顶上找到了沈星遥的鞋印——她脚上的白缎软靴,鞋底刻有兰花图案,从足印可辨认。
毕竟寻常人也不会闲着没事上房顶。
他大致猜出了白日二人离开铺子前的情形,可过了这大半日的工夫,街头人来人往,即便有什么痕迹,也都已被掩盖。
凌无非几乎不抱希望走进一旁的巷子里,却发现角落里的一堆干草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烁着光泽,俯身仔细查看,才发现草垛里躺着一颗银珠子,隐约有些眼熟,似乎是从饰物上掉下来的零碎。
沈星遥行走江湖,除了最简单的银簪、木簪,几乎不戴任何首饰。
不是沈星遥的,难道是从陈玉涵的首饰上掉下来的?
他虽心细,却也守礼,怎么也不至于一直盯着女子的脸看。一时之间也无其他法子,只能先把这珠子带回去,问问萧楚瑜。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一阵夹杂着芙蓉花香的冷风从他鼻尖拂过,这气息,与沈星遥身上的香膏气息,几乎一模一样。
凌无非瞳孔急剧一缩,立刻俯身在刚才捡到银珠子的干草堆内翻找起来,果然找到一盒芙蓉香膏,正是沈星遥之物。
两个外地来的女子,难道不走大路,专挑小巷来走?尤其是在这巷道交错纵横的金陵城。
着实有些稀奇。
隆冬长夜漫漫,临近早晨的风,更是冰冷刺骨。
凌无非循着蛛丝马迹,终于找来了北郊的破庙前。
然而破庙之内,却空无一人。他往冻得冰凉的掌心呵了几口气,随即俯身蹲在篝火烧过的残枝前,闭目轻嗅,再次闻到了那熟悉的芙蓉花香,于是在这附近里里外外都查看了一番,竟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露在泥土外的半只银囊。
银囊的另一半被埋在泥中,上边盖着新土,看得出是有人刻意掩埋。
而这只银囊,正是不久前在正是不久之前他在永济县交给沈星遥的那一只。
就在这只银囊上方的墙面,最靠近地面的位置,还有一处石刻的星星痕迹,一共三颗,刚好组成“沈”字偏旁的形状。
凌无非略一思索,将那只银囊捏在手里,只觉得其中似乎装了什么东西,于是打开一看,却见里边躺着一枚黄绿相间,将枯未枯的树叶。
他觉出有异,起身扫视四周,值此严冬,附近的几棵树都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哪里还有叶子?
也就是说,是她刻意将树叶装入银囊之内,意有所指。
凌无非垂眸瞥了一眼墙根的星星,继而恍然,心头大石也随之落下,唇角微微上挑:“长心眼了。”言罢,便站起身来,沿着她标记所指的方向找去。
今日又是个艳阳天,日光拂照,蒸得风中的湿气也淡了些许,不再寒凉刺骨。
张盛领着三名小厮,停在了鸣风堂门前。守门的弟子认出几人来处,便忙去向秦秋寒禀报。
秦秋寒听闻是鼎云堂来人,顿感不妙,立刻出门查看,不等开口,便听得张盛用极冲的口气对他道:“秦掌门,还请让你的好徒儿尽快把人交出来,免得动干戈。”
“这是哪里的话?说笑了。”秦秋寒道,“鸣风堂内弟子,一向与贵派无甚往来,怎会结怨?”
“那么段苍云呢?那个冒充鼎云堂门人,招摇撞骗的女人,”张盛说道,“她盗取我派秘籍,扬言就在金陵等着我等来取,秦掌门不会想要偏私吧?”
“既然你也说了那是个骗子,又怎么会说实话?”秦秋寒不慌不忙,呵呵笑道,“诸位尽可放心,若我这真藏了你们所说的那个人,老夫可以倒缚双手,亲自到姑苏上门请罪。”
“好!这可是你说的。”张盛说道,“那就让那姓凌的出来对峙!”
“对什么峙?”凌无非的话音从几人身后传来。
张盛闻声回头,当即蹙眉道,“果然有胆量,倒是能装。”
“我装什么了?”凌无非因为沈星遥失踪之事,本就心烦意乱,听到这话更是冒火,没好气道,“你又跑来这找什么晦气?”
“把段苍云交出来。”张盛昂头直视他道,“别耍花样。”
“我管你要找谁,我没见过她。”凌无非没好气道,“滚!”
“她偷取我派秘籍,藏身于此。”张盛说道,“那女人无家可归,说早已投奔了你。”
“她说你就信?”凌无非颇为轻蔑地打量张盛一番,嗤笑道,“你是不长心眼,还是脑袋缺根筋?我要说你是条狗,你还能吠两声吗?”
“你说什么?”张盛怒目圆瞪,上前一步,气势汹汹道。
“我说的人话,你听不懂吗?”凌无非怒极,“我再说一遍,人不在我这里,带着你的人赶紧给我滚!烦请告诉你们堂主,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无端上门挑衅,我的忍耐也有限度!”
“姓凌的,但凡让我知道,那段苍云……”
“还有,你也记住,哪天要是见到了那个段苍云,帮我告诉她,让她永远别在我眼前出现,我和她不熟,听懂了吗?”
“好,你记住你说过的话!”张盛不肯示弱,指着他道,“别让我抓到把柄。”言罢,不情不愿一挥手,这才带着同行的几个随从大步离去。
“无非,”秦秋寒微微蹙眉,正色问道,“你哪来这么大脾气?”
“星遥不见了。”凌无非见张盛走远,语调适才缓和。
“不见了?”秦秋寒一愣,“怎么回事?”
