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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19788 字 23天前

第241章 . 困中求生机

黄昏, 山雾仍未散尽,昏黄的天空,愁云惨淡。

那些被诱拐来的女子多是附近村镇中人, 遭遇这种事, 也不敢多声张, 下了山便自行回去了。

至于那几个已遭杀害的,则由沈星遥与苏采薇二人解下, 安葬在这古墓里。还将两处入口与机关都给封死,免得外人进入, 搅扰她们安息。

宋翊一手扶额, 浑浑噩噩坐在山头,看着远处云霞缭绕的山巅, 忽然生出错觉, 仿佛魂魄出窍, 走出峭壁,又从高处坠下, 落在深渊之中, 摔得粉身碎骨。

“阿翊。”苏采薇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上灰尘,喊着他的名字跑了过去,可跑到一半, 又停了下来。

霞光照亮少年周身轮廓, 一圈圈金光竟像是一张古怪的嘴, 仿佛要将他吞噬。

“对不起啊……”苏采薇歉疚不已, “我实在是不知道, 这种事该怎么开口。”

眼前少年的背影仍旧像尊石雕似的, 一动也不动。

苏采薇不再说话, 只是站在原地,默默望着他。

沈、凌二人立在远处,瞧着此景,俱不作声。凌无非张了张口,本欲发声,却又闭上了嘴,拉过沈星遥沾满泥土的手,拍了拍上头的灰尘,见她手心多了几道擦伤,连忙掏出药膏替她擦拭。

“你刚才……说了什么?”宋翊忽然回头,对苏采薇问道。

“我?”苏采薇一愣,道,“我是说……对不起……”

“别再说这种话了……”宋翊恍恍惚惚,扶着一侧山石站起身来,却忽地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苏采薇赶忙上前搀扶,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阿翊……”

“若我介怀先前争执,任你离去,你待如何?”宋翊垂眸望她,神色凄然,既有自怜,亦有心疼,“你可有想过自己?”

“我……”苏采薇目光躲闪,“可是……我若将此事挂在嘴边,挟此索报,那我成什么了?”

“那你当我是什么?”宋翊颤声质问,“你为何不为自己着想?我又何德何能,令你如此不顾一切?”

“可那个时候,你我之间仍有芥蒂,”苏采薇微微缩着脖子,仍旧不敢直视他,“要是无法消除,却要你因为这件事和我一生都绑在一起,往后再起争执,这就是你我之间的一根刺,只会把仅存的感情也消磨殆尽,又有什么好呢?”

“那你就让我死啊,”宋翊眼中尽是自嘲,“反正我在你身边,也只会给你带来苦难,还不如就这样一了百了……”

“你胡说什么?”苏采薇按下他双臂,霍地抬眼,盯紧他双目道,“先前还说要保护我,要待我好,要补偿我,都是骗人的吗?”

“可那时我还……”宋翊说到此处,眼中已有莹光闪烁。他忽地嗤笑出声,仰面望向天际,看浮云淼淼,烟霞万丈,只觉自己越发渺小,如同天地间一只折了翅的沙鸥,当头朝下栽入泥地,再也爬不起来。

他本就是片浮萍,居无定处,得封麒收留,方得寸隅安生之地,半生谨言慎行,自持而清高。

可到了如今,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荡然无存。

只有眼前这个被自己拖累得遍体鳞伤的女子,对他不离不弃,尽力予他温暖。

在她面前,他已微渺如同尘埃,哪里还配得起这份垂爱?

宋翊无言,黯然拥她入怀,心却已沉入谷底,没有丝毫力气再多言半句。

几人皆知他心中有结,并未多说什么,而是一齐下了山。他们不敢继续在那小村里多留,直接便往山中行去,寻找去往东川郡的路。

夜间,几人在一条河边寻得一处两层高的吊脚楼,似是山间猎户所建,已多时不用,便在此间暂坐歇息。

初春天寒,更深露重。

到了深夜,凌无非右腿寒疾发作,因酸胀醒来,却发现宋翊已不在屋中,于是一瘸一拐走出屋外,却见河水之中立着一人,正是宋翊。

他轻手轻脚走到河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我该怎么做?”不知过了多久,宋翊忽然开口,语调颓然无力。

“我想知道,你如今最介怀的是何事?”凌无非问道。

宋翊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道:“从一开始到现在,我都不曾为她做过何事。在宿州,是我连累她受伤,险些丧命;在奉掌门之名去复州追赶你们的路上,也是因我之故,令她为人所伤;再到后来,石长老去秦州,她却陪我赶赴岭南,途中还被雷昌德抓去过一回;如今……如今又是因我……”

他顿了顿,苦笑说道:“可我能给她什么?她孤注一掷,把一切都系在我身上。而我,却只能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

“是啊,为什么呢?”沈星遥清越的话音悠悠传来。

宋翊闻言一愣,回头望去,却见沈星遥姗姗走到河畔,望着凌无非,笑吟吟道:“凌少侠螳臂当车,为我担污名,收残局。误半生英名,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陪我浪迹天涯,这又是为了什么?”

