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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16558 字 23天前

第231章 . 斜月沉江底

厢房之内, 宋翊一手扶额,紧锁眉头坐在桌旁,脑中思绪混乱, 越发难以静心。

“翊哥哥, ”上官红萼推门而入, 大步走到他跟前,趾高气扬道, “今日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她被泼了一身甜汤, 黏黏糊糊难受得很, 是以一离席便去沐浴梳头,一身衣裳都换了新, 瞧得出来, 是精心打扮过的。

可任她如何花枝招展, 宋翊也懒得多看她一眼,仍旧闭目凝神, 一言不发。

“你是还俗的和尚吗?有女人站在面前, 连看也不会看一眼。”上官红萼气冲冲道。

“只有流连欢场之人才会因为腻烦而厌倦风光。真要是没见过女子的出家人,哪怕只是出于好奇,也会看上两眼。”宋翊倦怠不已,两指揉捏额角穴道, 话里处处透着疲惫。

“看不出来, 你的口齿还挺伶俐的。”上官红萼拖出张椅子, 坐在他跟前, 道。

“实话实说而已。”

“那你是属于哪一种呢?看上去倒是老实, 看来平日里, 也没少采过花嘛。到了我面前, 反装起正人君子来了。”上官红萼眼里尽是不甘。

宋翊闻言,并不反驳。

不过是长年行走江湖寻人问事,见多识广的经验之谈,被她如此理解,他倒全不在意。如果这些话便可以令她对自己丧失好感,他并不介意再多增加些误会。

“今天那女人对我动手,你非但不帮我,还躲到一边,”上官红萼道,“如果被泼的人是你师姐,你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吧?”

“你想说什么?”宋翊缓缓睁眼,淡淡问道。

“我想说,你让我不开心一次,我便去刺她一刀,看看到底谁更心疼。”上官红萼说完话便站起身来。

宋翊豁然上前,一把扣住她脉门,大力将她整条胳膊反拧按上桌面,疼得她大呼出声。

“你要敢伤她分毫,我定会让你后悔。”宋翊直视上官红萼双目,眼色深邃,暗含愠怒,话音低沉而有力,“你伤她一刀,我便还你一剑,纵因此死在你兄长手中,也绝不会留情。”

“你……你……”上官红萼见他眼中犹有杀意,顿觉惊惧。

他本就不是轻易可受威胁之人,上回在宿州,若非契约所绊,他亦能杀个天昏地暗,绝无留情。

“只要你安心同我成婚,我会放走他们,”上官红萼惶恐说道,“你们中原人不是常说,君子一言九鼎吗?你已经答应了我,我就是你未来的妻子,你不能伤害我。”

“你要循中原礼法,我便依你。”宋翊霍地松手,任她退至门边,瑟缩成一团,“尚无夫妻之名,便同我保持距离,莫要逾矩。”言罢,便自回到桌旁,重新坐下。

“你……你给我等着。”上官红萼即刻转身,拉开房门飞奔跑远。

她越想越气,径自便跑去了苏采薇房中,见她安安静静坐在房里,当即便走了过去。

“你来干什么?”苏采薇翻了个白眼,道。

“这是我的地盘,怎就不能来了?”上官红萼皮笑肉不笑,在她跟前坐下,拎起茶壶,倒了杯茶。

这是南诏独有的万花茶,香气四溢,甜美甘醇。

“方才我去见他,同他说了好多话。”上官红萼漫不经心抿了一口茶水,道,“我好像听过他说,你是他的师姐啊?”

“是又如何?”苏采薇始终冷着一张脸,懒得搭理她。

“你是他师姐,比他还年长,为何要招惹他?”上官红萼道,“我看我哥哥的那些女人,可个个都是年轻貌美,娇嫩可人。”

“怎么,你活不到我这个岁数就会夭折是吗?”苏采薇回敬道。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上官红萼故作无辜道,“我只想说,我年轻漂亮,陪伴他的时间肯定比你更久。”

“所以呢?”苏采薇朝她看来,冷冷说道,“不是你陪伴他,是想让他陪伴你吧?我承认你命苦,若是寻不到如意郎君就得嫁给南诏王。所以你喜欢,我不同你争。这还不够是吗?”

“我是想说,他也没那么好。”上官红萼装作漫不经心,道,“今日听他说的那些话,好像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嘛,往来花街柳巷,什么美人都见过,早就腻烦了,所以才会对我不感兴趣。哦,他和你,又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不会是你纠缠他吧?”

“对,是这样,满意了吗?”苏采薇明知她是胡说八道,却还是忍不住让那些话往心里去,心下愈加烦闷,忍不住别开目光,“随你怎么说都行。他已经是你的了,别再来烦我。”

“这么说来,你以后也不会纠缠他?”上官红萼见她脸色越发难看,心情顿时便好了起来,便即起身,走到门边,还不忘回头道,“等挑好了婚期,我再来通知师姐,到大婚那日,你可千万别缺席啊。”言罢,随手将门一关,不一会儿便走远了。

苏采薇低下头去,合掌捏着鼻子,极力忍住哭泣,却按捺不住,反复想起近几日所经历的种种画面,心下懊悔、伤怀、悲愤纠缠一处,搅得心下生疼。

她也不知在此间的日日夜夜是如何煎熬过去的。又过了三日,上官红萼兴冲冲跑来,说是婚期已定在了本月十三。

正值三月初六,离这个日子,只剩下七日。

上官红萼又说了许多激怒她的话,苏采薇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黯然看着积满灰尘的屋角,直到她转身开门。

“站住!”苏采薇忽然道,“我要见他一面,就今日。”

“为什么呀?”上官红萼道,“你当我傻吗?让你见他,你又把他给抢回去了怎么办?”