“还不清楚具体情形,昨日陈姑娘与她一同出门,直到夜里都不见回来。”凌无非说着,从怀中掏出那颗在巷子里捡到的东西,递给秦秋寒道,“您能帮我把这个交给萧楚瑜吗?应当是陈姑娘的。请您帮我告诉他,陈姑娘眼下应当没有性命之忧,她们的下落我也有了眉目,这就去把人给找回来。”
作者留言:
凌无非:帮我说一声,我去找我女朋友了,顺便帮老萧找找,找不到他的我也没办法,主要得把我女朋友找回来……
第48章 . 地迥鹰犬疾
小村茶棚四面漏风, 可前后路途崎岖蜿蜒,都望不到尽头,因此过往的行客, 还是会在这里坐下来, 喝上一杯热茶再继续前行。
“木先生。”陈玉涵走到茶棚外, 看见那名坐在里边喝茶的中年男子,当即沉下面色, 一步步走到他跟前,停了下来。
“陈姑娘怎么一直跟着我?”那个叫做被木先生的男子头也不抬道。
“不跟着你, 谁知你又会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陈玉涵说着, 在他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小二,给这位姑娘煮一壶薄荷, 消消火。”木水鱼不紧不慢道。
“大冬天的, 谁要薄荷?”茶棚伙计听到这话, 不由愣了愣,回头问道。
“我什么也不用喝。”陈玉涵狠狠瞪了那伙计一眼, “忙你自己的去!”
伙计一听这话, 立刻缩起脖子,灰溜溜走开。
“这又是何必呢?”木水鱼淡淡笑道,“陈姑娘果然火气不小。”
“你已经利用完了我,却阴魂不散, 还雇杀手害我大哥, 难道要我给你奉茶谢罪吗?”陈玉涵道。
“陈姑娘此言差矣, 那萧辰可是你自己亲手杀的, 我可什么都没做。”木水鱼眼色深邃, 全然看不出内里究竟藏着什么, “怎么如今却怨起我来了?”
陈玉涵听罢, 双手攥紧了拳,却不说话。
“我这可都是在帮你,”木水鱼道,“如今木已成舟,再想顾及儿女情长,可是会出人命的。”
“一人做事一人当,萧辰杀我父亲,我杀了他便够了,”陈玉涵道,“你口口声声说要帮我,却害死了他们一家上下,又对大哥和帮助他的凌少侠穷追猛打,还敢说这都是因为我?”
“当然了。”木水鱼笑道。
“我总有一天会查清你的身份,给我等着!”陈玉涵道。
“怎么查清?就这么一直跟着我吗?”木水鱼哈哈大笑,“到底还是年轻,真是天真得可以。”
陈玉涵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木水鱼不再说话,继续自顾自喝着茶。等他喝完起身,陈玉涵也跟着站了起来,却见他不付茶钱,径自便走。
“给钱啊!”小伙计拦不住他,只能拉着陈玉涵不放。
“混账东西!给他茶钱!”陈玉涵冲着木水鱼的背影骂道。
木水鱼却只是哈哈大笑,仍旧一个人往前走。
陈玉涵气愤不已,只好丢了几枚铜板给那伙计,快步追了出去。
山间路长,数里地内无村无店,加上木水鱼刻意走得很慢,是以到了夜里,仍旧看不见下一个城镇的影子。
陈玉涵刻意同木水鱼保持着距离,见他拾柴生火,自己也找了些柴火,寻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空地坐下。然而此处不避风,怎么也生不起火。
她懊恼不已,当下丢了柴火站起身来。
“果然是娇生惯养,”木水鱼不冷不热道,“可需要老夫帮忙?”
“你少说话!”陈玉涵没好气道。
她走到木水鱼附近,看了看他跟前燃得正旺的篝火,见他是用细枝引火,若有所悟,便待转身去寻,却忽觉头昏脑涨,不由伸手去揉,然而下一刻,眼前却是一黑,向后栽倒在地,顿时失了直觉。
木水鱼森然一笑,微微挽袖,露出一只白瓷小瓶,另一只手掏出藏在怀里的塞子盖上,两手捏着鼻子,喷出两团小纸,正好落在火中,顷刻便燃烧殆尽。
他收起药瓶,又从怀中拿出一只木盒打开。木盒正中,躺着一枚小小的金色药丸。
“到底还是不肯听话,还是先生说得对,该给你尝尝这个。”木水鱼说着,便即站起身来,走到陈玉涵身旁蹲下,正待掰开她的嘴,却忽然听到林间传来一声戾啸,抬眼一看,却见一枚淡蓝色的传信烟火直窜上夜空,炸开一朵散着幽光的蓝花。
木水鱼收药起身,转身便走,却见眼前多了一人,独臂,蒙面,手中提着一把长刀。
“呵呵,”木水鱼冷笑着收起药盒,对眼前的蒙面人道,“你就这一只手,能行吗?”
