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 生当如逆旅
晌午, 烈日灼灼。
沈星遥站在巷中,看着道路尽头负手而立的华洋,神情渐渐变得凝重。叶惊寒虽已替她引开大半追踪之人, 可这华洋却好似多个心眼, 转了一圈, 竟又回转而来,在这逮了个正着。
“沈姑娘。”华洋双手抱拳, 向她躬身施礼,道。
“少侠有何指教?”沈星遥平静问道。
“鄙人华洋, 奉掌门之命前来, 请沈姑娘往云梦山。”华洋道,“近日发生的许多事, 我等有诸多疑问之处, 想请教姑娘。”
“有什么话, 在这说不就好了吗?”沈星遥道,“何必非得走这一趟?”
“既然如此, ”华洋略一思索, 道,“上回在复州玄灵寺内,凌少侠身受重伤,与沈姑娘一道离开。敢问如今, 凌少侠可已康复?”
“他很好, 不劳关心。”沈星遥神色泰然。
“既然如此, 那么凌少侠如今身在何处?”华洋说道, “听闻上回在玄灵寺, 沈姑娘一人力退群雄。姑娘有此身手, 想必出自名师, 却为何秘而不宣?”
沈星遥听罢,笑而不答。
“那么,沈姑娘是不肯说了?”华洋眼中多了一丝探究意味,颇显深邃。
沈星遥轻轻摇头,转身便走,却觉身后劲风疾至,当即侧身闪避,挽刀斜挑而上,迫得华洋不得不收回那只探向她肩头的手。
“在下原先还不明白,为何当初在云梦山,那位谢居士与王老先生指证凌少侠为天玄教余孽,他却并不辩驳,”华洋退后半步,错开双足站定,道,“原来,一切都是为了沈姑娘你。”
“那是他犯傻。”沈星遥道,“如今我已坦诚身份,他的身世,当已无疑点,为何还要揪着不放?”
“并非在下揪着不放,而是因为姑娘你。”华洋说道,“在下想劝姑娘,趁着尚未酿成大错,及早回头。”华洋正色道。
“我什么都没做过。”沈星遥回头,冷眼朝他望去。
“可姑娘在金陵期间,的确有不少孩童失踪。”华洋道,“恰好也是从沈姑娘你出现的那段时日起,各地女子、孩童失踪怪闻,重现江湖。这些事,姑娘又打算如何解释?”
“也就是说,你们所有人都认定,这一切是我所为。”沈星遥轻笑,忽然无力。
“玄灵寺一战后,凌少侠身负重伤,至今不见踪迹,想必……加之在那之后不久,鸣风堂便遭大火席卷,已成一片废墟。”华洋面色凝重。
“这我还想问你们!”沈星遥回头,神色冷峻,“这件事,为何不可能是你们当中有人未免我日后仰仗他们证明清白,而故意为之?若是有人早知我的身世,故意栽赃于我,陷我于不义,可又会有人为我做主?”
“姑娘若真是蒙冤,又为何要躲呢?”华洋驳斥道。
“你们有人信过我的话吗?”沈星遥反问。
“胸怀坦荡,便不怕人疑。”华洋直视她道。
“好一个‘胸怀坦荡’。”沈星遥冷笑,“我孤身而来,又孤身而去,从无害人之心,却屡遭你等围追堵截,苦苦相逼,论公道,我才最需要公道。”言罢,右手一抬,长刀直指华洋。
“我只想知道,要向你们证明清白,我还能做什么?”沈星遥道,“非得要你们见到那些失踪之人,一个个平安归家,向你们说明,这一切与我无关?”
“这……”华洋一时露出犹疑之色。
“说到底,你们早已认定这一切都是我所为。”沈星遥道,“可惜我没那本事找到他们,就当是我活该,投错了胎,生来就要饱受质疑。”
“姑娘既已把话说到这份上,便没什么好商量的了。”华洋说完,眸中锋芒陡现。
沈星遥横刀在手,全无惧意,却忽觉后腰传出剧痛。
华洋反手拔剑,接连刺向她头顶、颈侧、右肩三处,招招精准无比,沈星遥强忍五行煞发作之痛,以毫厘之差闪避,与那剑锋贴肉而过。她受五行煞制约,举手抬足皆忍着莫大痛楚,走转挪腾间,多少受了制约。华洋亦感到古怪,心想着自己的本事,比李成洲等人差了许多,此番与她打成平手,岂非说明月前她在玄灵寺内,一人独占群雄而毫发无损,都是夸大之词?
可若她真的只有这点本事,又怎么可能从玄灵寺那一战中全身而退?
正在疑惑间,华洋忽地瞥见她右臂衣衫之下渗出鲜血,不由愣了愣,适才反应过来她是带伤而战。可战至此刻,已无回旋余地,手中长剑一挺,仍是直直刺了出去。与此同时,沈星遥心口又发剧痛,脚步微微一颤,身形僵滞,竟被华洋手中长剑在右肩划拉出一道两寸余长的血痕。沈星遥握刀的手蓦地一颤,身关一侧,贴剑划过,将玉尘挺刺而出,直指华洋眉心,却在刀尖触及他肌肤的一瞬停住。
华洋瞳孔急剧一缩,猛然间惊出一身冷汗。
“罢了。”沈星遥心头忽地笼罩上一重阴云,浑身萎靡,只觉疲惫至极,“堵得了一张嘴,也堵不了悠悠众口。”言罢,倒转刀柄,钝击华洋胸腔。
华洋踉跄着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然而一抬眼,却见沈星遥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地。
“华师兄,你看我遇见谁了!”卢胜玉的话音远远传来。华洋扭头望去,只见卢胜玉沿着狭窄的小巷,一面招手,一面朝他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卫椼与一名随行的手下。
沈星遥扶着墙面,好不容易站稳,回头瞧见此景,想起叶惊寒方才的话,心猛地一沉。
“方才就听见这边有动静……”卢胜玉看见沈星遥,眼中突然多了一丝戒备,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还真是……”
卫椼目光撞上沈星遥,忽地沉敛,眸底渐渐涌起一丝杀意。
“既是如此……”沈星遥转身望了一眼华洋,强忍周身剧痛,双手向后扶墙,支撑着竭尽力竭的身子,好不容易站稳,微微喘息几口,无力说道,“随意。”
卫椼伸手握紧背在身后的重剑剑柄。
“卫副使且慢。”华洋拱手躬身,对他施礼道,“家师与兄长早有交代,这个女子,我必须将她带回山中问话。”
卫椼听罢,目光仍旧如铁钉一般,定定落在沈星遥身上。
华洋不再说话,径自从怀中取出一小瓶七日醉,伸到沈星遥眼前。
“我来。”卢胜玉眸光一紧,上前接过七日醉,捏着沈星遥下颌,强行灌了下去。
沈星遥被花液呛住,当即推开她,扶着胸口,重重咳了几声。卢胜玉被推得一个踉跄,略显惶恐望向华洋。
七日醉下肚,未过多久,毒性便发作起来。沈星遥受五毒煞折磨已久,早就筋疲力尽,只觉得眼前事物由清晰到模糊,渐渐陷入黑暗,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缓缓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已被绳索捆住,仍在客店的床榻上,屋内空屋一人。然而一抬眼,却透过门窗细纱,看见几个微微晃动的人影。
“当真是我们弄错了?这里原来与天玄教无关,而是落月坞的地盘吗?”这是卢胜玉的声音。
“也不尽然,我也只是听闻,落月坞前宗主檀奇在云台山一代。”一个低沉粗犷的男声答道,“难不成,天玄教与落月坞之间,还有勾当?”
