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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19498 字 25天前

“唐姨?”

“你还没回答我,这是要去哪?”唐阅微走到她跟前站定。

“我想出去打探情形,也好为接下来的事做打算。”沈星遥道。

“做什么打算?你以为,那些所谓的英雄豪杰,还容得下你?”唐阅微抬高嗓音,眼中微露愠色。

“当然不是。”沈星遥道,“但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躲在这里。您放心,我会有分寸的。”

“你若有分寸,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唐阅微眉心低沉。

“就算我从前做得不好,如今的局面也是我造成的。难道我就应当什么也不做,等着来日酿成大祸,再怨天尤人吗?”沈星遥直面她的质问,反驳道。

唐阅微听到这话,唇角动了动,继而拂袖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唐姨,”沈星遥的口气也软了下来,“我知道您是担心我的安全,可这半年来,一口气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也没来得及思考会有什么后果。我这几日好好想了想,不光是鸣风堂,李少侠他们在玄灵寺,也帮了我们许多,谁知那些鼠辈会不会将旁人牵扯进来,如今局面到底如何,我总该看看清楚。”

唐阅微沉默良久,方开口道:“那小子知道吗?他便由得你一人犯险?”

“他不知道,可他伤成这样也做不了什么。”沈星遥道,“我又不去找人拼命,没必要同他多说。”

“你可知道,他的心思比你深沉得多。”唐阅微眉头紧锁,“你如此在意他,若是有朝一日他后悔了,逆反了,倒戈向你而来,你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那就等真到了那么一天再说吧。”沈星遥平静道。

“你这丫头……”唐阅微的语气终于变得和缓,摇摇头道,“罢了,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听完再走。”

听到此处,柳无相长舒一口气,露出满脸笑容:“那你们先说着,我去采药。”言罢,便转身走开。

唐阅微始终不肯回头,听得他脚步声远,忽然阖目发出一声长叹。

沈星遥静静立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你这脾气也不知像了谁,”唐阅微这才回转身来,用探究的眼光打量她一番,道,“你娘大义,阿月宽厚,杨少寰的性子更是和顺……不,你都没见过他,怎么可能会像他……执拗尖锐、心胸狭隘,阿月费尽心思把你抚育成人,就是为了教会你这些?”

“您想错了,义母早在我五岁那年便已仙逝。”沈星遥回头望她,坦然说道,“既然在您眼中,我是如此不堪,您又何苦浪费工夫在我身上?”

“你……罢了。”唐阅微再度背过身去,长叹说道,“当年的事太长,我也不知该如何说起。最初遇见素知,是在英雄会上。她在那之前,便已认得薛良玉。那次英雄会,薛良玉以折剑山庄名义,召集天下少年侠客齐聚一堂,看似给各路英雄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其实那日在各自场上比武胜出的几人,都早与薛良玉相识,有的甚至是他特意写信相邀,才会到场。”

沈星遥微微蹙眉:“所以,那场英雄会,其实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才……”

“这本也无妨,折剑山庄没落多年,他若只是想重振威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唐阅微道,“那时惊风剑因出身世家之故,早已名声在外。冷月剑萧辰,才是唯一一个误打误撞,倚仗着那场英雄会打出名头之人。”

“您也认得萧辰对不对?”沈星遥道,“萧楚瑜有一枚刻着‘万象无来去’五字的印章,说是从他父亲手中所得。”

“那枚印章的主人,并非萧辰。”唐阅微道。

沈星遥闻言,眉心微动。

“你不是想知道,你娘为何会成为天玄教的圣女吗?”唐阅微道,“当年逃出天玄教的,不是别人,就是陈光霁的妻子玉露。那枚印章,原是我赠予她的。”

沈星遥大惊:“所以其实这整件事……那陈光霁又是怎么死的?萧辰为何要杀他,又收养了玉涵?”

“当中细节,我也不知,只知天玄教一战后,参与围剿的门派逐个凋敝……不过……萧辰杀陈光霁,是二十一年前的事,那年我同阿月,都陪着你娘在渝州,只依稀记得,薛良玉曾在信中提过,萧辰似有私心,与陈光霁起了冲突,具体情形如何,已不得而知了。”唐阅微道,“如今看来,就是薛良玉为了诬陷素知,提前安排好了一切,毁灭所有证人和证据,好叫她再也翻不了身。”

话到此处,唐阅微越发感到痛心疾首,右手连连锤着左掌掌心道:“可惜……可惜那时我们都在专心寻找那些被关押的女子和孩子,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才会让他钻了空子。”

“竟是如此……”沈星遥恍然大悟,“所以我先前猜测的都没错,李温就是薛良玉特地留在自己身边的一棵棋子,替他做那些不便他亲自出面去做的事?说到底……薛良玉哪里是死了……他根本就是借失踪的名义躲藏起来,可是……可这又是为了什么?”

唐阅微略一颔首,却不说话。

“那么,那天玄教的真相,可又真如顾旻所言?”沈星遥眉头紧锁。

“大抵相同,也有些细枝末节,是我胡乱编的,那姓顾的非要纠缠我,死皮赖脸跟着我到了玉峰山,我也想着,这世上能多个人知道真相也好,素知做了这么多,不该顶着一世污名而活。我与你娘虽一直在玉峰山一代逗留,却始终不曾窥得天玄教全貌,你娘……素知应当知道得多些,只可惜,她无法亲口告诉你了。”唐阅微道,“她为取得那些人的信任,甘与圣婴交合,受浊气侵蚀,我们二人,是亲眼看着她的身子,一天天衰弱下去……就为了那些愚蠢无知的人,你说,她这么做值得吗?”

“果然……”沈星遥听到此处,不觉露出自嘲之色,“那么,‘冥池’究竟是什么?教中圣女千千万万,如果我娘当年没有冒名顶替,他们又是如何在那些女子中挑选继位之人?”

