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 危楼风细细
从沂州东出城后便是莒县, 过了莒县便是怀仁县,往海州方向行去,还有个东海县。沈星遥不曾到过这几处, 对地形并不熟悉, 难免走了许多弯路, 过了两日才到达东海县外。
这日午间,刚进县城便瞧见大街上的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跑去,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有人在闹市设擂, 擂旁还贴了张为剿灭山贼而招揽义士的榜额。擂下聚满了当地的居民, 一个个俱是义愤填膺之状,大声咒骂着山贼。
台上那位被称作田员外的中年男子走到正中, 伸手示意众人安静, 随即说道:“各位百姓都知道, 飞龙寨占山为王,拦路劫财、欺男霸女, 长久以来, 诸位乡民深受其扰,苦不堪言。偏偏官府明知此事,却不作为。
我田某人实在不忍看到各位妻离子散,故在此张榜, 愿以重金邀请路过的江湖义士, 替我等剿灭山贼, 找回那些失踪的女子孩童, 还我东海县百姓一片净土。”
他慷慨陈词, 大意也不过就是把榜上的内容又念了一遍。东海县是县城, 大多百姓都不怎么识字, 看一百遍榜额也不如听这位田员外说一遍。榜上还写道,凡有义士加入,无论成功与否,每人可领三两黄金。
若放在一年前,穷困潦倒的沈星遥,必然要上擂试一试,好给自己赚些盘缠。可如今她一心追踪凌无非的下落,加上这位少侠对她全心全意,不设防备,落魄至此也不忘把身上所剩的银钱都交给她,榜上的三两赏金,也就是三十贯铜钱,还不及她腰间银囊里的三成,实在不必为此耽误了时辰。
因此看完榜单,她便转身打算离开,却在这时听到身后传来凄惨的哭声。
“我苦命的女儿哟……”一名白发苍苍,满面皱纹的老夫哭倒在地上,指着县城门的方向哭喊道,“杀千刀的飞龙寨……还我翠儿……我的翠儿啊……”
“费大娘,您别伤心了,”站在那老妇身旁的一名黄衫少女不忍见她伤心,俯身将她搀扶起来,道,“您要相信田员外与田公子,他们一定会把翠儿找回来的。”
“可这都过去半个月了,我家翠儿说不定已经……”老妇说到此处,哭声越发惨烈。
“可不?那常家媳妇三个月没找回儿子,都上吊了。”不远处,一名小伙直摇头道,“孩子才生下五天就被偷走,换谁不等发疯?真是可怜呐……”
沈星遥听见这话,不禁蹙起眉头。
山贼掳掠妇女,的确常有耳闻,可为什么要抓男婴?难不成是为了养成小山贼,一起打家劫舍吗?眼下正是五月,往前推三个月,恰好是二月,与天玄教掳掠的男童生辰相近,而竹西亭等人,又刚好在附近一带活动。
想到此处,她心下浮起一丝疑虑,便走到几人身旁,随口问了一声:“那孩子是二月生的?”
“可不?”擂下围观人群众多,那小伙也没瞧清是谁发问,顺着她的话便答道,“不知是十八还是十九……哎?听说郝家那个失踪的儿子,也是二月十九的生辰,还真是巧啊!”
沈星遥眉心一紧,当即朝擂上望去。
世上哪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若真是那飞龙寨劫走女子和孩子,多半便同当初宿松县那个独眼男人一样,背地里与天玄教门人有所勾结,自己若是顺着这条线索向下搜寻,顺藤摸瓜,是否便能追上凌无非的踪迹?
想到此处,她微微挽起袖口,当即纵步飞身上擂,落在台前。
众人瞧见此景,当下一片哗然。
坐在擂台西侧木桌后的一名青年也抬起头来,目光正与她对视,不禁愣住。
山野小镇,这般如谪仙似的美貌女子,还真是难得一见,众人之所以惊叹,除却感慨她这飘然清逸的轻功身法,更多还是因为她的容貌。
在她之前,已有两人在台前登记,一个拿着两把杀猪刀,显然是本地的屠户;另一人则是名尖嘴猴腮的矮小男人,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四处乱瞟,也不知是什么来历。
“怎么还有个女的?”瘦小个子斜眼瞥她,轻蔑说道,“还真是什么人都有,看来这三两黄金,诱惑可真不小啊。”
“长这么好看,缺钱怎么不去怡凤楼啊?这样好的相貌,一晚得值多少缠头!”屠户轻佻笑道,“别一会儿被打趴下,哭哭啼啼的,多不好看呐?”
沈星遥听到这话,淡淡扫了二人一眼,并不答话。
依照田员外定的规矩,应招当满十人方需开擂比武选拔,不满十人,则直接入选。那小个子瞧着沈星遥,颇为不服,上来便想把她掀开。然而沈星遥此等身手,下盘之稳,岂能容他动摇?可这小子显然就是冲着赏金上台浑水摸鱼的,哪有这眼力见?见她不动,双手一齐扒拉过去,当场便被她掀翻在地,后脑勺重重撞在地面,差点昏死过去。
一旁的屠户见了,当即吓得退开一步,见沈星遥扭头朝他望来,连忙冲田家人摆摆手,口中念叨着“我不去了……不去了……”,转身一溜烟跑走。瘦小个子也跟在他身后爬了起来,连滚带爬跑远。
“这……”木桌后的青年看了看二人,无奈望向田员外,道,“父亲,您看这……”
“女侠好身手。”田员外上前对沈星遥一拱手,道,“请教尊姓大名?”
“我叫……张静。”沈星遥略一思索,不愿太过招摇,便用生母姓氏随口编了个假名。
“原来是张女侠。”田员外恭谦施礼,伸手指向后台,道,“请。”
东海县往来行客稀少,本地多是乡民,虽痛恨飞龙寨的贼匪,敢于应招剿匪之人,终究稀少。不过像沈星遥这样武功高强的侠客,虽只一人,多少人一辈子都遇不上一个,田员外摆擂遇上她,已然知足了。
田员外名田润,同来摆擂招募的青年,是他的独子田默阳。他们将下人留在擂上继续招募,随即便命车马将沈星遥接去府中,设宴款待,并将东海县与飞龙寨的恩恩怨怨娓娓道来。
飞龙寨在东海县的西南方向,寨主叫做史大飞,寨子里还有个二当家,姓罗明奎,这二人在两年前来到此地,占山为王,但凡有行商打此经过,都得脱一层皮才能离开。尤其从前年开始,县内妇女孩童陆续失踪,种种证据都指向这飞龙寨。官府也象征般上门搜过,由于没找着人,便再未管过此类案件,一个个尸位素餐,无所作为。田润作为当地富户,着实看不过眼,便自掏腰包招揽义士,打算为当地百姓讨个公道。
“明着上门要人,肯定不妥。”沈星遥听完田家父子叙述,摇头说道,“他们抓走那么多人,挟持作人质倒还是小事,就怕一心拼个鱼死网破,伤人性命。”
“不知张女侠有何见教?”田润认真请教。
“您给我指个方向,等到入夜,我便去看看。”沈星遥道,“最好是能不惊动他们,先把人给带回来。剩下的账,等后边些再清算也不迟。”
“那就多谢张女侠。”田润感激不已,当即起身向她弯腰行礼道,“田某人替东海县的百姓,谢过张女侠……”
“不必客气。”沈星遥上前将他扶起,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来人!”田润转身冲管家示意,“把黄金拿来。”
管家闻言便要走开。沈星遥见了,立刻唤住他道:“且慢!”