凌无非闻言一笑,望向她双目,看着她眸中影映出的那轮圆月,展颜说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月华普照,银辉落了二人满身。四目相望间,两双澄澈的眸底,尽是了然。

宋翊忽地怔住。

映在二人明镜一般瞳仁里的,不只是明月,还有那无间的默契与信任。

“尘世中人,颠沛迷离,个个眼中俱有风尘。”沈星遥一字一句,说着凌无非当初对她说过的话,目光缓缓移向宋翊,温声说道,“她替你洗去眼里的尘。你这一双手,当然要用来保护她。千难万险,唯有满怀赤诚,方能所向披靡。”

宋翊怔怔听着这话,虽不能完全了悟,心里却渐渐明晰,有了答案。

月尽天晞,长夜过尽。

日出水面,跃上鱼肚色的天,在云间泼洒开一片浓郁的金色,染出遍天光辉。

苏采薇揉着惺忪的睡眼醒来,看着天色渐亮,迷迷糊糊走到门前,朝外望去,却看见同行三人都立在河边。

宋翊闻见声响,回过头来,对她展颜一笑,伸出双手。

苏采薇喜出望外,当即奔出小楼,小跑上前,扑入他怀中,旋即抬头,对他绽开笑颜。

灿金的光落在二人眼底,和暖如春。

“前面便是东川郡了,”凌无非朗声道,“虽不在圣灵教势力之内,但毕竟是城里,不比山中容易躲藏,还是小心为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星遥双手环臂,漫不经心道,“反正走到哪都躲不过劫煞,还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忽而长声叹道:“我们这一路走来,又是得罪圣灵教,又与山中巫神对峙。看来这南诏啊,也不是什么风水宝地。还不如中原呢。”

“沈女侠这就后悔了?”凌无非笑道,“要我说,还是昆仑山上好,与世无争,不染凡尘俗事,不过冷清了些,倒也不失为世外桃源。”

“可是昆仑山上没有你啊?”沈星遥横肘推了推他,眼波流转,颇具媚态。

“等等……”

一旁二人听到这番话,俱露出诧异之色。苏采薇率先反应过来,开口问道:“原来星遥姐你是……琼山派的弟子?”

“早已叛出师门。”沈星遥笑道,“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难怪你这么好看……难怪人家都说,昆仑山上住着仙女。星遥姐,你瞒得我们好苦啊。”苏采薇道。

“现在不是知道了吗?”沈星遥莞尔一笑,“不过别说出去。我这身世,可不能再给师门招去灾祸了。”言罢,即刻大步朝前走去。

三人跟上他的步伐,沿着曲曲折折的山道,往东川郡行去。

苏采薇一路搂着宋翊的胳膊,突然拍了拍他,踮脚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憋好久了。”

宋翊微微偏头,瞧见她那郑重其事的脸色,不禁愣道:“什么事?”

“你被上官红萼关了那么多天,有没有被她占过便宜啊?”苏采薇问道。

“没有。”宋翊摇摇头,“她靠近不了我。”

“你打女人啊?”苏采薇两眼忽地睁大。

“不算是吧。”宋翊想了想,摇头说道。

“采薇,你得这么想。”凌无非听到这话,回头对她说道,“‘不同女人一般见识’,说这种话,才算看不起女人。”

“为什么啊?”苏采薇不解问道。

“默认女人便是蛮不讲理,毫无见识,只会无理取闹,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沈星遥道。

“那……那也不能打女人吧?”苏采薇口中鼓气,认真思考起来。

“实力相当,叫做切磋;实力悬殊,才叫欺负。”沈星遥道,“上官红萼虽不懂武功,却利用外力,向你们施压,也算是前者。不过反抗而已,算不得欺负。”

“这么说来,也很有道理……”苏采薇点点头,若有所悟。

“不过言语威胁,还不至于动手。”宋翊被他们几人议论了半晌,只觉误会越来越深,忍不住解释道。

“反正往后遇见,姬姑娘也不会再插手,”凌无非道,“玄灵寺里那么大的阵仗,你师兄都能挺过来,还怕他们干什么?”

“吹牛。”沈星遥冷不丁道,“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早就被人大卸八块了。”

“那是。”凌无非笑道,“天塌下来有你沈女侠顶着,我们自然也就不必怕了。”

苏采薇闻言,咧嘴一笑,扭头望向宋翊,见他亦有笑容,渐觉心安。四人说说笑笑,翻山越岭,刚过晌午,便踏入了东川郡地界。

作者留言: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出自唐·卢照邻《长安古意》

第242章 . 刀剑秋光冷

初春时节, 万物复苏,虽未过春寒,比起严冬还是好了许多。凌无非寒疾发作次数, 虽已减少, 但未免关键时刻掉链子, 还是会时常饮些酒水祛除寒气。进城以后,便寻了家酒肆落脚。