“都是下三滥的货色,能有什么好东西?”一个尖锐的男声响了起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在弄清楚事实之前,我想,还是不要轻易下定论的好。”华洋说道。
“可是,为什么落月坞的人会跑到这来?”卢胜玉又问。
“卢姑娘有所不知,”那个尖锐的男声又道,“我听人说过,前些年,落月坞现任宗主方无名与檀奇大战数日,将檀奇击落崖下,那檀奇大难不死,后来便逃到这云台山休养生息,随时打算东山再起。”
“那可真是奇了怪了,”庄骏道,“他既然活着,为何不去夺回宗主之位?”
“据说那一战后,落月坞传位信物便落入方无名之手。许是因为这一点,檀奇才回不了落月坞。”华洋说道。
“什么信物啊?这么珍贵?”卢胜玉问道。
“好像是一枚血玉雕成的月牙。”那尖锐的男声插嘴道。
过了一会儿,起初那个低沉粗犷的男声忽然说道:“我好像见过那东西。”
“你见过?”其他几个声音一齐发出惊呼。
“应是年前,在雁门山脚下的市集上,一个古玩铺子里。”男声答道。
“血玉珍贵,质地上佳者,更为难得。”华洋说道,“兴许是看错了。”
“也许是吧,我分不清那些东西。”男声满不在乎道。
沈星遥听到此处,不觉心念一动,然而不及细想,又听得门外人道。
“哎,不说这些了,都过了这么久,那妖女估摸着也该醒了吧?”那尖锐的男声说道,“华兄,这回可是咱们给你面子,让你把那妖女带回去,等到了黎阳,咱们可就在客舍里等着,要是问出什么来,别不吱声,让咱兄弟几个干等。”
“诸位请放心,此事玉华门绝无偏私。”华洋说道。
他话音一落,便响起门声。沈星遥见门扇动了起来,便忙闭上双眼,假装仍在昏迷。
杂乱的脚步声走到床前,纷纷停了下来。
“怎么着?你们那七日醉,能让人睡这么久?”那尖锐的男声问道,“不是说她很能打吗?这可一点看不出来。”
“我刚才看过,她身上原先就有很多伤口。”卢胜玉道,“大概,是与这有关吧。”
“胡扯,就她那天在玄灵寺里的模样,像是有伤?”那尖锐的男声道,“我倒要看看,到底伤得有多严重。”
那人说着,一只手便已摸到沈星遥肩头,却又被人推了开去。
“哎,吴通,再怎么着,你也不能看人家姑娘的身子啊!”卢胜玉道,“就算她是妖女,也不该随便让人坏了清白。”
“这妖女作恶多端,还有清白可言?”吴通轻蔑道,“卢胜玉,刚才还听你一口一个妖女,怎么这会儿还帮她说上话了?”
“吴兄此言差矣。”华洋的语调中,隐含愠怒,“她所作所为是一码事,身家贞操又是一码事,二者不可等同而语。”
吴通听罢,发出一声轻蔑的吐气声。
“别胡闹。”那低沉粗犷的男声突然发话,“要杀就杀,别乱碰。”
“还是卫副使明事理。”卢胜玉道。
沈星遥听着他们在一旁叽叽喳喳了半天,愈觉聒噪。然她先中五行煞,又被灌下七日醉,此时此刻,别说是闯出此地,就算给她一只蚂蚁也未必能捏死,便只好继续装作昏迷,任由几人吵吵嚷嚷。
“哎呀你们都出去吧,我看着就好了。”卢胜玉道,“她身上伤口都未愈合,过会儿又要换药,你们一帮大男人挤在这里,怎么能行?”
“可你一个人,能看得住她吗?”庄骏发出疑问,“万一有人来救她……”
“她现在孤家寡人的,哪会有人来?”卢胜玉不解道。
“话不能这么说,先前得到消息的时候,不是有人说过,与她同行的,另有一个男人吗?”卫椼说道。
“可听人说,那人并非凌少侠。”庄骏道。
“怎可能是他?那姓凌的恐怕早就死了。”吴通阴阳怪气道。
“管他是谁,反正我们都没见到,兴许是他们看错了?”卢胜玉道。
“未必是看错,多个心眼也好。”华洋道,“我去通知其他师弟师妹,在楼下守着,你也当心些。”
卢胜玉欣然应声。
沈星遥听着那些嘈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心下终于松了口气。卢胜玉守着沈星遥过了大半日,越发感到无聊透顶,用过晚饭后,趴在桌上,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华洋等人与卫椼主仆二人轮流在院内巡视,到了三更之时,吴通前来换下华洋,与另外几名玉华门下弟子值守。华洋离开后院,绕过正厅,经过一间房前,停下脚步,敲开房门将屋内的庄骏唤出门来。
“你同我来,我有话要问你。”华洋说着,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庄骏见状,不由闭紧了嘴,跟随在他身后,一同走到客舍大门之外。
“我问你,沈星遥来云台山的消息,为何会被飞鸿门的人知晓?”华洋压低嗓音,喝问他道,“我知你与卫掌门有私交,但先前掌门师兄便交代过,说此事疑点重重,那沈星遥真实身份,也是扑朔迷离,若那卫椼沉不住气,在我等将此事查清之前便贸然下手,你担得起这罪名吗?”