“你不想永绝后患吗?”苏采薇扶着桌面,扭头定定朝她望去,眼中莹光闪烁,似有泪欲落。

“什么意思?”上官红萼蓦地回头。

“就算他娶了你,真做了夫妻,只要有我在这世上一天,你定难安生。”苏采薇幽幽道,“我可以用我这条命,换他对你死心塌地。”

“此话当真?”上官红萼眼中闪烁起异样兴奋的光,却又很快转为轻蔑,“可我现在也能轻而易举杀了你,根本不用谈条件。”

“可若非我自愿,你觉得,日后他能放过你吗?”苏采薇目光黯淡,犹如死灰,“我还有师门,有家人,若非我心甘情愿受死,你以为,你能逃得脱无休止的纠缠吗?”

“哦?好像是有些道理,”上官红萼若有所思,“那不如这样,我这里还有一瓶绕鬼藤的浆液,你把它服下,我就让你见他。”

“见不到他,我绝不屈从。”苏采薇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

“那行,今日黄昏,我让他来见你,”上官红萼思索片刻,点头答应道,“但若明日,你不肯服下毒药,我就要你好看——”言罢,即刻转身出门。

上官红萼当然不会傻到把苏采薇的允诺告诉宋翊,只是通知他一声,让他再见苏采薇一面。宋翊虽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愿意松口,但几日未见,他也对此期盼得紧,便依言去了她房中。

苏采薇静静坐在桌旁,看着他推门进屋,那一瞬,恍若隔世。

她竟记不起来,究竟有多久没见过他了。

“你别误会,我只是有些话想对你说,”苏采薇咬咬唇,道,“那个……之前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从此以后,只是同门师姐弟,不再有别的关系了。”

宋翊闻言,略一颔首,心却被揪了起来。

他又何尝不想与她像从前那般相处?可如今处境,几成定局,再多纠缠下去,只会误她一生。

“我只是想同你说,她和雷昌德不一样,不会毁了你的前途,也不会要你性命。所以……不管以后发生何事,只要有机会,只要能逃离这个地方,无论如何……也不要放弃。”苏采薇磕磕巴巴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变得躲闪起来。

她多想告诉他,这些日子以来,没有他的陪伴,对她而言,是何等的煎熬。

她多想告诉他,先前的争吵都是她意气用事,胡乱说话。

可她不能这么做,一个将死之人最忌讳的,便是给心爱之人留下念想。

一个忘不了死人的生者,余生不是自我折磨,就是找个替代之人,相互折磨。

她不愿令他成为这样的人。

正值傍晚,落日灿金的余辉透过半开的房门,照在二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晚风柔靡,抚过流云,奔赴如海浪般层层叠叠的余霞里,却带不走老鸦的悲啼。

“上次雷昌德……强买强卖,这次情形也差不多。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妥协,你顺从……始终都不好过。”苏采薇搜肠刮肚想着新词,一向能言善辩的嘴,却像是灌了升麻汤似的张不开,“我怕……我怕看见你又是那个样子,太窝囊了……封长老也一定不希望,他的得意门生是个不敢反抗的废物。”

宋翊听着她的话,只是默默点头,却不多说什么。

“那……还有师兄他们也肯定会帮你,所以……”

“那你呢?”宋翊忽然问道。

“我?我好得很。”苏采薇撇撇嘴,道,“哪来那么多废话,姑奶奶是你师姐,本事大着呢。说好要罩着你的,怎么能食言呢。”

宋翊一听这话,立觉心下好似被人重重捶了一拳,疼得几乎窒息。

“我只希望你能平安无事。”良久,他终于开口,温声说道,“我不在你身边,要好好保护自己。”

苏采薇一听这话,泪水都堆积在眼角,却极力忍着不肯落下。

两日暴雨,连续冷战。三日受困,遥遥相隔,不得相见。

短短五日,好像度过了千万个春秋,拖长了生命里最难熬的部分,虽延缓了时光,却并未从中获得一丝一毫的快乐。

“阿翊……”苏采薇忽地恍惚,黯然低下头道,“对不起啊……以前师姐太凶了,总是打你骂你,你别介意。”

宋翊喉头一哽,自知一旦开口便不可避免在她面前落泪,只得重重点头。

他不知苏采薇决绝之心,只知这条路一旦走上,便断然回不了头。他只想着,她的余生还有大好光景,大可不必耗在他的身上,受这百般拖累。是以留给她的,只能是疏离,是淡漠。

可对苏采薇而言,眼前等待她的并不是生离,而是死别。

她看得出上官红萼是怎样的人,若不以性命为筹码,断然换不到这最后一面。

虽无计温存,只能冷言相待,但能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说完了没有?”外院传来上官红萼的喊声,紧跟着便是仓促的脚步。

“搅屎棍……”苏采薇忍不住在心里骂道。

这一刻,她忽然羡慕起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来。

至少,他们在这最困苦的时候,还能相依相伴,恩恩爱爱,无所嫌隙。

第232章 . 迢迢清夜徂

“你背着我到底干了什么?”姬灵沨闯入上官红萼房中, 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白陶小瓶,问道。

“哎呀,我正要拿过去。”上官红萼赶忙去夺, 却被姬灵沨推开。

“你要拿给谁?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姬灵沨怒斥她道, “不可伤人性命,不可背着我拿药, 你都忘了吗?”

