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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17746 字 23天前

第51章 . 离愁载不动

秦秋寒目送她走远, 这才扭头去看凌无非,伸手指了指他,道:“你呀!年纪太轻, 办事真不牢靠。”

凌无非自知有愧, 低下头去不敢多言。

“那……我们也回去了?”沈星遥说完这话, 一把拽过凌无非的胳膊,快速走开。

秦秋寒看着二人飞快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随即转身推门进屋。

屋内的萧楚瑜刚好转醒,正缓缓坐起身来……

秦秋寒一言不发, 走到桌旁倒了杯茶水, 走到床边递上。

萧楚瑜接过茶水却不喝,而是低着头, 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秋寒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缓缓说道:“我年轻的时候, 曾遇见过这样一件事——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侠士,喜欢上了一位姑娘, 那位姑娘也喜欢他。可那位姑娘却毫不犹豫嫁给了他的结义大哥, 成了他的大嫂。”

“这位侠士不知是怎么回事,跑去质问那位姑娘,还为此同他的结义大哥大闹一场。又过了些时日,他的大哥告诉他, 那位姑娘罹患重病, 不治身亡, 让他前去, 一同送她出殡, 就在姑娘出殡的当天, 他的大哥拔剑, 刺向了他。”

萧楚瑜闻言,一时愕然:“那……此事结果如何?”

“结果,他们痛痛快快打了一场,生死搏斗,大哥输了。”秦秋寒道,“他委托我查清此事,才知道原来那位姑娘与他大哥有世仇,起初是想通过他接近仇人,好为死去的爹娘报仇,却不想对他动了真情。可姑娘还是惦记着家仇,恰好那位大哥也喜欢她,便顺势嫁了。”

“成婚过后,因所爱之人这一闹,姑娘一时心急,只好舍弃之前的筹谋,提前复仇,也因此暴露丢了性命。而那位所谓的大哥,原也是个唯利是图之辈,接近那位侠士,目的并不单纯。加上这一连串发生的事,也对他动了杀心,这才会有出殡那日的刀兵相见。”

萧楚瑜低头沉默良久,方开口道:“前辈对我说这些,可是想告诉我,玉涵待我心意是真,杀我父亲也不假,所以我应当……”

秦秋寒摇了摇头:“老夫只是想说,世间种种仇怨,若都要以生死做决断,结果必然不会尽如人意。”

“秦掌门……”

“世人皆有私心,你想怎么做都不为过。”秦秋寒道,“但在下决定之前,一定得知道因果始末,而不是糊里糊涂,便把任何一方推上绝路。”

“您是说我还有许多不知道的事?”萧楚瑜一时激动,便欲翻身下床,却被秦秋寒按住,只能说道,“秦掌门,发生这么多事,都与我有关,为何连您也遮遮掩掩不愿明言?”

“其实不论是我还是非儿,所知都不多。不过从现在所知情形来看,陈姑娘应是受人蛊惑,误杀了令尊。”秦秋寒道,“当年有个叫做李温的匪徒,盗尽各派武学,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活了下来……”

秦秋寒整措言辞,将事情始末对萧楚瑜娓娓道来,等到说完这些,已然过了寅时。

萧楚瑜越听越觉心惊。但说到底,陈玉涵亲手杀死萧辰已成事实,这一道坎,他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颤声说道:“既是如此,玉涵便该问清事实再做决断,怎能轻易杀了我爹?”

“对峙之时,李温也在当场。令尊宁死也不肯说出真相,在萧公子看来,是为如何?”秦秋寒反问。

萧楚瑜一时无言,惶惶摇头,越发不安。

“当然是因为这个秘密不能轻易让你们知道,一旦处理不当,便要引来杀身之祸。”

萧楚瑜的身子发出剧烈的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多想无益,萧公子还是早些歇息吧。”秦秋寒说完这话,扭头透过半开的窗,见天色将明,便即起身告辞,留下萧楚瑜一人,呆呆望着角落,仿佛被冻住了一般。

殊不知,凌无非也一夜未眠。他心下不安,胡思乱想了一夜,眼见天色大亮,便索性爬了起来。

他走到院子里,忽然听见有人低声喊“师兄”,于是扭头一看,却见苏采薇站在远门外朝他招手,便好奇走上前去,问道:“怎么了?”

“有件事……昨天你们都忙着,也不好说。刚才去见掌门,才知道他昨夜没睡,这会儿已歇下了,想想……也只能问你了。”苏采薇道。

这话听得凌无非只觉云里雾里,见她神秘兮兮走开,便只好跟上,直到她房前。

凌无非一进门便傻了眼,只因房里躺着的那个姑娘不是别人,竟是段苍云!

“她怎么在这?你捡回来的?”凌无非好似被人戳了刀子,大惊退开,问道。

“她伤得不轻,我想着先把人救回来再……”苏采薇比划着手势说道,“而且她是翻墙进来摔在院子里的,是个人都不能不管,对吧?”

“你让她留下,这麻烦可就大了。”凌无非懊恼不已。

“为何?是因为上次张盛……”

凌无非摇了摇头,上前探了探段苍云鼻息,见她气息奄奄的模样,只得叹了口气,道:“此时把人扔出去,便算是杀人了……罢了罢了,等她伤好了再赶走吧。免得带来麻烦。”言罢,直接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啊?”苏采薇还没来得及回过神,便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凌无非走到院里,想想昨日发生的事,又想到上回张盛前来要人时所说的话,便越发感到心烦。他穿过回廊,没走多远却看见陈玉涵坐在假山下的池塘边发呆。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此时前去打搅也只会给她徒增烦恼,便转身走了。谁知到了前院,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弟!去哪呢?”

这声音,不是江澜还会是谁?

凌无非愕然回头,还没看清是何情形,来人便已蹿到他跟前,在他胸前重重一拍,推得他一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站稳。

江澜见他这般情状,不由一愣,问道:“怎么没精打采的?被人揍了?”