“传说他们教中有件圣物,是圣君当年所留下的,当中蕴藏奇力,只是寻常人等,无法承受,唯有命定之人,方可承载其力,却要受万劫不复之苦。”唐阅微道,“这其中种种妙象,我没有机会亲眼看见,也无从探听。相传上古时期,中原大地,连年战火,天玄教信徒追随圣君四处辗转,建起三处圣地,分别唤作天之穹、海之渊与地之崖。海之渊深埋地下,指引亡灵流向幽冥之境,故称冥海,可传说之所以是传说,都是早已消亡之物,冥海枯竭,仅余一池水,被天玄教后世信徒供奉于圣境,那奇诡之物……当真叫人想不明白,究竟从何处来,又是否是这人间该有的东西。”

沈星遥闻言愕然。

“这些传说,都被刻在玉峰山里的那座石碑上,可惜年月已久,字迹大多模糊不清。”唐阅微叹道,“其实,天玄教如今作乱,并非死灰复燃,而是从一开始就未彻底清剿。狡兔三窟……我们本可以救更多人,谁知那薛良玉却临阵倒戈,反咬一口,令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功亏一篑。素知无计可施,只得设法放走被关押在玉峰山的那些可怜人,直到那一刻,她都没想过要先让自己脱身,而是说‘能救一个,是一个’……”话到此处,唐阅微苦笑出声。

“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沈星遥道,“我娘所顶替的,是玉露的身份。玉露原就是圣女所生的孩子,依照天玄教门人信仰,再与圣婴交合,岂非□□?再说了,她们只要一个教主,为何要抓那么多女人?”

“因为天玄教门人所想要的,是千秋万代……天赋异禀之人,终究只是少数。何况你娘借天象之便登上教主之位,既是命定之人,又怎可无后?”唐阅微摇头,笑容越发苦涩。

沈星遥听着这话,不禁攥紧了拳。

“当年之事,大致便是如此,”唐阅微道,“我有件东西给你。”

唐阅微说着,便即走回卧房。沈星遥不解其意,只得跟在身后,等到了房前,只见她从枕下翻出一本书册,跨出门槛递给沈星遥。沈星遥接过书册翻开,竟是一本刀谱,与沈月君教会她的那套刀法,截然不同。

“这是你娘当初在少年英雄会上一战成名的刀法,名为‘无念’,”唐阅微道,“我远不及她,教不了你什么,只能把刀谱记录下来传予你。阿月教你的刀,叫做‘催兰舟’,是我们三人结为姐妹之后,你娘有感而创,我与阿月都会,但都没你娘使得好。”

“那为何这套刀法,会被段元恒偷去?”沈星遥凝眉,好奇问道。

“你娘写这刀法的时候,刚好借居在折剑山庄。段元恒与薛良玉时有往来,许是那时撞见过她演练招式,偷学了几招。”唐阅微面色清冷,似乎对此颇为不屑。

沈星遥点头,若有所悟。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唐阅微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全凭你自己做主,旁的,我便不干涉了。”言罢,便即回到屋内,重重关上房门。

沈星遥瞧出她脸色不佳,也不便继续追问,只得叹了口气,收起刀谱,转身走开,临行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流湘涧中,清气祥和,果真是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倦鸟高飞,掠向湛蓝远天,消失在晴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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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完结前,我有没有那个福分到百收?

第167章 . 不堪瑟瑟尘

全椒县街头搭着戏台, 台上一支班子正在表演。

正值一名身形削瘦的男伶上台。此人浓妆艳抹,发间簪着一簇碎布缝制的桃花,手持一柄软剑, 软绵绵刺向原就站在台上的那几个身形魁梧的男伶, 比口中阴阳怪气道:

“你们不是说, 我不会使这‘惊风剑’嘛?今儿就让你们看看,到底是我的剑快, 还是你们的刀快。”说完便一手手掩口,刻意拿捏出尖锐刺耳的腔调, 嘻嘻笑了两声, 听得人浑身发麻。

“凌无非,”另一身材魁梧的男伶上前一步, 大刀一挥便将那人手里软剑挑落, “惊风剑一世英明, 你也得了真传,怎么偏就为了个妖女自断前程?如此为之, 可对得起你爹, 对得起你手中的剑?”

“哎呀!”那削瘦男伶一跺脚,扭捏说道,“人家也只是被妖女蛊惑,才做出这些荒唐事,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说着, 便直接往地上一躺。

台下看戏之人, 瞧此一幕, 发出哄堂大笑。

一名头戴幕篱的白衣少女抱臂立在人群外围, 冷眼瞧着此景, 不等落幕, 便转身走开。

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途经此地的沈星遥。

这编排人的戏码,已不知是她这一路来看见的第几出。戏文是越编越离谱。

那戏里的角儿涂脂抹粉,刻意尖着嗓子,扭扭捏捏,阉里阉气,瞧着可笑得很。

这些戏班游走四方,一出戏文能唱个千八百遍,怕是连戏折来处也记不分明。

全椒这样的小县城,那些江湖门派的眼线一时还找不到这来,想来对方也是料到她行踪难觅,便故意弄出这么一出激将法。

沈星遥看得明白,自是不会吭声。

她离开流湘涧后,便飞快赶去金陵查探,得知鸣风堂变故,愈觉心下难安,于是四处打听,得到的消息与早她一步回到金陵的江澜大抵无差,便稍稍放下心来。

沈星遥绕开那些江湖人惯常行经的路线,穿过全椒县,打算到附近的市镇继续打听消息。

出了全椒县,往北数里便是滁州。沈星遥忽觉口渴,听得附近有水声传来,便循声找了过去,果然瞧见不远处有一条小溪。

一名梳着双环髻的少女跪在溪边,手里拿着一只竹筒,正在舀水。

沈星遥走到溪边,还没蹲下,便听见“呀”的一声,扭头一看,却见那粉衫少女受惊似的站起身来,怔怔看着她。

“我吓着你了?”沈星遥愣了愣,问道。

“我……我没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少女飞快摇头,还没把话说完便抱起只盛了一半水的竹筒踏着小碎步跑远。

沈星遥不再理会,而是俯身举起一抔溪水,还没来得及喝,便瞧见水中有几只红色的小虫正在游来游去。

她瞳孔急剧一缩,立即将水泼在地上,起身去寻那少女,沿着她跑开的方向追追出一段路后,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带着哭腔的急切呼声:“娘子!娘子你去哪了?”

沈星遥微微蹙眉,拨开林叶走上前去,只瞧见那少女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地间,四处张望,焦灼呼唤着自家娘子,话中哭腔越发明显。

“姑娘?”沈星遥唤了一声。

少女闻言受惊,扭头瞧见是她,眼中蓦地流露惊惧之色,向后退开几步,怯怯问道:“怎么……怎么又是你?”

“你刚才打的水里有水蛊,不能喝。”沈星遥道。

“水蛊……水蛊?”少女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口中重复念了一遍,方恍然大悟,“就是那种喝进肚子里,会令肝脾肿大的水蛊?”

