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40(2 / 2)

星昭月明 晓山塘 20195 字 25天前

凌无非瞧着越发糊涂,不觉摇头,正待再问些什么,却听到一旁传来声音:“咦?这不太安坊的秀莲吗?”

凌无非本能回头,指了指那昏迷的少女,对那刚才说话的路人问道:“你是说她?”

那路人没有理会他,而是兴奋地朝街上大喊道:“秀莲回来了!你们快来看呐!”

此言一出,四面八方的行人都朝这涌了过来。凌无非瞧见这阵仗,不禁退后一步,灵儿也似乎被吓了一跳,当即搂紧那昏迷的少女,缩到墙角。

“这就是秀莲啊!”一名年轻人激动道,“还不快去告诉桂家婶子。”

凌无非不禁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几名路人团团围了起来,一个个问东问西。

“这位少侠贵姓呐?您是怎么把她们找回来的?”

“少侠也去过飞龙寨吗?你是怎么找到桂家丫头的?”

“其他姑娘呢?我儿子在哪……”

众人七嘴八舌,问得凌无非只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过多久,他便瞧见一对老夫妻挤入人群,直奔那昏迷的少女,搂在怀中大哭出声。围观的路人纷纷唏嘘,其中还有几个同样遭遇了家人失踪的当地人士,一个个拉着凌无非不肯撒手,险些把他衣裳扯烂。

“等等……”凌无非连忙挣脱拉扯,退到人群之外,见众人还要上前,连忙伸手制止,口中大喊:“等会儿!有话慢慢说,一个一个来。”

可那些乡民听了这话,只安静了一瞬,便又围了上来。凌无非本能退后,却忽然看见一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拦在他与那些乡民中间。

乡民一见那人,竟都安静下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前日张榜招募义士的田润。

“诸位不要着急,秀莲回来是件好事。”田润迅速打量凌无非一番,又回转身去,一个个抚慰那些乡民,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竟让他们乖乖退散开来,只留下桂氏一家。

至此,凌无非方长舒了口气,整理一番被扯乱的衣衫,缓步上前,拱手对田润略一施礼,道:“多谢员外解围。”

“田员外,”桂家婶子泪眼涟涟,抬眼冲田润哀求道,“您倒是帮我家秀莲问问,她这是怎么了?怎的一直不醒啊?”

“田某府上家医还算有些本事,桂婶若是不嫌弃,不如让我接秀莲回去医治?”田润说道。

“谢谢员外!谢谢员外……”桂家婶子不迭磕头。田润见状,赶忙命随行家仆将人扶起,遣人将桂秀莲抬走后,方转向凌无非,拱手道,“还未请教少侠如何称呼?”

“我姓白。”凌无非略一点头。

“原来是白少侠。”田润说着,便即做了个“请”的手势,道,“白少侠一路风尘,不如移步舍下,稍作歇息。关于秀莲之事,老夫还有些疑问,想向少侠请教。”

“叨扰了。”凌无非拱手施礼,略一点头,便即随他走开。

一行人回到田府,安顿好一切后,已然到了正午。田润命人置席,请凌无非与灵儿入座,斟酒相敬。凌无非不便推辞,浅饮一口便放下了酒盏。

田润轻轻击掌,掌声未落,便有一名家仆端着一只盖了红布的托盘走上来。红布掀开,盘中竟端端正正摆着两枚硕大的金铤。

“员外这是何意?”凌无非眉心微蹙。

“实不相瞒,不止秀莲。从几个月前开始,东海县内便不断有人失踪,多是女人和孩子。”田润说道,“本地县丞尸位素餐,不肯受理此案。是田某自作主张,多番调查,方知此事为城西南外的飞龙寨所为,于是张榜贴出告示,愿以重金招募义士,为民除害。”

“在下也只是路过城外,凑巧遇见两位姑娘,便顺道送回,实在受不起员外如此大礼。”凌无非道,“不过,在下并未与员外所说的‘飞龙寨’打过交道。”

“哦?”田润眉心微微一动,“那么少侠又是如何遇见的秀莲与这位姑娘?”

“城外东面,”凌无非道,“有人把这两位姑娘装在两口棺材里,运送离开。”

“那少侠定与那些押送之人打过照面了。”田润蹙眉道,“没能问清楚来历吗?”

“他们也只是被人用幻术操控的普通百姓,并不知晓具体情形。”凌无非道。

“竟是如此?”田润眉心越发紧蹙,眸中闪烁起不知名的诡异光泽。

凌无非目光飞快扫过他眉眼,随即笑道:“倒是还有一种可能。”

“少侠请说。”田润伸手示意。

“我曾经在江南道遇见过一帮人,与当地□□蛇头合谋,劫掠拐带女子,与此间情形,有些相似。”凌无非道,“说不准这东海县发生的事,也与此有关。”

“少侠如此推断,也不无道理。”田润说道,“不瞒少侠。田某前两日张贴榜文,的确招募到一位义士。”

“哦?那他现在何处?”凌无非问道。

“是位叫做张静的女侠,她曾去飞龙寨探过路,说是没能找到那些姑娘,可是……可是从昨日起,我便没再见过她,甚至到了今日,一直陪同我张罗这些事的默阳……哦,正是小犬,也不知所总踪啊!”田润眼中渐渐透露出焦灼与不安,“田某就是担心,飞龙寨挟私报复,他们会不会……”

“员外不必担忧,在下这就可以去飞龙寨看看。若真是他们抓走了令郎,自会将人救回。”凌无非出言宽慰。

“那便多谢少侠!”田润当即起身,躬身朝他行了个大礼。凌无非见状,即刻起身搀扶,道,“员外不必如此多礼,举手之劳罢了。”

言罢,他顿了顿,扭头看了一眼灵儿,回转身来,对田润问道:“不过在此之前,我能不能再去看看桂姑娘?”

“当然可以。”田润不迭点头。

席后,田润将二人带去桂秀莲所在的客房外。府上家医刚替她诊过脉象,说桂秀莲这般情状,多半是中了超过寻常剂量的蒙汗药。蒙汗药无药可解,只能等它自行消退,只是如此剂量,多半醒后也会痴呆,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

田润听了此话,便即去往前院,张罗着派人送去钱财安抚桂家老夫妇。屋内除了昏迷不醒的桂秀莲外,便只剩下凌无非与灵儿二人。

“灵儿姑娘,”凌无非望了一眼灵儿,说道,“装聋作哑,不会很辛苦吗?”