她叫住管家,方回转身来,对田润说道:“我本也不是为了赏金,田员外不必与我客气。毕竟……我也不能确保一定就能救回那些姑娘和孩子。”
“女侠大仁大义,叫人钦佩。”田默阳道,“可是,那些金子也是家父的心意,还请女侠收下。”
“那也要等办妥此事再收。”沈星遥道,“还请员外和公子替我指个方位。”
她在厅中等了片刻,便见田默阳走了进来,将一张羊皮纸递给她。沈星遥接过羊皮纸,见上边画着东海县的地图,西南角还标注着飞龙寨的方位,便即收起,道:“多谢田公子。”言罢,便要转身离开。
“张女侠。”田默阳唤住她道,“不是说等入夜再探吗?眼下还不到未时,女侠这就要出发吗?”
“我得先探探路。”沈星遥淡淡道,“此时动身,刚刚好。”
“张女侠初来乍到,对东海县还不熟悉,”田默阳上前道,“不如由在下带路,领姑娘先到城里四处看看?”
“田公子腿脚如何?”沈星遥瞥了一眼田默阳,见他一副文弱打扮,摇摇头道,“恐怕,你跟不上我的脚程。”
“这……”田默阳一时语塞。
“只要有图纸在,我便能找到去山寨的路。”沈星遥道,“若是带上田公子你,真动起手来,我还得顾及公子的安危,反而不方便。”她一向直接,尽管话已尽量委婉,却依旧说得直白。
田默阳略一思索,道:“我只是想说,狡兔三窟,若是夜探未能寻得失踪人等,只能说明那帮贼匪太过狡猾,还请姑娘不要放弃寻找。”
“公子这是何意?”沈星遥道。
“姑娘莫要忘了,官府也曾去飞龙寨寻过,并未找到那些女子和孩子。”田默阳眼色深邃,似有心事。
“我会想办法。”沈星遥说完,便即转身走远。
田默阳立于原地,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眉心缓缓蹙紧。
沈星遥顺着地图所指的方向,找到飞龙寨的时候,才刚过申时,天也大亮着。她以树林遮掩,绕着寨子打探一圈,除了看见一些进进出出小喽啰讨论吃吃喝喝以及何时有行商路过,便再未听到其他消息。
黄昏渐至,寨子外围守卫的喽啰也逐渐增多。沈星遥绕过这些虾兵蟹将,轻而易举便潜入寨中,路过一面围墙前,正从门里瞥见几个山贼坐在大院中用饭,大口喝酒吃肉。
沈星遥想了想,便即翻上墙头,借着围墙前边一棵老树枝叶遮挡身形,观察着几人动静。
第132章 . 不与龙虎争
围坐在桌前的共有五人, 其中一名胡子拉碴的壮汉头顶发髻上顶着一窝草冠,显然就是飞龙寨的寨主,史大飞。坐在他身旁的, 被其他几人唤作“二当家”的魁梧男子, 便是罗奎无疑。
“寨主, ”酒桌上的一名精瘦男人道,“我今日去东海县打听消息, 那个田润果然摆了擂台招募义士,要找咱们飞龙寨的麻烦。”
“他招着了吗?”罗奎问道。
“招着了, 是位女侠, 瞧着身手不错。”精瘦男人点头道。
“女侠?就她一个人?”史大飞嗤笑道,“这就想灭了咱们山寨?想屁呢!”
“就一个人?”罗奎满饮一大碗酒, 掼下碗道, “又为了啥事?”
“还能有啥事?不就是上回诬赖咱们烧杀抢虐, 拐卖女人孩子嘛?”精瘦汉子朝地上呸了一口,一面端起坛子倒酒, 一面说道, “咱就是说,这事是不是闹得太大了?也就是二当家胡乱吹了一嗓子,他们也不能说这真的就是咱们干的呀!”
“照我说,二弟你这事办的就不对。”史大飞冲罗奎道, “东海县里丢了女人孩子, 又关咱们什么事?也不能他们瞎说啥, 咱们就认啥不是?你说, 咱们飞龙寨是不是有‘三不干’?不杀人、不抢女人、不上官府找茬, 这一折腾, 咱不就破了誓言吗?”
“大哥你是不是傻了?”罗奎瞪大眼道, “我那是承认了吗?我那就是吓唬他们,说他们要是再诬赖咱们抢女人,咱就真去抢几个!谁承认了?官府来这都没搜到人,那姓田还在那搅混水。叫老子说,就是就是田家人搬弄是非,搞不好,他们官商勾结,贩卖人口,想拿咱们兄弟几个顶罪!”
“奶奶的,”史大飞啐了一口,骂道,“那姓田的脑子不好使,非得冤枉咱们,要我看,咱不干白不干,明天老子就去衙门里把那县丞的闺女给抢来,就算是干押着啥也不干,也要找他们一回晦气,真他娘的贱种,把咱们当什么了?”
“就是!”精瘦男子道,“他们瞧不上咱们,弄不好,根本就没人失踪,就是找个由头,非要灭了咱飞龙寨!”
“怕什么?他们才几个人?”史大飞颇为不屑道,“就凭一个小姑娘,还能弄死咱们?等她来了,咱们索性就把她给拿下,再去找那姓田的要钱!”
沈星遥听完这些话,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几个土匪,怎么瞧着都不像武功高强之人,显然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可若他们所言为真,那些失踪的人口,又是怎么一回事?她思前想后,见这山寨内还有好几间院子,便沿着围墙绕到院内,避开寨中人手,挨个搜寻查看,别说被拐的女人和孩子,就连家眷也只有老弱病残。
敢情这寨子里的男人,个个都是光棍。
她搜完内院,想着方才几个贼匪的对话,越发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便又回到前院查看,只见史大飞把酒碗往地上一摔,指着那精瘦男子道:“气死老子了,毕明,你明天就给我去东海县看看,看那姓田的到底找了个什么活神仙,到底是不是真要整死咱们。”
“就一个女人,你怕啥?”罗奎不解起身。
“二弟,你不会不知道吧?”史大飞道,“最近江湖上都在传,有个叫什么‘天玄教’的玩意儿,当年被那些名门正派联手灭了,最近又冒了出来,还有个什么妖女……”
“啥妖女啊,不是听说是个男的吗?”罗奎说道。
史大飞说着这话,又坐回凳子上,抚胸长舒一口气,却忽然听到角落里传来一个清越的女声:“原来你们也知道天玄教?”