“我都让他们见过一面了,一个时辰, 谁知他们都做过什么?她不死, 怎么对得起我?”上官红萼拼命抢夺。

姬灵沨一听话锋不对,当机立断, 一把将陶瓶丢了出去。陶瓶本就脆弱, 一落地便碎成了一片片残渣, 散落的浆液渗入竹制地板,很快便消失不见。

“我去外面采, ”上官红萼说着, 便要往外走,“等回来再同你算账!”

“你采呀,你敢用手去碰,你敢靠近它吗?”姬灵沨在她身后喝道。

上官红萼脚步一滞, 猛地回过头来, 狠狠瞪了她一眼, 又大步跑开。

姬灵沨看着那越发陌生的背影, 惨然而笑。

她无力瘫坐在桌旁, 深思逐渐恍惚。

她出生不久, 父亲便遭暗害。母亲为保全她的性命, 将她托付给家中一名老仆妇后,也惨遭毒手。

老仆妇本是苗人,带着她一路流亡逃窜,来到南诏。而未免被仇家得知下落,她的姓氏,也由“纪”改为“姬”。

她得知父亲之死,源于天玄教之祸与那个叫做薛良玉的伪君子,可她无依无靠,也无从拜得名师习武,只能通过老仆妇的指引,伪装苗人身份,往南诏各地,学习蛊术。

七岁那年,她得知圣灵教与天玄教之间那千丝万缕的关系后,毅然找去王都。

那时的上官红萼,也还是个孩子,比她小了整整四岁,她隐瞒了身世,接近当时尚且年幼的圣女,依靠着和上官红萼间慢慢建立起的姐妹之谊,深入其中,探听线索。

在多年前,还不到十岁的上官红萼,为了不令王室发现姬灵沨懂得蛊术,又是个汉人的秘密,拦路替她遮掩,却被毒物所伤,差点丢了性命。

而她的这身本事,又对圣灵教颇有价值,因此上官耀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庇佑着她,在南诏存活下来。

她欠这女孩与圣灵教太多,以至于到了如今,违心的事也肯做。

只为得到一个人,便去残害另一个人的性命,姬灵沨做不到。上官红萼的性命,固然重要,可其他人的性命,也同样重要。

姬灵沨沉思良久,从怀中掏出一只墨玉小瓶,倒出一粒黑色丹丸,放到鼻尖嗅了嗅——这是绕鬼藤的解药。

她无法确定,上官红萼的想法还会不会有变化,既然偷过一回药,那就一定还会偷下一回。

既然如此,不如另外备好解药,免得又生枝节。

正在姬灵沨打算倒出第二颗解药时,却听得房门大开。她下意识握紧取出的那颗解药,回头看了一眼,却见上官红萼一阵风似的狂奔而来,一把抢过那只黑玉小瓶便往外跑。

“你干什么?”姬灵沨起身便追,却见她走到水塘边,药瓶扔了进去。

瓶塞已开,塘水浸透解药,便尽数失效。

可要重新炼制这解药,却需要三年。

“你……你怎么能……”姬灵沨愕然退后,看着上官红萼眼中充满暴戾的杀意,不住摇头。

“苏采薇不死,就让她的师兄和嫂嫂替她去死!”上官红萼指着她道,“现在你没有解药,便妨碍不了我,以后不论我要做什么,都不许你管!”言罢,再次跑了开去。

姬灵沨怔怔站在原地,藏起手心仅剩的一枚解药,浑身战栗。

曾经那么单纯,天真善良的姑娘,竟因为一道旨意,一个历来便如诅咒般的宿命,变得面目可憎,再也不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上官红萼。

落日熔金,寒鸦哀鸣。

姬灵沨来到厢房前,用香短暂迷惑了守卫,混进内院,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沈、凌二人正蹲在地上,收拾着不慎打碎的陶器碎片,一听这声响,都抬起头来,神情颇为讶异,显然没想到她会到来。

“有事吗?”凌无非早觉得这女子身上藏着许多秘密,却不愿追问,也懒得细究,更不愿与她结交,毕竟几人如今经历这等祸事,都是拜她所赐。

“我……长话短说,上官红萼要杀你们。”姬灵沨递上手里的解药,道,“我时间不多,解药只剩下这一颗,其他的都被上官红萼扔了,你们谁死谁生,自己选择。”

“你这个……”凌无非接过解药,在手里翻看一番,嗤笑摇头道,“只有一颗,甚至无法试药。而你正是下毒之人,让我们怎么信你?”

“我本名纪灵沨,父亲正是折剑山庄前掌事人纪元修。”姬灵沨指着沈星遥,道,“我认得你的刀,知道你是张素知的后人。而我父亲,正是因为掌握了薛良玉谋害张素知的证据,才被他所害。你我本当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敢不敢信我?”

“纪灵沨……纪元修……”凌无非大惊,“他不是薛良玉的师弟吗?”