沈星遥点了点头。

少女抿了抿唇,不再理她,仍旧四处张望。

“你在找人吗?”沈星遥上前几步,问道。

“我找我家娘子。”少女咬着唇角,道,“方才我去找水,她就在此等我,谁知……谁知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人却不见了……”

沈星遥飞快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女。少女一身丫鬟打扮,衣着用色朴素,耳朵上挂着一副做工精巧的坠子,用料不凡。

眼下申时已过,这丫鬟却穿着薄底的绣鞋,在这林子里闲逛。不用猜也知道,这主仆二人,多半是这附近镇上的富户。

“你家娘子许是迷路了,”沈星遥见那少女焦急之状,不免怜悯,便问她道,“可要我帮你找找?”

“你愿意帮我?”少女面露喜色,然而回过神来,又退后半步,小心翼翼道,“可是……你都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我怕……”

沈星遥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摘下头顶幕篱。少女瞧清她面目,不禁看得呆了,怔怔感慨道:“好漂亮啊……”

“还是快些去找你家娘子吧。”

沈星遥说完,低头寻找一番,拉上这小丫鬟,循着足印走进密林,走出半里路后,却发现那足迹消失在了林中。

她眉心一紧,又在密林间寻觅片刻,忽然瞥见一棵树下躺着一枚白玉半月形玉佩,便即俯身拾起,递到那少女眼前,问道:“这是你家娘子的东西吗?”

少女仔细瞧了一眼,摇了摇头,却忽然“咦”了一声:“眼熟……”

“你认得?”

“这玉佩造型独特,只有城里的筱月阁才有,上个月……不,上上个月,我同娘子在那店家看中了这块玉佩,可店里就这一块,已被城西的谷家娘子定下了。”少女回忆道,“娘子知道后,还惦记了好久呢。”

“那么……你说的那位谷家娘子又是何人?她的玉佩怎会掉在此处?”沈星遥不解道。

“她……完了……完了!”少女忽然露出惊恐之色,“又是这样……娘子也一定是被恶鬼抓去了……”她说着这话,一时脸色煞白,跌倒在地,大声哭了起来。

“恶鬼?哪里来的恶鬼,你仔细同我说说。”沈星遥她这般言语,忽然便想起东海县田家父子的所作所为,立时蹙紧眉道,“什么叫做‘又是这样’?你家娘子是哪里人?你们这儿是不是常常都有女子失踪的事?”

少女只顾哭泣,仿佛完全没听见她的话。

“怎的?说不得?”沈星遥上前一步,略略抬高了嗓音。

少女吓了一跳,正待张口,却迟疑了片刻,一骨碌爬起身来便要逃走。

沈星遥见状,立时上前,一把拉住她道:“你家娘子失踪时间不久,现在找还来得及。若因你胆小怕事贻误时机,恐怕她真就要被你所说的那个恶鬼给杀了。”

“可是……可是也未必……”少女警惕地望着她,道,“我要怎么相信你是好人?”

“看看你打来的水不就知道了吗?”沈星遥缓缓松开扣在少女腕间的手,淡淡说道。

少女将信将疑,取下腰间竹筒,打开盖子,仔细看了一眼,忽然像是受了巨大惊吓似的,扬手将手里的竹筒抛了出去。

竹筒打着滚落地,溪水撒了一地,颜色猩红刺眼的红色水蛊跟着流淌而出,在青草地上翻滚扭动着。

“萍水相逢,我若有恶意,又怎会告诉你这些?”沈星遥说着,缓步走上前去,将那只竹筒拾了起来,合上盖子,正待递出,却见那少女朝后退了几步。

少女神魂未定,抬眼仔细打量沈星遥,迟疑良久,方开口道:“大概是去年……去年五月,城南王老伯家的女儿突然不见了,后来……后来过了几个月,有人在郊外捡到一具尸首,就是那王姑娘……那尸首身上好多处的骨肉都被剜了去,还没有心肝和眼睛……王老伯看了,当场就哭得背过气去,再也没救回来……”

“你是说,那位失踪的王姑娘被人杀了?”沈星遥闻言陷入沉思,心想着天玄教门人虽四处掳掠女子,却不曾做过这等杀人抛尸的行径。

可若是这般,那些少女又是如何失踪的呢?

少女点点头,继续说道:“在那以后,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发生同样的事,可却没人知道凶手是谁,后来……后来大家都说,饮血挖心,是恶鬼食人……”话到此处,她不禁抽噎起来。沈星遥见状,便即将她扶到一旁坐下,少女一面抹着眼泪,一面抽噎开口:“都怪我……这种事……我早该提防的……”

“我家娘子叫做倪秀妤,是滁州人士。”少女抹了把眼泪,道,“说来也古怪,平日里她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前几日却突然支开我,跑出门来,我怕主家责罚,便跟着她跑了出来,追到了这里。方才她说口渴,让我去打水,可谁知就……”

沈星遥略一沉默,继续问道:“如你所说,那个谷家娘子莫非也失踪了。”

“不错,谷娘子是上个月失踪的。”少女抹了一把泪,用力点头道,“不过……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找见她的尸首。”

“那么那位谷姑娘,是在城里失踪的,还是在城外?”沈星遥问道。

“听说,她失踪以前,患了心痛病,在家休养,后来不知怎的就不见了。”少女说道。

“那也太巧了些。”沈星遥拿起刚刚捡到的那块玉佩,不觉蹙紧了眉。

“这是不是说明,谷家娘子也到过这里?”少女抽噎问道。

“这两件事,恐怕是同一人所为。”沈星遥略一思索,站起身来,拨开林间草叶继续寻找起来。

少女见状,也起身跟在她后边,一面寻找,一面抽噎道:“这要是找不到可怎么办……好端端的,下个月都要成亲了,偏偏发生这种事……”

“哦?”沈星遥闻言,不由回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一般,道:“对了,我叫秋河,还不知该怎么称呼姑娘你呢。”

“张静。”沈星遥随口说完,又回转身去,拨开一从一人多高的杂草,向前走去。

“等等我……”秋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星遥本欲回身搀扶,目光却被一丛灌木吸引。

她展目望向四周,只见周遭都是高大的乔木,唯独此处生着灌木,像是人为种下的一般,眼见秋河也跟了上来,便未过多照看,而是绕着那丛灌木仔细观察一番,却未发现任何异常的痕迹,然而再抬头时,却觉周围的乔木树冠朝向突然变得凌乱不堪,好似被旋转过一番,而方才好端端站在她身后的秋河,也不见了踪迹。

“秋河!”沈星遥意识到不妙,当即退回初来灌木丛前所立的位置,然而耳边除却微风抚过枝叶发出的沙沙声,竟听不到丝毫其他声响。

世间竟有这等诡异之事,那么大个活人,竟能凭空消失!沈星遥心觉不妙,却已没了退路。林间行路,凭的便是树冠、阳光指引方向,眼下这凌乱的排布,显然并非天然造物,而是人为所致,又该如何辨别方位,将秋河找回来?