“可是……可话也不是我说漏的。”庄骏道,“那天他们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是胜玉她……”
“你们两个,气性相同,行事都不过脑,别在这推来推去。”华洋严词厉色道,“卫椼说,沈星遥必有同伴在这附近,明日天一亮便会去寻,我会借口留下,先把人带走。”
“这……那后边咱们该怎么交代?”
“明说即可。”华洋道,“他既有私心在,便不会贸然把消息传出去。”
“那……那就这么办吧。”庄骏丧气地垂下双肩。
就在二人交谈的功夫,内院的客房内,沈星遥忽然听到屋顶上方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紧跟着便落下一道人影来。
第182章 . 死生犹未知
她仔细一看, 来人正是叶惊寒。卢胜玉武功平平,不等察觉动静,便被他以飞石点了穴道。
叶惊寒连看也没多看卢胜玉一眼, 径自便走到沈星遥床前, 拉过她的胳膊, 道:“外边正轮到那吴通值守。他本事不大,还能糊弄过去, 趁这机会,快同我走。”
“我身上不止中了五行煞, 还有玉华门的七日醉, 就算你今日能带我逃走,也跑不了多远。”沈星遥仍旧坐着, 一动也不动, “还不如先设法替我解了五行煞, 再做打算。”
“怎解?”叶惊寒困惑道。
“卫椼说,曾在漠北的古玩市集上, 见过血月牙。”沈星遥道, “不如你去看看。”
“那你打算如何脱身?”叶惊寒问道,“可他们明日一早便会启程,把你带去云梦山。”
“云梦山的地形,我还算熟悉。”沈星遥道, “见机行事便是了。”
“可如此一来……”
“行了, 你真的好烦。”沈星遥别过脸道, “让我清静清静吧。”
就在这时, 屋外传来庄骏的呼唤:“胜玉, 华师兄让我来提醒你一声, 千万当心有人来救那女人……”
“走吧。”沈星遥蹙紧眉头, 压低嗓音,对叶惊寒道,“你要再被困住,可就麻烦了。”
叶惊寒无奈不已,被她推搡一番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瓷小瓶,递给沈星遥。
“这是什么?”沈星遥问道。
“生石灰。”叶惊寒见她眼有讶异,便解释道,“放心,我从不会用这东西。只是你如今这般,也无其他法子能够防身,还是留着吧。”
叶惊寒言罢,方纵步飞身跃上屋顶,从原路离开,合上屋顶瓦片,装作无人来过的样子。沈星遥也顺势躺了回去。
庄骏喊完话后,未听见卢胜玉回答,想是觉察出了异常,直接推开了门。
沈星遥翻了个身,懒得多看他一眼。
庄骏大步上前,推了卢胜玉一把。卢胜玉身子一歪,摔在地上,这才悠悠转醒,茫然扭头望着他道:“你干嘛?这……咦?”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疏于防范,一骨碌爬起身来,见沈星遥仍在原处,方松了口气,冲庄骏一瞪眼,道:“这么紧张干什么?弄得我还以为把人丢了呢……”
“你再这么下去,人不丢才怪!”庄骏瞪了她一眼,道。
“用你管?”卢胜玉撇撇嘴,小声嘀咕道,“反正也没出错,你又不能拿我怎么样……”
“你等着,我这就去告诉师兄。”庄骏说完,立刻便跑了出去。卢胜玉试图阻拦,却没能拦住,反被他推开撞在门上,疼得龇牙咧嘴。
庄骏出门后,立刻将卢胜玉睡着一事告知华洋,门外人等也立刻加强防范。到了翌日一早,华洋牵来一辆马车停在客舍外,随后亲自来到客房,敲响了门。
沈星遥躺了整整一日,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听到敲门声后,便坐起身来。
“你总算是醒了?”本坐在房中矮凳上的卢胜玉见此情形,立刻起身道,“知不知道我们等你多久啊?”
“等我干什么?”沈星遥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
“反正你逃不掉了。”卢胜玉白了她一眼,回身拉开房门。
华洋站在门外,见沈星遥已醒,便即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沈姑娘,该动身了。”
沈星遥一言不发,翻身下床,在二人的注视之下走出房门。
烈日之下,卢胜玉、庄骏二人驾驶着马车徐徐起步,另外几名随行的玉华门弟子则骑马跟在车后。沈星遥推窗往外看了一眼,却不见卫椼,眼中不禁露出疑惑。
“姑娘请放心,在下既是以玉华门名义相邀,自不会受外人干扰。”马车之内,坐在沈星遥对面的华洋倒了一杯清水,递到她眼前。
“多谢。”沈星遥接过水杯,仰面一饮而尽。
“姑娘昨天说的那些话,在下仔细想过。在这件事上,的确还有许多疑点。”华洋道,“凌少侠承惊风剑之名号,多年以来,行侠仗义,想来绝不会是拿捏无度,肆意放纵之人。他愿意信任姑娘,必然是姑娘你有可令他信任之处。”
“多谢。”沈星遥倦怠已极,话音虚浮无力,如在云端飘渺。
“可在下想不明白的是,姑娘究竟有何难言之隐?为何不肯明说?”华洋道。
“有些话说出来,非但不会有人信,反倒会令人对我误解更深。”沈星遥坦然道,“我虽问心无愧,却也的确拿不出证据证实清白。”
“在下还是不明白。”华洋摇头,若有所思。
沈星遥摇头,无奈一笑,缓缓闭上双目,口中洋洋洒洒念道:“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
马车一路疾驰,穿山越野,激荡起一地尘烟。自与华洋在车上一番对话后,沈星遥便再未开过口,两手互揣袖中,靠马车内壁而坐。
说来也怪,她自中了七日醉后,五行煞发作的次数便少了许多,只是气息淤阻,不得运功的滋味,也没好受到哪去。
她犹记得凌无非也曾中过此毒,到了如今,总算能感同身受,体会他曾受过的苦楚。
到达云梦山的那日,已是七月末。沈星遥一进山门,便因五行煞发作跌倒在地。何旭等人立刻唤了山中的郑医师前来,仔细诊断一番,却怎么也看不出端倪。
“这位姑娘可是有旧疾在身?”郑医师困惑不已,捋着胡须,摇头说道,“从脉象上看,没有半点异常。”
“不会是装的吧……”角落里不知是哪个弟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都退下吧。”何旭摆摆手,示意众弟子退下,转身对一旁的程渊道,“唤琳儿过来。”
“是。”程渊躬身退下,过了一会儿功夫,便将陆琳唤至门前。何旭见了她,便即起身来到门外,对她嘱咐了几句,方才离开。
待得众人尽数散去,陆琳方走进屋内,俯身看着满面憔悴的沈星遥,凝眉问道:“怎么弄成这样?”