“天玄教倾覆,薛良玉没把事情做干净,被我父亲掌握了证据,先是假死遁走,再行刺杀,毁了整个山庄。”姬灵沨道。

“那,他掌握了什么证据?”沈星遥问道。

“薛良玉与萧辰密谋,打算杀害陈光霁的书信。”姬灵沨道。

“你说什么?萧辰与薛良玉密谋杀陈光霁?”沈星遥大惊。

“不错,萧辰抓了李温,将他送到薛良玉手中,薛良玉调包,杀了假李温,留了真李温。”姬灵沨道,“而一旦真李温现身,随便栽赃一通,冷月剑,从此便威名不再。”

“所以……萧辰就上了薛良玉的船,帮他杀了陈光霁?”沈星遥大惊失色。

姬灵沨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颤抖着递给沈星遥,又倏地缩了回来,缓缓拉开锦囊索带,取出藏在当中的两封老旧信件,缓缓打开。

沈星遥一眼便认出了薛良玉的笔迹,大惊退后一步。

“我见过萧辰的字迹,”凌无非细看其中一封书信,眉心越发蹙紧。

“我已交了底,你们现在能信我了?”姬灵沨说着,又转向凌无非,道,“你说你姓白,难道是……”

“实不相瞒,我二人先前所用尽为假名。”凌无非道,“她叫沈星遥,我叫凌无非。她也的确是张素知的女儿,至于我……承惊风剑之名,是襄州凌氏一门收养的义子。”

他身世不曾明朗,不便和盘托出,便只说了一半。

“吃下去吧。”凌无非将解药递给沈星遥道,“沈女侠武功盖世,有你出手,他们脱身的机会,还更多些。”

“你吃。”沈星遥道,“少跟我废话。让你活着,你就不准死。”

“遥遥……”

“闭嘴!”沈星遥冷冷瞥了他一眼。

凌无非闻言无奈,看了一眼手心解药,略一迟疑,方服入口中。

沈星遥见他乖乖服药,不由长舒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凌无非却忽然伸臂将她揽入怀中,强按着她后颈,以口相就,用舌尖将解药顶入她口中,同时捏住她下颚,令她不得吐药,只得被迫咽下去。

沈星遥未能料到他会有此一举,等到愕然将人推开,那颗解药已然顺着喉管滑入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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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我改了这么多遍还有错别字? 废了废了

第233章 . 恶向胆边生

“自己立的承诺, 要护你周全,当然得做到。”凌无非道,“还有十日才发作, 焉知没有办法?”

“狗东西……”沈星遥气不打一处来, 当即别过脸去, 把他推到一旁。

直到这时,二人才回想起来, 眼前还站在一个姬灵沨。

对这二人推让解药之举,姬灵沨看得目瞪口呆, 少顷, 方道:“我……我还有话要说……你们其实不必这样。”

“那你下次有话直接说完行不行?”凌无非一时竟不知能说什么好。

“我……我只是想说,另一个解毒之法, 不一定行得通。”姬灵沨道, “我和师父, 当年曾炼过一只药蛊,养在山中, 那药蛊入体可食毒血, 解毒之后,便会自行爬出体外,只不过……他嗜血吸髓,于气血有亏, 用此法者, 十天之内, 都会虚弱无力……不过……那只是针对寻常人, 你们武功这么好, 应当只需休养几日, 便能复原了。”

凌无非困惑蹙眉:“那你说的‘不一定行得通’又是……”

“我去取药蛊, 一来一回最少都得四日,我不确定这期间上官红萼会做些什么,又是否会有新的想法。”姬灵沨道,“所以,在我离开期间,你们绝对不能有任何动作,否则上官红萼对我失去信任,我连外面那道门都进不来,更别说帮你们解毒了。”

沈星遥不言,察觉内息逐渐恢复,便即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碎陶,弹指激射而出,直奔门边,将一只苍蝇拦腰截断后,又深深钉入墙侧。

她转过身去,面对姬灵沨,一点头道:“好,我听你安排。”

姬灵沨心事重重离开了圣灵教分舵。上官红萼只当她要与自己断绝往来,并不曾理会。

没了可用的毒物,她便只能等着苏采薇自裁,可苏采薇不知沈星遥与凌无非眼下处境,断然不会轻举妄动。她确已生死意,但即使真要动手,也必得等到沈、凌二人身上毒性解除不可。

越是如此等待,上官红萼便越是心焦。宋翊虽已允她婚事,却万容不得她近身,莫说亲昵之举,连片衣角也碰不着。

她心下焦灼,在偷摸去看了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如今状况,确认毫无异样后,忽然便有了个主意,跑去姬灵沨在巫神庙住过的那间屋子里,翻箱倒柜搜寻许久后,终于从角落里找出一只木盒。

木盒之内,躺着一只通体黢黑,干瘪枯瘦,一动不动的怪虫。

是蛊虫。

上官红萼隐约记得,前几年的时候,姬灵沨带着她,翻山越岭寻找这只不死之蛊。

“这是情蛊,往后等你找到了如意郎君,把你的血滴给它服食,它便能为你所用,”姬灵沨那时如是说,“种下情蛊,便只能爱你一人。否则,必死无疑。”

上官红萼欣喜地将情蛊带回家中,躲进房内,找出一把匕首划破指尖,将血滴在那干瘪的蛊虫之上,看着它的躯体渐渐变得饱满,缓缓蠕动起来,顿时欣喜不已。

圣灵教中人不可习蛊术,因而此事绝不能被兄长知晓。上官耀虽能纵容她抢婚,但断然不会允许她做这些掉脑袋的事。

可也正是因为不能学习蛊术,她对这些,只有一知半解,根本不知此举一出,即将酿成大祸。

现今已是姬灵沨离开宁南的第三日。上官红萼也不知她还回不回来,只在心里觉得,姬灵沨既说过这蛊虫是为上官红萼寻来的,那就是她上官红萼的东西。

她要将此蛊种在那个男人身上,让他永远只能成为她的人。

上官红萼盖上木盒,风风火火来到宋翊房中。

她从不敲门,宋翊早便对此习以为常。反正她也没多少功夫,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我改变主意了,”上官红萼道,“光是你答应我成婚,还不够。”

“那你要如何?”宋翊目光平静。

看淡生死之人,又哪来的闲工夫与她斗气?