沈星遥不觉咬牙,只得硬着头皮寻找出路。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她走在林中,忽地瞥见一片黑暗之中,隐约浮现一缕昏黄的光,便循着这光走了过去,竟真走出了那片林子。

在她眼前的,是一幢三层小楼,小楼一侧有两间矮房,其中最大的那间,正亮着灯。沈星遥揉揉眼睛,确信所见并非幻境后,方走到屋前,敲响房门,却并未听见回应,只听到一阵哗哗的水声。

她蓦地想起在林中捡到的那块玉佩,心下警惕了起来,抬手直接推开了虚掩的房门。就在这一刹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将她包围,然而沈星遥定睛一望,却不由愣住。

小屋正中,摆放着一只榉木浴桶,桶中侧身坐着一人,长发披散,盖过面颊,只露出一侧肩头,瞧得出是个年轻男人。他从桶中舀起一瓢清水,举过头顶,缓缓浇下。少年一头青丝被水打湿,贴在面颊之上,露出高挺的鼻梁。

沈星遥瞧着此景,先是愣了愣,随后还明白过来有所冒犯,向后退开一步,正待开口,却见那少年扭头朝她望了过来。

沈星遥的双眼忽然瞪得老大——眼前的这张脸,竟是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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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蛊:血吸虫

第168章 . 乱象迷人心

“凌无非?不……”沈星遥收敛心神, 闭上双眼摇了摇头,又再度睁开,可瞧见的仍旧是那张脸。

“很意外吗?”少年冲她一笑。

沈星遥目不转睛盯着他双眸, 只觉他气色红润, 神采奕奕, 丝毫不像大伤未愈之人,心下怀疑不减反增, 于是蹙眉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少年一手搭在浴桶一侧,只是望着她, 笑而不答。

沈星遥心下疑虑陡增, 当即走上前去,仔细打量此人眉眼, 却并未找出异样。正在疑惑间, 那少年却已握住了她的手。

她本能后退, 抬足踹向浴桶,只听得一声巨响, 水花四散飞溅, 浴桶随之崩裂,碎成木片,四散开来。坐在桶中的少年人亦一个纵步旋身而起,扯下挂在一侧木梁上的衣衫披上身, 合上系带。

“身手矫健, 果然不是他。”沈星遥轻笑, 反手解下背上包袱, 横挥而出, 一时之间, 包袱四周布片被此一招内蕴含的刚猛之力震裂崩碎, 四散开来,露出裹在其中的玉尘。

少年眉心一蹙,转身欲逃。沈星遥一言不发,纵步抢上前去,斜刀劈向少年面门,少年即刻躲闪,反手一掌拍出,震得玉尘刀身微微一颤。

“身手不错。”沈星遥冷哼一声,挥刀便斩。

她天赋非凡,加之长年累月勤于练功,武功精进神速,已可跻身高手之列,是以十数招内便占了上风。只是眼前这人也不知是何来头,身段异常柔软,虽硬功不及她,却凭借身法,数度避开她杀招。沈星遥一咬牙关,瞧着此人依旧顶着她熟悉的眉目在此间作恶,便觉愤怒不已。

就在此时,她忽地想起,早些年在琼山派里听顾晴熹说过,江湖之中奇诡功夫五花八门,甚至有可操控心神之人,然而施展幻术,除却药物辅佐,多半靠的是两眼迷乱人心的功夫,是以只要费了贼人双目,多半便能破除,于是倒转刀锋,以刀作剑,挺刺而出,疾点少年右眼。只听得一声惨呼,顿时鲜血飞溅,少年当场便捂着血流不止的右眼,踉跄退开。

顷刻之间,原本干干净净的屋子,忽然蒙上了一层浓重的猩红色。

这哪里是浴室?分明是被血水染尽的修罗场。那些木桶的碎片上沾染的也并非清水,而是猩红的血液。

沈星遥撤招退后,这才瞧清那“少年”的真实面容——此人生得白白净净,清瘦高挑,肌肤透如白瓷,容颜看似完美无瑕,偏又那么虚假而狰狞。

“女侠真是好功夫,”男子阴阳怪气道,“只是不知出自哪一门,又是如何看破在下的?”

“我自有我的法子,与你无关。”沈星遥神色冰冷,手中横刀直指男子喉心,“你是什么来头?想必屋外的阵法,也是你布下的吧?”

男子闻言,嘿嘿一笑,却不答话。

却在这时,屋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李公子,你在同谁说话?”

沈星遥闻言蹙眉,往小屋后方看了一眼,只见一名紫衫少女正推开小屋后门。

“啊……”少女瞧见屋内情形,一时之间吓破了胆,跌坐在地上。

男子阴沉着脸,回身瞥了她一眼。

“你……你是什么人?”少女颤抖着伸手,指着男子问道,“李公子他……他去哪了?”

沈星遥打量一番那少女,似有所悟,便即问道:“姑娘可是姓倪,名秀妤?”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少女瞥见她手里的刀,越发惶恐。

“姑娘不必担心,我是受了秋河的托付,来救你的。”沈星遥冷冷扫了一眼那已变成独眼的男子,道,“此人擅使幻术,想必是用什么旁门左道的法子蛊惑你到这来,外边林子里的阵法,多半也是他的手笔。”说着,便即举起一直捏在手里的玉佩,让倪秀妤看了个清楚。

“这是初云的玉佩!”倪秀妤愕然,“你怎么得到的?”