“他娘的,谁啊!”史大飞当场跳了起来。
围坐在酒桌旁的几人齐刷刷站了起来,一齐朝发出声音的角落望去,只见一名穿着丁香色衣衫的陌生少女从墙后阴影下走出,正是沈星遥。
她身量高挑,姿容明艳,莫说东海县是小城,便是美人遍地的金陵,也少有她这般出尘姿色的女子,加上这一寨子男人都是光棍,突然瞧见这么一人,一时都看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奶奶的……仙女下凡?”史大飞张大了嘴。
“你你你……你该不会就是那个田润找来的义士……”毕明吓得话都说不流畅,指着沈星遥,连连后退道。
沈星遥略一颔首,并不否认。
“看招!”史大飞缓过劲来,立刻抄起一把刀,朝她扔了过来。
沈星遥微微侧身,轻而易举躲了过去,不禁嗤笑出声:“就这啊?”
“你别跑,我喊弟兄来!”史大飞说完便扯着嗓子嚎道,“弟兄们都给我过来!有人闯山寨啦!”
一众山贼听见喊声,一时之间都聚了过来。其中有个身材瘦小的,本来还站在墙角方便,一听史大飞唤人,连腰带都没来得及系,提着裤子便颠颠跑了过来。
“把她给我拿下!”史大飞指着沈星遥,道。
一众山贼听到命令,当即掏出各式兵器涌了上来,这些人大多没有正儿八经练过武,虽然人多,却不堪一击。沈星遥连手都没抬,只是在人群中绕了几绕,踢了几脚,三下五除二便将这些人打趴在地。
史大飞见势不对,当下张开双臂,示意众匪退后,从罗奎手里接过一把刀,摆开架势,似要亲自下场斗上一斗。
“别费力气了,你不是我的对手。”沈星遥淡淡道,“我也没打算对你们如何,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你小看老子?”史大飞说着,提刀便劈了过来。他倒是正经习过武的架子,身手还算灵活,加上个子高大,身材魁梧,挥起刀来,还真有那么几分架势。然而沈星遥不仅在琼山派同辈师姐妹中战无敌手,便是下山之后,也甚少遇见过能胜过她的人,加上这几年的历练,武功早非常人可比,这等寂寂无名的小角色,若她真有心交手,不出两招便能制服。
可她似乎是有意给史大飞留有颜面,只用了两成不到的功夫,同他斗了好几个回合,才劈手夺下刀来,反手架上他脖颈,喝问道:“还打不打?”
“你放开我大哥!”罗奎上前一步道,“我来跟你打!”
“奶奶的,还讲不讲道理?”史大飞两眼一横,“老子没抢人!你他娘的到底哪来的外乡人?就敢来我寨子里大闹?信不信老子我……”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沈星遥瞪了他一眼,道,“没长眼睛是吗?谁先动手的自己心里没数?我说我要问你话!听得见吗?”
“你他娘的,问话就问话,押着老子算什么?”史大飞将脖子往刀刃方向一歪,冲她骂道,“来呀来呀,老子就这一条命,你砍就是了,真当老子怕你?”
沈星遥见这大老粗一副听不懂人话的模样,一看便来气,当下送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刀,提膝往他□□一踢。史大飞吃痛,当即捂着□□摔在地上,翻滚着连连喊疼。
“我没用力,不会死的。”沈星遥将刀指着他眉心,道,“既然没有做过那些事,何必如此心虚,一见我便大打出手?”
“奶奶的,你不是来灭我寨子的吗?”史大飞骂道,“老子不出手,难道由着你捣乱?”
“我干什么了?”沈星遥道,“在你叫人出手之前,我有动过你们一根手指头吗?”
史大飞眼珠一瞪:“你他娘的……”
“老大,她真没动过手……”毕明小声提醒。
史大飞一听这话,当即闭上了嘴。
沈星遥白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你给我听清楚,现在我问你们几个问题,老老实实回答我,如果东海县人口失踪之事并非你们所为,我自会帮你们澄清,还你们公道。但若你们有所隐瞒,敷衍了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问问问,问什么?”史大飞翻着白眼道,“问一百遍我也不知道那些失踪的姑娘在哪,你一刀杀了我得了!”
“东海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失踪的?那些男孩的生辰,是不是都在同一天?”沈星遥问道。
“你放开我大哥,我就告诉你。”罗奎上前一步,道。
“你先说,说完我就放人。”沈星遥道。
“你收了田润的黄金,我们凭什么信你?”一名小贼兵壮着胆子问道。
“没得商量。”沈星遥将手里的刀又向前递了几分,沉声喝道,“说还是不说?”
“告诉你又怎样?”史大飞依旧嘴硬,“也就半年不到的事,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几个男孩的生辰呢?”沈星遥道。
“这我哪知道?老子又不是神仙。”史大飞吹着口哨别过脸去。
“那么,一开始说这件事与飞龙寨有关的,又是什么人?”沈星遥道,“是田员外?”
“不是!是那个常什么……”史大飞抠了抠脑袋,道,“好像他家是丢了个儿子,媳妇也上吊了,不知怎么的,就传成咱们飞龙寨拐人了。真他娘的是个傻子,老子抓婴儿来干什么?又不能炖汤!抢他媳妇还差不多……”
“你们不是说不抢女人吗?”沈星遥喝问道。
“老子过过嘴瘾还不行吗?”史大飞瞪着她道,“要不是你这么厉害,老子连你也抢了……哎呦!”
他话未说完,便被沈星遥狠狠踹了一脚,发出一声叫唤。
“你别动我大哥!”罗奎说着便冲了上来,却被沈星遥一眼瞪了回去。
“田家是何时开始插手此事的?”沈星遥又问。
“那个姓田的不是有个儿子吗?他和城里一个姓梁的丫头定了亲,”罗奎说道,“梁家隔壁有个姓费的寡妇,有个十六岁的闺女,同姓梁的丫头相熟,后来那闺女没了音信,姓梁的就去找田家,添油加醋不知道说了什么,跟着那姓田的就去了衙门。不知使了钱财还是什么手段,逼得那个成日在衙门打盹的县丞带人来搜我们飞龙寨。”
“他们既然什么也没搜到,为何还认定是你们绑了人?”沈星遥问道。
“那是咱们二当家说了气话,要去绑那县丞的女儿。”又一名贼兵开口。
沈星遥沉默片刻,收回了指着史大飞的刀。史大飞见状立刻爬了起来,退后几步对沈星遥骂道:“老子长这么大还没受过闲气,你他娘的有本事就别走!”说着,击掌三下,冲手下们喊道,“摆阵!”
小贼兵们一听,立刻在沈星遥周身围了几大圈,却不靠近,一个个挥舞着兵器,绕圈行走,便走边喊,发出叽叽喳喳的噪声。沈星遥起初并未当回事,然而过了一会儿便被吵得头疼,眼前也开始发花,于是伸手在听会穴上按了两下,令听觉暂闭,随即飞身跃起,双掌齐出,迫得当中一人错步疾退。
她撕开阵法一角,当即翻身跃出人群,一把揪起史大飞衣襟,喝道:“你还想耍什么花招?”