灵儿忽地睁大了眼。

“天玄教掳掠女子,手法大致相同。”凌无非道,“同样遭遇,桂姑娘昏迷不醒,你却行动自如。而且我只说了一句话,便能立刻信任我,还能准确指出同行之人的来处,是不是太过清醒了些?”

灵儿不自觉后退一步,露出戒备的眼神。

凌无非淡淡一笑,继续说道:“也许你有难言之隐,不便向我透露。但我能看出来,你没有恶意。我看这个田员外有些不对劲。桂姑娘留在他府中,处境堪忧。可我现在无论如何,也得去趟飞龙寨探探虚实。不知灵儿姑娘能否留在此处,好好照看这位桂姑娘,以免发生意外?”

灵儿听到这话,略一迟疑,方郑重点了点头。

凌无非微微一笑,便即大步走开。

第137章 . 浪花千里雪

午后, 熏风和暖,吹得人直犯困意。飞龙寨门前两个负责看守的贼兵扶着长矛,眼皮打着架, 就差没直接睡过去, 其中一人忽然瞥见一个影子从眼前晃过, 猛然来了精神,瞪大眼睛仔细瞧, 却什么也没看见。

“奶奶的,大白天还闹鬼了?”那贼兵站直身子, 左右张望一番, 仍旧未能发现任何异常,便只当是自己做了个梦, 又抱着长矛打起了瞌睡。

殊不知在这时, 凌无非已然翻过墙头, 进了院里。

他躲在墙后,仔细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 忽然瞧见两个贼兵抱着酒坛往后院走去, 其中一人说道:“你说,那个张女侠的话,到底靠不靠谱?东海县里的事,真是那姓田的在搞鬼?她不会是耍咱们大哥玩吧?”

“谁知道呢?”另一人摇头道, “昨天去找那费家老娘儿们的弟兄也没见着人, 你说会不会是田家发现了什么, 把人藏起来了?”

凌无非听着这番对话, 略一蹙眉, 却并未把“张静”这个名字同沈星遥想到一处。待得那两人走远, 方才动身, 辗转找去后院,正瞧见几名贼兵守在一间小木屋前。他想了想,随手拾起几颗石子,正待抛出,却忽地听闻耳边传来利器破空声,便即侧身闪避,回手接下那支从身后射来的竹箭,蹙眉回头,瞧见来人,却蓦地愣住。

眼前少女,一身天青衫袍,眉若远山、眸光明净,身长玉立,亭亭如画,不是沈星遥又是谁?

他目露喜色,正待上前,却不想她已飞身而起,伸手探向他腰间,大力抽出佩剑。啸月出鞘,势如白虹。

沈星遥剑势凌厉,手起剑落,丝毫不给他留余地。凌无非见此情形,知她必是不满自己上回不告而别,便只退守不攻,半招也不还手。

二人在院中大打出手,动静很快惊动了巡逻的贼兵,不一会儿便都聚集了过来。

飞龙寨里的山贼,多是逃荒的山民,除了史大飞、罗奎兄弟,都是进了寨子后才胡乱学了几招功夫,平日拦路打劫,也都是仗着人多势众,这还是头一回瞧见有人真刀真枪的比试,一时都看得呆了。

史大飞兄弟闻讯赶来,瞧见这般情形,只觉云里雾里。

“这人谁啊?”史大飞拉了一把毕明,问道。

“不知道啊?有人闯山寨?”毕明傻愣愣道。

“那还不拿下!”史大飞一挥手道。

眼见一大群贼兵拿着兵器围上前来,凌无非不禁蹙眉,当即侧身一闪,两指捏在剑锋两侧,生生压下剑势,对她说道:“别再打了,我认输。”

“认输?”沈星遥冷哼一声,当即松了握剑的手,转身便走。

凌无非见状,即刻倒转啸月剑身,还剑入鞘,便待上前拦她,却被飞龙寨里一干人等团团围住。

“你小子想干什么?”史大飞扛着刀,大步流星走到他跟前,拇指指了指沈星遥,道,“咱们张大女侠威风八面,岂能容你染指?”

“张女侠?”凌无非听到这话,立时恍然,对沈星遥道,“原来你就是他们所说的‘张静’?”

沈星遥背对着他,略一点头。

“那你也不能装作不认识我吧?”凌无非蹙眉道。

“哦?这我差点忘了。”沈星遥唇角微挑,回头冲史大飞笑道,“这是我表弟,放了他吧。”

凌无非听到“表弟”这个称呼,只觉喉头堵得慌,几欲吐血。

“表弟?早说嘛。”史大飞说着,便即驱散众人,道,“好了好了,都退下吧。都是亲戚,一场误会,散了散了。”

沈星遥放完话后,仍旧自顾自往前走。凌无非见此情形,不等人群散尽,便即奔上前去,挡在她跟前,拉过她双手,赔着笑脸道:“好姐姐,我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听到这个称呼,沈星遥不觉弯起唇角,故意摆出一副亲近的姿态,冲他笑道:“好啊。”

这一声“好啊”,尽管只有两个字,却极尽婉转,听得一旁还没来得及走远的几个山贼,心中也荡漾不已。

凌无非一言不发,便自拉着她穿过院门,走到临近一间空院的角落里,还没站稳,便被沈星遥一把将手甩开。

“我知道你恼我,可你也不能对他们说……”凌无非指着史大飞等人离去的方向,想了半天,愣是没想明白后边的话该怎么说。

他紧闭双唇,低下头去,想了很久,方抬眼对她道:“起初我的确是想替你去拿那幅画像,但竹西亭本就不怎么信我。天玄教那头,如今是何情形,我也不知,怕又出了意外,不好向你交代……可我难得遇上天玄教的人,金陵那些孩子失踪的事,总该有个结果。所以……”

“所以你就一个人走了,什么话也不说?”沈星遥狠狠剜了他一眼,道,“我虽非世俗中人,可这不代表很多事情我没见过。戏文里不也有吗?甜言蜜语哄得女人无所保留,转身连个人影也找不见。没错,我是不在乎,可这不代表你就能胡作非为!”

“我这……”凌无非一听这话,只觉自己就算立刻再长上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眼见沈星遥扬手便要扇他耳光,只得闭上双眼,不躲也不闪。

然而这一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凌无非心中困惑,不觉睁开双眼,却见沈星遥缓缓放下了手。

她的目光依旧清冷,充满不屑。

“此事是我不对,”凌无非思索良久,方开口道,“但你仔细想想,我若真有那个心思,还会等到现在吗?”

“我知道凌少侠一向能说会道,”沈星遥唇角微挑,狡黠说道,“光靠嘴可不行,你得证明给我看。”

“好。”凌无非想也不想,便点头道,“怎么证明?”