他原不爱饮酒, 如今却不得不依靠此物。宋、苏二人一路看下来,才知这位一直自称不胜酒力的师兄, 酒量着实了得。

“师兄啊, ”苏采薇看着凌无非道,“以后再回江南, 喝酒这种事, 你可逃不过了。”

“怎么, 师兄保护你这么久,你还想出卖我?”凌无非笑问。

“那可不行, 回回比武斗酒, 那个刘烜都靠嘴力获胜,被迫下场,也要拉上阿翊垫背,你不出手, 谁制得住他?”苏采薇道。

“往后不会了。”宋翊看向苏采薇, 道, “我帮你。”

“不用你帮。”苏采薇一吐舌头道, “上次输给你, 只是因为我不擅使剑。对了!以后再有这种事, 你替我喝酒!”

“好。”宋翊笑着摇头, 眼中俱是宠溺。

“沈女侠,”凌无非望着沈星遥,朝苏采薇努努嘴,道,“她要害我,你不说点什么?”

沈星遥一手支着下颌,目光与他对视,似有狡黠之色:“我就想看看,你喝醉了是什么模样。”

凌无非闻言,只得摇头一笑,提起酒壶,往盏中斟满清酒,正待举杯,却忽地感到一丝异样。

“哪来的风啊?”苏采薇话音刚落,便觉周遭涌动起一股奇异的劲风,似刀刃一般。

四人齐齐退开,却听得一声轰响,定睛一看,方才围坐的那张竹桌,已然一分为二,分向两侧,轰然倒地,激起一地尘埃。

沈星遥不动声色拔刀,余光瞥见一双大锤从头顶袭来,当即举刀挡格。

双锤力之刚猛,如泰山压顶,直迫得她脚下地板向周遭裂开数道纹路,靴底也向下陷了半寸。

她嗅得一股浓重的汗臭气息,探头望了一眼,方瞥见那使双锤的,是个光着膀子的秃头大汉,满脸横肉,凶相毕露。

凌无非微微侧首,亦瞧见一披头散发,身穿白袍的男人立在不远处。

“一言不合便动手,几位该不会是圣灵教的人吧?”凌无非唇角微挑。

“风鬼,”使双锤的彪形大汉扭了扭脖子,道,“都说了,别丢个女人给我。”

“女人?”沈星遥冷笑,“女人杀你,也简单的很。”言罢,垫步起跃,使出催兰舟中一记“春灯如雪”。刀裹烈风,势如破竹,以翻山倒海之势,劈向那厮面门。

与此同时,一旁的风鬼亦飞身而起,斜掌推风。

“天玄教?”沈星遥侧目瞥见,眼色立变,当即高喊道,“凌无非,别小看了他!”

凌无非不敢怠慢,啸月已握于手中,扬剑荡开那风中无形的利刃。剑锋受力,发出震颤,鸣声不绝于耳,仿佛自地底而来,如鬼魅嘘声一般,令人战栗。

苏采薇握紧双钺,忽然打了个寒战。

“当心,”宋翊回手护她,却见眼前霍地扑来一阵火光,即刻提剑横扫,震荡开去。

一个半秃不秃的男人不知从何处而来,已然站在他的眼前。

“南诏地界,还真是什么都有。”沈星遥目光扫过三人,轻笑说道,“就没个好看点的吗?”

苏采薇向旁挪了两步,心里也泛起了嘀咕,忽觉身后异常,即刻反手在背,转动子午鸳鸯钺,旋身回转一看,却见方才被自己震开的,竟是一摊水珠。

眼前所立,是一名面泛黑气,吊眼斜眉,相貌阴森可怖的男子。

“来时似乎听谁说过,圣灵教中有四煞。”凌无非依稀想起先前打听圣灵教之事,无意间听到的话来,“风鬼、雨魔、雷刹、火魅,就是你们四位?”

“还不算浅薄。”风鬼嗤笑道,“几位爽约而逃,悖婚约不顾。圣君二度以礼相待,实觉忍无可忍,这才派我等来擒拿。”

“做地头蛇就是好,”凌无非略一点头,嗤笑揶揄,“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风鬼眼色一动,连出数掌,一道道风刃,于无形之中化刃。凌无非抬剑挽花,以耳力听辨异动,震开风刃,却近不得此人之身。

惊风剑行轻灵之势,所仗便是轻功身法,风魔化气为刀,等同于无形之中给凌无非施加了定身法,令他手中之剑,威力大减。

“凌无非,这个人交给你。我来对付他。”沈星遥提鞘作刀,双手同时出势,在身前划出一道十字,错开步法,退出雷刹攻势,旋即纵步翻身,跃至凌无非跟前,提刀直指风鬼。

“当心。”凌无非微微蹙眉,纵步落至雷刹跟前,挑眉笑道,“雷刹,我家夫人看不上你。她那把刀,可是中原第一,你还不配同她交手。”言罢,剪步凌空,扬剑刺出。

风鬼以风为刀,雨魔凝气成水,火魅氤风炼火,而这雷刹,则是以双锤为引,招引天雷。

一记天雷随捶落地,直接将凌无非眼前地板砸出个窟窿。

圣灵教拿人,百姓不敢多管闲事,一堂中酒客伙计见几人打起来,都跑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个空荡荡的大堂。