“女侠!”罗奎见她眼里迸出杀意,连忙上前拦阻道,“是咱们哥几个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您高抬贵手,别同他一般见识。那些失踪的女人和孩子,当真和飞龙寨没有关系,还请女侠明察!”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怎么还像做贼心虚似的?”沈星遥冷哼一声,当即将史大飞两条胳膊反扣在后,道,“不如你就同我去东海县,同那些乡民对质,看看到底是谁说谎?”
“别啊女侠!”罗奎一个趔趄,险些朝她跪下,他想了想,索性上前张开双臂,拦住沈星遥去路,道,“女侠,不瞒您说,田润找人骚扰咱们寨子,已经不是第一回 了,我大哥也是因为这事遇得太多,才会这么冲动。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他一回吧。”
“对啊,那姓田的哪里真会秉公调查?要真是讲公道的话,也不会无缘无故栽赃咱们飞龙寨啊。”毕明说道。
“就是,这是咱们没落到他手里,您要真是把人带去田家,咱大哥还有活路吗?”另一贼兵小声说道。
沈星遥听罢,略一思索,缓缓松开了钳制史大飞的手。史大飞颇为不甘,还想同她再比高下,然而不等上前,便被罗奎拦腰拖了回去:“大哥!大哥你别冲动……”
“奶奶的,你他娘的,到底想怎样!”史大飞把脖子一横,冲沈星遥吹胡子瞪眼道。
“你们刚才的意思是说,田员外父子栽赃陷害你们?”沈星遥眉心微蹙,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为何不把你们知道的事都告诉我?”
“告诉你又有合用?田家给你赏金,你当然帮他们说话。”史大飞恨恨道。
沈星遥不言,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张面值五十贯的飞钱在几人眼前展开,又拿起腰间沉甸甸的银囊,在几人眼前晃了晃,随后又收了起来,对史大飞道:“史寨主觉得,我现在很需要那三两赏金吗?”
“那……那你想怎样?”史大飞壮着胆子,上前一步道。
“既然都到了这儿,当然要把事情查清楚再走。”沈星遥道,“你们怎么看?”
“大哥,”毕明凑到史大飞耳边,小声说道,“她说得有道理。从前没这档子事的时候,咱们手头有了钱,还能去县城里买米买菜。现在他们一见咱们都躲着,屯粮都得绕路去别处,不方便呐。”
“就是,”另一名贼兵点头附和道,“听说祁州那头有大官沿河北道一路南下巡查防务,这万一要是朝廷出了手,可不得……”
“想怎么样都好,自己想清楚。”沈星遥说着,便待转身走开。
“女侠,留步!”罗奎连忙喊道。
第133章 . 旧梦知何处
沈星遥回到东海县时, 已然过了戌时。她并未立刻回到田家报信,而是一路打听,找去了那位白日在擂下痛哭的费姓老妇家中。到了门外, 只听得屋内传出一阵阵哭声, 透过窗隙朝内一看, 只瞧见白日那个站在老妇身旁的粉衣少女正陪着费大娘坐在桌旁,柔声劝慰着哭泣的老妇。
“费大娘, 您总是这样哭也不好。要是哭伤了身子,等翠儿回来看见了也会心疼的。”粉衣少女道。
“可翠儿她……还能回来吗?”费大娘说着, 抽噎声越发响亮, 好似已喘不过气来一般。
粉衣少女连忙在她后背拍了拍,道:“一定会没事的。白日田家张榜, 不是招揽了一位女侠吗?我听默阳说, 那位张女侠已经去了飞龙寨, 想来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可是……可是上回官府带了那么多人去,不也什么都没搜到吗?”费大娘一面抹着眼泪, 一面说道, “我那苦命的翠儿……就算真能回来……也早该被山贼糟蹋了……”说着这话,她哭得越发伤心,捶胸顿足,几乎发狂。
“大娘……大娘您别这样。”少女被她说得眼角泛红, 不觉抹了把眼泪, 道, “也不能这么说呀, 万一……”
“傻孩子, 我说翠儿呢, 你怎么也哭了?”费大娘挽着她的手, 泪眼涟涟道,“你说,田公子给了你消息,他是说的真话,还是假话?”
“他不会骗我的……”
“谁说他不骗你?田员外要退婚,他不也没告诉你吗?”费大娘道。
“大娘……”
“你同我家翠儿一样,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费大娘抹了一把眼泪,道,“丫头啊,你可听我一句劝,这世上的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好的时候,便说话哄着你,真遇上什么事,跑得可比谁都快。”
“他不是这样的人,”少女摇摇头道,“田叔叔虽想退婚,可默阳还是没答应啊。我相信他,这件事,一定会给我一个交代的。”
“早就定好的婚事,却一拖再拖,这算什么交代。”费大娘道,“丫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就在前几天,我还看见他同太安坊的桂家丫头拉拉扯扯,你可得留个心眼。”
“大娘!”少女看了看费大娘,摇了摇头,口气似有嗔怪之意。她拍了拍费大娘的手背,站起身道:“大娘您先别急,我再去找默阳问问,看看那位张女侠有没有回来。”说着,便即拿起灯笼,推门走出屋子。
沈星遥伏在房顶,静静看着她走远,等她走到街角,方动身跟上。
少女提着灯笼,找去田家宅院外,却未走正门,而是绕到后方,敲开一扇小木门,同守门的小厮交代了几句,又等了一会儿,才看见田默阳穿过庭院,朝她走来。
“嬿婉。”田默阳见到她,立刻加快脚步,到她跟前停下,道,“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张女侠回来了吗?”梁嬿婉道,“我看费大娘实在哭得伤心,就想来问问,看有没有消息。”
“还没有。”田默阳摇头道,“此事恐怕有些棘手,我看……你还是先哄大娘睡下吧。”
“怎么会这样呢……照理来说,官府明着找人,他们是可以把那些姑娘和孩子藏起来。可张女侠是暗中探寻,怎么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呢?”梁嬿婉目露焦灼。
“你先别急,一定会有消息的。”田默阳安抚她道,“或许……或许张女侠已经找到那些姑娘了,只是在想办法把人带出来,又或许……”
“这么猜测也不是办法。”梁嬿婉叹道,“也许是我心急了。”
“你只是心善而已。”田默阳伸手扶在她肩头,道,“你还是先回去吧,若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这就赶我走了?是怕被员外看见吗?”梁嬿婉微愠道。
“你想多了……”
“怎么又是我想多了?难道不是员外他见我家道中落,便想退了这门婚事吗?”梁嬿婉委屈说道,“若是没有这档子事,今年年初我就该嫁过来了。可你一拖再拖……这婚到底是要退,还是不退?”
“嬿婉,你听我说……”田默阳拉过她的手,道,“我只是……”
“你身子不好,我也想早点过来照顾你啊。”梁嬿婉两眼含泪,道,“哪里知道,员外他……”
“我的病都快好了,你别胡思乱想。”田默阳道。
“不说了。”梁嬿婉推开他的手,道,“一会儿被人看见传了话去,员外又该以我不检点为由,上门退婚了。”说着,便即转身,匆匆离开。
沈星遥蹲坐树顶,歪着头仔细打量了一番田默阳,偏巧他大半个身子都被笼罩在阴影之下,脸色神情都看不分明。她稍加思索后,转身飞身下树,并未惊动任何人。
翌日一早,她来到田府大门前,门前的仆役一看见她,便立刻转入院中,一路高喊着:“员外!公子!张女侠回来啦!”