“我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形。”沈星遥探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外,莞尔笑道,“不怕我逃了吗?”
“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种种巧合,绝非偶然。”陆琳叹道,“可你们什么也不说,这般折腾下去,何时是个头呢?”
“说得多了,又能如何呢?”沈星遥摇头苦笑,“如今种种,连同我身世在内,大多只是推断猜测,我知道的那些事,说与不说,结果都是一样。”
“可是……”
“若程掌门有心要查,不妨从李温开始。”沈星遥道。
“李温?”陆琳一愣,“你说的是,当年那个杀人如麻,恶行累累的李温?他不是死了吗?”
“他还活着。”沈星遥道,“而且,他还有个女儿。”
“这……”陆琳两手掩口,低呼出声,“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沈星遥苦笑摇头,道,“可怜我娘一生,呕心沥血,却只得了个‘妖女’之名,一直到死,都饱受诟病。”
“我好像……好像知道你想说什么。”陆琳脸色变得越发难看,“李温是薛庄主一手处置的,他还活着,岂不是就证明折剑山庄当年看押有所疏漏,被换了人吗?莫非……莫非是他误解了令堂?”
沈星遥闻言,忽然笑出了声,眉眼、唇角,尽含苦涩,僵硬而勉强。
陆琳没能看明白她的笑,自顾自地担忧说道:“可即便如此,这些话现在也不能说呀,不如……你就先留在山上避一阵,反正这七日醉,是当着卫椼的面所下,也不算是玉华门偏私。只要你还在我们手里,就不会……”
“你错了,”沈星遥摇头道,“各大门派那些人,我根本没放在眼里。真正要害我的,也不是他们。”
“你是说,天玄教也在找你?”陆琳似懂非懂。
“就算是吧。”沈星遥咬紧唇角,摇了摇头。
陆琳见她这副模样,愈发感到疑惑:“其实何长老的意思是,你对玉华门有恩,照理而言,我们本不当出手。只是……事情错综复杂,牵涉甚多,其中最关键的那些事,你们也不愿透露,所以才会……”
“所以才让你来问我,是吗?”沈星遥抬眼望她,直截了当问道。
“我能出去走走吗?”沈星遥问道。
“当然可以。”陆琳上前,将她搀扶起身,缓步走出房门。
沈星遥微微仰头,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清凉山风,唇角浮起一丝淡然笑意。
“上回见你,还是意气风发,这才隔了多久啊……”陆琳挽着她的胳膊,走在山间石路上,一面走,一面说道,“说起来,施正明带来的那个谢辽,又是个什么东西?为何要诬赖凌少侠?还有王老先生,他……”
“我曾回过一趟玄灵寺,只听说方丈闭关,不肯见客。”沈星遥摇头,叹道,“对于当年的一切,所有人都是这样,讳莫如深。他比我可怜,事到如今,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可看如今,江湖上那些风言风语,似乎不是十分在意他的身份。他身为惊风剑后人,一向行侠仗义,并不曾行过一件恶事,如今所有人都说,谢辽他们……也是受你指使,愣是要他替你担下那些罪名,还说你……”
“说我什么?”沈星遥问道。
“不过就是些常用来污蔑女人的说辞,什么引诱,利用他年少轻狂……哎,你待他如何,旁人谁会瞧不出来呢?若你真的想让他替你承担一切,又怎么可能为了救他,当众表明身份?”陆琳无奈道,“世人皆是如此,非得等到无辜之人殒命,方肯替他说几句好话……”
“他没有死。”沈星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直视陆琳道。
“什么?”陆琳大惊,“他都伤成那样了……”
“千真万确,他还活着。”沈星遥道,“不过,既然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或许对他而言是件好事。”
“你要帮他隐瞒行迹?”陆琳脑中思绪飞快流转,用力点点头,道,“好,这事我不说。可是……既然他还活着,为何不在你身边?”
“他伤势太重,仍在调养。”沈星遥道。
陆琳恍然点头,却忽然变了脸色,道:“不对啊,那要是等他伤愈,定会来这寻你。本来简单的事情,不就变得更复杂了吗?”