苏采薇的武功本也不弱,只是接连几遭所遇硬茬太多,又尽是克她之人,这才处处吃亏。如今对上雨魔,倒是合她心意,手中四尖九刃十三锋的子午鸳鸯钺,将那雨滴似的水珠防得死死的,还能抽出空当攻敌弱处,善使暗器之人,通常硬功本事,都比暗器功夫弱些,被她近身一攻,倒真露了几分怯来。

反观沈星遥与宋翊二人,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风鬼招式,于无形之中千变万化,处处杀机,也处处难防。沈星遥本就在此一道上吃过亏,也就更为小心谨慎,招式十只有九为防,只有一式为攻着。何况能御风者,内息深不可测,纵她天资非凡,亦不敢贸然行事。

至于宋翊那头,便更是棘手。百种兵刃,十只有九为铁铸造,铁器遇火,热气导流,对行动颇有影响。宋翊内息不如沈星遥深厚,无法御火为兵,只觉一通缠斗下来,握剑的手心愈发滚烫,虎口几乎快要震裂。

凌无非见沈星遥处处受制,心下焦灼。他轻功上乘,对付雷刹这种一身蛮力的傻大个并不算十分困难,然求稳中制胜,却得多花些功夫。

却在此时,风鬼骤然扑起,周身裹挟着风刃,扑向沈星遥。沈星遥却不退缩,接连数刀荡开风刃,挺刀作剑,直刺向他咽喉,右臂衣袖当场便被风刃撕裂,从肩头至肘弯,多出一道深约半寸的口子。

刀尖距离风鬼喉间只差毫厘,却被另一刀风刃生生打偏,从他颈侧贴滑而过。沈星遥也被这气刃震退,踉跄数步,适才站稳,躬身呕出一口鲜血。

凌无非大惊,即刻咬牙跃起,空中翻身,长剑从下至上,右臂出势无悔,直穿双锤间隙天雷,使出一记“危楼”,随着一阵轰雷声响,火舌随之舔上他右臂,顷刻之间,半截衣袖受雷火烧灼,顷刻化为灰烬,小臂皮肉亦泛起一片赤红的血泡。

而他也凭着这一记“危楼”,一剑刺入雷刹咽喉,剑尖穿透天灵盖,向后突出,血水混合着浑浊的脑浆,裹着啸月锋刃,缓缓淌下,将雷刹的光头裹成个破了洞的鸡蛋,又狰狞、又血腥。