那家仆的叫喊声,将院中忙活的仆从都吸引了过来。田家父子闻讯,也很快迎出门来,见她一个人回来,不禁愣了一愣。
“还没找到人吗?”田默阳上前一步,关切问道。
“抱歉,恐怕还需费些时日。”沈星遥道,“今日我来,是想问问员外与公子,东海县内到目前为止,一共失踪了多少人?二位可有名单在手?”
“姑娘要这个做什么?”田默阳略一蹙眉。
“等把人找到,还需清点人数,才能确保没有遗漏。”沈星遥道。
“那姑娘恐怕得再等一天。”田默阳道,“之前来过家里的那些乡民,零零散散,我们手里并无具体名单,只能现在挨家挨户统计。”
“官府也没有吗?”沈星遥蹙眉问道。
“上回我去官府告诉,只是以费家大娘的案子上告。”田润说道,“具体名单,的确不曾统计过。”
“也罢。”沈星遥点头,道,“那我能不能与二位同去那些人家看看?”
“当然可以。”田员外点头,道,“我这就派人去安排。”说着,便即将管家唤来,交代了几句,转身走开。
“姑娘昨日夜探山寨,可有收获?”田默阳走上前来,问道。
沈星遥摇了摇头:“与田公子所料一般,寨子里并没有那些失踪人口。”
“狡兔三窟,飞龙寨必定另有驻地藏匿这些人口。”田默阳道。
“可我跟踪过他们,并未发现异常。”沈星遥道,“敢问田公子,到目前为止,最后一个失踪的是何人?失踪了多久?”
“似乎是城东鲍家的儿子,”田默阳略一思索,答道,“已有半月不见踪迹。”
沈星遥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昨晚梁嬿婉的话,仔细打量了一番田默阳,只觉他面颊泛着苍白,似有病容,便随口问道:“田公子脸色不好,可是病了?”
“旧疾缠身,让姑娘见笑了。”田默阳笑了笑,道。
“可昨日见到公子,气色比今日可好些。”沈星遥道。
“我胎里带病,时不时便会发作。”田默阳说着,便即转过身去,道,“我身子不适,一会儿便不同张女侠同行了,父亲自会派人陪同前往,还请张女侠稍后。”言罢,便即走了开去。
第134章 . 江海一浮舟
沈星遥不言, 双手环臂,退后两步,仔细打量他的背影, 只隐隐感到一丝怪异, 却又说不上是为何。没过多久, 便见田润与管家回转而来。管家拿着一卷空册与笔墨,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星遥略一颔首, 便与管家一同出了田府大门,花了大半日的工夫, 挨家挨户问询, 直到傍晚方将名单统完,除去姓名, 生辰, 还有失踪的时间, 通通记录在册。沈星遥拿着名册,走在管家身后, 一页页翻阅, 忽然蹙起眉来。
只因她看见,册子第二页写着一个叫做桂秀莲的十七岁女子,失踪日期就在三日之前,比今日田默阳告诉她的那个叫做鲍余的四岁男童, 失踪时辰还要晚十日。也就是说, 这个桂秀莲, 才是迄今为止的最后一个失踪人口。
“今日走访, 一共找到十三户人家, ”管家说道, “九个女子, 三个孩子。不过老朽有一点不明白,张女侠是如何留意到这些人的生辰的?”
“随口问问,管家不必挂心。”沈星遥看向手中名册,忽然一蹙眉,道,“田管家,我们方才去的这位桂姑娘的家,是不是就在太安坊?”
“没错,怎么了?”管家不解其意,扭头问道。
“我再去飞龙寨看看,您先回去吧。”沈星遥说着,将手中名册卷起揣入怀中,转身便走,径自奔去费大娘家中,见她正在屋前打扫收拾,便隔着院口的木栅栏,朝她招了招手。
“张女侠?”费大娘面露喜色,连忙上前开门,道,“不是白日才来过一回吗?可是有我家翠儿的消息了?”
“这倒没有。”沈星遥略一沉默,道,“只是今日走访县里人家,听说有位姓桂的姑娘失踪了,而您又刚好见过她。”
“你说的,可是太安坊的秀莲?”费大娘摇摇头道,“那你可问错人啦,这事儿啊,没准田公子比我清楚呢。”
“您说的是田公子曾见过她?”沈星遥佯装不知,摆出一副若有所悟的模样,“那是几时的事?”
“好像……是在十三。”费大娘略一思索,摇头说道,“不是十二便是十三。”
“那不就是三日前?”沈星遥眉心微蹙,心中暗道,“哪有这么巧?”
“张女侠,这是怎么了?”费大娘觉出异样,不禁问道。
“没什么,”沈星遥摇摇头,道,“我能不能问问,您还记不记得是在何处见到田公子同桂姑娘在一起?会不会是看岔了?”
“那可不能,就在西郊长亭里。”费大娘道,“田公子与咱们嬿婉丫头可是定了亲的,这我要都不仔细些,不得坏了事吗?”
“田公子与梁姑娘定了亲?”沈星遥不觉望向隔壁梁家的破瓦房,眉头越发紧蹙。
“哎,你是不知道。”费大娘将她拉到身旁,压低嗓音,小声说道,“嬿婉她家里啊,原先做的米行,可前些年糟了鼠患,仓库里的米都烂了。梁家就此败落,二老先后离世。里正夫人瞧着嬿婉一个小姑娘可怜,便赊了我隔壁这房子给她住。田员外见梁家败落,也不乐意这桩婚事,成日喊着说要把婚事给退了。嬿婉这丫头……哎,真是可怜。”
“哦?还有这档子事?”沈星遥蹙眉道。
“可不止呢,不止我见过,我听打更的顺子说,老早就见过田公子与城里的小姑娘拉拉扯扯。”费大娘道,“可嬿婉偏偏不信,现在的小姑娘啊,真是……”
“哎?那梁姑娘怎么不去找她们问问呢?或许是误会也不一定。”沈星遥眼珠一转,问道。
“她对田公子可是喜欢得紧。”费大娘道,“不过她还真去找过一位,偏偏不巧,那个丫头,也被飞龙寨给拐去了,嬿婉去的时候,一家人着急忙慌找着人,哪还有空管这种事?”