“你还是没明白。”沈星遥摇头笑了笑,旋即向旁走开。
“别再往前了,”陆琳在她身后喊道,“前边不远,便是上回我掉下去的悬崖。”
“是吗?”沈星遥一愣,下意识往前眺了一眼,适才发觉自己正站在峭壁之上,低头一看,便是深渊。
作者留言:
《别薛华》唐·王勃
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
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
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
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
释义:送了一程又一程前面有很多艰难的路,匆匆忙忙只有一人去寻路。
在千里的行途中悲凉失意,寂寞冷落会摧垮人生不过百年的身体。
你我的心情都是漂泊不定,我们的生活同样凄苦辛.酸。
不论是离开还是留下,都会是对方梦中出现的人。
总结:女主想男主了。
第183章 . 相逢应有期
晌午时分, 匡城县。
小道尽头的老树下,站着一名约莫四五岁大的女孩,红着眼睛望着卡在树杈间的一只纸鸢, 时不时伸长双手, 跳上几下, 似乎在期望通过这点微薄的力气,取下那只纸鸢。
阳光透过叶片缝隙, 散成灰尘似的金雾。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忽地闪现, 在女孩面前晃了一晃, 再定睛看,树梢上的纸鸢, 已经不见了。
女孩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怔怔看着眼前身形高大, 眉目娟秀光丽的少年。
“这是你的吗?”少年展颜一笑,将纸鸢递给女孩。
“谢谢大哥哥!”女孩接过纸鸢, 兴高采烈跑了开去。少年站在树下, 看着女孩跑远,唇角笑意逐淡,眉宇间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失落。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凌无非。他腿伤一愈, 便迫不及待离开流湘涧, 直奔金陵而去, 得知鸣风堂遭变后, 一路设法打探, 方从一些零碎的线索中探得, 玉华门正派人四处找寻沈星遥的消息。
他原也不曾料到沈星遥会落在玉华门手中, 可在他得知华洋原在江南一代寻人,却突然转道去往云台山,而后悄然回到黎阳之后,便起了疑心,特往云梦山而来查看。
官道旁,一家挂着“酒香第一味”幡旗的酒肆门前。伙计正大敞着嗓门,高声招揽生意。
凌无非平素不喜饮酒,纵遇上筵席,有人推杯换盏,也总以自己不胜酒力推脱。
可他这会儿行了多日的路,难免困乏,加之右腿骨伤初愈,偶有酸胀之感,需以酒水驱寒,便走进了这家叫做“醉不归”的酒肆,寻了个靠窗的角落落座。
他才刚刚坐稳,便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男声:“我看这玉华门呐,必有私心。没准就是因为前些时候,燕、王两位长老作乱,元气大损,就想借着这妖女现身的机会,抢在所有人前头找出天玄教拐去的那些人,扬名立万呢。”
凌无非眉心微蹙,装作不经意似的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大堂正中桌旁坐着两名男子,一名便是刚才说话的那位,尖嘴猴腮,甚是聒噪。
另外一位,则是一名板着脸孔,正襟危坐的黝黑少年,即便是坐着的,也仍旧背着一把宽阔的重剑,不肯放下。
凌无非听过卫椼的名号,却并未见过此人,只知先前便有传闻,说他在漠北学成绝技,将在七月初回到中原,辅佐兄长壮大飞鸿门。
至于那尖嘴猴腮的吴通,他虽不认得,倒也看得出来,这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跟班。
凌无非思索片刻,微微弯腰,将搁在一旁长椅上的啸月随椅子一道,缓缓推至桌下。
“不管他们怎么想,我一定要杀了那个女人。”卫椼幽幽开口,“为了父亲,也为了大哥。”
“不等掌门来了?”吴通把脑袋望他身旁一凑,问道。
“可要是就这么贸然上山,那姓何的老头也不会放咱们进去呀。”吴通犯难道。
“那就等到了黎阳,你先行一步,帮我找一条隐蔽的路线上山。”
凌无非听着二人的话,怒意随劲力涌动,灌注于掌心,凝于指尖,竟生生将桌角按得凹陷下去。
适逢此时,伙计端来酒菜,放在桌面,瞧见这一幕,惊得瞳孔一缩,飞也似地退回后厨。
“还给我!快点还给我!”一个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传进酒肆。
凌无非扭头一看,见是方才那个放纸鸢的女孩,追着两个嘻嘻哈哈的男童跑进酒肆大堂。
先前挂在树上的那只纸鸢,被其中一个男孩抓在手里,等快被那女孩追上之时,又扬手一抛,丢给另一个的同伴。
两个男童在酒肆大堂里的桌椅之间到处乱窜,戏耍着那个女孩,大声喧哗,毫无教养可言。
女孩哭哭啼啼在二人身后追赶,虽不敢言,却始终不肯放弃。
凌无非见此情形,不觉眉心微蹙,眼见其中一个男孩冲着隔壁那张桌子跑来,即刻伸手拎起他后颈衣领提至身旁,沉声呵斥道:“把东西还给人家。”
男孩正是最顽劣的年纪,哪里会听他的话?当即就把手里的纸鸢朝着同伴跑了过去。
卫椼所坐的那桌,正好在这两个男孩中间的位置,见纸鸢贴着酒碗从眼前滑过,当即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随手一抓,将那纸鸢揉成一团,“啪”地一声掷在地上。
女孩定定看着此景,愣了一会儿,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两个戏耍她的男孩也被吓了一跳,呆立在原地,不敢出声。
卫椼不以为意,端起酒碗满口饮尽,见那女孩还站在原地哭泣,鼻腔间不经意发出“嗤”的一声笑,颇为轻蔑。
凌无非见此情形,一言不发松了拎着男孩衣领的手,起身缓缓走到卫椼桌旁,俯身拾起被揉成一团的纸鸢,轻捻展开,前后翻看一番,唇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垂眸冷眼道:“还以为兄台能有多少英雄气概,原来都只在小孩面前显摆?当众惹哭一个小姑娘,够吹了一辈子了吧?”
“你是何人?”卫椼自漠北归来,不论在飞鸿门,还是出门在外,处处都受人夸赞敬仰,还是头一回遭人揶揄,瞧着对方眉清目秀,面如女子模样,更觉颜面受挫,当即拍案而起,冷眼问道。
“无名小卒,不劳记挂。”凌无非将纸鸢往他胸前一拍,转身便往回走。
卫椼哪肯罢休,当即伸手屈指朝他肩头探去。
凌无非身形一晃,不等卫椼反应过来,已然回退半步,抬手扣上这厮脉门,大力一拧。
卫椼虽不及看清他身法,却很快回过味来,右手握拳,震开他钳制,回手握住背后重剑剑柄,霍地一声挥了出去。
“这就亮兵器了?”凌无非错步疾退,眼中仍有戏谑之色,“走往江湖,如此冲动可不是好事。”
“你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卫椼直视他道,“此等身手,定有来路。”
“那就等你胜了,再来问我。”凌无非说完,仍是回身往座位上走。
卫椼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心气一起,提起重剑便往他头顶扫去。
凌无非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微微仰面,轻而易举便躲了开去,身关一旋,足尖勾起一条长椅踢出,将那条搁着啸月的椅子从桌底撞了出来。啸月宝剑也因这剧烈的撞击,飞至空中。
卫椼挥动重剑,试图打落啸月,却还是慢了一步,被凌无非抢先接在手里。
长剑出鞘,华光流转,如长虹贯日一般,倾泻而出,与卫椼手中重剑激烈相撞。凌无非只觉右手虎口被震得一阵酸麻,仿佛要裂开似的。
“这……这是什么功夫?”吴通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躲在桌子后头,盯着他手中啸月看了半天,只觉得在哪听闻过此剑,脑袋却像是卡了壳似的,怎么也想不起来。
惊风剑以轻灵见长,恰与这卫椼路数相克,一招一式间,将那重剑的起落,完全牵制其中。
吴通看了半天,忽然一个激灵挺直身板,高声喊道:“我的乖乖,难道……不好,这小子居然还活着!”