凌无非满脸嫌弃推开她的手,道:“这正月还没过,怎么就回来了?”

“还不是因为师父的信函。”江澜晃了晃手中的信笺,道,“还真被你们说中了,天玄教果真还有余孽?”

“只是猜测,尚未有定论。”凌无非道。

江澜“哦”了一声,若有所悟点了点头:“那师父呢?他在哪。”

“还在休息。”凌无非在长廊一侧的椅子上坐下,道,“最近发生了些事。他一夜未睡,还是晚些再去见他吧。”

“这我倒是听说了,”江澜道,“冷月剑的后人在这里?”

凌无非点了点头。

“那你又是为何事发愁?”江澜歪头问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凌无非想了想,整理一番思绪,方将近日发生之事悉数相告。

江澜听罢恍然,道:“青梅竹马杀了自己父亲,这种事还是头一回听说。可这是他们之间的恩怨,你烦什么?”

凌无非懒得搭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澜点头,若有所思:“不过那个段苍云,成天吵吵闹闹,确实有些聒噪。不过你也没招惹她吧?受了伤还往这跑,难不成……她看上你了?”

“千万别!”凌无非唯恐避之不及,“最好有多远走多远,我可惹不起她。”

“这事不好办呐,”江澜感慨道,“段元恒本就想对你不利,要是真的容留她在这,只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凌无非扶额,摇头长叹。

江澜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抬眼望向院门,见沈星遥站在花圃前,立刻跳起身来招了招手。

“江澜姐?你回来了?”沈星遥一面说着,一面走上前来。

“你是不是瘦了?”江澜往后退了两步,认真打量她一番,道,“是不是吃不惯这里的饭菜?你喜欢吃什么?我带你去,城里那个珍馐阁的手艺可是一绝……”

凌无非诧异抬眼望向江澜,疑心她是不是在暗讽自己没有善待沈星遥。

“可能是前些日子出门在外,没休息好。”沈星遥冲江澜一笑,随即转向凌无非,道,“我刚才看见萧公子去找玉涵了。”

凌无非一愣。

“我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但他的模样,看起来倒是很平和,当不是去吵架的。”沈星遥说完,又回头同江澜聊了起来。

“你身上这是芙蓉香吧?”江澜托起她肩头青丝,嗅了嗅道,“想不到你喜欢这些?江州有家香料铺,制香手艺数一数二,下回我给你带一盒他们那儿最有名的‘神仙醉’……”

凌无非一手支着下颌,手肘靠在回廊外侧的栏杆上,静静看着二人,一言不发。

“对了,老弟,”江澜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对凌无非问道,“段苍云的事,还是问问师父怎么办吧。”

“段苍云?”沈星遥一愣,随即朝凌无非望来,好奇问道“怎么突然提到她?”

凌无非顿觉头皮发麻,有些心虚地开口道:“就是……不久前张盛来这要人,说段苍云偷了东西,自称已投奔了鸣风堂,被我和师父赶走了。”

“但昨天夜里,她真的翻墙进来,满身是伤,还被采薇捡回了房里。”

“什么?”沈星遥诧异不已,“她那么讨厌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凌无非满脸无辜朝她望来,“我也是今早才知道。刚见到她的时候,人还没醒,就算是去问师父,恐怕也……”

“师父肯定不会让我们把人扔出去。何况她也没干什么穷凶恶极的事。”江澜说道,“不过她这事也有些古怪,不是说好了从此断绝关系,不再相见吗?张盛他……”

“她的事……”凌无非为难道,“我们就别插手了吧?麻烦。”

“我倒是觉得,等人醒了再问问看。”沈星遥若有所思,“也说不准,此事又是段元恒设的局。”

凌无非无奈叹了口气,不再吭声。

与此同时,客房那头,萧楚瑜停在门前,缓缓叩响了陈玉涵的房门。

陈玉涵开门见是他,本能退后了一步,便要将门合上,却见他紧按门扉一侧,不肯松开,便只能作罢。

“我现在只想知道,父亲退隐之前究竟发生过何事?”萧楚瑜没有看她,目光始终在门栓处游离,“事已至此,最重要的便是知道李温背后的主使是谁,至于其他……便罢了吧。”

言罢,他转身欲走,却被陈玉涵一声“大哥”唤住。

“我不会再到处乱跑,”陈玉涵眼中含泪,“你们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推脱,若真是我冤枉了义父,我自会以死谢罪,不必你来动手。”

萧楚瑜听到这话,身形忽地一僵。

等他回过头,陈玉涵已然将门合上。

他听着门栓推动的声音,眼色忽地怅然,心下不知名的某个角落,蓦地便空了。

萧楚瑜失魂落魄走出院子,却看见凌无非站在眼前,拱手抱拳,躬身对他行了个礼。

“抱歉,”凌无非道,“前些天离开金陵,正是因为李温的出现。在我找到她们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此事原貌。”

萧楚瑜点头,并不言语。

“我那时所想的,是不能让这件事无法收场,给你们造成这么多误会猜忌,请你原谅。”凌无非神情恳切,“今日来见你,便是想说,这件事不应再算作是委托,你我之间也不必有任何金钱往来。是我毁了你最后的期望,这个结果,不该是你想看到的。但剩下的事,我会尽全力助你找出真相,揪出幕后黑手。”

“其实……”萧楚瑜摇头苦笑,“玉涵身上早有疑点,是我困于儿女私情,没能及时发现而已。能够走到今日,还是得多谢你。只是……我不知道这背后牵涉,究竟有多深,万一连累你性命有损,或是……”

“金陵儿童失踪之事便已说明,天玄教已有复苏之态,他们门派之中有些奇异术法,与常规手段不同,若是这些人插手,李温被人替换,活到现在,也不是不可能。”凌无非认真说道,“此事也与我息息相关,你不必分得太清楚。”