“原来是这样……”沈星遥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桂秀莲在五月十二当晚失踪,偏偏费大娘就在那日见过她与田公子在一起。除此之外,竟还有一位失踪的少女,疑似与之有染。
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与此同时,东海县城外东北方向数里地外,黑沉沉的山坳里,一队穿着玄青衣衫,面色惨白人,正抬着两口棺材,向前行进。山岩高树遮蔽月光,深山凹地,寂夜昏黑,衬得这一幕场景愈显诡异。
一行人抬着棺材,仿佛不知疲倦,一路前行,既不交谈,也不停歇,行至山坳深处,忽然停了下来。就在他们眼前,横亘着一截枯木,想来也有千年寿命,宽阔粗壮,横截亦有大半个人的高度,要想翻阅,只能攀爬或是使轻功跳跃,方能走过。
这一队人马也是古怪得很,被巨木拦路,并不设法前行,而是僵直着回转身去,往回而行。就在这时,空中传来几声利器破空声响,几支淬着赤色液体的木刺穿风而过,径自刺入那些人的身体之中。
几人中了木刺,也不吭声,闷着头便栽倒在地,两口棺材也应声松脱,落在地上,发出两声巨响。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拨开林叶,月光也趁机穿过这难得的缝隙,落在棺材旁的地面上。那双手的主人也从细密的树丛中探出头来,仔细观察一番周遭情形,确认再无旁人,方纵步下地。
风吹林叶,拨动着清浅的光晕跟着摇摇晃晃,照亮少年的面庞,面如凝脂、眼若点漆,濯濯如春月柳,正是沈星遥寻了多日的凌无非。
原来,他早知竹西亭对他有所怀疑,是以在与沈星遥和解之后,便断了骗取画像的念头。然而竹西亭主动现身,却是难得与天玄教门人打交道的机会,金陵那些孩童失踪已久,好容易有线索浮上水面,自然不可放过。于是便独自去往城隍,躲在暗中,等待竹西亭的出现。
竹西亭对他的失约,似乎并不在意,过了约定的时辰以后,便自行离去。凌无非一路跟踪,碰巧便遇上了她与银发人碰头的情景,想到沈星遥曾说过,在宿松县见过天玄教门人拐带妇女,形貌与此人极为相似,便转而留意他的动静,循着蛛丝马迹,找来了此处。
他走到几个抬棺人的身旁,挨个查看,见这几人虽然壮硕,小臂肌肉却很是疏松,手中老茧分布,也更似农家做活之人,而非习武之人该有的体态外貌,想来多半是受傀儡咒的操控,才会帮天玄教运送这两具棺木。
可棺材里装的又是何物?凌无非心中好奇,便走到一具摔开了边角的棺木前,低头查看,竟听到其中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于是掀开棺盖,才发现是其中躺着一名穿着粗布衣裳的农家少女。他蹙眉思忖片刻,随即转身走到另一具棺木前,打开一看,竟也是一名少女。
他见不远处有条小溪,便折下一片芭蕉叶卷起,取了些水来,用手指蘸取些许,洒在两名少女脸上。后开的那具棺木里的少女,很快便清醒过来,一见他便向后缩了缩身子,露出满脸戒备。
“别怕,我不是坏人。”凌无非目光诚恳,微笑说道。
少女将信将疑看着他,却不说话。
“你是哪里人?被谁带来这里的?”凌无非温声问道,“你可知道这些人打算带你们去哪?”
少女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点了点头,随即伸手在棺材一侧画了几笔,凑起来,似乎是个“灵”字。
“你是说你不会说话,但能听见我说话?”凌无非问道。
少女点了点头。
“你叫灵儿对吗?”凌无非又问。
少女再次点头。
“那你能不能指个方向,告诉我你从哪来?”凌无非道,“我可以送你们回去。”
少女闻言,用力点了点头,随即翻身爬出棺材,拨开杂草灌木,往外探头,左右查看,随即指了指西南方向。
“你们是东海县的人?”凌无非问道。
少女指了指另一具棺材里的女子,点了点头。
第135章 . 夜寂风声动
寂夜风寒, 更深露重。
田默阳的房里还亮着灯,不断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烛光照着他越发惨白的脸,一对漆黑的眼珠子, 在昏暗的光下急剧紧缩, 阴森却又充满恐慌, 显得分外渗人。他翻找许久,终于从屋角的箱子里翻出一只瓷瓶, 用力往手心倒了倒,却没能倒出任何东西。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 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的手心, 又看了看那瓷瓶,忽觉喉头一梗, 猛地低头呕出一口血来, 整个身子止不住的发出颤抖, 忽地浑身脱力,瘫软下去, 跪倒在地上。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田默阳强撑着站起身来, 丢下手中瓷瓶,跑去床头,打开下方暗格,双手捧出其中物事, 托在手心——那是一只通体晶莹圆润的蓝色小鸟, 好似水晶雕成, 轻轻触碰尾部, 竟然自己振翅飞了起来。
田默阳托着鸟儿走到窗边, 推开窗扇, 让鸟儿飞了出去。鸟儿遁入夜色, 竟似隐形了一般,不知飞去了何处。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那只古怪的鸟儿又飞回到了房中。尔后不久,房里的灯也尽数熄灭,周遭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沈星遥坐在田默阳对面的屋顶,远远瞧着此景,不禁蹙紧眉头。
没过多久,眼前那扇房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田默阳裹着一身黑色长袍,飞快奔出房门。沈星遥见状,飞身悄然跟上,只见他从后门离开田宅,便直奔梁嬿婉家中而去。眼下已是亥时过半,城中人家多半都已熄了灯火,梁嬿婉所住的那间小院也不例外。田默阳奔至门外,翻入院中,奔至房前,想也不想便伸手砸门,口中喊道:“嬿婉!嬿婉你快开门,是我,默阳!”
梁嬿婉才熄灯不久,正待睡下,听见这叫喊,心中疑惑,只好将门打开,还没来得及问清是怎么回事,便被田默阳一把拉出门外。
“嬿婉,你愿不愿意同我走?”田默阳垂眸望她,迫不及待问道。
梁嬿婉见他目光焦灼,眸底充满渴望,不禁愣住。她扭头望向田家宅院的方向,沉默不语。田默阳见她如此,便又催促道:“嬿婉,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我想娶你啊!我想让你做我的妻子,可我爹就是不答应。你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只要你愿意,我们现在就离开这儿,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这鬼地方。”
“可是……可是你……”梁嬿婉看着他愈显憔悴的脸色,道,“可你的身子,当真撑得住吗?”
“我不在乎,”田默阳一把搂住她双肩,睁大眼直勾勾盯着她双目,追问她道,“现在就走,好不好?”
“默阳……”
“所以你一直以来,所谓的坚持都是假的?”田默阳面露愠色,“你说你会嫁我,绝不会迫于外力悔婚,也都只是说说而已?我都已经抛下一切来求你,你还想要什么?是因为我同你离开以后,就不再是锦衣玉食的员外公子,不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了?”