“试试?”蒙着面的玕琪,眼底充满杀机。
“候白。”木水鱼镇定自若,对着夜色里的树林说道,“让你盯梢,却让外人跟来,是不想活了吗?”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便从近旁的树上跃下,走到木水鱼身旁,拱手弯腰道:“是我没盯紧。”
“那还不快去拦住他?”木水鱼说完,便转身走向陈玉涵。那个叫做候白的年轻人则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刺向玕琪。
玕琪毫不示弱,挥刀接招。
木水鱼仿佛看不见二人的打斗,而是自顾自走到陈玉涵跟前,把人扛上肩头,转身便走。
玕琪见状,当即踢起一颗石子,直击木水鱼后心。木水鱼不慌不忙,轻撩衣摆,轻而易举便将那石子甩飞出去。
石子闷声落地,玕琪蹙眉,弯腰避过候白横扫而来的一剑,闪至他身后,纵步一跃,横刀截向木水鱼去路。
“爹!当心。”候白纵步追来,在木水鱼跟前又与玕琪斗在了一处。
木水鱼皱了皱眉,眼里露出不屑,仍旧扛着陈玉涵,绕开二人前行,却忽然见得眼前寒光一闪,竟是一柄环首刀穿风而来,径自钉入他身侧一棵老树躯干中,锋刃与他脖颈齐平,仅有寸余的空隙。
这厮双瞳急剧一缩,向后退开两步,却见一名头戴黑色幕篱之人正从夜色中朝他走来。
“原来还有帮手。”木水鱼干笑两声,翻掌上前。来人横肘格下他掌风,右手拔下钉在树干里的环首刀,斜扫他眉心,却被他躲了过去。
“现在才来?”玕琪回身瞥他,却愣了愣,“怎么你……”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木水鱼与叶惊寒过招时,挂着陈玉涵那一侧的肩头忽地一空。一只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手,一把扣住陈玉涵的胳膊,向后拉了过去,又稳稳接在怀中。
木水鱼大惊,回头瞥了一眼,才发现这出手之人,正是在城中被陈玉涵打晕的沈星遥。
“你最好别把她弄醒。”叶惊寒看着正低头查看陈玉涵情形的沈星遥道,“否则,他们只怕会多个帮手。”
“不必你教。”沈星遥没等他说到“否”字,已然并指点上陈玉涵头顶百会,足以令她再多睡上不少时辰。
木水鱼哈哈大笑,忽然换了招式,向前接连拍出数掌,招式狠毒老辣,与适才所用路数全然不同。
叶惊寒一见,登时撤了攻势,改为防守。沈星遥瞧出异样,当即起身上前,却不想候白却忽然跳了过来,拦在二人之间。
不过一转眼的工夫,那木水鱼便瞅准时机,纵步逃远。候白则因这舍身一挡,被沈星遥一掌掀翻在地,未及起身,脖子上便已多了两把刀,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真是条好狗,”玕琪解下蒙面的方巾,道,“你刚才喊那人什么?他是你爹?”
“一个姓木,一个却姓候,长得也不像。”沈星遥将陈玉涵安放在树下,忽然若有所悟,抬头问道,“岳父岳母、公公婆婆,也可以唤作爹娘吧?”
叶惊寒摘下幕篱,略一颔首。
候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并不说话。
“不想开口,有的是办法。”玕琪收刀俯身,却听叶惊寒唤了一句他的名字,便蹙眉回头,不解望了他一眼。
叶惊寒目光飞快从沈星遥身上掠过,以眼神示意玕琪把人带去树后逼供,显是不想让沈星遥瞧见。
沈星遥并未留意到此,而是小心翼翼打量着陈玉涵的情形,未及缕清思绪,便听到树后传来一声惨叫。
“这是那候白的声音?”沈星遥微微蹙眉。
树后的惨呼声越发凄厉,时高时低,渐渐沙哑,又慢慢转为低沉短促喘气,直到一片死寂。
玕琪冷着脸走了回来,道:“什么也不肯说,咬舌自尽了。”
沈星遥听到这话,微微蹙眉,起身走去查看。玕琪本欲拦阻,却见叶惊寒摇了摇头。二人一齐走到树后,只见沈星遥僵直着身子站在草地里,目光一动不动盯着地上的候白的尸体。
这厮上半身的衣裳早被利刃划破,身上数处青紫,两条胳膊关节都被卸了下来,好死不活地耷拉着,两眼大睁朝天,神情扭曲,显然生前遭受了不小的痛苦,外伤虽不明显,但这副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叶惊寒走到她身旁,淡淡说道:“世间残酷之事甚多,远比这可怕。”
沈星遥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深吸一口气,方扭头对对他道:“没什么,头一次见,好奇罢了。”言罢,便即绕开他的身子走开。
“她是不是在怀疑,我们也会用这种法子对她?”玕琪看了看叶惊寒,问道。
“不像,”叶惊寒道,“以她的武功,若真如此作想,刚才便出手了。”
二人回到树前,恰好看见沈星遥正俯身拨弄着篝火,顺势还往其中添了把柴。
玕琪若无其事一般走到篝火旁坐下,伸出仅剩的右手,烤火取暖。
“你们为何会做这行当?”沈星遥突然发问,“因为别无选择?”
“我早就不想做这些了,”玕琪说道,“可惜脱不了身。不过,他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说完,还抬头望了一眼叶惊寒。
叶惊寒不言,在一旁拾了些合用的柴火,递向沈星遥,见她不接,方开口道:“给。”
“自己动手。”沈星遥面无表情。
叶惊寒摇头一笑,便坐在了篝火旁,将手里的枯枝一根根添入其中。
篝火越燃越旺,蔓延开难得的暖意。
天寒地冻,唯此一隅,尚余温风。
“照这么说,是陈玉涵受人蛊惑,杀了萧辰,”沈星遥听完玕琪转述,凝眉说道,“可是萧辰当年,为何要杀陈光霁呢?”
“那些名门正派,各个自诩侠义之士,背地里是什么德性,可不好说。”玕琪冷笑道,“否则你以为是为了什么,一个个鼎盛不过三两年,便死的死,残的残,没有一个能落得好结果?”
“要是这样的话,萧辰又为何要将陈玉涵抚养长大?”沈星遥眉心越发紧促。
“这便是他自己的事了。”玕琪冷哼道。
叶惊寒回头,盯着陈玉涵的脸看了很久,方道:“交友不慎,遭人利用。这世上的确有侠肝义胆之人,只可惜,都活不长。”
“你这话,意有所指?”沈星遥略微抬眸,问道。
“只是猜测,不敢妄断,毕竟有些人早该死了,掀不起这风浪。”叶惊寒说完,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起身走了开去。
沈星遥虽有困惑,却未再追问,而是看了看玕琪,问道:“你的手臂呢?”