“那……就多谢了。”萧楚瑜双手抱拳,深深躬身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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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非在这件事上就是以自己对象的利益为先,算是间接坑了一下萧楚瑜和陈玉涵了 事有轻重缓急,肯定得先顾及自个儿女盆友的

第52章 . 纷繁俗世间

段苍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那是去年正月的最后一天。惊蛰将至, 时不时便会下雨,地上也总是湿漉漉的。

她踩着一地的泥水回到家中那个残败不堪的瓦房门外,却看见一名少年站在眼前。

少年身长鹤立, 着一身华青色交领长衫, 腰间宫绦末梢悬着一枚白玉螭龙佩, 眸如皓月,清隽如画中人般, 一看便不是这乡野间的人。

“足下可是姓段,名苍云?”少年拱手笑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段苍云本能退后一步。

“受人所托, 特来寻姑娘你。”少年道。

“胡说八道, 谁说我是女……”

“那便改称你为‘段公子’可好?”少年笑道,“在下凌无非, 从金陵来。”

“是谁让你来找我的?”段苍云撇撇嘴道。

“这个, 暂时还不便明说, ”凌无非道,“不过, 姑娘难道不想见见自己的家人吗?”

“我的家人?”段苍云捂嘴惊呼, “难道是我爹……”

“抱歉,段大侠早年已患病离世。”凌无非道,“恐怕见不到了。”

“那……那又是谁……”段苍云话到一半,忽然听到有人在身后高喊, “小瘪三, 一时没看住你, 原来是逃回来了!”

段苍云大惊转身, 见几个壮汉抄着棍子朝她跑来, 挽起袖子便要上前, 却不想踩到石头, 反而向前栽倒下去。说时迟那时快,凌无非见此情形,当即上前一步,伸手托在她臂肘间,将她搀稳,随即上前伸手拦下那几名壮汉,笑道:“何必非要动手?有话可以慢慢说。”

“你是什么东西?让开!”一名壮汉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关你屁事!”说着,举起棍子便要打他,小腿却挨了重重一脚,当即滑倒跪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打得好!”段苍云跳起来拍手叫好。

“说吧,欠了多少钱,我替她还。”凌无非道。

“你别信他们!”段苍云道,“我娘下葬时,借了他们东家几个丧葬费,我早就还了,是他们问我要利息,我才不给的!”

“奶奶的,你借了半贯,还了半年,还不给利息,当我们东家捐给你的?”另一壮汉对凌无非方才那一脚心生畏惧,挪腾着退了两步,道。

“哦?借的几分利?”凌无非问道。

“三……三十分。”那退后的壮汉嗫嚅道,“你……你能替她还几分。”

“三十分?”凌无非嗤笑道,“那可真是抢钱了。这样吧,我还六分给你,这事便算完了,可否?”

“六分就想走?你也太……”那汉子话说道一半,见凌无非脸色一沉,当场吓得跳了起来,退后几步,远远伸出一只手,道,“六分……就六分……你你……你拿来。”

凌无非微微一笑,随手拿了张小面额的飞钱放在他手里,随后对段苍云使了个眼色,道:“段公子,走吗?”

段苍云这才回过神来,怔怔点了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一场新雨过后,梦里情景,已然变成了鸣风堂的后院。

“你是不是在耍我?”段苍云望着低眉沉思的凌无非,一掌拍在院中石桌上,“答应我的事,你根本就办不到,故意拖延这么久,是不是在骗我?”

“还请段姑娘稍安勿躁。”凌无非长叹一口气,道,“的确是我思虑不周,才会导致如此局面,你再等我一个月,我会给你答复……”

流光非转,段苍云愕然发觉,自己已然身处于姑苏城的破庙里,张盛从她眼前跑过劈手自凌无非手中夺下折扇,合起单股,做刀剑一般,刺入凌无非心口,同时翻转腰间佩刀,以刀鞘猛击他右腿伤口。

段苍云蓦地嗅到一阵血腥味,猛地睁开双眼,惊坐而起,口中高喊:“不要——”

她这才发现,方才的一切,都不过是梦而已。

段苍云曾在鸣风堂暂住,这里房间格局,大致相同。她想起自己昨天翻墙而入的情形,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是在何处,于是翻身下床,却因腿伤吃痛,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你没事吧?”正在屋角收拾的苏采薇转过头来,怔怔问道,“怎么自己下来了?”

“我……”段苍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新换的衣裳,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你……别着急啊,伤还没好呢,别乱跑。”苏采薇说着,便拉开房门道,“这都申时了,你定也饿了,我去给你拿点吃的。”言罢,便走了出去。

段苍云愣了愣,沉默片刻,咬了咬唇,便自己低头穿上鞋子,一瘸一拐走出房门。

凌无非昨夜一晚未眠。正巧江澜拉着沈星遥去街市看行游到此的春喜班上演的傀儡戏。他一个人呆着也是呆着,倒不如好好休息一阵。是以在午前同萧楚瑜见了一面之后,便回房睡下,这会儿才刚醒来不久,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段苍云还记得凌无非的住处,凭着记忆便找了过去,到了院中,正好望见他背对着院门站在树下,似乎是在想什么事。那身长鹤立的背影,恍若隔世之感,令初见时的情形又浮现在她眼前。段苍云想着自己连日以来所受的委屈,一时悲从中来,当即唤了一声:“凌大哥!”

凌无非起初还没听出是谁的声音,回头一看是她,身子不觉一僵,本能往后退了一步,眼里充满警惕,应付似的问道:“伤好了?”

段苍云摇摇头,便要上前抱他,凌无非一见情形不对,连忙后退,却忘了身后障碍,后脑勺冷不丁便撞上门外圆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反手揉了揉后脑勺。

“你没事吧?”段苍云赶忙上前。

凌无非一时顾不上脑袋疼,不迭闪到一旁。

“你躲着我?”段苍云撅起了嘴。

“不然怎么着?”凌无非强忍下翻白眼的冲动,“还得跪下来叫你奶奶?”