“就是在这外边的林子里捡到的。”沈星遥说着,扭头望了一眼那男子,颇为不屑道,“我想那位谷姑娘,多半已遭了此人毒手。”

男子听了这话,突然发出一声阴冷的嗤笑,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我好像明白了。”倪秀妤扶着门框,勉力站直身子,惨白着脸色,不敢多看那男子一眼,“你是说,李公子……不……他不是好人,把我和初云骗到这来,想要我们的命……”说着这话,她缓缓闭上双目,眼角悬着一滴泪,久久不肯滑落。

沈星遥见她忽然如此伤心,只觉得摸不着头脑,正待逼问那男子个中究竟,却见他眼白一翻,向后栽倒下去,于是上前查看。就在这时,男子猛地睁眼,口中吹出三根细针,直逼她咽喉。

倪秀妤不由发出一声尖叫。沈星遥已隐约料到他此举,在男子吹针的瞬间便已侧身避开,倒转刀柄,反手一刀刺将下去。男子见躲不过,便忙抛出一把石灰粉。沈星遥曾在渝州遭过一回石灰粉的暗算,见他抛出此物,本能向旁闪避,眼见男子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纵步便往窗外而去。

沈星遥一言不发,足尖挑起一截落在地上的断木,踢了出去,正中男子脑后,将他击晕在地,随即翻窗而出,走到男子身后,俯身以刀鞘将他身子挑翻过来,正脸朝上,仔细打量一番,只觉得这张脸好似窑烧的白瓷一般,简直不像是真人的脸孔。正在疑惑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才瞧见是倪秀妤怯怯跟了上来。

这倪秀妤再如何胆大,也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娘子,独自一人待在满是鲜血的屋内,心中甚是害怕,是以虽见沈星遥手中有刀,但见她模样和善貌美,还是生出些许亲近之感,便壮着胆子跑出小门,跟在了她身旁。

“你知道哪有绳子吗?”沈星遥俯身疾点男子周身大穴,回身对倪秀妤问道。

倪秀妤摇了摇头。

沈星遥见她不知,便也不再多问,当即将那男子拎回屋内,扔在地上,随后打开了邻近的屋子,却见其中空空如也,于是转身又去了隔壁的小楼,只觉此间俨然像是富贵人家的居所,内中桌椅、板凳或是床铺一应俱全,更有上等瓷器花瓶,应有尽有,全然不似这荒郊野外会有的场所。她取了一床褥子撕成布条,回到那间满是血水的矮房中,将那男子五花大绑了起来。

直到此时,沈星遥方静下心来仔细打量这间屋子,看着四周喷溅的血迹与那男子身上透过衣裳渗出的红色痕迹,心下忽然生出一个古怪又可怕的猜想。秋河说过,恶鬼饮血挖心,抛下的都是残缺的尸首,莫不是有着什么古怪的嗜好?想及此处,她便即从隔壁小楼内找来一壶凉水,泼在那厮脸上。

男子被这凉水一泼,身子本能一缩,缓缓睁眼,他右眼受伤,被粘稠的血水糊住,睁开不得,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被你抓来的那些姑娘,都到哪里去了?”沈星遥冷冷道,“你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男子讪笑,却不回答。

沈星遥不禁咬牙,却忽地想起秋河的竹筒还在她身上,于是从腰间解下竹筒,轻轻晃了晃,发觉其中还有些溪水,便打开盖子,举至男子眼前,道:“认得这里边的东西是什么吗?”

男子漫不经心瞥了一眼,瞧见水中游动的小虫,身形略微一颤。

“不说实话,我就把这里边的水,灌到你的肚子里。”沈星遥脸上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表情。

她的阅历虽不算深,手里的刀却也饮过血。玉尘刃上血气,这等杀人如麻的狂徒也嗅得出来,自然也能料到,她说出口的话,必然做得到。

“看你年纪轻轻,想必不知道这处子之血的好处。”男子笑得阴气森森。

“什么好处?像你这样拿来洗澡吗?”沈星遥冷冷道。

“以处子之血沐浴,可永葆青春,”男子唇角微挑,用戏谑的目光打量她一番,道,“越是漂亮的姑娘的姑娘,便越是管用,真可惜啊,你如此好看,却不肯上钩。”

“可你要的,不止是她们的血吧?”沈星遥只当听不见那些轻佻的话语,直截了当问道。

“当然不止,”男子嘿嘿笑道,“你又没有尝过她们的血肉,又怎会知道那极致的美味……”

“你……”倪秀妤惊得脸色煞白,“你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倪姑娘,”男子渗人的目光忽然死死盯住她,“你不也还是上钩了吗?”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又是谁告诉你这些旁门左道,在这害人?”沈星遥道。

男子冷冷瞥了她一眼,却不答话。沈星遥见此情形,便待拔刀。偏在此时,屋外狂风大作,追得门窗乱摇,呼呼作响。

倪秀妤骇得发出尖叫,一把抱住沈星遥。屋外的风也越发剧烈,简直要将人也掀得飞起来。沈星遥扶稳倪秀妤,四下打量,却隐约瞥见屋门前闪过一道人影,便忙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奔至门前,朝外张望,却什么也没能瞧见,再一回头,却瞥见一名披头散发的银发人一把将那独眼男人扛上肩头,翻窗飞掠而出。

“站住!”沈星遥大喝一声,立时去追,可这妖风偏在此时逆了方向,向她吹来,迫得她睁不开眼,不得不放慢脚步,等她追出窗外,放眼望去,周遭尽是高耸入云的老树,哪里还有那两人的身影?

那怪异的狂风也在这时骤然停止,仿佛就是专程为了阻拦她而出现的。沈星遥想到方才那银发人的身影与先前在东海县外所见之人极其相似,愈觉懊恼不已,胸中顿生无名之火,一拳便锤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她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个倪秀妤,于是回转身去,却见倪秀妤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怯怯望着她。

“女侠,我们……”

“不管那么多了,先想个法子从这离开再说。”沈星遥道。

第169章 . 云随千梦长

清晨, 阳光一缕缕穿透林叶,投下斑驳的光影。

秋河抽泣着退到一棵老树下,背靠躯干, 捂着脸低声抽泣。她在这林子里迷失方向后, 又与沈星遥走散, 只能一个人漫步目的地四处寻找,走了整整一夜, 已然筋疲力尽。可她不敢停下,也不敢闭眼休息, 生怕这一闭上眼, 便会被“恶鬼”给抓了去。

她实在是倦了,便靠着树干坐下, 歇了好一会儿, 方站起身来, 可左看右看,四周的树木, 在她眼里都是一个样, 根本不值该往哪个方向走。秋河悲从中来,眼角一酸,又落下泪来,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女子的话音:“真奇怪, 到底是什么人在这布下的阵法?”