“田润纵容亲子与天玄教合谋,掳掠东海县百姓,嫁祸飞龙寨。”沈星遥道,“只要你能让东海县的人都知道真相,我就相信你的话。”

“原来是这么回事……”凌无非若有所悟,“若我没猜错的话,那位田公子如今应当就在你的手里。”

沈星遥略一点头。

“能让我见见他吗?”凌无非道。

“不能。”沈星遥直截了当拒绝道。

凌无非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由瞪大了双眼,直直朝她望来,眸底充满不可思议。

“凌少侠不是无所不能吗?”沈星遥莞尔道,“既然可以一个人包揽所有的事情,一定不会需要我的帮助。”说着,便转身要走。

“等会儿!”凌无非眉心微蹙,想也没想便立刻将她唤住。

直到这一刻,他才蓦地明白过来沈星遥恼怒的缘由,正想着如何安抚,却听得史大飞的声音传了过来:“女侠,那姓田的小子好像醒了!”

二人闻声,不约而同回头。

“我看他病得挺重的,还能喘气吗?”沈星遥问道。

“这……”史大飞面露难色,“喘气倒是没问题,就是那病……好像不轻。”

“发生什么事了?”沈星遥眉心一紧。

就在这时,宅子里一弟兄捂着胳膊,火急火燎跑了过来,冲几人道:“不好了,大当家、张女侠,那姓田的小子睁眼没多久,就变得跟疯狗似的,逮人就咬。你们还是快去看看吧!”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不由分说便跟着那弟兄一同去了关押田默阳的那间茅草屋内,一到门外,便听得屋内传出嚎叫,推门一看,只瞧见田默阳两眼通红好似两个血球,一口咬在一名弟兄脖颈上,如饥似渴地吮吸着从伤口内涌出的鲜血。

沈星遥见此情形,当即飞身上前,一掌切向田默阳颈后,却不想这厮忽然放开那名弟兄,回身发出一声低吼,又朝她扑了过来。沈星遥本能振臂挡格,却被他抡起胳膊重重砸在小臂上,几乎把她胳膊震断。她万万料想不到,这厮发疯之后竟会变得力大无穷,当即向后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好在凌无非眼疾手快,上前将她搀稳,反手扬剑,以剑鞘重击田默阳颈后大穴。

田默阳向前一个踉跄,忽然脖子一歪,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脖颈间发出几声骨节摩擦转动的咯吱声,身子忽地便软了下去,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倒在地上。

在场诸人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切,片刻之后,方陆续回过神来。沈星遥上前一步,却被凌无非拦了回来。他俯下身去,伸手探了探田默阳鼻息,缓缓摇了摇头。

“死了?”沈星遥不觉蹙眉,扭头望向史大飞。

“这可不关咱们的事。”史大飞连连摆手,道,“我敢以性命担保,从昨晚到现在,咱们寨子里都没人动过这小子。”

凌无非半蹲在田默阳尸首旁,眉头越发紧蹙。

“这下麻烦了……”沈星遥懊恼不已,扶额摇头。

“此事不可声张,”凌无非站起身道,“他是田家独子,若让田润知晓此事,还不知会编出什么说辞,没准连你我都会被牵连在内。”

“这算什么屁话?”史大飞登时怒了,“这会儿又怕惹一身骚,还当你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侠呢……”

“要是你们从没做过为难人的事,光凭田润几句话,就能让整个东海县的百姓都恨上你们?”凌无非冷哼一声,轻笑回道。

“你……”史大飞一时心虚,想好的话只能憋回肚子里。

“可要是这样,咱们是不是就不得不离开这儿了?”罗奎问道。

“你们还想继续留在这?”凌无非摇头冷笑,“就算田润眼下承认了一切都是他们父子所为,又能如何?莫非二位当家的以为,他日后还能放过你们?”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沈星遥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同他的病有关,还是……”

“西岭有鬼焉,形同人,目赤而生獠牙,昼伏夜出好食人血。”凌无非道。

“西岭,不就是益州大邑县吗?离渝州倒是不远。”沈星遥说到此处,不觉咬紧牙根。

“我先回田家看看。”凌无非回身,对沈星遥道,“至于这位田公子……”

“先放着吧,还不知尸首上有没有毒物,不便随意处置。”沈星遥说完,抬眼看了看他,忽然脸色一沉,转身走出门去。

史大飞本想跟上去问个明白,然而想起先前种种,对她既有惧怕,又有敬畏,再瞧瞧凌无非,想着他能与沈星遥过上数十招而不落下风,定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只得给弟兄们使了使眼色,纷纷散开。

“我承认,是我行事鲁莽,总是自作主张,不顾你的感受。”凌无非追上沈星遥,走到她跟前,与她对视,目光诚恳,道,“你看我这一身伤就该知道,没有你在身边,我什么事都办不了。”

“少来。”沈星遥翻了个白眼反手推了他一把。

“其实在遇见你之前,我都没怎么受过伤。”凌无非摇头,无奈笑道,“说白了就是逞能,分明没那么大能耐,还总是想包揽一切。”

“你可有想过,若真有朝一日,你遇上意外,我会怎么做?”沈星遥沉默良久,方道,“每次都是这样,为了我的事,不顾自己性命安危,你自己就不重要吗?”

听到此处,凌无非顿觉心下一颤。

“你待我如此,可知我也同样在乎你?”沈星遥抬眼望他,清澈澄明的眸子恍惚蒙上一重淡淡的幽怨,“万一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让我下半生如何怀着歉疚活下去?”

“对不起,我……”

“好在你告诉我,之所以没有回头找我,是因为金陵那些孩子,不然……”沈星遥忽地颓然,缓缓背过身去。

凌无非心下动容,不禁上前一步,伸手将她环拥,低头附在她耳边,柔声说道:“同样的事,不会再有下一次。”

“别以为这事简简单单就能过去。”沈星遥嘴角一撇,推开他道,“等解决眼下的事,我再同你算账。”

“好。”凌无非欣然点头,“等离开东海县,你要打要骂、要杀要剐,骂我都随你。我答应你,从今往后不论遇上任何事都会与你商议,再做决定。好吗?”

“对了,”沈星遥回头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我本想通过竹西亭找到天玄教如今驻地所在,却遇见了另一个人,与你说过的,曾在宿松县见过的那个人形貌极其相似。”凌无非道,“他驱使百姓为傀儡,运送两口棺材往东而去,我便用李成洲给我的七日醉,救下了两个人。其中一位叫做桂秀莲,正是东海县人士。”

“你救下了桂秀莲?”沈星遥道,“那另一个是谁?”