“我没有!”梁嬿婉连忙解释,“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不管你贫贱富贵,哪怕往后颠沛流离,只要能在你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只是……只是我不想……”
“只是什么?”田默阳神色近乎疯狂,“只是你不想同我过清苦日子?还是说……”
“我没有我没有!”梁嬿婉推开他道,“我现在就跟你走,你满意了吗?我去收拾东西,你等我……”
她正待回房收拾细软,却被田默阳拉住,道:“我带了些盘缠,你缺什么,等明日开市,我再给你买新的,别浪费时间。”说着,便不由分说扣紧她的胳膊,拖拽出门。梁嬿婉被他掐得小臂生疼,不住挣扎,试图将他推开,却不想他竟当场捡起一块碎砖,在她脑后一砸。
梁嬿婉眼前一黑,登时向后栽倒。
沈星遥瞧见此景,震惊不已,正待上前救人,却见田默阳心急火燎接住她的身子,伸手探她鼻息,口中念道:“还好……活着……还活着……”紧跟着,便将她扛上了肩,往城郊走去。沈星遥望着这一切,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便继续跟了上去。
田默阳扛着梁嬿婉,一路东张西望,鬼鬼祟祟,直到城郊一处破落的老墙前停下。就在这时,一名银发白衣的男人从墙后缓步走了出来。
沈星遥借着月光打量一番此人,只觉得似曾相识。她隐约想起当初在宿松县那座废宅内所见过的怪人,只觉得那人气色与这厮十分相似,然而仔细瞧了瞧,却觉二人五官全无相同之处。
她随手扯下两片树叶,正待发出,却见银发人冷笑一声,道:“这个女子的血,上回不是已取过了?血入冥池水,毫无变化。她不是我要的人。”
“你们不就是要女人孩子吗?”田默阳放下梁嬿婉,瞪大双眼质问他道,“东海县就这么大,哪有那么多血象特异的女子交给你们?”
田默阳说这话时,眼底血丝纵横,歇斯底里好似个疯子,与平日里谦和温润的做派,判若两人。
“没有就去找啊,”银发人不以为意,“东海县里找不到,就去东海县外找,总有一天能找到的。”
“可我等不及了!”田默阳欲伸手拦他,却被一把掀翻在地。他抱起地上的梁嬿婉,一把推到银发人跟前,高声嘶吼,“你收下她!求求你收下她……我就快死了……是你说你们给我的药,可以让我长命百岁……可为什么,每次只是好一两日,我的病便会加重……我不能这样,不能再这么下去,求求你收下她,再给我一剂药,求你……求求你……”
“田公子,”银发人摇头,漠然说道,“走吧,趁着还有几日活头,快去找下一个。”
“我办不到……办不到……”田默阳松开梁嬿婉,双手抱头,痛苦不已。
梁嬿婉因他这一动作,重重摔在地上,因着这阵动荡,竟醒转过来,勉力睁开双眼,摸索着爬起,看清周遭事物手,茫然冲田默阳问道:“这是……这是哪里?默阳……他又是谁?”
“你告诉他,告诉他你愿意跟他走。”田默阳跪地求道,“你不是爱我吗?你不是想做我的人吗?为了我,你什么都可以做?对不对?你告诉他,告诉他你可以跟他走,就算当牛做马,为奴为婢……你让他给我药,给我药啊!”
“什么药?什么走……”梁嬿婉摇头,困惑不已,“你在说什么呀?”
她问完这话,便觉周遭劲风涌动,两枚树叶如暗镖一般穿过夜色,分朝那银发人的眉心、颈侧而去。银发人当即后跃躲闪,定睛一看,只见一道清影落下,缓步朝着三人走来。
银发人本已作势即将出掌,然而瞧清来人面目,却忽然瞪大了双眼,过了一会儿,缓缓放下了手。
“张女侠?”梁嬿婉当即愣住。
田默阳也瞪大了双眼,惊恐后退。
“所以说,一直以来,在东海县里掳掠女人和孩子的人,并非飞龙寨那两兄弟,而是田公子你?”沈星遥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田默阳,眼底流露出厌恶。
“你说什么?”梁嬿婉大惊失色,便要起身跑开,却被田默阳伸脚绊倒,不及爬起,已然被那银发人捏着脖颈提了起来,钳制住咽喉,不得动弹。
“你不是说她不是你要的人吗?”沈星遥道,“那就放他走,来试试我的。”言罢,伸出左臂,微微挽起袖口。
“我可不敢动你。”银发人眼色森寒。
“哦?”沈星遥冷哼一声,“这又是为何?”
“你会知道的。”银发人说着,眼色忽地一变,一把将梁嬿婉推了出去,同时向她后心发出一掌。此人掌力深厚,数尺之内可推得风动。纵使沈星遥已使出最快的身法上前将人接住,向旁躲闪,也没能设法令梁嬿婉完全摆脱掌势范围。一股强大的冲劲将二人双双掀倒在地,等到沈星遥回过神来,起身再看,哪里还找得到那银发人的身影?
梁嬿婉只是个弱女子,受到接二连三的重击,已再一次陷入昏迷。沈星遥见她呼吸微弱,立刻取出护心丹给她喂下。
田默阳害怕至极,转身便要逃走。沈星遥见状,当即拾起一枚石子,弹指激射而出,直击他右侧小腿。田默阳脚下一崴,当即向前栽倒,跪倒在地。
“厚颜无耻。”沈星遥冷冷道,“对待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也能下此毒手,真是叫人恶心。”
“她若真在意我,就不该逼我娶她!”田默阳颤抖伸手,指着昏迷不醒的梁嬿婉道。
沈星遥不言,只低着头掐了掐梁嬿婉人中,见她依旧双目紧闭,躺在她怀中一动不动,不由瞥了一眼田默阳。
田默阳颤抖着爬起身来,转身又想逃走。沈星遥见状,索性飞石点他风府穴,令他昏厥倒地。她微微蹙眉,心中想道:田默阳协从天玄教门人诱拐少女虽已是明摆的事实,目睹交易现场的,却只有她和梁嬿婉二人。她自外乡来,田润父子又是本地豪绅,还是发起寻回失踪人口的义举之人。莫说她出口指证田默阳害人不会有人相信,即便是梁嬿婉清醒过来,指证凶手,也未必不会被田家以退婚为由倒打一耙。
于是半个时辰后,沈星遥便带着这两人出现在了飞龙寨的山门前。守门的喽啰一见到她,立刻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跑去向史大飞兄弟禀报。没过一会儿,史大飞便气势汹汹拿着兵刃赶出门来,气势汹汹看着她。好在罗奎来得及时,将他拦在了门后。
“怎么又是你?”史大飞瞪起一对牛眼,指着沈星遥的手不自觉抖了一抖,“别,别乱来啊……”
“你们不是想知道是谁抓走了那些姑娘和孩子吗?”沈星遥淡淡道。
“你什么意思?”史大飞壮着胆子上前两步,道。
沈星遥朝田默阳瞥了一眼,又看了看史、罗兄弟二人。罗奎见她这一动作,隐有会意,慢吞吞说道:“莫非……莫非是这姓田的小子……”
“田默阳身患顽疾,为求续命,协助魔道中人诱拐女人和孩子,换取‘灵药’。”沈星遥道。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史大飞上前两步,盯着梁嬿婉瞧了半天,道,“这娘儿们又是咋回事?”
“自然是田默阳想用她换药。”沈星遥道。
“这我要是没记错,她与田家可是有婚约的。”罗奎大惊,“他连自己媳妇都卖,这他娘是人干的事?”