“凌无非,你好没有良心!”段苍云不满道,“我千里迢迢来找你,你便这么对我?”

“你确定是来找我,而不是特地来给我找麻烦的?”凌无非听着她的话,愈觉可笑,“前些天张盛才来过。听他的意思,是你拿了鼎云堂的东西,还说已经来这投奔了我?我什么时候允许过你留在这?”

“那我能怎么样嘛?”段苍云不服气道,“总不能让他觉得我好欺负!再说了,上次在姑苏,你还不是豁出性命救了我……”

“我说段大小姐,我豁出性命,那是为了救我自己!你还真是一点没变,想到什么便都当做事实。到底是哪个天才把你教成这样,张冠李戴,颠倒黑白?”

“你……”段苍云气得涨红了脸,却忽然露出痛苦的神情,捂着胸口弯下腰去。

凌无非见她胸口衣衫隐隐有血渗出,猜出是伤口裂开,无奈摇头道:“哪来的回哪去吧,别再来烦我。”说着,便要转身回房。

“我就是气不过嘛!”段苍云道,“我本来就是段家人,段家的东西也该有我一份,哪里知道他会对我赶尽杀绝?”

“你这不就是给你活路不要,非得自己找死吗?”凌无非回过头,难以置信望着她道,“所以现在是你惹了大祸,还想拉我垫背?”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段苍云一跺脚道,“人家受了伤,好不容易才找来这,你却……好!既然你这么讨厌我,那我走好了!”说完,便头也不回跑开。许是她跑得太急,到了院门口时,还向前一个趔趄,险些跌一跤。

凌无非探头望了一眼,见她路都走不稳,不由蹙起眉来,心想她虽蠢钝自负,却不曾作恶,眼下又受了重伤,就这么跑出去,哪怕只是遇上寻常毛贼,也未必能够应付。

他仔细思忖一阵,最终还是让理智战胜了厌烦,便翻墙追了出去,远远跟在后头观察她的情形。

段苍云一瘸一拐从后门离开,走在街上还在左顾右盼。

凌无非唯恐被她瞧见了不好收场,于是每每在她回头时,都立刻退入身旁巷道之内,等她不再看了,方抬足跟上。

由于她实在伤得不轻,走过半条街后,便因疼痛难忍在路边坐了下来,嗅着旁边包子摊上热腾腾的香气直咽口水。

卖包子的老汉见她实在可怜,便送了她两个包子。段苍云连声谢也没说,接在手里便大口啃了起来。凌无非远远瞧见此景,不禁摇头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段苍云吃完包子,随手抹了把嘴,便再次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一条窄巷。

作者留言:

段苍云对男主的兴趣不会超过一个月,本文所有除女主以外,对男主感兴趣的女性角色,都不是纯粹的恋爱脑,更多的还是利益纠葛。我不喜欢雌竞,但偏爱雄竞思维调转性别的对待喜欢的人的方式,比如把男主当成战利品抢来抢去,不伤害也不针对女主,然而,段苍云没有那个智商……

第53章 . 天地正霜风

黄昏已至, 霜风凄寒。段苍云穿着单薄的衣衫坐在稻草堆里,蜷缩起身子,双手抱紧双膝, 冻得瑟瑟发抖。

正是用晚饭的时辰, 几个乞丐讨了吃食钻进巷里, 为了占着这冬日里仅有的一丝温暖地,都挤在了干草垛上。

段苍云受了伤, 本就没多大力气,被这些又脏又臭的乞丐一挤, 顿时火上心头, 站起身对那几个男乞丐骂道:“你们要不要脸?没看见我是女人吗?就这么没皮没脸往上蹭,打的什么主意?”

“你这小姑娘真有趣, 新来的吧?”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乞丐看了她一眼, 嗤笑道, “还怕被人占便宜,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你什么意思?”段苍云登时变了脸色, 就要上前动手, 却看见那几个乞丐陆续都站起身来,围在她跟前。

“要干嘛?”段苍云强装镇定,心里却已开始发憷,可嘴上还是不肯示弱, 摆出要与他们过两招的姿态。

几个乞丐交换一番眼色, 领头那个当先跨出一个大步走到她跟前, 挥拳便要揍她。

然而他的拳头伸到一半, 却被人扣住了脉门。乞丐们一愣, 这才发现段苍云跟前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 正是凌无非。

在这一块地界, 鸣风堂的弟子来来往往,大多人都认得模样,虽叫不上名字,却也知道不好惹,于是一个个骂骂咧咧便走了开去。

段苍云一见是他,也愣住了。偏巧这时吹过一阵冷风,冻得她缩起了脖子。

凌无非无奈摇头,便即解下氅衣,望她身旁随手一扔,却落在了地上。

“你什么意思?”段苍云捡起衣服便朝他丢了回去,“刚才还赶我走,现在又来找我,把我当什么了?”

“不识好歹。”凌无非说完,随手卷起衣裳便往巷外走。

“你给我站住!”段苍云当即追了上去,一面追、一面骂道,“我早就说你是个伪君子,现在看来,果然不错!我就不该信你,还特地跑来这儿,你就是个混蛋……”

“段苍云你别得寸进……”凌无非回过身来,一句话还没说完,后膝却被一辆突然经过的板车向前一撞。

段苍云本就在追赶他,一时之间也没能刹住脚,整个人撞了上来,将他向后扑倒,刚好摔在那辆板车上。

段苍云直接便跌在他怀里,抬眼一看,才发现他的脸就在眼前,二人面部相距不过咫尺,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还不快起来!”凌无非蹙眉喝道。

“我……”段苍云还没回过神来,便听到一声惊呼,“你们在干什么?”