“你说的什么东西?”卫椼长年呆在漠北,对中原大事,多靠耳闻,知道得并不详细,自然也认不出眼前的这把剑。
“就是……玄灵寺里,那个惊……惊风剑……”吴通结结巴巴道。
卫椼大惊,旋身挥剑,大开大合,却怎么也沾不到凌无非半片衣角。
“你就是凌无非?在玄灵寺里受了重伤,竟还完好无损到了这来?”卫椼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凌无非唇角微挑,却不说话。
“他到了这儿,一定是要去找那个女人!”吴通大叫道,“副使,你得先把他杀了,才好动手啊!”
“给我闭嘴!”卫椼在方才与凌无非对招时,便已觉出受他克制,莫说取他性命,哪怕只是想让他挂个彩,都难如登天。
这厮心有不甘,提气灌满双臂,旋身抡剑掼向凌无非脚下地面。只听得一声巨响,整间屋子都跟着这扛鼎之势抖了三抖。
那几个孩子早就吓得呆了,连哭都抛到了脑后,随着这一猛烈的的震颤,也都回过神来,大喊大叫着逃出门去。
凌无非亦感到一股沉猛的劲力震荡,击在小腿骨间,不由向旁错开一步,纵步后退。
在他起跃之际,卫椼以剑尖为心,支在地面,双手握于剑柄,凌空蹿跃而起,抬腿踢向他下盘。
凌无非见状,一个旋身蹬足踢出,两股颈力相撞,震得二人同时退开。卫椼也因这一招消耗太大,眼前一阵昏花,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身子。
“你想杀的人,武功远在我之上。”凌无非还剑入鞘,道,“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还拿什么对付她?”言罢,即刻转身,大步走出酒肆。
他知道卫椼满心所想,都是要取沈星遥性命,于是加快步伐,不分昼夜便赶去了黎阳。然而这般不要命地赶路,到底还是超越了极限,未到山脚,便已开始觉得吃力。
凌无非扶着道旁旗杆退至一间酒肆内,低头看着右腿,蹙眉凝神,陷入沉思。想着多半是与卫椼相斗之时,受那厮颈力所震,引得伤痛发作。
他只觉右腿像是被无数只从地下伸出的巨手死死攥住,又僵又麻,怎么也抬不起来,便忙向伙计招手,要来一壶药酒,仰面灌入腹中。
凌无非心急赶路。卫椼自也不甘示弱,在这八月初一的夜里摸黑上了云梦山。
这厮臂力惊人,竟不走寻常路,到了玉华门所在的那片山头脚下,直接便沿着绝壁向上攀去。吴通没有他的本事,只能缩在崖下候着。
卫椼习的是重剑,身段也似千斤坠似的,轻功身法也因习惯所致,稳而缓慢,实在轻盈不到哪去。山壁险峰高绝,巉岩峭壁间,卫椼靠着重剑平稳身形,愣是一步步攀了上去。
沈星遥虽是被华洋擒来,但毕竟服了七日醉,武功再高也使不出来。再者,何旭得了李温尚在人间的消息,看这女子孤苦伶仃,也不忍心过多为难,便未派人看守。
话说这八月初一之夜,正是朔月,天色凄凄蔼蔼,没有一丝光亮。沈星遥独卧房中,看着窗外景色,愈觉心头压抑,只想出去透个气。
谁知到了门外,还没走几步,便瞧见不远处多出一个朦朦胧胧的黑影。
沈星遥心头一颤,借着房中未熄的灯火透出的微末光亮,隐约瞧见那人手中握着一柄重剑,心下猛地一沉,脑中顿时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她自来到这山上,便未少受人白眼。毕竟这玉华门里还有几百号人,与她有交情的不过那么几个,大多人仍旧避免不了落俗,因她是张素知之女的身份,对她心怀芥蒂。
沈星遥为避免与那些人打交道,便特意请陆琳帮着说情,给她在这后山里找了间前后都不着人烟的屋子住下。她身中七日醉,是玉华门中独门毒药,纵没人看押,也无处遁逃,是以何旭等人也并未对她过多约束。
然而眼下,沈星遥却偏偏因为这样,面对攀岩找来的卫椼,落得个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当即转身向前山奔去,因七日醉之故,无法使出半点轻功,所幸她惯行山路,依稀还能辨清方向,不至于满山乱走。
可她如今虚弱已极,单凭这点力量,又如何逃得过卫椼的追击?
通往前山的路还有老远,沈星遥跑出一段路,听着卫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下顿生绝望,然而转念一想,却突然有了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主意。
她调转方向,径自朝着陆琳当初坠崖的绝壁奔去。
第184章 . 生死悬一线
那山壁之下有一截枯树, 陆琳当初也是靠着这截枯树,绝境求生。
沈星遥奔至崖边,回身望见卫椼拖着重剑, 一步步朝她走来, 当即将心一横, 纵身跃下。
如今的她使不出半点武功,只要稍有偏差, 便会一命呜呼。好在上天垂怜,落下之际, 虽不是在那枯木正上方, 却也靠着边缘。
就在她身形与之擦过,猛然下坠之际, 她因强烈的求生欲望, 双手双腿并用, 扣住枯木断枝,拼命向上攀爬, 死死抱住枯木, 将唇瓣咬得鲜血淋漓,待她稳住身形,已是满身大汗。
“妖女!你宁可自己死,也不肯让我动手吗?”卫椼站在崖边, 冲着黑暗的深渊高声咆哮。
沈星遥咬紧牙关, 一声不吭。她心下明了, 在这朔月之夜, 没有月光, 纵使点灯, 站在峭壁顶端的卫椼也未必能看得见她, 只要自己熬过这个夜晚,便能多一丝生存的的希望。
可在这时,身上的五行煞却疯狂发作起来。
沈星遥浑身颤抖,强忍烧灼之痛,咬紧牙关,却依旧未发一声。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不到卫椼的声音,悬在心头的那股气息也松弛下来,昏昏沉沉,几欲昏死过去。
短短数月,原本平静的生活都被打破,沈星遥只觉得自己好像一只鸟儿,中了猎人的箭,一头跌入泥沼之中,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她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经历,心下愈感苍凉,却也只能认命,蜷缩在这一方枯木之上,等待朝阳到来。
长夜漫漫,同样备受煎熬的还有凌无非。
他在山下等到腿伤稍有好转,便支撑着疲惫的身子,踏上前往玉华门山门的路。魔头之名早已从他身上摘除,堂堂正正走进这名门正派里,倒也无甚可惧之处。
从浓墨一般的长夜,走到日出天晞,凌无非总算来到山门前。
可不知怎的,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在这地方,虽不会有人对他喊打喊杀,但怎么也少不了一番周旋。他若公然要人,对方也定不会给。
凌无非想起上回来此的经历,回忆起一条绕去后山的偏僻小径,便转道寻摸过去,却在小道的尽头听见了陆琳的喊声:“沈姑娘,沈姑娘你在哪儿?”