“断腕求生。”玕琪翻了个白眼,道。
沈星遥见他无意继续多说,便不再说话,低头继续往火中添柴。
“你知道幽素葬在哪吗?”玕琪看了看她,忽然问道。
沈星遥点了点头:“改天找找纸笔,给你画张图。就在永济县里。”
“我们这种人,天生地养,埋在哪里都一样,”玕琪勉强笑了笑,显得神情僵硬无比,“我只是……想同她死在一处罢了。”
“你们感情很好吧?”沈星遥道,“不然也不会枉顾性命为她报仇。”
玕琪尴尬笑笑:“在那种地方……情爱不过虚妄,是我太傻,以为真的有机会能全身而退……”
“你现在处境,和当初比又如何?”沈星遥抬眼望他,认真问道。
“差不了多少,不过至少不用担心算计。”玕琪说着,不自觉瞥了一眼站在远处,背对着二人的叶惊寒,随即压低嗓音,道,“只是我实在看不穿,这人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若是同你无关,倒也不必想太多。”沈星遥道,“谁都有自己不可说的过去。”
“那你呢?”玕琪问道,“你们这些人,活在阳光下,倒是没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事。”
“我需要遮掩的事,到目前为止,还一概不知。”沈星遥见火已燃得足够旺,便停下了添柴的手。
玕琪没能听明白她的话,只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沈星遥与生人同行,即便是入睡以后也十分警觉,但她并不十分畏寒,加上这一路走来,都没好好休息过,因此到了后半夜便渐渐睡得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到肩头被人轻轻拍了几下,于是睁开双眼,却看见凌无非蹲在跟前,冲她微笑。
她疑心自己是在做梦,正待开口,却见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不远处在另一棵树下熟睡的玕琪。
天刚蒙蒙亮。沈星遥这才发觉叶惊寒不知去了何处,便即站起身来,将一旁的陈玉涵打横抱起,同凌无非一道离开了这片林子。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叶惊寒拿着几个不知从什么动物洞里找来的山果归来,见沈星遥与陈玉涵不见踪迹,大致也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解开玕琪身上穴道,放下山果,淡淡说道:“被人偷袭也未察觉,你再这样,迟早被人杀了,也不会知道凶手是谁。”
玕琪左右看了看,大惊道:“她把人带走了?”
“应当是了。”叶惊寒朝沈星遥躺过的那棵树下瞥了一眼,淡淡道,“那就随她去吧。”
“那不是前功尽弃了吗?”玕琪急切追问。
“昨天那个木先生,也只是颗棋子罢了。”叶惊寒道,“真正的大鱼,还在后头。”
第49章 . 朝云无觅处
山洞里, 陈玉涵被安放在石壁边,依旧昏睡着。
“原来被你捡到了。”沈星遥从凌无非手里接过芙蓉香膏闻了闻,心满意足地揣回怀里。
“幸好, 你们不是被人绑走的。”凌无非长舒一口气, 道, “你是怎么找到那片叶子,还放在荷包里的?”
“又不是所有树在冬天都会枯萎, 总有办法。”
凌无非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道:“可接下来的事就麻烦了。陈玉涵杀了萧辰, 这种话要怎么告诉萧楚瑜?他能接受得了吗?”
“只能看她自己想怎么说,”沈星遥道, “从眼下所知情形看来, 事情没这么简单。”
“可杀人却是事实。”凌无非神情凝重, “是就这样带回去,还是给她解穴?”
“有没有办法能让她只开口说话, 却跑不了?”沈星遥问道。
“少剂量的蒙汗药可以让人暂时脱力, 却保持清醒。”凌无非道,“不过这种手法太下三滥了,不妥。”
“那就绑着她?”沈星遥想了想,道, “这样吧, 等进了城镇, 我与她同住同行, 夜里盯着她, 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二人带着陈玉涵回转金陵方向, 每每等她将醒, 都立刻封她头顶百会,直到行至最近的镇子,雇了辆马车,把人塞进车里,才将她穴道解开。
陈玉涵昏睡太久,起初还有些昏昏沉沉,经过马车一颠簸,稍稍清醒了些许,抬眼一看沈、凌二人,却不由愣住:“你们……”
“不用装了,都知道了。”沈星遥道,“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对你大哥说吧。”
“知道什么……”陈玉涵唇瓣颤抖。
“你说呢?”沈星遥面无表情。
“你……”陈玉涵往角落里缩了缩,道,“我听不懂。”
“敢做不敢当。”沈星遥摇头,无奈说道,“你可以同他解释,除了萧大侠以外,你并未杀害其他人。他自然会去找那人的麻烦,未必将这一切都怪在你头上。”
“你说得倒轻松,要是他杀了你爹娘,你还能让他坐在这里吗?”陈玉涵这话,直指一旁的凌无非,直听得他一头雾水。
“怎么就扯到我身上了?”凌无非从她醒来起便未发一言,突然被这么一说,只觉莫名其妙。
“我不知道,”沈星遥道,“但我是我,萧公子是萧公子,想法未必能等同。”沈星遥道。
“那你们就送我回去,让他杀了我。”陈玉涵道,“可我不想就这样死,那个木水鱼的身份未明,要是他们继续加害大哥的话……”
“陈姑娘,”凌无非按下沈星遥的手,平静开口,道,“以你对萧兄的了解,这种事情,倘若通过旁人之口让他知晓,结果会如何?”
“就不能什么也不说吗?”陈玉涵目光空洞。
“什么也不说,此事还能收场吗?”凌无非道,“若我没猜错的话,当初是你自己雇来那个屠户,把棺材送给我师父的吧?”