“她很古怪……我总觉得,她未必是这附近的乡民,更像是以自身为饵,试图探寻天玄教底细的人。”凌无非若有所思。

“那这个人现在在哪?”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听到这话,忽地蹙起眉来,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是不是太草率了……”

“你干了什么?”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想了想,便将自己救人前后,所发生的事悉数相告,沈星遥听完,微微点头,道:“那我明白了……飞龙寨派去县里的人到了费大娘家中,说是没找见人,我看,田润绝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言罢,她话锋一转,又道:“可我又觉得,就算田润知情,也未必会伤害桂秀莲。”

“为何?”凌无非疑惑道。

“我听飞龙寨的人说,田润就是东海县人,祖上几代都在这里,虽是富户,却常年行善积德。他若只是为营造假象,给田默阳所做的事做遮掩,从前的那些善举,又当作何解释?”沈星遥道,“何况,如果桂秀莲真的在他家出了意外,旁人首先怀疑的,不就是他吗?”

“可你不觉得,那医师的话,已经说明了结果吗?”凌无非道,“她醒来以后,不管是失忆还是痴呆,都不会有人怪在田润的身上,倒是飞龙寨,很有可能因此罪加一等。”

“也就是说,指望桂秀莲揭穿真相也无望了?”沈星遥长叹摇头。

“倒也不是毫无办法。”凌无非道,“我听那田润说话,也并不全像是虚情假意,所以……”

“你的意思是,拐带人口一事,他未必有参与,而是因为知道了田默阳的行径,为了保护他和田家的名誉,才做出这些事来?”沈星遥道。

凌无非点了点头,随即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沈星遥闻言展颜,一点头道:“那就试试看。”

第138章 . 东窗事发矣

入夜, 重重夜幕黑沉沉地压在东海县的上空,乌云层层叠叠盖住月色,吝啬得连一丝微光也不肯施舍给人间。

田润等了大半日, 也不见凌无非归来, 派出去的仆从也都悻悻而回, 纷纷说不曾找到田默阳。他怀着忐忑的心回到房前,缓缓推开门。这时, 天空炸响一声惊雷,旋即一道闪电破空, 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这道光不仅照亮了小院, 还照亮了原本黑暗的房间。也正是因为这一瞬的光亮,令田润瞧见, 屋内正中的桌旁, 有一人背对大门而坐, 正是昨日田默阳所穿的那件褐色蜀锦暗纹长衫。

“可算等到你回来了。”田润长舒一口气,匆忙进屋掩上房门, 一面走到壁灯旁吹亮火折, 一面说道,“一整天找不见人,我还以为……”他话到一半,又戛然而止, 双目顺着火光, 直愣愣地盯着那盏灯油与灯芯都不翼而飞的壁灯, 良久不言。

田润心头蓦地腾起一丝惶恐。却在这时, 手中火光骤灭, 他惊惧回头, 望向田默阳所坐的方向, 跌跌撞撞奔了过去,却不慎滑倒,撞在田默阳身上。只听得一声闷响,坐在椅子上的人应声倒下,重重摔在地上,与此同时,田润也终于摸到了儿子僵硬冰冷的手,整个人便如同被冻住似的,也随着那尸首落地的声音,僵直地跪了下去。

“找不到合适的女子,便用那姓梁的丫头来敷衍我。”屋顶上方响起低沉的男声。

“你……你是谁?”田润惶恐至极,“是你害了我儿?”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屋顶上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可没有逼他。”

“你……你……”田润颤抖着起身,忽觉一阵劲风近面,喉间蓦地多了一只手,越扼越紧,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嗖的一声,一枚尖锐的短箭穿过窗格,擦过田润耳际,直逼他跟前之人而去。那人觉察此动静,立时松手退开。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又是一道闪电亮起,沈星遥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前。田润瞧见是她,一时欣喜,连忙指向前方大开的窗扇,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田员外,”沈星遥缓步走到他跟前,慢条斯理道,“我在飞龙寨里,三进三出,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您说的那些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这……”田润双唇颤抖,却见她已吹亮一支火折,扭头望向地上的尸首。

“田公子这是怎么了?”沈星遥举着火折便朝那尸体走去,却听得身后响起弓弩机扩启动之声,当即回身避开短箭,冷眼望向手持弓弩,浑身颤抖的田润。

“你……你……”田润看着手中空弩,忽然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员外想做什么?”沈星遥瞥了一眼还在风中摇晃的窗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别人要杀你,我救了你性命,你却要恩将仇报?”

田润仍旧颤抖着身子,一言不发。

“罢了,此事我也不想再管了,”沈星遥漫不经心道,“由始至终,我也没收过田员外您一分佣金。事到如今,也算仁至义尽。”言罢,便转身要走。

“女侠救命!”田润突然朝她重重磕了一个头响头,大声喊道。

沈星遥停下脚步,回身瞥了他一眼,眼中尽是不屑。

“那……那帮贼人,害死我儿,还来取我性命……求女侠救老夫一命!”田润再次朝她叩首。

“还是歇歇吧。”沈星遥淡淡道,“要不然,员外还可以多找几个人,再去飞龙寨一趟。”

“不,此事与飞龙寨无关。”田润心一横,索□□代道,“是老夫的错,是老夫有所隐瞒,才致此事如此……无法收场。其实此事从头至尾,都与飞龙寨无关,是小儿他……他常年患病,苦不堪言,听闻那怪人有方子能够医治好他的病,这才……这才替他搜罗城中男女,药晕了送去,换取良方救命……”

“哦?”沈星遥不觉轻笑,“您不会是同我玩笑吧?”

“绝无虚言!”田润老泪纵横道,“这是……是老夫的错,都是老夫的错。我起初也不知默阳他……后来知晓,便劝他不要如此,若是事情闹大,这东海县的百姓,又该如何看待我田家?”

“所以那些女人孩子的命便不是命,只有你们田家人的性命才金贵是吗?”沈星遥面色骤冷。

“女侠……”

“我看田员外还是别白费力气了。”沈星遥道,“事关重大,您还是另寻高明吧。”

“可……可我另寻了一位少侠相助,已去了一日,也没有消息。”田润眼中充满惶恐之色,“方才那人已逃了,这要是……要是女侠一走,他又回来……”

“令公子协同妖人,诱拐城中妇孺,交易不成,反被贼人所害,你包庇纵容,嫁祸他人,也是该死。”沈星遥冷笑出声,“就这样允了员外,我怕余生良心难安。”

“女侠留步。”田润跪地向前挪了几步,抱住她一条腿,哀求她道,“只要张女侠愿意相救,老夫什么都愿意做!”