“这姓田的要真是个东西,还能自己干了一堆破事,把脏水都泼到咱们身上?”史大飞翻了个白眼,道,“还绑什么绑?一刀宰了得了。”
“你要真这么干了,田润就可以大肆宣扬,说飞龙寨不但劫掠妇女孩童,还杀了他儿子。”沈星遥淡淡道,“我看你们建这山寨也不容易,难道不想在这长久呆下去吗?”
“那……那你想怎么办?”
“等梁姑娘醒。”沈星遥漫不经心道,“我发现了田家父子的秘密,不便回到东海县,这才来找二位寨主。”
“哟?”史大飞顿时得意起来,“你这是在求老子?”
“当然不是。”沈星遥莞尔,眸光倏然变得锐利,“想要二位寨主答应,也不是非得用求的。”
罗奎听出她言语间威胁之意,连忙拉了史大飞一把,对沈星遥一拱手道:“那是那是,女侠好言好语,我等自然明白。来人,立刻收拾两间屋子出来!”
史大飞眼珠一转,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便一拍胸脯,道:“得了得了,你都这么说了,那老子就勉为其难,收留你们几个。”
“勉为其难?”沈星遥嗤笑出声,“那还是算了。”
说着,她取下发间木簪,低头弯腰,将簪尖指向田默阳喉心,沉下脸道:“我也可以直接杀了这个败类,一走了之。剩下的烂摊子,就靠你们自己收拾了。”说着,便要刺将下去。
“别别别别……”史大飞连忙上前,手忙脚乱拦住她道,“老子把你供起来还不行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大哥……不,你是我大爷,只要能让咱们在这安生,让我给你磕仨头都行,这样成不?”
“磕头倒是不用,你们先把田默阳看押起来,别让他到处乱跑。”沈星遥将木簪别回发髻间,道。
“好说,还有啥事?你一并交代。”史大飞道。
“梁姑娘现在的情形很危险,你们寨子里可有能够照看她的人?”沈星遥瞥了一眼史大飞,问道。
史大飞摇头,道:“那可真没有。咱们都是逃荒来的,也就毕明有个八十岁的老娘,啥事都记不得,□□都能当药喝了。”
沈星遥听罢凝眉:“若是如此……只能等她情形好转,我再去田家一趟。”说着,她顿了顿,又道,“你们最好能派个人,到东海县去一趟。田默阳带走梁姑娘前,闹出的动静不小。隔壁那位费大娘,也许能听到些什么。”
“那……那老婆子要是不肯来呢?”史大飞问道。
“让你的弟兄们学会好好说话,自然能把人请来。”沈星遥言罢便即抱起梁嬿婉,大步走进山门。
第136章 . 连翩风瑟瑟
飞龙寨的弟兄们将后院里的一间堂屋腾了出来, 供二人休养。田默阳则被五花大绑扔进了拆房,由寨子里的人轮流看守。
长夜寂静。
沈星遥坐在床边,看着一动不动的梁嬿婉, 不觉陷入沉思。
跳动的烛光映照着梁嬿婉的脸, 给她苍白的面色蒙上一重惨淡的黄。沈星遥对她虽不了解, 但从费大娘的只言片语中,也能听得出来, 这是个苦命的姑娘。家道中落,情郎背叛, 隐忍退让, 处处委曲求全,只求得个安身, 却险遭杀身之祸, 当真是可怜。
就在这时, 敲门声在身后响起,随后从门外传来罗奎的声音:“张女侠还未歇下吗?”
“二当家不是也一样吗?”沈星遥淡淡道。
她站起身来, 转身拉开房门, 走到院中,只见罗奎站在窗边,目光望向窗扉,便即说道:“她会醒的。”
“哎。”罗奎点了点头。
“其实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就算田家人再如何遮掩, 那些姑娘和孩子失踪以前, 总该有些蛛丝马迹指向真凶。”沈星遥道, “为何整个东海县的人, 都如此一致, 认定一切都是飞龙寨所为?”
罗奎叹了口气, 道:“前几年,河北道好几个镇子闹饥荒,我们兄弟俩是逃难遇上的。咱也不会别的,只懂些拳脚,后来又遇上了其他逃荒的弟兄,一合计,就在这山头安营扎寨。咱们呐,都是从穷苦人家出来,也知道大伙不容易,就算打劫,也只瞧着那些行商,更别说拐女人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个田员外,是本地最大的乡绅。据说从前也读过书,中过秀才,后来不知怎的,又去做了生意。布行、香料、当铺,都有经营。他那么有钱,又在这一代走动,回回经过咱们寨子,都得留下买路钱,这梁子不就这么结下了?”
“原来如此……”沈星遥点头,若有所思。
“咱们从来没为难过县里的普通百姓,可田员外是个大善人,回回接济乡民百姓,随口说上几句飞龙寨的不是,慢慢也都记下了。再后来,有姑娘失踪,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这不就……”罗奎两手一拍,无奈不已,“我可算是想明白,难怪什么脏水都往咱们飞龙寨泼,可不就是为了他儿子吗?说不准,那老头自己也不干净。”
“可他手里的确有些证据,指向飞龙寨。”沈星遥若有所思,“或是一些物件,又或是一些人说,自己亲眼看到,飞龙寨的人在那些女人和孩子失踪不久前打过照面。不然我当初也不会信了他们的话,真的来飞龙寨查探。”
“栽赃!这就是栽赃!”罗奎激动不已。
“从目前种种迹象来看,田润多半知道自己儿子做的那些丑事。”沈星遥道,“加上他在乡民眼中,口碑极好,我是个外人,飞龙寨在那些乡亲眼中亦已臭名昭著,梁姑娘就算肯出面指证,也会被说成是因为田家退婚而恼羞成怒,诬陷攀咬……所以我觉得,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解决。”
“那这怎么行?”罗奎急道,“就没别的办法了?”
“走一步算一步,倒不至于毫无办法。”沈星遥道。
“可都这么晚了……”
“等明日再看吧。这事一时半会儿恐怕难有结果。”沈星遥拍了拍罗奎,随即转身回到房中,合上了屋门。
随着夜色愈深,飞龙寨里各屋的灯火逐个熄灭,只有门前的火把亮了一夜。
翌日,朝阳初升。
凌无非一踏进东海县的地界,便觉一股莫名的压抑之感铺面而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灵儿,见她艰难搀扶着那名仍旧昏迷的少女,便即上前搭了把手,将人扶至不远处的稻草堆上坐下。
“你住在哪?”凌无非问道,“她一直不醒,恐怕有些麻烦,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
灵儿摆摆手,指了指城门头写着“东海县”三字的牌匾,又指了指自己,摇了摇头。
凌无非见了,蹙眉思索良久,方才问道:“你是说,你不是东海县的人?”
灵儿点了点头。
“那她呢?”凌无非又问。
灵儿用力点了点头。
“你既然不是东海县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她是被人从这掳走的?”凌无非眉头紧锁。
灵儿指了指昏迷的少女,又指了指城门头的牌匾,双手各比划成小人,放在一处比了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