陈玉涵听罢咬唇,良久,方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那个木先生,在很多年前就找到过我,偷偷教我武功。”
“也许是义父迁居得太勤,他不一定每次都能找过来,有时候,也要等很长的时间,甚至是一两年……直到三年前,我们定居齐州。”
“木水鱼再次找到我,对我说义父其实是个伪君子,是他亲手杀了我父亲陈光霁,让我成了孤儿。”
“我不敢相信,便去试探义父。我问他,我爹和我娘是怎样的人,他们又是怎么死的?义父说是他的过错,是他对不起我。这话虽没有说得太明白,我却听得懂,就是那个意思……而后我找到木水鱼,木水鱼说,他也认识我爹,也懂得我爹的武功,还把这些教给了我,我偷偷跟着他苦练三年,终于学成,听他建议,设局单独与义父相见。”
“我逼问义父,问是不是他害死了我爹娘,义父说,我爹的确是他亲手所杀,还劝我不要相信木水鱼的话,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我哪里肯信?我问他为何要害死我爹娘,他却不说话了,什么也没告诉我,拿起剑就要自尽,我出手拦他,拉扯之间,就……就……”
“是误杀?”凌无非眉心一蹙。
“不全然是……木水鱼激将,我的确也动了杀心。”陈玉涵眼睫低垂,两滴泪水沁出眼角,沿着鼻翼缓缓滑了下来。
“萧大侠为何会杀陈光霁?这些话他自己不说,那个木水鱼也会有套说辞吧?”沈星遥问道。
“他只是说,名利相争,义父做过的恶事自己应当清楚……”陈玉涵道。
“可他至死也不肯告诉你,”凌无非道,“通常在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的时候,该说的话,都不会隐瞒。除非他为了守住更大的秘密,一心求死。”
“有什么秘密,非要如此?”陈玉涵不解。
凌无非摇头,道:“或许是因为,一旦把真相说出来,便会令你们置身更大的险境中。”
“你说他是为了保护我?”陈玉涵失声高喊,眼中俱是难以置信之色。
“只是猜测。”凌无非道,“‘木水鱼’三字,应是化名,你知道他真正的姓名吗?”
“我记得当时的情形……义父看到木水鱼时,十分惊讶,说原来你没死,后来……后来就被我的话打断了,也没能说出他的名字。”陈玉涵道。
“那他身上,可有何特征?”凌无非认真问道。
“他两侧琵琶骨上都有陈年的伤疤,胸前还有一道十字疤痕。”陈玉涵道。
“什么?”凌无非听到这话,突然坐直了身子。
“你知道他是谁?”陈玉涵惊道。
“不应该啊……他不是早就死了吗……”凌无非只觉难以置信,“你刚才是不是还说,他懂得你爹的武功?‘木水鱼’……取偏旁而用,多半是他了。”
沈星遥与陈玉涵听了这话,下意识相视一眼,眸中多了几分疑惑。
“如果我没猜错,此人姓李名温,常年流窜各大门派盗取秘籍,偷学武功,数次杀人犯禁,残害侠义之士。”凌无非道,“二十三年前,折剑山庄庄主薛良玉昭告江湖,说是已捉拿到了此人,召集各大门派齐聚幽州,当众将此人处死,还斩下了他的头颅。”
“头都没了,人是怎么活下来的?”沈星遥若有所思,“难不成还有人易容成他的模样,把他给换了下来?”
“很有可能,只是想不到这种小人,竟也有人愿意为他抵命……”凌无非慨叹不已。
“那么李温想报复的人,不应当是薛良玉吗?”沈星遥道,“怎会找到萧辰头上?”
“陈姑娘可方便告诉我,你的生辰是哪一天?”凌无非眉心微蹙,若有所思。
“十一月二十。”陈玉涵困惑不已,着实想不明白他为何要问这话。
“令尊在乙丑年七月便已亡故,那时离你生辰还有四个月,”凌无非正色说道,“若萧辰有心害人,为何当时不斩草除根,而是让你们母女活了下来?”
“就不能是我母亲逃了吗?”陈玉涵问道。
“令堂恐怕并非江湖中人,否则多少会有人提起。”凌无非道,“陈光霁与萧辰曾有比武,输赢未分,当是平手。从在永济县查到的线索来看,陈光霁与他夫人应当始终都在一处,如果萧辰要杀人,陈光霁拼死抵挡,她当也跑不远,更不可能只靠她自己苟活四月有余。”
“这……”陈玉涵一时无言以对。
“难道你认为李温还会保护她?”凌无非道。
“当然不是,可你凭什么认定,萧辰便是好人?”陈玉涵问道。
“他若存了坏心,你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呢?”凌无非反问。
陈玉涵哑口无言。
“更大的险境……会是什么?”沈星遥想着凌无非方才的话,若有所思,“上回找到玉涵时,叶惊寒说过几句话,似乎意有所指。”
“他说了什么?”凌无非问道。
“‘交友不慎,遭人利用。这世上的确有侠肝义胆之人,只可惜,都活不长。’还有便是‘毕竟有些人早该死了,掀不起这风浪。’”
“这绝不可能是说李温。”凌无非摇头道,“除非还有人指使。”
“会不会是这样?”沈星遥推测道,“有人用替身换下了李温,然后利用他的本事,为自己卖命?‘木水鱼’这个名字,除了‘李’字的‘木’和‘温’字的‘水’,第三个字的意思,会不会就是‘漏网之鱼’?”