二人几乎同时扭头,正瞧见江澜同沈星遥二人站在路口,满脸诧异看着他们二人,方才那声惊呼,便是江澜发出的。

“起来起来……”饶是江澜反应足够快,连忙小跑上前,将段苍云一把拉了起来。

凌无非见沈星遥转身就走,连忙起身追上,一把将她拉住:“星遥!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刚才只是……”

“好啊!我就说你怎么一见我就躲,原来是因为她!”段苍云见此情形,好死不死一跺脚喊了一句。

“你……”沈星遥本就吃醋,听了她这话更觉来气,回头看了她一眼,便即甩开凌无非的手,头也不回往前走去。

凌无非当然是紧追不舍。段苍云本也想追,却被江澜一把抱住拖了回来:“你就别去添乱了,伤口都裂开了,还这么暴躁。”

“你不要管我!我要去问清楚!”段苍云被她抱着悬空起来,仍旧不停挣扎,手舞足蹈地要冲出去。

江澜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两手食指在她腰间交叠,紧紧勾在一起,一丝一毫也不松动。

推板车的汉子捡起地上的货物,见碎了一坛酒,又见凌无非已跑远,便对江澜说道:“这酒钱你可得赔!”

“自己到我荷包里拿。”江澜唯恐松了手便制服不了段苍云,只能对那年轻汉子道,“要是嫌麻烦便把荷包拿走,够买你两车了。”

“这……”推车的汉子想着男女有别,加上段苍云一直在眼前大呼小叫,也不敢多惹,便念叨着“算了算了”,推着板车灰溜溜走开。

另一头,凌无非追了半条街才好不容易拦下沈星遥,温言恳求道:“星遥,你能不能听我说?刚才那都是误会,只是因为……”

“你不是说她是个大麻烦吗?果真还是老样子,一见面就对人大呼小叫,我还以为是我哪里招了她呢。”

沈星遥只觉气不打一处来,回头指着方才走来的方向,道:“我便不明白了,她原本不应该是在鸣风堂里养伤的吗?怎么就闹到了大街上?你们刚才那是什么姿态?就算我不懂世俗礼法,也知道寻常男女都不会如此亲近。你想要解释?那我现在听你解释,我倒是想知道,一个受了重伤的人,是怎么同你跑出这么远的?”

凌无非稍稍松了口气,便认真解释道:“她傍晚来找我,我不愿管她,起了争执。她便跑了出来,我看她浑身是伤,不放心便跟出来看看……”

“你不放心她?”沈星遥当即蹙紧了眉,“你都对她避之不及了,还不放心她?还特地追了那么远的路?”

她一时气结,便抚了抚胸口,深吸了几口气,免得争执起来声音太大,失了分寸。

凌无非恍惚回过味来,才发现自己的话又引发了新的误会,愣是想不明白怎么如此简单的事会被他越描越黑,便忙补充道:“不是不放心她,只是她受了伤,倘若遇上张盛再找来,岂不是……”

“你担心她遇上张盛,就不怕你们一起碰到张盛,对他也解释不清吗?”沈星遥气愤不已,“是你同鼎云堂的人说,人不在你这儿,现在你又巴巴把人接回去,往后人家再找上门来,又当怎么应对?”

“我没打算应对他,”凌无非见解释不清,越发感到晕头转向,“等他找来之前我自会把人赶走,何必给自己惹那么大麻烦?”

“那她现在自己愿意走,不是刚好顺了你的意吗?”沈星遥道。

“这怎会一样?她现在……”凌无非说着说着才发现自己就像是个一脚踩进自己挖的陷阱当中的猎人,便忙平复心绪,继续解释道,“我是厌烦她,也不想与她有过多牵扯,只是……”

“那你今日对她的不放心,和当初在姑苏赶去太湖救我那次,又有什么区别?”沈星遥直视他双目,认真问道。

她素来讲理,便是两度在师门遭遇冤枉,对待一味排斥她的洛寒衣,也始终都能做到平心静气,可此时此刻,面对凌无非,却只觉得有一肚子委屈无处说道,纵还勉强保持着平日的语调,眼里的幽怨与愤怒,却是不言而喻。

“当然有区别!”凌无非还是头一次面对她这般情态,一时乱了阵脚,见她想走,便忙上前将她挡住,拉过她的手,柔声说道,“我去找她,只是不想因为她再出意外带来新的麻烦,上回在姑苏救你,却是害怕失去你。”

“星遥,请你相信我,虽说最初与你相识之时,因不够了解,对你有些隐瞒,但从襄州大火那天以后,我便再也没有欺瞒过你任何事。今天的事,是我处置不够妥当,惹你伤心了,对不起。”

沈星遥盯住他的眸子看了一会儿,见他目光恳切,这才慢慢平静下来,她仔细想想,叹了口气道:“也对,这种时候放她独自离去,确有不妥。”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即便等她伤愈才离开,被鼎云堂的人所知晓,也终究是个隐患。不如这样,我们找个人问问她,看她到底是不是从姑苏带走了什么东西,要真是窃取门派机要,便尽早让她送回去。你手头总该有些证据,能够证明段元恒的确与她有些血缘关系,只要事情没有闹得太大,段元恒应当也不至于非要杀她而后快。”

凌无非听罢,认真思索片刻,迟疑说道:“就怕她的性子,对谁都不肯好好说话。”

“她总归是个女孩子,门里姑娘那么多,总有擅于沟通之人吧?”沈星遥道。

“那就只有江澜了。”

第54章 . 只恐花深里

段苍云躺在客房里的床上, 悠悠转醒。

她坐起身来,看见江澜坐在床边啃着苹果,才回想起来, 自己先前因伤口崩裂, 在她怀里挣扎时突然昏迷, 后边的事,便都不知道了。

“好点了吗?”江澜说道, “你胸口背后都是刀伤,都成这样了还敢到处乱跑, 胆子真大。”

“关你什么事?”段苍云四下张望一番, 见屋中再无第三人的身影,便冲她问道, “凌大哥呢?”