凌无非一声不吭,反手拔剑,回身纵跃至风鬼跟前。

“阿翊!”苏采薇双手交错,斜切过雨魔面门,迫他撤回半招,随即回身抛出右手钺。单钺凌空,打着旋晃过宋翊身侧,击开一枚险些触及他面门的火花。

宋翊愕然回眸,却见她信心十足一笑,将左手钺换至右手,径直捶入雨魔心口,旋即纵步而来,弯腰接下离地只余半寸的单钺,摆开架势,奔火魅而去。

另一头,凌无非剑招陡转,收了惊风剑意,转为七星图剑法上的招式。

七星图谱,七门兵刃,每一门都只有七式,取北斗七星为名,优劣互补,唯有尽数习得,方能通达。

他家传武学便是剑法,因而其他六门,都学得极浅,连招式都未看全,是以自从在玄灵寺内使出惊风剑后,便再未用过这套剑法。

如今对阵风鬼,惊风剑不占优势,便即转了剑意,换为此中招式,只为出其不意。

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开阳为律,摇光为星。

七星之中,有主有辅,七招剑诀,亦是如此。

鸣风堂下数代以来,一向无人悟透七星图,一因杂乱,二因无精通当中任何一门绝学之人。

如精术数之人,未必文章风流。先贤诗仙李太白才冠天下,剑术虽好,却难登绝顶。

而凌无非家学为剑,日复一日,精研此道。此前于鸣风堂内闭关,日夜对此剑谱,竟以意通,当真了悟许多。

他挽剑在手,斜斜挑出,使出一记“玉衡”,剑出半尺,又反转直下,带出半招“天玑”,一辅一主,两式融为一式,颇为奏效,竟携斩风之势,近得风鬼周遭一尺之内。

宋翊瞥见此招,眉心微微一动。

他亦是鸣风堂下弟子,所习剑术,千般变化,皆离不开这七星图。

凌无非这一记剑势变化,他看得明明白白,忽地悟了些许,手底剑势一转,一记向下之力,竟令火花向两侧分开。

苏采薇瞪大双眼,“咦”了一声。

沈星遥亦攒跃起身,对着风鬼当头使出一记“断”字诀。

风鬼、火魅二人,同时色变,一声清啸之下,数十金甲卫自前酒肆后两道门同时涌入,直扑向四人。

“不要恋战,先走!”凌无非高声喊道。

他与沈星遥二人,对阵风鬼,离前门较近,而宋、苏二人所在,则靠着后门。一前一后,趁着金甲卫尚未集结列阵,几乎同时突出重围,破窗而出。

酒肆前后,所靠街道不同,两侧均有金甲卫镇守,是以四人脱困之后,无暇聚拢,而是分道杀出血路,各抢了匹马,飞驰而去。

第243章 . 磐石无转移

宋翊环拥着苏采薇, 一路策马疾驰,奔出城郊,方下了马匹, 相携而去。这些马为圣灵教所豢养, 抢来救急还好, 时辰久了,多半会带着二人自行去寻主人, 是以出了金甲卫的视野,便立刻放走。

苏采薇心中芥蒂已除, 同他待在一处, 怎样都觉得开心,便也不在意暂时与兄嫂失散之事。一场恶斗下来, 二人身上多少落了些不大不小的擦伤, 便寻了处破茅檐下歇息, 简单处理一番伤口。

“阿翊,”苏采薇靠在宋翊怀中, 拉过他右手, 看了看虎口处的裂伤,唇角下咧,懊恼说道,“那上官红萼不是喜欢你嘛?怎么看今天这架势, 是想要你的命啊?”

“你还真希望我娶她?”宋翊问道。

“没有, ”苏采薇摇头道, “只是觉得, 飞来横祸, 平白摊上这么多事, 也不知她图什么。”

“你当真不怨我连累了你?”宋翊认真问道。

“是她喜欢你, 又不是你调戏她。”苏采薇推开他的手,道,“你要有那个本事,也就不会连怎么哄我开心都不知道了。”

宋翊闻言,摇头一笑:“可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无论如何,我都绝不可能弃你而去。”

“我不要你只是想着负责。”苏采薇怏怏不乐,“本来也没打算让你知道。要不是姬灵沨笃定同我说你肯定不会记得,我才不干呢。就让你死好了。”

宋翊闻言,眉心微微一蹙,竟不知当说什么好。

他因受情蛊困扰,意乱情迷惑了本心,如一泓清涟堕入尘泥,对她满心都是愧疚,也不敢继续谈论此事惹她生气,只能静静听着,僵硬点头。

午间,暖阳高照。苏采薇渐生倦意,靠在宋翊怀中睡去。宋翊一手拥着她,背靠矮墙,不知不觉也入了梦乡。

一片黑暗之中,他忽然听到几声抽泣,拨开乱尘看去,映入眼中的,竟是少女冰清玉洁的躯体,肋下还有两道明显的伤疤。

他就这么伏在那少女的身上,沉醉在惑乱心智的异香里,攻城略地。

她惊惧恐慌,他却置若罔闻。

甚至那亲近之时,难以言说的快慰,也清晰可感。

宋翊蓦地睁开双眼,从梦中醒来,惊出满头大汗。然而低头一看身侧,却不见了苏采薇。

他仓皇起身,四处找寻,却听见苏采薇的话音从远处传来:“都说了我是外乡人,不认识路。再缠着姑奶奶,信不信我打你?”

宋翊心下一惊,循声赶去,正瞧见苏采薇站在溪边,一脚将一名猎户打扮的男子踹下水。

“就这点本事,还敢对我动手动脚?”苏采薇指着那落水的猎户骂道,“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调戏民女,脑袋都给你拧下来。”

宋翊瞧着此景,不觉怔住。

“阿翊!”苏采薇扭头看见了他,立刻露出笑颜,朝他奔来。

宋翊却似受了惊似的,大步向旁退开。

“怎么了?我就来洗个脸,你……失忆啦?”苏采薇问道。

宋翊摇摇头,扭头看着那在水里翻腾挣扎的猎户,只觉心底浮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后怕之感。

“你脸色好差,怎么了?”苏采薇凑过脑袋,仔细打量他,好奇问道。

“没什么。”宋翊略略摇头,目光似有躲闪。

“稀奇古怪,吃错药了吧?”苏采薇说着,便即背过身,向前走去。

“那天的事,我想起来了!”宋翊见她走开,当即冲着她背影喊道。

苏采薇闻声脚步一滞,耳根腾地窜上红晕,立刻跑开。

宋翊只得追上,跑出老长一段路,才发觉她是故意同自己保持距离,他快,她亦加快脚步,而他慢了些,她也放慢步履,始终不远不近,在他眼前走着。

见她仍在视野之内,宋翊便也放下心来,缓步向前走着。然而头顶却响起一阵春雷。

“快走。”他蓦地加快步子,奔上前去,拉过苏采薇的手跑了起来。

二人身处荒野,走得再快也快不过雨水,等找到一处荒废的吊脚楼避雨,已然浑身湿透。

苏采薇双手环胸,瑟缩在他怀中,却又将他拥过来的胳膊推开,别扭地缩成一团,然而过了一会儿,又觉不适,转过身来换抱着他,额头埋在他胸前。

宋翊见她这般,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两手垂在身侧,尴尬得无以复加。

屋外骤雨狂坠,二人静坐墙角,皆沉默不言,彼此呼吸,都清晰可闻。

宋翊垂眸望向苏采薇,看着水珠顺着她眉梢眼角滑落,滴在衣间,心头忽地浮起一丝异样的悸动。梦里那令人面红耳热的情景,蓦然浮现,令他懊恼不已,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巴掌。