“这是情蛊。”上官红萼将木盒放在桌面,挪开半边盖子,露出里边的蛊虫,道,“只消把它放在手心,它会自己咬破肌肤,钻进血肉里。”

宋翊一言不发,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你大可出去问问,院里的卫兵都亲眼看到解药被我拿走了。”上官红萼不慌不忙道,“姬灵沨已经离开了这里,现在,他们的生死,由我来决断。”

宋翊闻言,眉心微微一动。

“就算姬灵沨还会回来,我也有能耐,把她拦在门外。”上官红萼对此一着志在必得,全然不将他的轻慢放在眼里,“我没让卫队拦你,你去问问呀。”

宋翊闻言,缓缓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又回转而来,面色阴沉,有如死灰。

沈、凌二人住处他去不了,上官红萼也只是提前交代了一部分卫兵不必阻他脚步,方寸之地封锁之下的种种消息,也令他的神思困在了方寸里,一丝一毫也踏不出去。

他回转至桌旁,侧首望向木盒里缓慢蠕动的那只蛊虫。

“种下情蛊,从今往后,你生生死死,都只能是我的人。”上官红萼神采飞扬道。

眼前这个少女,虽轻巧灵动,却是个纯粹的恶人。

凡人皆有黑白二面,且能通过求学悟道,习得如何对待自身善恶。

可这上官红萼,天生狂纵,未经雕琢,身中恶念不受阻碍,畅然发展,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妖魔鬼怪,从生下来就被纵着,任恶念滋生,哪有一丝良善可言?

“当然了,你得先做给我看,我才能把解药拿出来,”上官红萼道,“反正现在你也没资格和我谈条件。”

宋翊唇角微动,浮起一丝冷笑,随即拿起那只木盒,置于跟前,打开上方木盖,扶起右腕,伸向盒中蛊虫。

苏采薇的话,犹在耳边响起:“你是个白痴吗?”

“那你就认命啊?怂货!”

“你甘心吗?”

他忽地忆起当初对苏采薇表明心迹时的情景——风雷大作,一声一声,都在阻止他开口。他究竟犯了什么错?一生坦坦荡荡,无所贪求,不过只爱这一人,便要受此惩罚,天诛地灭。

可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苏采薇前几日说的那些话:“我怕……我怕看见你又是那个样子,太窝囊了……封长老也一定不希望,他的得意门生是个不敢反抗的废物。”

“无论如何,也不要放弃……”

宋翊眉心一紧,心头火苗又重新点亮,本能欲将手收回,却已不及。那只黢黑的蛊虫已然爬至他手心,咬破肌肤,钻进血肉里。他蓦地起身,大力晃动右臂,却还是没能阻止那只蛊虫钻入血脉,随着蛊虫爬进肢体,一股奇异的麻痒之感立刻传遍全身,紧随而来的,是撕心裂肺般的剧痛。

他轰然跌倒,半跪在地,猛地一躬身,呕出一大口鲜血。

“怎么是这样的?”上官红萼错愕起身,双手掩口,满脸震惊朝他望来,“不该啊……种了情蛊,你不是应当爱上我吗?”

宋翊木然抬眼,望向她的眼眸,只有狠厉决绝,哪有半分爱意?

“到底是哪出错了……不对……不是这样的。灵沨……灵沨人呢?”上官红萼惊惧转身,奔出屋外。

宋翊眼前一黑,倏然昏厥在地,失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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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少侠一直到离开南诏国前都是大家的开心果。 到了后来……

第234章 . 同心情始真

上官红萼不敢大张旗鼓说出下蛊之事, 只能满城去寻姬灵沨,找了一天一夜,却遍寻不着她的身影。她哭着回到分舵, 却看见一脸错愕的姬灵沨被金甲卫拦在门外, 当即三步并作两步, 上前抱住她道:“灵沨,你帮帮我……”

“发生什么事了?”姬灵沨心头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上官红萼不敢多言, 连忙拉着她回到院里,跑去宋翊房中。

姬灵沨见他倒在地上, 昏迷不行, 连忙上前探他鼻息,将人扶回床榻, 回身一眼瞥见桌上的木盒, 脸色骤变:“情蛊?你怎能对他用情蛊?”

“不是你教我的吗?种下情蛊, 他便只能爱我一人。”直至此刻,上官红萼都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

“可那至少得是个爱你的人啊……种下情蛊, 只是让爱你的人因畏死而不敢变心……”姬灵沨面如土色, “他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你,你却给他种下情蛊,这不就是……不就是送他去死吗?”