“你先前不是很讨厌他嘛?”江澜咬了一大口手里的苹果, 边嚼边道, “怎么现在又叫这么亲近?你属黄鳝的?”

“你什么意思?”段苍云瞪眼问道。

“没什么意思,开开玩笑, 你别总是这么一本正经, 累不累啊?”江澜打趣似的一笑。

“真不知道有哪里好笑。”段苍云翻了个白眼道。

“不好笑不好笑,”江澜知道眼前是个硬茬,便没继续把话说下去,而是倒了杯水地给她, 道, “这都戌时过半了, 不如你先歇一晚上, 等明日再聊?”

“我同你没什么好聊的。”段苍云别过脸去。

“那你想同谁聊?”江澜说道, “这大晚上的, 我总不好叫我师弟到你这来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多不方便。”

“不是才戌时过半吗?这么早就睡……”段苍云小声嘀咕。

“戌时过半,又不是申时?你当人人是夜猫子吗?”江澜对她这无处不在的呛词感到十分无奈,“段姑娘,咱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哪里没有好好说话?说我属黄鳝的是你,说我夜猫子的也是你!我说你什么了?”段苍云坐直身子,瞪着他道。

“行!我的错。”江澜双手合十,对她弯腰鞠了一躬,道,“段姑娘,要不,你还是先歇着吧。”

“我睡不着,我要见凌大哥!”段苍云撇撇嘴道。

“可是他……”

“我不管,我要他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段苍云道,“上回在姑苏见到他们,举止还没有今日这么亲近,怎么现在就因为她不高兴,把我丢在街上?”

“这……为什么要对你解释啊?”江澜顿时目瞪口呆。

“为什么不该对我解释?那女人上次就一直算计我,又是把我打晕,又是封我穴道,凭什么就对她那么好,对我却冷冷淡淡?还要赶我走?”段苍云撇嘴道。

“那……你觉得他应该怎么对你?”江澜呆呆问道。

“他当然得……”段苍云说着,想了想又低下了头,“至少……至少不能待她那么百依百顺,让我看了不痛快……”

“那他这么做的依据又是……”

“要什么依据?我先认识他的,他不应当偏袒我吗?”段苍云大声说道。

“这个……我认识他比你更早。”江澜说道,“这能代表什么?”

“可他听你的话,对你比对我好多了……”段苍云抱着被褥嘟哝道。

“那不就得了嘛,我是他师姐。”江澜说道。

“你是她师姐,那个女人又是他什么人?”段苍云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那是……”江澜本想说“那是他喜欢的姑娘”,可又怕把实话说出来后,局面更为僵化,只能叹了口气道,“那你不如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他答应了帮我,就得帮到底。”段苍云咬咬唇道,“既然不能让我家人认我,就得让我有家可归。”

“把你嫁出去是吧?”江澜一击掌道,“这好办,金陵最不缺的就是媒婆,我去给你找个最好的,都不用劳烦他了。”

“谁要你找媒婆了?答应我的事做不到,他就得负责!”

“怎么负责?”江澜问道。

“他是个男人,你说怎么负责!”段苍云红着眼道。

话说到这份上,莫说在她眼前的是江澜,就算来个傻子也该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江澜沉默良久,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办法说服她,便只好摇了摇头,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凌无非就站在门外石阶旁等候,把方才屋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江澜关门后便走下台阶,坐在院里用以装饰的假山石上,对他问道,“怎么办?你惹的祸。”

凌无非无言以对,只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痛悔当初不该招惹上这麻烦。

“她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如若真是拿了什么,恐怕也藏了起来。不过你不出面,她肯定不会说实话,”江澜说道,“难怪师父说让我们自行料理此事。可要是你真亲自去问她,她可能从此就赖上你了。”

“罢了,她的事我管不了了。”凌无非思索良久,走上台阶,道,“我去同她把话说清楚。她的事我从此以后都不会再管。大不了我便先回襄州,即便鼎云堂真要找麻烦,也不会给你们带来祸端。”言罢,便即上前敲门。

“谁啊?”屋内传来段苍云没好气的声音。

“我。”凌无非淡淡道。

“你……”段苍云先是欣喜,然而口气很快就冷下来,“你来干什么?”

“没什么不方便的话,我就进屋了。”凌无非说着,便推门走了进去。

段苍云见了他,立刻别过脸去:“现在才来找我,一点诚意都没有。”

“我很有诚意,想对你说几句话,”凌无非对此人厌烦已极,反倒不气不恼,变得心平气和,“江澜检查过你的伤势,最多一个月便能行动自如。等伤好了就自己走吧。你的事我不会再管,也从未给过你确切的承诺。当初我也只是告诉你,会尽快给你答复。”

“上回在姑苏,答案你已经看到了,段元恒不会认你,我也帮不了你。这件事从头至尾,我也不曾收受你任何钱财,我不欠你的,也不必对你做任何补偿。你和段家的恩怨,要怎么收场,是你自己的事,要是还不怕死,继续惹祸上身,也只能自己承担后果。”

“你……真的这么绝情?”段苍云怔怔回过头来,望着他道。

“不是绝情,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受人之托,从未掺杂过任何感情,更不想跟在你身后收拾残局。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没这个闲心同你拉拉扯扯。”凌无非说完,便转身跨过门槛,“还有,你别总觉得旁人亏欠你,亏欠你的是段家,轮不到我头上。”言罢,便即头也不回走开。

段苍云呆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刷地落了下来。

长夜漫漫,唯有她一人,无心入眠。

日出拂晓,晨间的雾气逐渐消散,阳光洒落大地,投下暖意。

段苍云站在房门前的台阶下,呆呆望着院门,一见江澜端着汤药走来,便忙小跑上前,挡在她跟前。

“你能走了?”江澜打量她一番,道,“还是多歇着吧,别又像昨天那样晕过去。”