曾经坚如石般的自持清净,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立刻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二人离开小楼,继续前行,傍晚来到一处荒僻稀冷的村落,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农户收留,在后院的小屋住下。

二人皆已疲惫不堪,熬不得大夜,只得同床共枕,和衣而眠。

夜间,月光透过农家破旧的老床,照亮苏采薇的面颊。她杏眼小脸,虽比他年长半岁,却显得娇小许多,白瓷一般的面颊,在这月色映照下,颇为动人,樱桃小嘴,娇艳欲滴,分外诱人。

宋翊瞧着她的睡颜,心念忽地一动,不自觉吻上去。唇瓣轻触的刹那,又如触电似的,猛地缩回。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按捺下冲动,合上了眼,却又想起不该想的画面,一时懊恼,坐起身来,却听到苏采薇迷迷糊糊地问话:“你怎么了?”

“没事,你睡吧。”宋翊低下头,缓缓调整呼吸,双手扶额,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他屏息调息许久,方令心态平和下来,这才躺回原位,阖目睡去。

夜间,苏采薇迷迷糊糊翻身朝他靠来。宋翊睁开睡眼,见月光移位,从她的面颊转至脖颈。

少女脖跟深处,洁白衣襟所掩盖的身体,他不止见过一回。可曾经见到,并无丝毫邪念,如今仅看着这露出的脖颈,便已遐想万千。

心已堕尘,又怎么可能回归当初?宋翊索性不再挣扎,背过身去闭上双眼,任梦中旖旎之景翻涌。

次日醒来,好心的农家送来早食,二人用过以后,便继续上路,午间经过一条河畔,两岸花树丛生,红的、白的、嫩黄色的,应有尽有。

苏采薇望见此景,立刻思念起金陵那一番水乡好景,非要坐船。宋翊被她拉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一脸错愕被她拽至船家跟前。

舟楫宽敞,二人坐在船头,一路顺流而下。一阵清风飘来,抚过岸边花树,卷着轻飘飘的花瓣落了二人满身。苏采薇笑着凑过来,取下那片落在宋翊鼻尖的花瓣,捧在手心,吹了口气,笑着看那花瓣飞远。

宋翊微微一笑,无意瞥见落在她胸前的一蹙花瓣,内心挣扎许久,方折下袖口,盖过指尖,在她胸前轻轻一拂,扫落一片粉埃,又立刻别过脸去,望向他处。

“害羞了?”苏采薇起身从他背后扑来,双手搂过他肩头,笑靥远比春花灿烂。

船至渡头,二人上了岸,往前方深林行去。这片山林并未出现在姬灵沨所给的地图中,苏采薇却仗着身揣避毒丹,一路左看看,又看看,像个孩子似的跳来跳去。宋翊也不干涉,只是笑着跟在她身后,不想没走多远,便听到一声惊呼。

他连忙赶了过去,才发现苏采薇半个身子都陷进了泥潭里,于是赶忙将她拉了出来,在附近寻到个山洞走了进去。泥沼污浊,染得苏采薇身上漆黑一片,他也顾不得礼数,帮着她解下衣裙,等褪到只剩中衣时,忽地迟疑,匆忙别过脸去,将脏衣捧出山洞,就近寻了河水清洗,晾在洞口。

春寒料峭,苏采薇衣装单薄,必然着凉。宋翊早早拾了干柴,升起火来供她取暖,尔后晾完衣裳,便抱着她靠着火堆一侧的洞壁坐下,解下氅衣盖在她身上。

苏采薇蜷缩在他怀里,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眼中既有新奇,又有欢喜。

宋翊微微蹙眉,那按捺许久的冲动,再次涌上心头。

他低下头去,吻上少女甘甜的唇瓣,指尖不受控制地顺着她脖颈,缓缓下滑。

火光跳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不住向外冒着星子,等这两个少年人从深吻中醒转过来,氅衣遮盖的少女身上仅剩的那件中衣,已然落在了地上。

苏采薇靠在宋翊怀中,愈觉被他腰间蹀躞膈得不适,两手摸索着找了过去,十指并用,解开扣绊。

蹀躞落地,上方玉饰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翊微微低下头来,怀着满含探究的神色,盯住她的眸子,却未有任何举动阻拦她的动作。

苏采薇一言不发,将他外衫、中衣逐一褪下,除去上身阻隔,紧紧抱着他,小声嘟哝道:“这样才暖和啊……”