“荒郊野岭, 只怕没有好事。”少女话音一落, 另有一清朗的男子话音回道。

秋河听到对话声, 一时惊慌失措, 转身便跑, 脚下却被杂草绊住, 发出“哎呦”一声摔倒在地。

“谁在哪里?”随着那少女的高声发问,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秋河惊惶不已。她来不及起身,回头一看,却见一对少年男女拨开林叶,走到她跟前,不禁愣住。

那少女穿着杏红色衣裳,腰间别着一对子午鸳鸯钺。秋河不认得此兵器,只瞧着这东西前前后后都是尖儿,颇为吓人。

“你没事吧?”少女见秋河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赶忙上前搀扶,可秋河却手脚并用,连连后退。一旁的玄衫少年见了,便忙伸手将那少女拦住,对她摇了摇头。

这二人正是奉了秦秋寒之命,四处打探师兄下落的宋翊与苏采薇,他们途经此地,见这林子有异,便进来查探。苏采薇精通三式阵法,很快便看穿了此阵路数,正打算仔细看个究竟,便听到了秋河的痛呼声。

“我们没有恶意,你别怕。”苏采薇见秋河一副死活听不进人话的模样,便清了清嗓子,抬高话音问道,“喂!要是我们真想找你麻烦,你还跑得掉吗?”

秋河一听这话,吓得身子发出剧烈的颤抖,紧跟着两串晶莹的泪珠便扑簌簌滚落下来。

苏采薇语出惊人,宋翊闻言也愣了一愣,不禁扭头多看了她几眼,眸底流露出讶异之色。

“你们……你们又是什么人?”秋河捂着脸,小声抽噎道。

“你放心好了,”苏采薇放缓了口气,走到她跟前,俯下身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是碰巧从这路过。看你这样子,是迷路了吗?”

“我……”秋河本能点了点头。

“那我带你出去?”苏采薇唇角微挑,冲她伸出右手。

“你能找到出去的路?”秋河眼前忽地一亮。

“当然。”苏采薇道,“要同我们一起走吗?”

秋河下意识伸手,却又飞快缩了回来,摇摇头道:“不行,我得找到我家娘子。”

“你家娘子?”苏采薇不解,站直身子问道,“她也在这迷阵里?”

“我不知道。”秋河摇摇头道,“我们是滁州人士,不知怎的,前两日娘子突然独自离开家,我追到这附近,本已找到了她,只是打个水的功夫,回头人就不见了,我……我到处找,所以……”

“照你这么说,那她多半也被困在这阵里了。”苏采薇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既然这样,我们帮你找找?”

秋河怔怔点了点头,下意识朝站在苏采薇身后的宋翊看了一眼。她陪着主家娘子久在深闺,甚少与外人接触,更不曾与这些江湖中人打过交道,尤其眼前这少年,从头至尾未发一言,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着实令她怵得慌。

“放心吧,他都听我的。”苏采说着,当即回头瞪了宋翊一眼,道,“哎!你倒是说句话呀。”

“随意,”宋翊目光扫过秋河,这才隐约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便点点头道,“四处看看吧。”

与此同时,迷阵深处的小院中,沈星遥正蹲在那空屋角落,用力推开墙面一块隐蔽的活石板,露出底下暗藏的机关。

“这是……这是什么?”倪秀妤瞧见那精妙小巧的机扩,瞪大了双眼。

“打开就知道了。”沈星遥尝试了几次,找出窍门后,正待打开机关,却忽然停下了手,回头对倪秀妤道,“你跟着我,别走丢了。昨日在林子里,秋河也是这样同我走散的。”

“我……要不,我哪也不去,就在这等你?”倪秀妤道。

沈星遥略一沉默,点点头道:“先看看是什么再说吧。”说着,便即旋动机关圆钮,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声响,空屋正中的地面忽然露出一个圆洞,与此同时,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随着寒流从中散逸而出。

倪秀妤当即捂住了嘴,转身奔出空屋,在院中呕吐起来。

沈星遥心下一沉,忽然便猜到了那洞里有什么。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走到那洞口前单膝蹲下,低头朝里边一看,才发现这间空屋底下是个巨大的冰窖,仿佛屠户的肉摊一般,到处摆满了心肝等脏器,或是大块的肉,显然是从那些被拐的女子身上切下来的。

她大惊失色,被这骇人的场面震得久久难以回神,再扭头去望倪秀妤,却见她跪在院内,捂着嘴无声痛哭,泪水沾得两袖几乎湿透。沈星遥见状,收敛心神,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倪秀妤身后。她本想出言安慰,却又不忍心打扰。

也不知过了多久,倪秀妤像是宣泄够了似的,渐渐收敛哭泣,取出帕子拭了拭眼泪,抚着胸口,平声静气道:“爹爹给我定了桩婚事,下个月便要成亲。我与那位公子,素未谋面,根本不知他是怎样的人。因为此事,我心中烦郁,便去寺庙祈愿,也是在那儿遇上的李公子……不,他……”倪秀妤想起那独眼男子的真实容貌,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说愿意陪我浪迹天涯,我也不知怎的,便信了他的话,便支开了身边的那些丫头,与他约在郊外相见。后来……”

“后来秋河找到了你,你怕她扰乱你的计划,便把她支开取水。”沈星遥问道,“可是如此?”

倪秀妤点了点头,苦笑出声:“早知这般,我又是何苦呢?既然生了这样的命,就不该肖想还能翻身。”

“这……”沈星遥略一迟疑,俯身宽慰她道,“遭遇这些,也不是你的本意,那人既已逃了,你也可以回家了。”

“可回去了,我又能说什么呢?”倪秀妤苦笑道,“要是告诉爹娘……我怕是活都活不下去了。”

“为何?”沈星遥不解。

“为何?”倪秀妤比她还要困惑许多,扭头望向她道,“我要是同旁人说,那恶贼并未对我做过什么,可会有人信?我甚至不能告诉别人,初云她们的死因……我怎么……怎么能……”

“我还是不明白……”沈星遥对这些世俗之见从无耳闻,更是听不明白为何倪秀妤如此介怀。

“罢了……”倪秀妤站起身道,“只求女侠帮我隐瞒此事,无论如何,也不要告诉秋河我是与人私奔才……”

“这事很好解释,只说是那贼人有食人之癖,把你逼入迷阵,误入此地,不就好了吗?”沈星遥虽不明白她想隐瞒何事,却也并不相逼,只是帮着想了个说辞,说与她听。

“这样不好,不如……不如你说是在阵中发现了我?”倪秀妤回头直视她双目,满怀期待问道。

“好吧……”沈星遥点了点头,“可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倪秀妤一愣。

“这阵法,我走不出去。”沈星遥指了指眼前怪林,道,“还得去房里,找找看有没有线索。”言罢,便即转身走向小楼。

倪秀妤想了想,虽对这院中房屋心怀恐惧,却只能壮着胆子跟上去。然而在这其中找了个遍,也没能发现任何与迷阵有关的线索。

沈星遥在来此地之前,已接连奔波了多日不曾好好休息,加上昨夜与那怪人战了一场,又一直寻找线索,彻夜未眠,到了此刻,倦怠已极,不觉扶额长叹,背靠门框,重重摇了摇头。

“怎么办……”倪秀妤身娇体弱,早便支撑不住,瘫坐在一旁,到了此刻,已是万念俱灰,不觉闭上双目,无声落泪。

沈星遥一言不发,心想着若是自己被困死在这种地方,实在有些可笑,便打算下楼去林子里瞧瞧,然而到了楼梯边,却听得底下传来脚步声,不由蹙起眉来,随手从桌面拿了只碗盖,扬手抛出。

碗盖离手,啪嗒一声落地。

紧随其后,楼底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谁呀?”