段苍云一瞪眼,张口就想回怼,可她却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道:“你们鸣风堂,是不是专门替人解决麻烦的?”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又不是打手刺客,违背道义不做,伤人害命不做。”江澜走到一旁石桌上放下汤药,道。

“你们帮我做件事,我就离开。”段苍云说这话时,表情分外别扭,左顾右盼,不知道在等些什么。

“真的呀?”江澜目露喜色,“什么事?你说。”

“我不要你帮我办,让他过来。”段苍云道。

“他?谁呀?”江澜明知故问。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段苍云小声嘀咕。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江澜两手一摊,故作糊涂。

“就是凌无非!这件事我就要他去做!”段苍云大声道。

“行,我现在就去替你转达,不过他要是不来,我也没办法。”江澜说着便转身走开,过了一会儿,又一个人走了回来,对段苍云道,“他说,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告诉他,他没兴趣。”

“怎么可能!我自己去找他!”段苍云说着便跑开。

江澜唯恐又出乱子,便忙跟了上去,正好看见段苍云迎面撞上刚从屋内走出来的凌无非,不由张大了嘴,屏住呼吸。却见凌无非什么也没说,只是理了理前襟衣衫,绕开段苍云向外走去。

“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段苍云转身就追,却在台阶上滑了一跤,向前扑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眼见凌无非越走越远,便冲他大声喊道,“你帮我把我拿来的东西还回去,这件事不就了结了吗?”

“自己还。”凌无非头也不回。

“让我去还,那不就是要我送死吗?”段苍云在江澜的搀扶下好不容易爬起身来,高声喊道,“我拿走的根本就不是属于段家的东西!还不知道他们从哪偷来的呢!”

听到这话,凌无非方停下脚步,蹙眉回头,望了她一眼,道:“你刚才说什么?”

“东西我就埋在后院外面,我带你们去找。”段苍云一撇嘴,道。

凌无非略一沉默,又看了一眼江澜,二人相视点头,达成一致,便同段苍云往鸣风堂后门走去。三人走出后门,来到角落里一棵老树后,段苍云指着脚下一处明显有过翻新痕迹的泥地,道:“就在那里。”

“自己动手。”凌无非向后退开几步。

“你就是不肯信我!”段苍云瞪了他一眼,愤愤上前蹲下,从泥地里挖出一只油纸包,泄恨似的往他怀里一丢。

第55章 . 玉华山门开

“我来我来。”江澜见师弟脸色也不好看, 便忙抢过那个油纸包打开,才发现里边是一本封皮没有标题的册子,里面都是大大小小的图画。

画中内容, 是个拿刀的小人, 招式凌乱毫无衔接章法, 像极了零零散散的笔记,有些还有注释, 甚至是心得。

“从图上看的确不像段家刀法。”凌无非道,“不过有些招式很是精妙, 出其不意, 不像是段元恒能想出来的。”

“你从哪拿来的?”江澜望向段苍云,小声问道。

“我爷爷房里, ”段苍云不情不愿道, “我想偷学段家刀法……不对, 不是偷学,本来就该是我的!可好像拿错了, 我还以为, 这是他新研究出的东西……”

“先回去再说吧。”凌无非接过江澜递过来的刀谱,转身从后门走了回去。

“他怎么这样!”段苍云指着他走开的方向,不满道。

“怎么这样?你心里没数吗?”江澜哭笑不得。

凌无非拿了刀谱,便径自去到沈星遥房前叩门。过了片刻, 沈星遥开门走了出来, 一见是他, 便问道:“都解决了?”

“算是吧, ”凌无非递上刀谱, 道, “你要不要看看?这就是她从鼎云堂偷出来的东西。”

“我看了, 也未必能看得明白,”沈星遥一面接过翻开,一面问道,“这是段家刀法吗?”

“恐怕不是。”凌无非摇头,却见沈星遥翻阅的速度突然变慢,双眼也突然睁得老大,露出惊异之色,便即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乱七八糟……这是他从哪抄来的?你确定这是刀谱?”沈星遥抬头望他,蹙眉问道。

“何意?”凌无非觉出异常,眉心一紧。

“这里面招式抄得很乱,顺序都是颠倒的,而且残缺不全。”沈星遥说着,便走到不远处的树下,拾起一截枯枝,对他道,“我来给你演示一遍完整的招式。”言罢,扬手将刀谱丢到他怀中,以枯枝代刀,在树下起舞。

凌无非也将那书册打开,将她的动作同当中图画一一对应而上,有些甚至图画上还有偏差,但重新再看她的顺序,整个篇章却是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一般,清逸却不失凌厉,堪称一绝。

沈星遥演练完刀招,收势站定,老树梢头最嫩的那片新叶微微一歪,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正掉在她的肩头。

“我从前也看不明白,为何娘亲交给我的这套剑法,却是更重劈砍,几乎没有刺招。”沈星遥道,“今天我才知道,这原来是套刀法。”

“也就是说,这本是琼山派的武学,却被段元恒抄了去?”凌无非举起刀谱,问道。

“这并非琼山派的武功。”沈星遥摇头道,“这刀法,我娘只教我我和姐姐,她说姐姐练得不好,后来就不教了,可那时我又太小,她便让我自己把招式背下来,说等我长大以后,再慢慢钻研。”

“从墨迹上来看,这记录虽有些念头,但应当是在沈尊使回琼山派以后。”凌无非道,“她后来下过山吗?”

“从十八年前回到琼山派,她就没再下过山,直到我五岁那年她去世。”沈星遥道。

“若是如此,多半便是段元恒窃取了沈尊使的刀法,”凌无非微微蹙眉,困惑道,“可分明是刀法,为何却对你们姐妹说是剑法?她有这种本事,照理来说也该在段元恒之上,为何当年在江湖中,不曾留下传说?”