“你能做得了什么?你能让那些女人和孩子都回来与他们家人团聚吗?一个个因为你们父子二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你又能给他们什么?分明是你们作恶,却要让他们憎恨不相干的人,把你的小恩小惠当成天大的赏赐,你良心能安吗?”沈星遥的话,字字珠玑,扎在田润心头,令他羞愧难当,头也不敢抬。

“我愿意补偿他们的家人,我愿意给他们钱,黄金珠宝,布匹良绢,什么都可以!”田润说道,“只要女侠愿意救我性命,我什么都可以……”

“你给他们大笔钱财,却不告知真相,是在侮辱他们吗?”沈星遥目光冷峻。

“我……我……难道……难道我要将真相都告诉他们?”田润睁大双眼,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愣了片刻,疯狂摇起头来,道,“不行……不能如此……不能如此……我田家世代清誉,怎能就此扫地……”

“既是如此,生死有命,别再求我。”沈星遥拂袖将他推开,大步流星走向门外。

田润在她身后发出高呼,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求您发发慈悲……发发慈悲吧……我那孩子胎里带病,自小孱弱……此举实属无奈,实属无奈啊……”

他磕完头,见沈星遥对他仍旧视若无睹,便踉跄着爬起身来,狂奔上前,扶着门框,冲沈星遥喊道:“张女侠!若是老夫公开真相,再给他们家人补偿,且尽力……尽力保护好秀莲的安全,你能不能……”

“口说无凭,你能做到吗?”沈星遥停下脚步,回头朝他望来,神情依旧淡漠。

“我能!我一定能做到。”田润浑身颤抖,

“明日我便召集所有百姓……告诉他们真相……只求张女侠你能……”

“等你做到再说吧。”沈星遥说完,便即转身,大步流星走远。她到了院外,见左右无人,便即闪身进了一条小巷,右手忽地被人握住。

沈星遥停下脚步,借着闪电的光芒,看着眼前人缓缓解下盖过面庞的斗篷兜帽,露出熟悉的面容,正是凌无非。

“他信了。”沈星遥唇角微扬,“这法子还真管用。”

不必说,适才与她一唱一和,佯作天玄教门人做戏的,正是凌无非。

凌无非虽是男生女相,嗓音却低沉有力。田润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对此印象并不深刻,是以一时之间并未反应过来。

“他说了什么?”凌无非问道。

“他说,明日一早就会召集所有人,说出真相。”沈星遥道。

“那就等着看好戏吧。”凌无非挑眉一笑。

翌日一早,田润便派人召集全县百姓,聚在前几日他摆擂召集义士的空地上,那些乡民眼瞧着又有大事发生,虽不知是怎个情形,仍是聚拢过来,看起了热闹。田润看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虽难以启齿,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诸位……是田某人对不住你们啊……”

“田员外您这是什么话?”台下有人发出困惑。

“就是,怎么突然说这些?”众人纷纷附和。

“其实一直以来,所谓飞龙寨掳掠城中妇孺的谣言,都是我田某人放出的话……”田润咬着牙跟,艰难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一个月前,我发现……”

他一面叙说着事情,一面落下泪来,一半是羞愧,但更多则是为了博取沈星遥的信任,让她助他保全性命。百姓们听完他的话,一个个沉默当场,良久,方有人问道:“田员外,您该不会是受了旁人威胁吧?”

“没有那样的事。”田润偷眼瞄向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沈星遥,闭目深吸一口气道,“是我良心难安,不忍见诸位百姓受家破人亡之苦……如今我东海县内,各户人家凡有女子、孩童失踪者,田某都将送上黄金百两,以此告慰。城中所有人家,凡有所缺,尽可来告知田某,我田某人就算散尽家财,也会极力满足各位所需……”

田润说完这些,本还没人相信他的话,但当他将城中那些人口失踪前所遗落的随身之物一一交还之后,在场众人立刻便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谁要你的钱呀!”人群中,一名失去孩子的少妇怒骂道,“你把我儿子还回来!”

“就是!还回来!你到底把他卖哪去了?”

“弄了半天,原来不是飞龙寨,竟是你们这帮为富不仁的东西搞的鬼!”

台下百姓听完这些,一个个愤愤不已,甚至还有人想冲上台,却被家仆拦了下来。

“那我家秀莲怎么办?”桂家婶子由旁人搀扶着,走到人群最前方,冲田润问道。

田润喉头一梗,刚要说话,便听得台下传来一声“娘”。扭头一瞧,只见灵儿搀扶着已苏醒的桂秀莲走了过来。桂家婶子当即红了眼眶,扑上前去,与自家女儿搂在一起,哭作一团。

“秀莲啊……”桂家婶子哭了半天,情绪稍有和缓,伸手轻抚桂秀莲面颊,道,“真是那田家公子把你卖了吗?”

桂秀莲点了点头,道:“那些日子,爹爹在外被人拖欠工钱,我听说那家雇主,与田公子相识,便想请求田公子说和,谁知道……差点就见不着爹爹和娘亲了……”说到此处,她又哭了起来。

田润看着眼前哄闹混乱的情景,目光渐趋呆滞,却忽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田叔父。”于是猛地回头,却见梁嬿婉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的跟前。

“田叔父,您是不是把费大娘给关起来了?”梁嬿婉问道。

“她……她……”田润心虚不已,余光瞥见沈星遥,不由慌乱起来,只得立刻命人回到宅子里,把关在后院柴房中的费大娘给放了出来。费大娘见了梁嬿婉,当即便晕了过去。

田润却忽地回过神来,道:“等等,你不是已经……”

“是我命好,没被那些人看中。”梁嬿婉黯然道,“若非张女侠相救,只怕早已一命呜呼了。”

“你说什么?”田润大惊,蓦地望向沈星遥,却见她唇角微挑,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你……你……你竟耍我!”田润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沈星遥道,“妖女……”

“大伙都看着呢,谁是谁非,您自己不知道吗?”沈星遥冷哼一声。

与此同时,人群之中传出一声高呼:“白少侠回来了!”

众人纷纷安静下来,回身望向空地旁的街口。沈星遥一瞧见凌无非的身影,唇角便即浮上一丝笑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田润两眼空洞,“你们……你们竟然……你们二人,本就认得对不对?”