第170章 . 叶落而知秋

沈星遥一听, 不禁睁大双眼,高声呼道:“采薇?”

话音刚落,一楼栏杆边便探出一个脑袋, 正是苏采薇, 二人四目相对, 眼底俱是惊喜之色。只有倪秀妤还是糊里糊涂,朝沈星遥问道:“张女侠, 你在同谁说话?”

“随我来。”沈星遥朝倪秀妤伸出一只手。

二人一齐走下楼梯,还未走到二楼, 苏采薇便已风风火火跑了上来, 一把抱住沈星遥,喜道:“还真是老天助我, 竟能在这找到你……哎?师兄人呢?”

苏采薇后知后觉, 松开搂着沈星遥的手, 扭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旁发愣的倪秀妤,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一般, 回头对着楼下喊道:“秋河姑娘, 你快来看看,这位是不是你家娘子?”

“秋河?”倪秀妤身子一僵,不及反应,便瞧见秋河跌跌撞撞跑上楼来, 跪倒在她跟前。

“娘子息怒, 是秋河没守好娘子, 让您受惊了……”秋河哭得满脸是泪, 身子不住颤抖, 根本站不起来。

“你们是怎么到这来的?”沈星遥满脸疑惑, 对苏采薇问道。

“碰巧路过, 觉得这林子古怪,就进来看了看,谁知就碰上了这位姑娘。”苏采薇朝秋河努努嘴,道。

“娘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秋河抹了一把眼泪,颤颤巍巍站起身,对倪秀妤问道,“刚才在外头,看见旁边那两间屋子……我……我还以为……”

“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倪秀妤目光躲闪。

“我同你走散以后,没多久便遇上了倪姑娘。”沈星遥眼角余光瞥见倪秀妤的神情,便即开口,道,“可我也破解不了迷阵,误打误撞便到了这儿。”

“那……后来呢?”秋河紧张道,“没出意外吧?”

“放心,那人受了重伤,不会再回来了。”沈星遥说着,不自觉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她甚少说谎,尤其是这样违心的谎言,未免被看出破绽,索性拉着苏采薇走下楼去,不再多言。

“张女侠!”倪秀妤忽然紧张起来,飞奔下楼追上二人,道,“我们要怎么出去?”

“我带你们出去呀。”苏采薇闻言,回头冲倪秀妤笑道。她走往江湖多年,只言片语间便已瞧出这几人之间的异样,然而见沈星遥不直言,便也依她,不作点破,而是与几人一同走下小楼。

宋翊双手环臂,倚门而立,目光始终望着隔壁两间矮房,蹙眉不言。他听见几人下楼的脚步声,方扭头看了过来。倪秀妤昨日险些被那怪人制造的幻想骗去性命,如今见了男子便心生恐惧,竟险些站不稳身子,好在沈星遥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搀稳,小声在她耳边道:“是朋友,别怕。”

倪秀妤咬咬唇角,匆忙低下头去,拉着秋河飞快跑出小楼外。

宋翊见此情形,不免感到古怪,等到苏、沈二人走近,方才问道:“她们怎么了?”

“先离开再说。”沈星遥叹了口气,道。

盛夏时节,多是艳阳天。可今日却不知怎的,原本炎炎的烈日,光彩忽地便黯淡了下去,连带穿叶入林的光斑也一束束收了回去,留下一派惨淡。倪秀妤似乎是担心同行太久会与几人有过多牵扯,生出更多枝节,是以走出林子后,也不顾此地离滁州还有些距离,立刻便拉着秋河离开。

沈星遥目送二人走远,直到背影消失,方长舒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星遥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苏采薇只觉摸不着头脑。

沈星遥沉默良久,忽然望向苏采薇,开口问道:“我不明白,先被恶人掳走去,又平安脱险回家,这是什么非得隐瞒的事吗?”

“你是说,她是被抓走的?”苏采薇愣道。

“确切说,是被骗走。”沈星遥道,“我遇见她的时候,那人还没对她下杀手。”

“是……被男人抓去的?”苏采薇问道,“我看见那间屋子的地窖里有……”

“那人是个疯子,食人心肝,用人血沐浴。”沈星遥望着倪秀妤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道。

“如此令人发指的行径,方才在阵中,你却只是轻描淡写带过。”宋翊走上前,问道,“是那位姑娘希望你这么说的?”

沈星遥点点头,道:“听她的意思,是不想污了清白,落人口舌。”说着,她顿了顿,又继续道,“可分明什么也没发生啊。我也允了她,替她瞒下受人欺骗的那部分,只说是被那恶贼抓了去,可她连这都不肯说,又是为何?”

“人言可畏,”宋翊平静道,“越是没有亲眼见过的事,在有些人的眼里,便越是能够添油加醋,胡编乱造的笑谈。”

“可至少,对先前失踪的那些人,总该有个交待吧?”沈星遥蹙眉,不解问道,“她们这么一走,必然不会对任何人说出这几日的所见所闻,附近城镇的那些年轻的姑娘,也依旧会因为那个恶鬼食人的传说提心吊胆,永远过不上安生日子。”

“我听秋河说,过不了多久,倪姑娘就要成亲了。”苏采薇道,“寻常人家的女子,一生唯一的盼头,便是嫁个好人家,遭遇今日这种事,要是传出风言风语,这唯一的盼头也就没了。对她而言,兴许就是灭顶之灾。”

沈星遥闻言闭目,缓缓摇头,长叹一声。

“不畏人言,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苏采薇道,“敢踏出这一步的人,少之又少。别说是她了,就算是我自己,也无法做到视旁人眼光若无物。”

话到此处,她总算是想起此行的目的,便忙拉过沈星遥的手,道:“话说回来,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师兄他该不会真的……”

“他还活着。”沈星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只是,眼下行动有些不方便。”

“当真?”苏采薇瞪大了双眼,“我听陆姑娘说了,受了那么重的伤,他还……”

“当真,”沈星遥摇头一笑,道,“他若真遭遇不测,当日在玄灵寺内对他动过手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可不行,”苏采薇忙道,“那你不就真成他们口中的妖女了!”