“不明白,这事真是越来越古怪了。”沈星遥道,“不过段元恒偷来的东西,被段苍云拿走,想必段元恒是不会放过她的,可昨天她这么大闹一通,很多人都看见了,鼎云堂应当很快也会得知消息。”

“倒也没那么严重,”凌无非道,“这刀谱的来历只有你看得出来。段元恒不知道你的身份,这件事对他而言,只是丢了一件较为紧要之物,还回去便是了,大多人都只会以为,这是他新钻研出的刀法,不敢贸取,也不会声张。”

“可我也姓沈啊,他做贼心虚,便不会怀疑我吗?”沈星遥道。

“他应当会觉得,沈尊使的女儿姓杨,而不是姓沈。”凌无非认真道,“你说你姓沈,他也会觉得你父亲一定姓沈,而不会怀疑到沈尊使头上。”

“为何?子随母姓不可取?”沈星遥想起他提过的俗世男尊女卑之风,略有所悟。

“随母姓当然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在他这种自负之人眼里,绝不可能存在罢了。”凌无非道,“你我这是知道真相,思路放开才会有所顾虑。可在他这个对你身世一无所知的人眼中,根本联想不到此处。”

沈星遥点了点头。

“此事关系重大,还是得告诉师父,”凌无非略一思索,问道,“你可要同我去?”

“当然。”沈星遥道,“段元恒这窃贼,我总有一日要查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凌无非微微颔首,便牵着她的手一同去见秦秋寒,将刀谱之事禀报。秦秋寒闻言大惊,半晌,方转向沈星遥,对她问道:“他方才所说都是真的?那刀谱原是沈尊使之物?”

“应是如此,”沈星遥点头道,“您即便不相信我,也该相信杨大侠的眼光,他是您的朋友,我义母是他的妻子,他们品性如何,您心中当有定夺。”

“我并非不信你,只是若真如此,事情便麻烦了。”秦秋寒背过身,道,“段苍云将段元恒窃取之物偷走,不论是否交还,段元恒始终是要杀她灭口的,除非……”

“除非什么?”沈星遥问道。

“除非能让段家认了这个孙女,”秦秋寒道,“但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得等一等。”

“段元恒要是认了段苍云,杀她岂非更容易?”凌无非不解道。

“这不一样,”秦秋寒摇头,“这些大派最重名声,失散多年的孙女,认回来后便无故身亡,多少也会惹人猜忌,段元恒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也就是说,既要让他们当众相认,又不能让段苍云留在他身边?”沈星遥若有所悟。

“这恐怕很难。”凌无非摇头。

“哎,不难,主要是你不乐意。”秦秋寒打趣道。

“师父……”凌无非胸中像是憋着一股气,想发作却又不能。

“开个玩笑而已,不必当真。”秦秋寒笑道,“眼下刚好有个机会,我给你看件东西。”说着,他便转身从书桌上拿起一只信封,递给凌无非。

“这是……”凌无非打开信件查看,不由一愣,“玉华门要选拔掌门?”

“这是今早送来的。玉华门将在四月初九公开举办比武大典,门下所有年轻弟子共同参与选拔,拔得头筹之人,便是下一任掌门。”

秦秋寒道:“十九年来,玉华门掌门之位一直空缺,三位长老探讨多次都没能有结果。这次也是因为收到我发去的书信,见天玄教有复苏之事,便干脆把这事提上了日程,顺道也能召集各路英雄齐聚一堂,一是为掌门甄选一事做见证,二也是为了探讨如何清剿天玄教余孽,救回那些孩子。”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他们本也往襄州去了信,不过那头已经没人了,过些日子,应当会把给你的那张请帖也送到这来。为师现在顾虑的,是应当如何安置萧公子,此时让他在各大门派眼前抛头露面,到底会不会带来隐患……”

“可要杀害萧公子的人,不是应当还在暗中吗?”沈星遥道,“他毕竟是冷月剑的后人,让所有人都认识他,总会多些人愿意关照才对。”

“话虽如此,可萧公子的身手……”秦秋寒想了想,道,“这样吧,眼下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我先送他去拜访韦兄,你们留在这,看好段苍云,别让她到处乱跑,后边的事,只能再从长计议。”

“也只能如此了。”凌无非点头,若有所思。

二人离开书房,走到院门口时,沈星遥忽然开口问道:“你同段苍云都说了什么?”

凌无非被她问住,不觉一愣,却见她笑道:“我有点好奇,到底是谁把她说服的,能让她愿意把东西交出来。”

“算不上说服,”凌无非道,“昨天师姐同她交涉许久也没有结果,我只好去告诉她,让她不管有事还是没事,都别来烦我,欠她的是段元恒不是我,我没义务帮她做这做那。原本我也没抱希望,想着把人打发走便罢了,谁知今天早上她竟然自己把东西交出来了,就埋在后门外的树下。”

“她自己把东西交出来?”沈星遥不免困惑,“为何呢?”

“我也不知道,”凌无非茫然摇头,“谁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虽不了解她,但若是我,交出偷来的东西,应当便是在表达诚意,”沈星遥道,“她或许是真的想留下。”

凌无非听罢,不由蹙紧了眉。

第56章 . 剑出江南道

到了午后, 街上行人渐稀。

一名衣着朴素的少年背着一个粗布包袱,走到鸣风堂大门外,停下了脚步。

郑峰见了他, 只觉此人有几分眼熟, 不由问道:“哎……你是不是那个……那个谁……”

“我是齐羽啊!白云楼主身边的护卫。”少年开口道, “我家少主可在里边?”

“哦……”郑峰恍然点头,“原来是从浔阳来的。江师姐她……应当还在演武场里。昨晚斗酒刘烜使诈, 江师姐放话说,玄字阁下弟子没一个是她对手。今日要是有谁能赢了她, 她就帮那人打一个月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