“自作孽不可活,田员外。”凌无非收敛笑意,蹙眉说道,“你们父子害得那么多人家破人亡,落得这个下场,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你胡说!一定是你们害死我儿子!”田润目露凶光,一步步走上前来。

凌无非一言不发,当即揽过沈星遥腰身,飞身攀上一侧房顶,纵步而去。

“你跑那么快,是在担心什么?”等二人跑至无人之境,停下脚步,沈星遥方开口问道。

“我也不知他们还有没有别的手段,这种情形,还是先跑为妙。”凌无非道,“何况现在我这处境,已是自身难保,没准到了城外又得面对追兵。”

沈星遥点了点头,正待开口,却听到一阵脚步声靠近。二人不约而同扭头望去,却见那个先前不知去了何处的“哑女”灵儿走到二人跟前站定。

她此刻的眼神,镇定冷静,与先前的柔弱之态,全然不同。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会与天玄教有所牵扯?”灵儿开口问道。

“姑娘果然深藏不露。”凌无非似笑非笑道。

“既不肯说,那我也不问了。”灵儿说道,“山水有相逢,就此别过。”言罢,便即转身走远。

“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姑娘?”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略一点头,刚要说话,胸前便被她反手肘击,重重撞了一下,一时吃痛后退,怔怔问道:“又怎么了?”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等解决了东海县的事,想怎么教训你都行。”沈星遥不以为然说完,抬腿便走。

凌无非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拔腿追了上去。

第139章 . 愁满欢常稀

沈、凌二人离开东海县后, 稍稍商议后,决心还是先设法找出王瀚尘的下落,查清凌无非的身世, 再做其他打算, 于是转道去了襄州。

二人绕道而行, 全然不曾想到金陵那头也派了人来寻找他们,因路线不同, 阴差阳错擦肩而过。

宋翊与苏采薇循着零星的线索到达沂州,再往东行便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原来是因在那之后, 沈、凌二人皆以化名示人,此举虽可避仇家耳目, 却也苦了自己人, 以至于失了头绪, 再无处可循。

二人来到海州,便分散开去, 各自打探消息, 再回到约定的茶摊落脚。苏采薇先行来到茶摊,只觉问了大半天的话,异常口渴,便叫了壶散茶坐下, 猛灌了三杯, 抬起头来, 正瞧见宋翊回转而来, 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样?”苏采薇问道。

宋翊摇了摇头, 拿起一只空盏, 给自己倒了杯茶, 一口饮尽。

“这么漫无目的地找,不是办法。”苏采薇道,“倘若你是凌师兄,你会往哪走?”

“他如今能去的地方并不多,”宋翊说道,“不过至少现在能够证明,他们没有落在其他门派的手里。”

“不回金陵……他们有没有可能往襄州去了?”苏采薇道,“我们从金陵到沂州,一路走来,并未绕行,要是他们有回金陵的打算,多半是能碰上的。”

“所以你想的是,现在转道去襄州?”宋翊问道。

“试试嘛,万一蒙对了呢?”苏采薇道,“他们出城那天,只有东城门开,绕过怀仁,也不大可能经过海州,而是往下邳县或是宿迁,再到虹县,宿州。”

“宿州?”宋翊眉心微微一沉。

“怎么了?”苏采薇见他神色有异,不由问道。

“没什么。”宋翊摇头道,“那就按你说的,去碰碰运气。”

苏采薇点了点头。

二人离开茶摊,趁着天色还早,便出了城往西去,过了一日有余,便到了宿州。由于日夜兼程,旅途劳顿,又碰上傍晚,只能在此下榻。

苏采薇正值癸水,又赶了多日的路,身子不适,又不便在宋翊面前明言,于是草草扒了几口晚饭,便回房中整理一番,早早歇下。

宋翊见她气色不佳,便未多问缘由,只是嘱咐她好好休息。他独自坐在楼下大堂,望着窗外越发昏暗的天色,神情忽地晃过一瞬恍惚。

他忽觉气闷,于是站起身来,走到门外透气,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争执声,扭头一看,只瞧见一名驼背的中年男人站在街口,与两名小厮模样的人拉拉扯扯。

“没钱没钱!今日就算天皇老子来了,我也没钱给你们。”中年男人说完,扯了一把衣裳便打算走。

宋翊瞥见那驼背男子的面容,瞳孔急剧一缩,身子也僵直了一瞬,正待转身进门,却听那驼背男人在后面喊道:“阿翊!你跑什么?喂喂喂,你们不是要钱吗?那是我儿子,你们去找他要……”

宋翊闻言闭目,深吸一口气,双手攥紧了拳,又如泄了气一般,倏地松开,这才缓缓转身,朝那三人走了过去。

他衣裳得体,面料虽不华贵,却也考究,与这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对比鲜明。两名小厮打扮的人,瞧着也是一愣神,便冲他问道:“真是一家子?瞧着不像啊……”

“二位爷,你们别看他人模狗样的,这不孝子,净把家里的钱给拿去充门面显摆,我这不是不得已吗?”驼背男人痞里痞气说道。

“他欠了多少?”宋翊沉下脸色,淡淡说道。

“五十贯。”其中一名小厮道。

“哎你别放屁啊,”驼背男人道,“明明我只借了二十贯,这才一个月就五十贯了,你抢钱呢!”

“有借据吗?”宋翊毫不理会那中年男人,而是对那两名小厮问道。

“当然有了。”小厮不耐烦掏出一张借据,在他眼前甩开,道,“自己看!”

宋翊飞快瞟了一眼借据上的字,道:“每日三分利……好。”他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无奈,随即从袖中掏出一张面值五十贯的飞钱,干净利落道,“借据给我,钱拿走。”

另一名小厮个头高些的小厮见着钱,立刻两眼放光,伸手便来拿。宋翊见二人没有交还借据的意思,即刻收回捏着飞钱的手,避开他的抢夺。

高个小厮见状,便即挽起袖子,昂起头来:“你待如何?”

矮个小厮一双绿豆眼贼溜溜地打量一番宋翊,忽地瞥见他腰间佩剑,便忙将同伴拉了回去,笑着递上借据:“您看……”

宋翊不言,一手接过借据,便由着他们将飞钱抢了去。驼背男人却嘀嘀咕咕凑了上来:“臭小子,你还真给他们那么多……”

“每日三分利,一月下来便要多还三十贯。”宋翊面无表情瞥了驼背男人一眼,道,“不识字就不要乱签字,免得哪天把命搭上。”言罢,将那张借据在手中揉成一团,暗中运劲碾碎,那纸团在他手中,顷刻之间便化为齑粉,随风飘散。两名小厮见状吓了一跳,互相拉扯着一溜烟跑远。

宋翊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转身便要走开。

“哎阿翊,”驼背男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道,“见着爹了,都不叫一声就走了?你怎么当人儿子的?知不知道‘孝顺’两个字怎么写?”