凌无非听到这话,当下顾不得许多,也不管自己这近乎“诈尸”的举动会不会吓着陆琳,即刻奔上前去,冲陆琳唤道:“人呢?”
“不在啊……本该在的。”陆琳下意识答完,才回过神来发觉不对劲,猛地一转身,见是凌无非站在眼前,一时惊得张大了嘴。
“这是何意?”凌无非心头登时涌上一种不详的预感,“我不该来?”
“不是……”陆琳摇头,脑中思绪忽然变得迟钝,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本是来做什么的,过了好半天,才缓过神道,“星遥不见了!”
“几时不见的?”凌无非问完才觉出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又问道,“你先同我说清楚,她为何会在云梦山?”
“是长老和掌门师兄商议,要将事情原原本本弄个清楚,这才把她请了过来……不对……不能说是‘请’,为了不落人话柄,还给她服了七日醉。”陆琳越说,越是焦灼,“她这时候逃走……不是很容易落到别人手里吗?”
“照你说这么说,她不会贸然逃生。”凌无非咬牙,略一沉默,道,“卫椼来过吗?”
“你也见过卫椼了?”陆琳问完,又想了一想,摇头道,“可他要真是来了,守山的师弟师妹们,定会前来通报的呀。”
凌无非凝眉不言,请她带路来到沈星遥这两日在此的住处,沿着附近的山头仔细搜寻一番,忽然发现一处狭道的地面上有重剑拖曳的痕迹,登时失了血色,惶然抬眼,蓦地望向陆琳,道:“是卫椼,他来过这?”
“我……我不知道啊。”陆琳惊惧退后,“这……他几时上山的?我怎么不知道?”
凌无非心下愈发惶惶难安,沿着地上的痕迹一路疾纵,瞧见峭壁的一刹,眼底蓦地浮起一丝惶恐之色,当下急刹止步。
“这……这不就是……”陆琳追至他身后,瞧见眼前情景,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是你当初坠崖之处。”凌无非低头看着翠绿幽深的谷底,只觉头脑一阵眩晕,险些站不稳身子。
“我去叫人来!”陆琳说着,当即转身跑开。
凌无非蹲身望向深渊,脑中空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
他闭目摇了摇头,竭力抹去那个最可怕的猜测,定神看了一眼那棵距离崖顶足有二丈多深的老树树干,强压下心头恐慌,飞身纵步,向峭壁间的几处凸起的岩石借力下跃,稳稳落在那突出的半截树干上。
老树不远处,贴着险峻山壁间,有几处刀锋嵌入过的痕迹,延展出约莫七八尺远的距离,最后一道痕迹的下方,则是一条狭窄的石道。
这条路他曾走过一回,有轻功在身,侧攀纵跃到那石道上,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壁上刀痕周围时有尘灰被风拂落,显然还新得很,全无风化迹象,锋刃宽窄也与玉尘极为相近。
凌无非瞥见这些,心里腾起一丝期望,怀着满心忐忑,纵步跃上石道。
石道蜿蜒,越向下走便越是宽阔平坦。他纵步疾驰,一路左右张望,只盼着那个心心念念了多日的身影,能够早些出现在眼前。
烈日高照,灼眼的阳光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沈星遥一手扶着心口,跌跌撞撞走在谷底的乱草丛中。
她一路仓皇疾奔,不知何时丢了只鞋,赤着的右足,脚底被碎石划破,隐隐渗出血迹。
五行煞自昨夜发作起,便一直断断续续发作,不曾休止,到了此刻,她的胸腔之内,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烧,从心口一直烧到小腹,越燃越旺。
她又累又渴,只盼着能尽快找到水源,却越发感到头脑眩晕,仿佛眼前的花草树木,连同山壁岩石,都在颤摇,耳边也想起了嗡鸣声,晃得她头晕眼花。
就在这时,一阵“哗啦啦”的流水声从不远处传来。
沈星遥晃了晃脑袋,好不容易定下神,仔细听辨水声来处,寻摸过去,见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没有多管,便径自跳了进去,将大半个身子都泡入水中,只求靠流水降□□温,尽快缓解痛楚。
流水冲刷过她的身体,将她本就褴褛的衣衫打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若隐若现的曲线。
不知过了多久,她胸中的灼烧之感终于减退了些许,耳边的嗡鸣声也逐渐散尽。
“沈星遥!”一声熟悉的呼唤,从她身后传来,话音无比焦灼。
沈星遥愣了片刻,一时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不是不会水吗?快点上来。”凌无非手里拎着半路捡到的靴子快步奔来,到了水边,将那靴子搁下,不管不顾,跃入溪水之中,涉水来到她跟前,两手扶在她双肩,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狂跳不止,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嘴里蹦出来。
“你……”沈星遥用湿漉漉的手狠命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难以置信望着眼前的少年,怔怔说道,“我……我是在做梦吗?”
“你说什么胡话?”凌无非一把拉起她的手,见她吃痛后退,惊觉不妙,即刻将她袖口撩起查看,又前后打量一番,这才发现她一身伤痕累累,立时红了眼眶,捧起她的面颊,柔声问道,“怎么弄成这样?是谁伤了你?”
直到此刻,沈星遥才回过神来,见到日思夜想之人就在眼前,当下扑入他怀中,双手绕他腋下,紧紧环拥,泪水争先恐后,止不住地滑落。
凌无非心疼不已,只觉自己心上的肉正在被人一刀刀剜去,双手紧紧将她拥在怀中,垂眸轻吻她额头:“抱歉……是我来迟了……”
“能看见你……已经很好了。”沈星遥闭目,泪流不止。
凌无非不言,当即将她打横抱起,涉水走上溪岸,却在这时,忽觉右腿一阵抽搐,只能强忍不适,俯身将她放在一片平坦的岩石上,坐在她身旁。
“你的腿伤这么快就好了吗?”沈星遥忧心不已,蹲身抚摸他受过伤的右腿,眉头紧锁,“明明伤都没好,怎么就来了?你就不怕……”
“我怕我再来迟一步,你就没命了。”凌无非顾不得腿上发作,赶忙托起她光着的右脚查看,见她足底满是伤口,心下又是一阵抽搐,赶忙翻出伤药给她敷上,这才套上靴子。
“我只知你被华洋带来此处,却未曾想到……”凌无非见她衣衫不整,赶忙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关切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分明临走时还好好的,凭你的身手,本不该……”
“起初都没什么……只是中途被人追杀,遇上了叶惊寒,不知怎的……”
“怎么又是他?”凌无非面色微微一沉,“他对你做了什么?”