“那又如何?我眼下的处境,不已经是这样了吗?”沈星遥苦笑道。

“你当真是……”宋翊的话到了嘴边,却又不自觉咽了回去。

“不错,”沈星遥点笑道,“不过,当年的事另有隐情,眼下还不是时机,往后若有机会,你们会知道真相的。”

“有何不能说的?”苏采薇问道。

“金陵的事我都听说了,”沈星遥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岔开话头,道,“其他人都还好吗?现如今可有安身之处?”

“掌门都安排好了,”苏采薇点头道,“你们的处境,他也十分记挂,所以这次才会让我们打探……”

“那……”沈星遥迟疑片刻,方才问道,“玉涵呢?”

“玉涵她……我们也不知道她身在何处。”苏采薇道,“那日鸣风堂失火后,她便一直心神不宁,想是有什么心事,什么话也没留下,便自己走了。”

“这下麻烦了……”沈星遥心念一紧,“要只是李温纠缠她还好说,万一……”

“掌门说,会将此事告诉萧公子。我们也试着找过她,却一直打听不到下落。”苏采薇若有所思,“听你的话,李温对她来说都不算大麻烦,那岂不是……”

“也罢,此事我会想办法,”沈星遥微微颔首,思索片刻,道,“既然大家都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你们也可早些回去复命,免得秦掌门担心。”言罢,略一拱手,便要向二人辞行。

“就这么完了?”苏采薇愣了愣,赶忙拉着她道,“你要去哪?”

“我这次出门,一来是想知道,玄灵寺一战是否对你们有所影响,二来便是要见玉涵,如今既已确认你们平安无事,也该去找玉涵的下落了。”沈星遥道。

“不行!”苏采薇道,“现在各大门派的人正到处找你们,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再如何围堵,也不会比玄灵寺那一战凶险,”沈星遥平静笑道,“你们本与此事无关,同我呆在一处,若被别有用心之人瞧见,只会给自己,也给鸣风堂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言罢,转身便走。

“那也不必急于一时啊!”苏采薇拉住她道,“至少找个地方坐下,同我们说说,这一个多月来,你们到底遭遇了什么。掌门他们都在担心,我们总不能只听这三言两语,就回去交代吧?”

“这也有理。”沈星遥略一点头。

三人回到全椒县,就近找了家客舍落脚。沈星遥也将那日离开玄灵寺后所经历之事大致告知二人,只是隐去了唐阅微告诉她的那些过往。她赶了几日的路,如今终于能够确定鸣风堂一众人等安然无恙,卸下心头担忧,忽然便觉倦了,便要了间客房歇下。

苏采薇从角落里起身,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扭头瞥了一眼通往客房的走廊,单手托腮,似有所思。

“方才你没把掌门的安排告诉她,可是有所顾虑?”宋翊走到她对面坐下,问道。

“我……”苏采薇撇撇嘴,犹豫问道,“我这么做,是不是不好?她在金陵这么长时间,也不曾伤害过谁,可我……”

“她的确变了。”宋翊摇头,淡淡说道,“只是……”

“我也不觉得她有私心,可我也……”苏采薇越是说着,越觉脑中如同塞了一团乱麻,怎么也捋不清。她双手抱着头,瞪大双眼,认真思索良久,忽然像是想到何事一般,

坐直身子道,“我从前怎么就没想到呢?她这么好的身手,怎么可能师出无名?”

“她的路数,与当世闻名的那些门派都不相同。”宋翊语气平静,“不过她的来历,掌门或许早就知晓。”

“凡是见过张素知的人,早在玉峰山一战后都已销声匿迹。”苏采薇一手托腮,一面端起盛着果饮的盏儿,一面说道,“掌门又没见过张素知,怎么看得出来?”

“在师兄离开金陵把沈姑娘带回去之前,曾有位姑娘哭着来找他,求他救人。”宋翊略一沉默,道。

“什么?”苏采薇听到这话,突然瞪大双眼,朝他凑了过来,“原来你也会听人墙根?真看不出来……”

“不是我,是刘烜。”宋翊一听这话,连忙解释道,“他嘴碎你是知道的,我只是听他提过一次,并未过多在意。”

“那他有没有说过,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苏采薇问道。

宋翊微微蹙眉,想了想,摇头说道:“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说那姑娘似乎也姓沈,又可能姓杨,同掌门的一位故友有些关系。”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个人还能有两个姓氏不成?”苏采薇脸上再次浮起失落,“罢了罢了,现在追究这些也没用。不过我倒是听说,这些年来,师兄自始至终都未放弃过追查当年加害‘惊风剑’凌大侠的凶手,按说凌大侠当年也曾参与玉峰山的围剿,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怕就怕在,事情不是到此为止,而是从现在才开始。”宋翊眉心略微一沉。

“说得我都糊涂了……”苏采薇忍不住双手挠头,“刚才要是问清楚就好了……真是,出门在外这么久,一件正事都没办成……”

“也不能这么说,”宋翊举盏,冲她微微一笑,“至少刚才你还救了两个人。”

“你说倪姑娘?”苏采薇想到倪秀妤,却又难过起来,“也不知道,他们回滁州以后,又会如何……”

“人各有命,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宋翊握住她的手,道。

“可我还是不想这么糊里糊涂的,”苏采薇道,“阿翊,我想……”

“你不想让她走?”宋翊问道。

“嗯,”苏采薇点点头,道,“不管是为了帮她也好,为了与师兄多年的同门情分也罢,眼下这般局面,让她一人面对,委实不妥,虽然……虽然她也说,我们与她同行,会有诸多不便,可是……”

“既然心怀坦荡,便无惧人言。”宋翊微笑道。

作者留言:

按戏份,宋翊苏采薇算是男二和女二,剧情相对别的配角是比较多一点的,会有一些支线的感情戏(有单章,有连章,接下来差不多有九千字左右,三章上下的篇幅是支线),别的副cp都没有单独支线章节,都是伴随主线推进的,不影响磕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