宋翊不言,抬眼望向洞外,看着迷离夜色,神情蓦地一阵恍惚。

这一刹,好似换了一种心境,同从前的自己,似乎不一样了。

二人就这样相拥过了一夜。等到第二天,苏采薇的衣裳都已晾干,方整顿一番,继续前行。

行了一整日路,苏采薇依偎在他身边,始终一言不发。傍晚,途径村镇,夜宿旅店,心已无所阻碍的二人也就更加放肆,除却最后一步,种种亲密之举,缠绵温存,缱绻半宿,到了后半夜方沉沉睡去。

翌日,朝阳初升,和暖的阳光照入客店房内。宋翊悠悠醒来,看着晃眼的阳光,不自觉伸手挡了挡。

他的目光落在臂间,忽地一愣,扭头望向身侧刚刚醒来的苏采薇恬淡的笑颜。

这一刹,阳光正好,那久违的暖意,再次浮上心间。

宋翊忽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经历过这些事,眼前的少女,在他眼中,依然如珠如宝,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原来爱或守护,守的不当是身,而是心。

他心下豁然,翻身拥过苏采薇,一吻印在她额前。

二人辰时初醒,到了隅中方才收拾行装下楼,至柜台前退房。

苏采薇容光焕发,搂着宋翊的胳膊,凑到伙计面前,问道:“小二哥,从这去卢鹿部得多久?”

“最少也得两三日吧,”伙计说道,“沿着丽水,一路北上,就到中原了。”

“那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师兄他们跟得上吗?”苏采薇道,“何况,他们还受了伤。”

“跟着记号,总能找过来的。”宋翊拥过她肩头,柔声说道,“先走吧。”言罢,即刻与她相携走出客舍。

二人心结已解,有说有笑,全然未留意到身旁走过一名苗人打扮,毫不起眼的青年,在与他们擦肩而过后,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瞥了一眼,目光深邃,颇显意味深长。

第244章 . 人间重晚晴

东川郡一行颇为不顺。遇袭之后, 凌无非抢了匹马,护着沈星遥,一路疾驰出城, 与宋、苏二人所行, 方向并不一致。

到了城外, 二人先后下马。沈星遥揉着额头,蹙眉凝神, 回头看着马儿跑远,口中念道:“比坐船容易, 还好还好……”

“我记得上回赶去找江澜时, 你也说过不会骑马。”凌无非目光略显诧异,“为何……”

“雪山上, 怎么学骑马?”沈星遥笑吟吟朝他望来。

“好像是这么回事……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吗?”凌无非开玩笑道, “我还以为沈女侠无所不能, 不然今日怎的明明不是风鬼对手,还要逞能应战?”

“我就是个凡人, 又不是天神。”沈星遥唇角微挑, 道,“不会的可多了。”

“你这倒提醒我了,”凌无非道,“要过丽水回中原, 可免不了坐船, 到时你怎么办?”

“最近的路不就这一条?扛一扛就过去了。”沈星遥道。

“倒也不必……”凌无非若有所思, 道, “上官红萼的目标是阿翊, 只要他们能先回到中原, 我们慢些也无妨。”

“可你也不能确保, 我们被擒住,被拿去威胁他们呐。”沈星遥拍了拍他胸口,道,“就好比上回。”

“但到那个时候,他们已经能够联络上封长老了。”凌无非笑道,“应当不会有太大麻烦。”

“可话没说好,就自己换条道?”沈星遥歪头想了一会儿,道,“也罢,反正这一路过来,为了你这师弟师妹,咱俩可是吃够了苦头,也该歇会儿了。”

凌无非默不作声扶着她到一旁坐下,取出金疮药给她处理肩头伤口。

沈星遥盯着他受伤的胳膊看了半天,忽然眉心一蹙,道:“莫不是因为先前在中原看你受伤受得多了,现在烧成这样,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说着,她将手搭在他腿上,摇摇头道:“你说,万一哪天你死了我都不伤心,你该怎么办?”

“死都死了,谁在乎这个。”凌无非笑道,“刚才你看见风鬼,突然提到天玄教,是怎么回事?”

“就是先前遇到过的几个天玄教门人,都有这种本事。”沈星遥道,“也不知是因为内力高深,还是他们有什么练功要诀。”

“听闻,功力臻化境者,不论使什么兵器,锋芒盛处,都可化气成刃。”凌无非道,“不顾如今江湖之中,也没出过什么真正的高手,总之这么多年来,我是没见过。”

他替沈星遥将肩臂伤口包扎好,又仔细看了一会儿,方才舒了口气。

这时,沈星遥又凑了过来,托起他受伤的右臂,看着一片泛红的水泡,凝眉深思。

“你不是说不在乎我死活吗?”凌无非打趣道,“这么快又转了心思,开始关心我了?”