“我已替你还了钱,还要如何?”宋翊冷冷瞥了他一眼,扬手将他推开,谁知那驼背男人竟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开嗓子嚎了起来。

“见鬼啦!不得了啦!儿子当街打老爹啊!”驼背男人两眼一翻白,挤出两行眼泪,活脱脱就是个无赖。

“非得在这丢人现眼吗?”宋翊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沉下脸道。

路人从旁经过,纷纷聚集而来,听着驼背男人的数落:“我这是养了个什么东西……就是条白眼狼啊!辛辛苦苦给他养大成人,如今发达了,便连自己的老爹也敢打……哎呀……我这是活的什么命啊……”

“哎呀,还真有这样的人啊?”路人闻言,纷纷议论开来。

“长得一表人才,却是这般狼心狗肺,我要是生了这种儿子,非得活活打断他的腿不可……”

宋翊听着这些越发难以入耳的骂声,清了清嗓子,冲那躺在地上一直鬼哭狼嚎鬼哭狼嚎的驼背男人道:“宋忠全,你少在这信口雌黄。你扪心自问,到底几时养过我?”

路人听得这话,纷纷朝他看了过来。

“臭小子!你就这么对你爹说话的?”驼背男人一听这话,一个鲤鱼打挺便坐了起来,指着他骂道。

“烂赌成性、卖妻鬻子,这世上还有什么荒唐事你没做过?”宋翊眼中隐隐透露出恨意,“今日替你还债,不过是不想看你被人打死,曝尸街头。我还有事要办,没空同你在这浪费工夫。”言罢,也不再理会这些路人指点,扭头便走。

“奶奶的,臭小子你给我站住!”宋忠全跳起来便追了上去,不依不饶道,“你这么孝顺,不如再给我五十贯?”

“贪得无厌,你当我是什么?”宋翊冷冷瞥了他一眼,“没钱。”

“哎,你看看你,上回打这过的时候,风风光光不知多好,怎么这会儿就变了?”宋忠全道。

“若我早知会在这遇上你,打死我也不会接那趟委托。”宋翊不自觉攥紧了拳。

作者留言:

宋翊苏采薇论戏份差不多就是男二女二,也只有这一对副cp是有单独章节铺垫感情戏的,但进展很快,不拖主线,他们的剧情也对主线有推进作用,直接跳会有些梗衔接不上。

大致分三个阶段,这部分接下来的几章是第一阶段,后面有两个插入主线的小缓解,每段独立cp戏都是一个半章节左右,不长,最后一段大高潮(八十多万字的时候)是和主线并进,和男女主同行的戏份。

第140章 . 何处可安身

宋翊抬眼望向人潮。华灯初上, 夜市喧闹,可这一派祥和之景,却仿佛将他排除在外。

人世繁华, 万般美好, 没有一分一毫与他相关。

“拿了钱就给我滚, 从此别出现在我面前。”宋翊随手丢给他五贯飞钱,咬紧牙根, 道,“只有这么多。再多说一个字, 就算背上弑父之罪, 我也要宰了你。”

“也行,你还欠我四十五贯, 记着啊!”宋忠全揣起飞钱, 丢下这么一句话, 便大摇大摆走开。宋翊连看也不用多看一眼,便知这是去了赌坊, 想着自己在宿州也呆不了几日, 便当花钱买个清净,不禁摇了摇头,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客舍。

由于桌边久久无人,店内的伙计早把饭菜都收拾了个干净。宋翊经过这么一番折腾, 也没了食欲, 也未多说什么, 转身便回了客房。

夜色渐深, 宋翊躺在床上, 辗转反侧, 想着傍晚的经历, 愈觉烦躁不安,便飞身上了墙头,在屋顶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际明月,恍恍惚惚便想起了许多陈年旧事——母亲许芷阑当年也是个大家闺秀,被那宋忠全花言巧语哄骗私奔,生下宋翊。宋忠全烂赌,成天无所事事,一有闲钱便泡在赌坊一整日,输光了便回家喝酒,喝得烂醉如泥,还要打骂妻儿撒气。

终于有一日,宋忠全为了赌资,拖着妻子便要卖去青楼。许芷阑终于忍受不了,带着儿子逃回娘家。谁知娘家嫌她丢了颜面,一盆污水便将她泼出门去。为了养活自己和孩子,许芷阑一路流浪,什么粗活累活都做过,积郁成疾,在宋翊五岁那年,倒在金陵鸣风堂的大门外,香消玉殒。

好在被封麒瞧见,见他天资聪慧,便收于门下,悉心抚养,传道授业。

宋翊本以为自己悲苦的命运早已终结,却因为一次偶然的委托途径宿州,再次遇见了宋忠全。那日宋忠全被两拨打手追债,围在巷口殴打得只剩下一口气。宋翊听他哭咧咧忏悔,天真地以为他真能改过自新,便替他偿清了赌债。

谁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终究还是错信了这个男人。

想到此处,宋翊只觉头疼欲裂。

深夜,万家灯火熄灭,清冷的月光照在人间,将万物衬得皎白如新。宋翊也在这月光之下,渐渐睡去。梦里的圆月,腥红如血,转瞬便将世间的一切美好撕裂开来。宋翊看着充满血腥的一切,骤然惊醒坐起,却觉头顶阳光刺目,方知已到了早晨。

“阿翊!”苏采薇的话音从他身后传来。

宋翊疑惑回头,见苏采薇也来到屋顶,不禁愣住。

“我一早醒来,敲你房门没人应,问了小二才知道你在这。”苏采薇走到他跟前,蹲下身来仔细打量他一番,道,“脸色很差啊……那小二说,昨天听见你在门外与人起了争执,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没什么。”宋翊想着宋忠全那点破事,实在不值得为人所道,便摇了摇头。

“真没事?”苏采薇皱眉,满目狐疑,“你平时又不怎么说话,怎么会同人吵起来?还有什么……钱不钱的,你弄坏别人东西了?”

“没有。”宋翊摇了摇头,目光略有躲闪。

“不说?那算了。”苏采薇一直当他同自己一般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怎么也想不到他能在这遇上那个混账爹,当真以为他只是遇上了些不足为道的小事,便不再追问。

二人留在宿州,仍旧是分头行动,继续打探消息。未免再遇上宋忠全那赌鬼,宋翊也刻意避开了赌坊。到了正午,骄阳似火,奔走了半日的宋翊退到路旁的屋檐下,避过烈阳炙烤,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眼前却突然走来两名穿着短衫短裤,家仆模样的人,将他去路拦住。

其中一名男子生得短小精悍,煤球似的脑袋上长了一对老长的吊梢眉,他嘴里叼着半根稻草,吊儿郎当朝他问道:“你,是不是姓宋?”