“那……那怎么办?”上官红萼泣不成声,颤抖着抱住姬灵沨的胳膊, 不住摇晃道, “你救救他……救救他啊……没有了他……再过两年, 我就真的要嫁给大王了……”

“你为何不听我的话?为何非要伤害无辜, 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局面?”姬灵沨颤声问道, “从前那个天真善良的上官红萼, 到底去哪了……”

“灵沨, ”上官红萼跪在她跟前,道,“灵沨你救救他,我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

“事到如今……只剩一个办法。”姬灵沨费了好大劲,才从这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可你做不到。”

“为什么?”上官红萼哭得两眼通红。

“蛊祸九成无解,情蛊也是其中之一,唯一消解之法,便是禁术……女儿香。”姬灵沨摸索着走到桌旁,无力坐下,道,“女儿香,以七七四十九名女子尸身炼成,需得以处子为引,涂抹全身,方得发挥效力,惑得蛊虫自行出体,然中蛊者也将因此迷失心智,对驱蛊者……最重要的是,心智迷乱之时,所做之事,醒后通通都不会记得。”

“可是……我不行。”上官红萼站起身来,拼命摇头退后,“他万一不认账怎么办?断了我的后路,往后王室也会将我打作失节之人。我不干。”

“自己闯的祸,却不敢自己收拾。”姬灵沨冷哼一声,道。

“等等!”上官红萼眼前一亮,一跺脚道,“让苏采薇来!她定不忍心,你让她来啊!反正解蛊之后,他什么都不会记得,我怎么说都可以。”

“可这祸不是你闯的吗?”姬灵沨难以置信地望着上官红萼,越发觉得此人不可理喻,“你抢了她的人,又要脏她的身子,如此待她,你要她往后如何是好?”

“那你就拖着!等他死。”上官红萼咬牙背过身去,“看是那苏采薇更痛苦,还是我痛苦。”

“红萼……你真的太可怕了。”姬灵沨无力起身,走到门前时,忽地止步,黯然回首道,“女儿香乃禁术,传至我这一代,所剩已不多。此香珍贵,我未随身携带,得出去取。你回房中等我,不要让人看出异样,也别让任何人送饮食茶水进这道,等我安排好了,自会去找你。”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上官红萼喜极,扑上前去,一把抱住她道。

姬灵沨一言不发,只是静静走到院中,回身看着上官红萼跑远,忽地嗤笑出声。

北风呼啸,卷起一地尘土,姬灵沨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竹篓,坚定地握紧,大步走去厢房。

绕鬼藤毒性渐深,几日下来,凌无非愈觉浑身乏力,几乎下不了床,一沾枕头便会昏睡过去,一日十二个时辰,至多只有两三个时辰醒着。沈星遥见他这般憔悴,心下亦倍感煎熬,却又无力为他分担,只能没日没夜地守在他身边。

姬灵沨走进门的时候,他仍旧昏睡着,还是沈星遥推了一把,才勉强睁开双眼,坐起身来。

“就是它吗?”沈星遥从她手中接过装着蛊虫的竹篓,透过竹编的缝隙朝内看去,只瞧见一只一半黑,一半白的大头怪虫在里边爬来爬去。

“这个……要怎么用?”沈星遥愣道。

“把它放在手心,它会自己咬破肌肤爬进去。”姬灵沨道,“不过,此蛊吸血噬髓,用其解毒之人,每一寸肌肤骨骼,都会如断裂一般,就像是……总而言之,整个过程极其痛苦。凌少侠,你可受得住?”

“我只想问问……解完了毒,它万一不出来该怎么办?”凌无非迟疑良久,却问了个令沈星遥同姬灵沨都想不到的问题。

“不会的。”姬灵沨摇头道,“没有毒物为食,它会饿死。所以一定会出来。”

“当真?”凌无非将信将疑。

“当真。”姬灵沨笃定点头。

“那好。”凌无非长舒了口气,点了点头。

“采薇那头情形如何?”沈星遥走到姬灵沨跟前,问道,“上官红萼可有再为难过她?”

“我会帮她脱身,但需要你们的帮助。”姬灵沨道,“毕竟如今局面,大半都是我造成的。要让她信我,难如登天。”

凌无非默默取下腰牌,以剑为笔,在上方刻了几个字,随即交给姬灵沨,道:“把这个给她就好。”

姬灵沨接过腰牌,问道:“上官耀是不是答应过你们,他绝不会出面?”

“何意?”沈星遥问道。

“所以,只要上官红萼无法出手,你们便一定能平安脱身。”

姬灵沨说完这话,便待走开,却听得沈星遥在她背后唤了一声:“姬姑娘,你这么做会不会有危险?”

“届时平安脱身,我自会回中原,同你们合力对付薛良玉。”姬灵沨并未直面她的问题,说完这话放下一张标注好会合地点的图纸,便即迈开脚步,走出门去。

关门之际,她听到屋内传出沈、凌二人的对话声。

“哎,星遥,我们先说好。我若出了意外,往后不管你看上谁都行,除了那个叶惊寒……”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立刻便回中原找他!”

如此眷侣,恩爱之至,即便在这生死关头,也能如平常一般打趣玩笑,着实令人歆羡。

姬灵沨不觉摇头而笑。

可惜这种恩爱,一心陷在执念中的上官红萼,永远也体会不了。

作者留言:

这个情蛊的用法还是读书时候去凤凰旅游听到的。

下给爱人,爱人如果变心立刻死亡,简单粗暴。

第235章 . 乱花颠狂絮

她来到上官红萼房中, 一开门便听见上官红萼的话音:“怎么样了?”

“她说,须得你去求她,才肯答应。”姬灵沨道, “不然的话, 二人一起死了, 到地下还能相会,何乐而不为呢?”