凌无非听到此处,眉心不由一紧。
“萧辰临死之前,面对的只有你和李温两个人,对吗?”沈星遥见陈玉涵点头,便继续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他即使没有十足把握对付你和李温二人,但拼尽全力,最多不过鱼死网破。若是能说服你,事后告知真相,让你不偏帮任何一边,他也有足够的能耐脱身,再设法告诉你一切。”
“我倒是认为,他怕的未必是李温,而是李温背后的人。因为他知道,自己护得了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真正想害你们的人,总有其他法子达到目的。所以便用自己的性命了结一切,埋藏真相,也好让你和萧公子能平安活下去。至于不授你二人武艺,或许只是不想让你们再被卷入那些江湖是非。”
陈玉涵听完这话,不禁沉默。
“总而言之,”凌无非叹了口气,道,“这件事该怎么做,你应当有自己的主意,你们的事,外人不便多说什么,只能由你自己处理。只是,别再只是丢下烂摊子自己跑了。”
陈玉涵听罢,阖目不言,似在冥想。
她没再动逃跑的心思,竟也真同二人回了金陵。进城以后,路过街市,陈玉涵听着吆喝声,扭头望见街边贩卖的泥人,忽然便看得呆了,蓦地落下泪来。
“玉涵……”沈星遥走到她身旁,却听她忽然开口,“为何?”
“什么为何?”
“为何你们明知是我杀了义父,却全无愤慨,还愿意帮我隐瞒?”陈玉涵问道。
“我们只想知道真相,真正的真相。”凌无非道,“在一切浮出水面之前,不便轻举妄动。”
“我只是想到,经过这段日子,大哥应当已经将你们视作很好的朋友,”陈玉涵眼神空洞,木然说道,“若是有朝一日知道,我们都在欺骗他……怕是会疯了。”
沈、凌二人听罢,只是相视一眼,却不说话。
“我决定了,我要告诉他,”陈玉涵回头,面对二人说道,“此事必须有个结果,我不能让他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只我一人骗他,他最多只恨我一人。可要是你们连同我一起骗他,被他知道了,他会不信任任何人……到那时候,他的处境得有多危险……”她说着说着,不觉潸然泪下。
“你真的决定了吗?”沈星遥于心不忍,“若有需要,我们可以帮你解释。”
陈玉涵摇摇头道:“你们本是局外人,不便偏帮一方,尤其我还是错的那个……请你们成全我,我会料理好的。”
“既然如此……”凌无非点点头道,“好吧。”
陈玉涵勉强笑了笑,抬眼望向天空,道:“这么来回一折腾,都到上元节了……早知结果都是如此,我还跑什么呢?”
三人回到鸣风堂,陈玉涵率先跨过门槛,也没同守门的弟子招呼,便径自走进院里,却刚好看见站在正厅外的秦秋寒与萧楚瑜。
“大哥……”陈玉涵不免茫然。
萧楚瑜一见是她,黯然的眼底忽然便有了光,当即飞奔上前将她拥入怀中,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匆忙松手,拉着她上下打量一番,急切问道:“你没受伤吧?到底发生何事……”
“大哥你别急,我没事……”陈玉涵忍住眼泪,拉着他道,“虚惊一场罢了,一会儿入夜,陪我去逛灯会吧。”
“好,可是……”萧楚瑜不免茫然,“这都半个多月了,怎么会……”
“真的没事。”陈玉涵微微仰面,将眼泪咽了回去。
一旁的秦秋寒将此景看在眼里,似有所悟,对萧楚瑜笑道:“既然人已回来了,萧公子便可放心了。在外边呆了半个月,想必也已疲倦。有什么话,还是回院子里坐下慢慢说吧。”
陈玉涵点头,便即拉着萧楚瑜走了开去。
秦秋寒目送二人走远,这才扭头去看分明怀揣心事的沈、凌二人,便另外指了个方向,将二人带去书房,听完一切经过,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我记得师父您早就看出来陈姑娘不对劲,”凌无非道,“所以说……”
“她刚出现时,表现得十分胆怯,也似乎离不开萧公子的保护。”秦秋寒道,“可后来,萧公子提到萧辰已死,她却分外坚强,不哭不闹,这不像是同一人会做出来的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只是谁也没能想到,真相竟是如此……对了,非儿你方才提到李温……可有真正见到此人?”
“我见过他,也确实看见他使出过两套路数截然不同的掌法,只是我对各大门派了解太少,看不出是出自哪一家。”沈星遥道。
“可要是这么说,你们现在的处境也很危险。”秦秋寒点头,若有所思道,“这几日,附近孩子失踪的事,也有了些眉目,还有几个孩子,也是二月十九的生辰,那天夜里,突然像是失了魂一般往外走,还好家里人发现得及时,给拦了回来。”
凌无非眉头一皱:“难道真与天玄教有关?”
秦秋寒略一颔首,叹了口气,道:“我已向各派去了信函,看看他们怎么说吧。眼下最重要的是萧公子那边。陈姑娘有何打算?”
“毕竟有这么多年的感情,未必会真动起手来。”沈星遥若有所思,“他们不是说要去逛灯会吗?若是在外边发生口角,萧公子不会一去不回吧?”
“一会儿我找几个人去守着几处街市入口,应当不会有意外。”秦秋寒说着,忽然抬头看了看凌无非,指了指他,道,“你是不是也该带星遥去逛逛灯会?大过年的,何必为了旁人的事,让自己也不高兴?”
“这种事情,就不劳师父您操心了。”凌无非说完,转向沈星遥,微微一笑,随即便拉着她的手走出书房。
第50章 . 暗尘随马去
元夕, 满街花灯错落,明如白昼。城南市集卖糖画的摊子改卖起了汤圆,还摆了几张小桌在街边。各式馅料应有尽有, 吸引着往来路人, 熙熙攘攘挤在摊前, 好生热闹。
“好热闹啊,同齐州那会儿一样。”陈玉涵挽着萧楚瑜的手, 走了过去,“我听采薇说, 汤圆同元宵不一样, 我也想尝尝。”
萧楚瑜欣然颔首,见一旁空出两个座位, 便让她先坐下, 自己则去排队, 端回两只碗。碗中汤圆色彩缤纷,显然每种馅料都要了些。
陈玉涵噗嗤笑出声来, 掩口小声问道:“人家没骂你吗?每个都不一样, 数都数不过来了。”
萧楚瑜摇头微笑,舀起一枚汤圆递到她嘴边,看她笑着咬下一口,温声问道:“喜欢吗?”