“你是谁?”宋翊微微蹙眉,问道。

“我们家主子想请您去府上坐坐,就当交个朋友。”吊梢眉说道,“你不是在找人吗?咱们家雷老板,可是这十里八乡鼎鼎大名的人物,寻人问事,还不是一句话”

“是吗?”宋翊淡淡扫了那人一眼,略一思索,随手一指,示意几人领路。他心下虽知此人言辞不可尽信,但既如此说了,怎么也得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不动声色跟着去了。

一行人将宋翊带去宿州西南的一处大宅子前,此间四面空旷,附近多是无人居住的老旧房屋,有的甚至还塌了墙,宅院门顶高悬的牌匾,上书“丹枫阁”三个大字,看样子,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别苑。

宋翊瞧着此景,不觉握紧了手中佩剑。

几个家仆推开大门,将他领去前厅,只见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名肥头大耳,锦衣华服的男人。这男人的模样,瞧着约莫四十几岁,面白无须,手中拿着一把镶了金边的折扇,扇面还是上好的苏锦。

“这就是我们家主人。”吊梢眉介绍道,“河北道百商行首雷昌德雷掌柜。”

宋翊略一拱手,面色一如既往淡漠:“宋某见过雷掌柜。”

“不错,不错……”雷昌德摇扇打量他道,“你叫宋翊?看不出来嘛,金陵鸣风堂里,除了秦掌门的弟子之外,还有如此年轻有为的后辈。”

“雷掌柜谬赞,”宋翊淡淡道,“不知雷掌柜从何处打听到宋某来历,邀我来此,究竟有何贵干?”

“你说这个啊……”雷昌德将折扇一合,抵在额边,故作沉思之状,过了一会儿,忽地将折扇往掌心一敲,指着门口,对守在一旁的小厮道,“对对对,把人给我带来。”

宋翊心下蓦地腾起一丝不详的预感,当即转身望向门外,却见几名小厮押着一脸青紫的宋忠全走了进来。

“他是你爹吧?”雷昌德眼中洋溢起得意之色。

宋翊咬紧牙根,一言不发,目光飞快从宋忠全身上扫过,眸底隐隐晃过一丝恨意。

“儿子,你可不能怪爹啊。”宋忠全一装起可怜,眼泪鼻涕那是说来就来,别提有多像,“毕竟咱家最值钱的,也就只有你了。”

“你说什么?”宋翊怒目视之。

“他说什么你听不见?”雷昌德哈哈大笑,“二百两黄金呢,我也得看看值不值啊。”

宋翊惊异不已,当即后退一步,扭头望向雷昌德,只见他小心翼翼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笺,缓慢展开,晃了晃道:“这可是你爹亲自签署的卖身契,现在你就是老子的人,听明白了吗?”

“我早就同他断了关系。他签的契约,与我何干?”宋翊说着便转身要走,却被几名家仆拦了下来。

“放狗屁,这小子可是上了我宋家族谱的!老子说啥他都得听着!”宋忠全高声嚎道。

“纸上只有他的笔迹手印,你们拦不住我。”宋翊说着,倒转剑鞘向上一挑,震开拦路之人,却见眼前晃过一道黑影,蓦地便多出一名瘦瘦高高,披头散发的男人。

“不忙,”雷昌德嘿嘿笑着,眼底闪过阴森森的光,“不就是个手印吗?现在补也来得及。”

披头散发的怪男人听了这话,当即屈指探向宋翊肩头,宋翊见状疾闪,错步退开,飞快扫了一眼堂内情形。到了这个境地,宋忠全的死活他是不必管的,那肥头大耳的雷昌德,也只是仗着财大气粗有人保护,内里也就是副空架子,值不当他多留意。

只有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的怪人,才是这间屋里唯一的高手。

怪人阴恻恻笑着,再度翻掌攻来,掌风劲急,裹挟着刺耳的戾啸扑面而来。宋翊回手以剑鞘格在他虎口间,向斜上翻拧,以巧劲化去他大半掌力,顺势拔剑扫向他腰间。

雷昌德斜卧椅侧,看着二人相斗,慵懒说道:“尾闾,你可得当心些,别废了他。这小子可花了我二百两黄金,哪怕是断了一根手指头,我都会心疼的。”

尾闾一声不吭,眸光倏地一紧,忽地向后连撤数步,与此同时,厅堂所有门窗几乎同时开启,架上弓弩,数声齐响。宋翊大惊,却已无处闪避,只得挥剑荡开如雨点一般飞来的铁箭,就在这时,尾闾飞身跃起,再度朝他攻来。宋翊本能疾退,却不想一支铁箭正朝他后心飞来,再想闪避已不及,铁箭夹带着疾风,刺地一声便从他右侧肩胛穿过,透骨而出,不偏不倚压迫住经脉,令他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

而这时候,尾闾却忽地转了掌锋,一掌斜切向下,劈在宋翊肩头。宋翊不觉发出闷哼,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单膝跌跪在地。

“好!快!快快快!”雷昌德连忙让家仆将卖身契拿了上去。

宋翊咬牙,抵力顽抗,却仍旧无法阻止几名家仆齐齐板着他无法行动的右手,蘸着地上鲜血,在契约上按下手印。

“拿给我看看。”雷昌德激动不已,连忙伸出双手,招呼家仆把契约交到他手中,喜滋滋看了一遍,折起收回袖中。

宋翊抬眼,不知何时眼底已布满血丝,将一对眸子染成猩红。

“哎呀,早就听闻您宋少侠声名在外,你也别怪我用这手段,这抢手的饽饽,不花些心思,怎么能到手呢?”雷昌德喜不自胜,就差跳起来。

宋忠全瞧着此景,搓了搓手,讪笑问道:“雷掌柜,您看这……这欠您的钱……”

“滚滚滚,再不走,老子可要赶人了。”雷昌德还沉浸在喜悦中,根本不屑管他这个小角色,只随意摆了摆手。

宋忠全得他首肯,忙不迭退下。宋翊木然瞧着此景,眼中的光也渐渐熄灭,一时之间,万念俱灰。

“先把他带下去。”雷昌德喜滋滋道,“把伤治一治,别落下病根,尾闾啊,接下来就靠你了,好好劝劝他,别同我对着干,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