“她真这么说?看我不给她点颜色看看。”上官红萼说着, 便朝门口跑来。二人擦肩之际,姬灵沨迅速在指尖套上两枚尖锐的木刺, 回手按上上官红萼风府、风池二穴。

上官红萼两眼翻白, 当即向后栽倒。姬灵沨俯身接稳她身子,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内息不足, 又曾赠你避毒丹, 只有这个法子了。你莫要怨我。”

言罢, 姬灵沨抱起上官红萼,安放回床榻上, 从她身上搜出一枚红色小药丸, 揣回怀中,又将两支银针从她背脊刺入,旋即起身关好房门,避开守卫视野, 去到苏采薇房中。

苏采薇本对姬灵沨颇为忌惮, 然而一看见她递来的腰牌, 便愣住了。

“两件事, 第一件事, 上官红萼已被我制住, 我能带你们脱身, ”姬灵沨道,“第二件事,宋翊身中情蛊,唯有你能解开。”

“什么意思?”苏采薇大惊,“他怎么了?”

“上官红萼曲解情蛊用处,迫他种入体内。”姬灵沨道,“她以为情蛊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殊不知,此蛊只是为了让变心之人死去而存在。宋翊对她全无感情,蛊一种下,便立刻发作,昏迷不醒。”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苏采薇焦灼不已,上前问道。

“能解情蛊的,唯有女儿香。”姬灵沨道,“此香乃为苗寨深山里的大巫祝以秘法所炼,须得寻一处子,涂抹全身,方能令其发挥效用,只是,此香气息甚异,嗅其芬芳者,必会丧失神志,穷极欢欲,加上蛊虫出体前,会在浑身经脉间乱走,任他平日如何克制,到那一刻,也势必会对你……对你乱了心智,对你……总而言之,男女之事,必然躲不过。”

“什么?你说……”苏采薇愕然,“那……那要是他以为,我想以此为要挟,与他重归于好,岂不很麻烦?”

姬灵沨愕然:“你们原本不就是……”

“我已决意要与他一刀两断。”苏采薇道,“若是如此……”

姬灵沨迟疑片刻,方道:“他……解蛊期间,心智混乱,清醒之后,不会记得发生过何事,只是……你既要与他一刀两断,发生那样的事,必会对你日后有所影响,所以……”

“也就是说,他不会记得这件事?”苏采薇听到这话,神色方才舒展开来,木讷一点头,道,“好,我去。”说着,便朝她伸出了手。

“什么?”姬灵沨诧异不已。

她只道寻常女子遭遇这种事,通常都会吵着嚷着要对方负责到底。

可苏采薇却反其道行之,非得要他不知此事,恩断义绝才肯罢休。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苏采薇与姬灵沨二人,一个使毒迷惑守卫,一个施展轻功身法,伏屋顶而行,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方到宋翊房后,绕开守卫,从窗口翻了进去。

苏采薇望着躺在床上,阖目沉睡的少年,鼻尖忽地一酸。

曾经一道走南闯北,恩爱不疑的欢愉情景,在她脑中不断浮现,如走马观花,一幕幕仿佛就在昨日。

苏采薇自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瓷莲子罐,打开瓶盖,一股浓郁而奇异的芬芳,随之倾泻而出。

罗带轻解,轻衫落地。少女赤足走向床榻,好似一阵青烟般,倒向衾被间,异香绵长,萦绕着整间大殿。床畔纱帐轻垂,罗纱暗香,绮丽如画。

与此同时,院中另一端的厢房内,沈星遥正从身后紧紧抱住凌无非,看着他伏在床沿,浑身衣衫被汗水浸得透湿,因着周身剧痛,发出野兽般低喘的模样,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凌无非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骨节,都好似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生生拧断,向不同方向翻滚,又撞击在一处,发出剧烈的震颤。脊骨仿佛被套上了钢箍,不住收紧,向内挤压。血液一会儿如浪涛奔腾,一会儿又凝固在一处,结成了冰,又被一锤粉碎,散得漫天渣滓。眼前一片昏花。整个身子像是从山坡上往下滚去,打了几千几万的旋儿后又重重落地。待得蛊虫食尽毒血出体,已然力竭,眼前一黑,僵直倒下,不省人事。

沈星遥颤抖着收起蛊虫,跪在床畔,看着他近乎断气,如同死尸般的模样,只觉浑身都被裹上一层寒冰,被冻在原地。

她陷在煎熬里,一点点等待着时间过去,大气也不敢喘。

这一头,是药蛊过体,痛不欲生的折磨。

另一头,是花丛旖旎,曲屏生香。

苏采薇终于看见,那只黢黑的情蛊咬破宋翊的手指,缓缓爬了出来。苏采薇一手扶着他的身子,一手从床畔拿过竹篓,将蛊虫装入其中,封死竹盖,又微微转身,将之搁上床头案几。

却在这时,她忽觉颊边涌来一阵急促而灼热的鼻息,不等反应过来,已被他压在身下,陷入缠绵。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不曾历过人事,面对这种情景,生涩而又恐慌,眼睫轻颤,蓦地落下一滴滚烫的泪珠。

“我亲眼见过她受的苦,又怎么会用同样的方式,再伤害你?”

这是他亲口对她说过的话。

一路走来,始终温润守礼,不曾逾越分毫。

可如今令他意乱情迷的,究竟是这奇诡的女儿香,还是因为蛊虫?

又或是其他?