陈玉涵笑而不答, 拿过他手中汤匙, 转而喂给他道:“你也尝尝。”
远处灯会, 人头灯光交错, 攒动如龙。陈玉涵的目光很快便被吸引过去, 拉了拉萧楚瑜的手, 道:“适才走来听人说, 今日那边彩头可不小。一会儿去看看?”
“好。”
晚风拂过花灯悬丝,一片葳蕤摇曳。灯下木牌摇晃敲击,发出噼里啪啦的颤响。陈玉涵挽着萧楚瑜的手,走到一排灯前,随手翻开一块木牌,念出上边的谜面:“回眸一笑百媚生?成语……可是眉目传情?”
“对啦!”摊前伙计连声称赞,随手又取了一枚,对她问道,“姑娘再猜猜这个?”
萧楚瑜瞥见木牌上的文字,顺口念了出来:“夫人何处去。”
陈玉涵脸色悄无声息地僵了一瞬。
“莫非,是个‘二’字?”萧楚瑜全未留意她的变化。
伙计连声称赞不止,眼见另一侧又有客来,转头前去迎接。陈玉涵瞥见他走开,强作镇定,随手翻开另一块木牌,却见谜面写着“心如刀刺”。
她暗自苦笑。
就连这些灯谜,都要与她作对吗?
哪怕她只求这一夕的安生,都成了奢望?
东风初起,秦淮河上笙歌不断,十里灯火通明,唯独照不到天边南飞的孤雁身影。
同样愁眉不展的,还有身处东街市集的沈星遥与凌无非。为了避免与陈玉涵和萧楚瑜相遇,二人特地选了另一去处,却还是因为这桩心事,无心玩乐,只是漫无目的走在满街灯笼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沈星遥仰天感慨,“这场梦,真的快要醒了。”
“我倒是觉得,她不会这么快把话说出来。”凌无非若有所思,“至少,会在灯会结束后。”
“早说晚说都一样。”沈星遥摇头,忽像是想到何事,驻步转身,抬眸直视他双眼,正色问道,“其实你本没想逼她这么做,对不对?”
“如今情形,若任由她离去,对谁都不会好,”凌无非亦停了下来,定定注视她道,“为了你的安全,我一定得接你回来。但此中真相,倘若全由你我转告,既对不起陈玉涵,也会伤害萧楚瑜。且放任行之,陈玉涵仍然受制,谁也不能保证她不会再受李温利用。”
“所以,结果只能如此了吗?”沈星遥不禁叹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长居山里,远离纷扰也不错,虽说冷清了些,但也少了许多没来由的祸端。”
“你想回昆仑山了?”
“那倒没有,”沈星遥摇头,“只是在想,前路艰险未知,若是往后你我之间,也出现隔阂,或是碰上比这更大的麻烦,又该怎么做?”
“我不会做那种事。”凌无非温言宽慰,“将心比心,至少你我之间,一切都能坦诚。”
“那我问你,若我真是魔教遗后,你会如何?”沈星遥直视他双目,认真问道。
“那就看你想怎么做了。”凌无非毫不躲避与她对视,道,“你本心向善,绝不可能作恶。即便有人中伤你,我也会替你讨回公道。”
“那倒不必,我自己做得到。”沈星遥唇角一弯,道,“也罢。承诺虽好,但前路迢迢,谁也无法妄言未来如何。你的心意,我都会记着。即便他日真的背道而驰,我也不怨你。”
凌无非听她这般说,只轻轻摇了摇头,却刚好瞧见河边有孔明灯卖,便即拉过她,走上前去买了两盏,将其中一盏灯递给沈星遥,道:“你有何心愿,都可以写下来,没准哪天便成真了。”
“那我得想想……”沈星遥从摊主手里接过笔,道,“不如就写‘愿今生所愿皆能如愿,所想皆可成真,平安顺遂,永无憾事’,如何?”
凌无非点头望她,什么话也没说。
“那你呢?”沈星遥问道。
“我?”凌无非笑道,“我没那么多念想,说得少了怕不够,说得多了,又怕都是空想,不如……就愿你这一生,都不会身不由己,不受恩怨纷扰,不受俗世之苦,平安喜乐,安乐无忧。”
“全都是我?”沈星遥莞尔,“那你自己呢?”
“我向来过得平顺,无须这些。”凌无非眼中笑意犹在,一如既往温柔。
河上画舫响起凤箫声。一盏盏孔明灯在河岸两侧的行人瞩目下缓缓升空,飞向天际,渐渐散成无数光点,倒影映在河面,也映入人们眼底。
“好漂亮啊……”远在城南的陈玉涵遥遥看着漫天灯辉,眼底不觉盈满泪光。
“你若喜欢,我们也去放灯吧。”萧楚瑜对她笑道。
陈玉涵却摇摇头,一头扑入他怀中,低声抽泣起来。
萧楚瑜低头望着她,眼里浮起担忧:“你今日有些古怪,是不是有心事?”
陈玉涵不言,抬头认真端详着他的眉目,忽地踮起脚来,吻上他的唇。
萧楚瑜一时错愕,正沉醉在这轻吻中,却被一声孩童欢叫打破了暧昧——
“有人放烟花啦!”