“不是他,”沈星遥摇头,平声静气解释道,“落月坞传位圣物血月牙不知所踪。叶惊寒本想利用此物,让檀奇与方无名鹬蚌相争,他好坐收渔利,谁知弄巧成拙,还把我给牵连了进去。”
“我无计可施,只想早些结束这麻烦,便与他同去云台山去见檀奇,谁知道……”
说到此处,她忽然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低头把脸埋入双臂间,长声慨叹:“我怎么不知道长个心眼,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别这么说话,不是你的错。”凌无非心疼不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再次拥她入怀,拉过她的手,探了探温度,只觉一片冰凉,又看了看二人身上湿透的衣裳,略一沉默,将她打横抱起,就近寻了个山洞,找来些枯枝残叶,生起篝火。
“七日醉要解,五行煞也要解。”沈星遥伸长双手,靠近火堆烘烤,摇头苦笑道,“这下,我是真成废人了。”
“别这么说自己。”凌无非靠近她坐下,伸手捋顺她额角乱发,看着她憔悴的面容,目光充满关切,温声问道,“你身上还有哪受了伤,可曾上药?能让我看看吗?”
沈星遥略一点头,正待解开衣裳,却顿了一顿,突然像是想到何事,飞快摇头道:“卫椼多半还在山里,这要是被他追了过来……我还衣衫不整,像什么样子?”
“也是……”凌无非点点头,道,“罢了,等会儿我带你下山,再去找个病坊疗伤。不过,我还是有些糊涂,你刚才说的‘五行煞’是怎么回事?卫椼又是怎么找到你的?”
沈星遥不自觉叹了口气,略略摇头,这才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所见所闻,对他娓娓道来。
凌无非听完她的话,眉心不自觉蹙成一团。
“我回过一趟金陵,失火一事大致也已知晓,却没想到……所以现如今,叶惊寒是去关外找血月牙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你确信檀奇得到此物,便一定会解开你身上的五行煞?”
“我并不确信,只是实在想不到还能怎么办。”沈星遥说着,不觉露出自嘲的笑,道,“如今回头细想,我还是把许多事看得太简单了。这一年来,要不是有你,还不知会栽多少跟头。”
“你也救了我不少回,别这么想自己。”凌无非摸摸她的衣袖,见衣衫都已干透,方稍稍松了口气,将方才给她披上的氅衣前襟捋了捋,又捻紧衣缘,让她攥在手中,温声嘱咐道,“我回山上看看,你在这等我,别走太远。”
“你要当心啊,”沈星遥担忧道,“千万别再受伤了。”
“放心,”凌无非展颜,眸底流波,宛若春山之水,缓缓流淌。
他凝视她双目,柔声说道:“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怎会舍得分开?”
第185章 . 山河莽苍间
话说昨日夜里, 卫椼见沈星遥坠崖之后,虽因天色无光,看不见崖下景象, 也仍未善罢甘休。
他在漠北多年, 本就是为了复仇而回到中原, 断然不会因为这模棱两可的结果半途而废。是以在附近寻了条下山的路,搜查了整整一夜。
这厮初来乍到, 对此间山路毫不熟悉,先前爬上峭壁撞见沈星遥, 也只是巧合而已, 这回往山下一走,果然没一会儿便在半山迷失了方向。
他在山中兜兜转转, 从天黑找到天亮, 仍旧只看到漫山遍野的乱藤荒草。山路逶迤, 不似漠北那一马平川,放眼便能望到天边的草原, 举目所见, 四面都是高耸入云的山峰与茂密的树林,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分别在什么方向。
卫椼一心想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是以直到此刻, 也还是不肯放弃, 谁知绕来绕去, 竟又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却在这时, 他瞥见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挂着一片残破的衣角, 当即取了下来, 在手中翻看。
这衣角还是上回沈星遥等人在山中与燕霜行周旋时,为引开她视线所留下的。这本没多大关系,偏巧所引道路的一端,通往上回陆琳受伤栖身的那处瀑布,偏偏沈星遥此时此刻,刚好就在离那瀑布一射之地外的山洞里歇息。
卫椼是个粗脑子,不知陆琳旧事,只把这衣角当做线索,一路摸索了过去,到了瀑布底下,刚好便看见因口渴而来取水的沈星遥。
“妖女!”卫椼眼中烧起一团火,踏水纵过寒潭,举剑朝她头顶劈去。
沈星遥大惊,她内息受限,不得动用武功,无法与之硬拼,只得连连退后,可她身法再妙,也无反抗之能,加之卫椼所用兵器,又重又长,不一会儿便将她圈拢在其中,只消一招,便能轻而易举取她性命。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片飞叶朝着这厮脑后破空而来。卫椼侧身闪避,却见一道人影疾纵而过,掠起沈星遥,又疾纵开去,稳稳落在不远处一片草丛间。
来人正是探路归来的凌无非,见这厮一脸气势汹汹的模样,当即怒道:“你要不要脸?她现在浑身是伤,半点武功也使不出来。在关外就学了这点本事,只知欺凌无法还手之人?”
“又是你?”卫椼脸色猛地一沉。
“是我又如何?”凌无非将沈星遥护在身后,道,“早便警告过你,既不肯听,一会儿没命下山,也怨不得我。”言罢,已然横剑在手。
卫椼不言,挥剑便上。凌无非斜剑一格,啸月如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斗得几个回合,剑下守势忽地转攻,轻盈翻飞,若花间迷蝶,招招凌厉,直取要害。
上回在醉不归,他只是试试卫椼身手,并无杀心,可如今这厮苦苦相逼,对已落魄至此的沈星遥尽显宵小之态,令他愤怒不已,手起剑落,再也不留任何余地。
卫椼本非无能之辈,却因路数受他克制,处处落于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