苏采薇不愿再想,随着那点隐秘的痛感传遍全身,缓缓闭上双目,任那狂风骤雨,颠倒红尘,情迷意乱。

海棠着雨,香晕眼缬。

一场欢情过罢,少年沉沉睡去。

苏采薇捻过一角衾被,掩在胸前,坐起身来,看了一眼床头装着蛊虫的竹篓,又看了看躺在一旁的宋翊。

一如往常,眉目清肃如风,仿佛方才的放纵只是一场梦。

“早知不同你去宿州了,”苏采薇俯身拾起衣物,笑容惨淡,“在哪待着不好,偏偏看上了你。”

她穿起衣裳,又看了他一眼,想着既然不想被他知道,总要做好伪装,便将他的衣裳也整理好,一件件替他穿上。这才匆忙拿起蛊虫,匆匆离开屋子。

作者留言:

这里其实就是对比两对情侣的不同境遇,差不多是在写最后一卷半的时候我对女性自我意识又有了新的见地,现在回头看感觉苏采薇其实是不那么值的。

但已经成型的文没法大动了,以后会避免这种付出型女性角色的塑造,让我很不舒服。

第236章 . 只有春知处

沈星遥看着凌无非那沉如死灰的面色, 心思如堕千丈谷底,浑浑噩噩守着他,两手颤抖, 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的神思也愈加恍惚, 却在确实,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沈星遥猛然回神, 立时低头,正看见凌无非惊惧坐起, 睁大双眼, 大口喘息着朝她望来。

“你……没事了?”沈星遥目光呆滞,好似痴了。

“你怎么了?”凌无非伸手捏了捏她面颊, 却被她一把抓过去, 猛地咬了一口, 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吓死我了!”沈星遥推了他一把, 翻身走下床榻, 却险些跌倒,好在凌无非及时上前,将她搀稳。

“没事没事,”凌无非轻抚她后背, 柔声安慰道, “早都发过誓了, 哪敢真让你守寡……”

“滚蛋。”沈星遥拖着他的胳膊一把提了起来, “该动身了。”

他二人身手卓绝, 虽不便硬往外闯, 但暗中避开那些金甲卫, 从宅邸脱身,并不成问题,等到达约定的小山坡前,正瞧见苏采薇没精打采坐在土堆前,手里捏着一根青草,翻来覆去地折,连着筋骨撇成十几段。

“你中邪了?”凌无非走上前去,躬身仔细打量她一番,道,“怎么像丢了魂似的?”

“用你管?”苏采薇瞪了他一眼,将手里的青草丢了出去。

“来了。”沈星遥听见脚步声,立刻回过头去,正瞧见姬灵沨与宋翊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苏采薇立刻背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脸色这么差,怎么了?”凌无非见宋翊气色不佳,好似熬了大夜的赌鬼一般,全无血色,不由问道。

“许是因为先前中了蛊,有所影响。”宋翊淡淡道。

“中蛊?”凌无非一愣,朝姬灵沨望去。

“放心,蛊虫已经驱除,并无大碍。”姬灵沨镇定自若,“那情蛊本就是我所养,上官红萼自己不懂,胡乱拿去用,差点出错。”

“这个南诏圣女,可真是要人命了。”凌无非不觉感慨,“所幸没出乱子。”

宋翊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苏采薇,见她满脸逃避之色,越发懊悔先前对她的种种冷遇来。驱蛊之事他已分毫不记得,倒是对被擒前在河畔听到的那番梦话记忆犹新,每每想起,都觉心痛难当,只想立刻求她原谅,和好如初。

他没有丝毫犹豫,回答完凌无非的话,便径自走到苏采薇跟前,蹲下身道:“采薇,你到现在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原谅什么?”苏采薇心不在焉望向他处,“原谅你蠢钝如猪,被人要挟还被下了蛊吗?”

宋翊没能听懂她的话,不解蹙起了眉。

姬灵沨见势不对,忙对几人道:“我给你们的地图,大抵是南诏境内全貌。许有些隐蔽之处,我尚不知晓。你们若是经过,得多加小心。还有,红色墨迹标出的那些路线,都在圣灵教势力范围内,你们千万别去,尤其别去王都。”

“为何?”沈星遥随口问道。

“圣灵教传至此代,已无神力傍身,也因教规之故,不得学习南诏蛊术,不会使我用过的那些手段。但因门派受王室器重,势力庞大,教中仍有不少高手守在王城。一旦遇上,你们便是插翅也难飞。”姬灵沨道。

“也就是说,即便先前你没有出手,上官兄妹也迟早会调动那些人前来捉拿我们?”沈星遥若有所思,“看来这一劫,本就逃不过。”

“也罢,此行便算是白来了。”凌无非转向沈星遥,询问她的意思,“你有什么打算。”

“回中原。”

“也好。总之你们多加小心,折返的路最好也能绕行,千万当心。”姬灵沨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两枚红色丹丸,递给几人道,“这是避毒丹,我随身只带了两颗,你们留在身上,会有用处。”

“多谢。”凌无非拱手谢过,接过两颗避毒丹看了看,分别递给沈星遥与苏采薇二人,

“那你呢?”沈星遥问道,“你违逆了上官兄妹的意思,这南诏国,想必也待不下去了,可要同我们一起走?”

“我还有事要办。”姬灵沨摇头,“放心吧,我虽武功不济,但毒术绝不会差,他们拦不住我。等回到中原,我再设法联络你们。”言罢,即刻拱手告辞。沈、凌二人目送她远去,回过头来,只瞧见宋翊仍旧蹲在苏采薇跟前,不住说着好话。

“该走了,起开。”苏采薇突然起身,唯恐避之不及似的,从他身旁躲开,向前跑远。宋翊连忙追上。

沈、凌二人瞧见,一时面面相觑,竟不知说什么好。

城外荒郊,多奇石怪树,好在有避毒丹在身,倒也不必十分忧心。沈星遥扶着凌无非,慢慢悠悠走在最后,远远瞧着二人你追我赶的情形,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一般,扭头对凌无非道:“你说,他能哄得好采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