旋即花炮声起,一声一声响彻天穹,交杂着鼎沸的人声,就连面对面的两个人,也听不清楚对方说的话。
“对不起。”陈玉涵两眼含泪,直视萧楚瑜双目,小声说道。
“你说什么?”萧楚瑜往她所在的位置凑近了些,大声问道。
“义父是我害死的——”陈玉涵双手作掌,屈指呈喇叭状,贴在嘴边,大声喊了出来。
萧楚瑜的笑容蓦地僵在脸上。
陈玉涵再也按捺不住,霎时泪如泉涌。
萧楚瑜唇齿微微颤抖:“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陈玉涵放下手,摇头苦笑,眼泪依旧止不住下落:“是我……亲手杀了义父。”
萧楚瑜虽没能听清她的话,却隐约从唇形动作看了出来。
路人皆沉浸在这节日的喜悦氛围里,没有一个人留意到他们。直到夜市将尽,火冷灯稀。
萧楚瑜终于回过神来,失魂落魄转过身去,背影颓然。
“大哥……”陈玉涵上前一步,却被他伸手拦在身后。
萧楚瑜阖目深吸一口气,回以她的,是异常的沉默。
陈玉涵咬咬牙,道:“我没有骗你。是义父告诉我,我爹是被他所害,所以我才……”
“怎么可能?”萧楚瑜的话,音调虽不高亢,却字字揪心。
“是他亲口所言,绝无虚假……我,我本来也……”陈玉涵痛定思痛,一咬牙道,“总而言之,是我杀了他。为人子女,我不能只顾儿女私情……”
“那宅子里那么多条人命呢?”萧楚瑜眼底的光一缕缕散尽,仿佛丧失了最后的期盼。
“全都是我,除了你……我不忍心。”陈玉涵说着违心之言,几乎快把嘴唇咬破。
“好……好……”萧楚瑜话音颤抖不止,仿佛随时都会破碎,良久,绝望闭目,嗤笑出声,笑里夹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哭腔,极其刺耳。
二十年的相依相伴,本以为眼前之人,已是余生唯一,却不想如今这孤苦伶仃的处境,正是拜她所赐。
陈玉涵瞳底凝满泪水,盈盈倒映出眼前人的面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河面,激起涟漪散逸,涣散开的光影重新堆积,照出的却是孤寂寂的夜空。
夜色已深,人潮散尽,秦淮河上,画舫尽已归去,唯余满河清静,寂如眼波。
坐在河堤的凌无非扭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的沈星遥,长长舒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沈星遥缓缓睁眼,瞥见身上盖着他的衣裳,这才想起,她原是坐在这里看烟火,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她坐直身子,摸了摸凌无非的手,只觉一阵冰凉,便忙将氅衣递过去道:“穿上吧,别着凉。”
二人相携起身,分外默契地往回走。回到院里问过旁人方知,,萧、陈二人早已归来。虽说背后真相,无人透露给旁人听,门中来来往往的弟子,仍旧从中看出了古怪,却只当做二人起了争执,并未深想。
沈星遥回房途中,顺道支走了旁人。凌无非虽有无奈,却也只能回去休息,正穿过回廊,忽然听见萧楚瑜唤他:“回来了?”
凌无非无声回望,瞧见对方立在月门下的身影,暗自叹了一声,缓步迎上。
“有些话,能不能问问你?”萧楚瑜语调平静,眼底却似压抑着什么。
“当然。”
“她说的话,都是真的?”萧楚瑜眼中隐隐含着一丝隐秘的期盼,似欲从他口中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她说了什么?”凌无非道。
“她说,她为父报仇,所以灭了我家满门。”
“什么?”凌无非颇感压抑,愣了片刻,释然似地舒了口气,道,“那你便听她的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萧楚瑜眉心一紧,“你们到底碰上了什么?”
“有些话,我不便多说。”凌无非略一摇头,转身欲走。
萧楚瑜哪肯甘心,当即上前伸手取他右肩,却被他轻而易举躲闪开去。
一时之间,愤怒、悲伤、羞愧、震惊一齐涌上心头,令他心头郁结,竟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凌无非未料及此景,赶忙会身搀扶却被他躲开,只得唤来路过的师弟们帮忙,七手八脚把人扶回房内。得知消息的陈玉涵也飞快赶了过来,却被站在门前的凌无非拦下。
他疑惑问道:“你为何要把所有罪责揽下来?背后真相如何,你就不想知道吗?”
“可……可我所想的是……”陈玉涵一时语塞。
沈星遥比她早来一步,已然从凌无非口中了解了前因后果,见陈玉涵这般,不由得摇头,略一思索,按下凌无非挡在她跟前的手,温声问道:“玉涵,你是不是希望用这种方式,让他早做决断?”
陈玉涵黯然低头,仓促一点。
“可他亲眼见过李温雇来的杀手,”凌无非不由扶额,暗自感慨她的冲动,“而且玕琪行刺时还问过星遥,说她是不是你,这显然同你没有关系。”
“我……我忘了这些。”陈玉涵一时情急,落下泪来,“可我能怎么办呢?若被他知道还有李温从中作梗,那我岂非成了帮凶……”
沈星遥不觉摇头,暗自叹息这越发闹大,难以收场的事态,却偏偏什么忙也帮不上。
所幸亲秋寒及时赶到,听罢这些话,略一沉默,快步走上前道:“陈姑娘,我倒是觉得,你现在最好不要见他。”
“前辈可有办法?”陈玉涵眼泪汪汪。
亲秋寒略一颔首:“只不过,陈姑娘得先回去。再有何事,老夫自会命人知会姑娘一声。”
陈玉涵绝望点头,依依不舍隔着房门,看着屋内未熄的灯火,黯然垂泪。
作者留言: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出自宋·姜夔《鹧鸪天》
架空文,莫纠结朝代。
我现在回头看,真的觉得这些男性角色都好一般
除了男主,基本都是什么都没付出就得到了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