“起了水泡,就得用针挑破,不然一直都好不了。”沈星遥说着,便拿起了刀。

“你干嘛?”凌无非立时瞪大双眼,惊惧问道。

“没有针啊,只能用刀了。”沈星遥满不在乎道。

“本来没那么严重,你这一刀下去,可就不一样了。”凌无非极力挣扎,却还是没能躲过沈星遥的“毒手”,被她死死摁住胳膊。

他只好屏住呼吸,凝神低头,目不转睛盯着她用刀尖一个个将水泡挑破。

“让你信我,还这么多废话。”沈星遥给他敷上药粉,一面包扎一面说道,“不过,若现在开始绕路,我们走哪边更快些?”

“都到了这,只能再往南走了。”凌无非道,“这一代尽是山山水水,只要不进城,麻烦便不大。”

“行,你说了算。”沈星遥爽快答应。

二人料理好伤口后,绕路寻了个小镇,换了两身干净衣裳,便向南行去,约莫走了两三日的路,不知怎的,又撞进了深山里。

此间山路,大片都未在姬灵沨所给的图纸上标记,鲜有人至,像是不曾开垦过的荒山。

凌无非紧紧跟在沈星遥身后,在林子里转了两三个时辰,穿过一条狭长的古道,忽然听见沈星遥“咦”了一声。他扭头望去,却见她走到一处空地上,指着地上一堆烧过的柴火,道:“这有生过火的痕迹,附近大概有人。”

她刚说完这话,便听得一声巨响,两片由竹子制成的钉板分从二人两侧拍了过来。

二人几乎同时拔出兵刃,横扫而出,刀光剑影激荡之下,震得两片竹制钉板支离破碎,四散开来。

随着巨大的碎裂声响,一群穿着形制古旧的粗麻衣裳的男男女女聚拢而来,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农具,满眼戒备朝二人围拢。

“这是哪儿?”沈星遥疑惑不已,突然便看见那些村民将手里的农具指向了他们。

“抓起来,他们一定是来偷神典的!”

“外来人,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杀了他们!”

众人吵吵嚷嚷,但显然都无武艺傍身,只是叫骂着,并不敢真正出手。沈、凌二人想着自己本就是误闯了此地,万一伤了村民更为不妥,便只能一步步后退,直到背靠着背。围拢而来的村民也逐渐缩小圈子,手里的农具离他们越来越近。

“一场误会,还请各位见谅。”凌无非收回啸月,拱手施礼道,“我们并不是贼,只是误入此地。若有唐突之处,我们现在就可以走。”

他言辞文雅,那些村民似乎听不明白,面面相觑了一阵,依旧不肯放下手中家伙。

却在这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巫祝大人来了。”

沈、凌二人循声回头,只瞧见一名披着兽皮斗篷,披头散发,身体强壮的中年男子拄着一根竹杖,从林深处走了出来。

村民们看见此人,纷纷主动退后,让开一条道。

巫祝看见二人,眼底忽然闪过一抹奇异的光,盯住沈星遥,随即一步步上前,忽然跪下身来,口中念道:“阿蛮参见圣女大人。”

“圣女大人?什么圣女大人?”村民们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难道是中原总教的圣女大人?”

村民闻言面面相觑,很快便朝二人跪倒一片。

沈星遥震惊不已,差点连刀都拿不稳,愣了好半天,才勉强回过神来,将刀收回鞘内。

“你们说什么?”沈星遥看了看身后同样震惊的凌无非,道,“我只听说,圣灵教是天玄教的分支,你们又是什么人。”

“圣灵教是叛徒。”巫祝恭恭敬敬跪着说道,“他们无视祖上教规,依附王权,早在两百多年前,便已经不再属于天玄教。”

“也就是说,你们依旧自称为天玄教?”沈星遥微微蹙眉。

“且慢。两百多年前,六诏尚未统一,莫不是说,那时的圣灵教,便已归顺于蒙舍诏?”凌无非疑惑问道。

“圣君说得不错。圣灵教贪功好利,妄图通过依附王室复兴。”巫祝说道,“是我们的祖先拼死保住教中典籍,并一直筹谋回归中原总教。”

“别这么叫我。”凌无非一听“圣君”二字,便觉浑身汗毛倒竖,颇不自在。

“二百多年前,你们便已隐居在此,却口口声声唤我为‘圣女大人’,这又是为何?”沈星遥问道。

“二十余年前,上一任巫祝曾去过中原,带回来一张画像,画上的人,正是您啊。”巫祝说着,目光落在了沈星遥手中玉尘之上,“那把刀,也一模一样。”

“那是因为……算了。”沈星遥摇头道,“天玄教已覆,在中原也没什么好名声,回归之事,还是不要再提了。”

“那么圣女大人。”巫祝对她行了一个古老的礼仪,道,“既然无法回到中原,那就请您留在这里,带领我们生活。”

“要我留在这儿?”沈星遥摇头道,“绝无可能。”

“你们这些教派的人怎么都这么古里古怪?”凌无非摇头,顺嘴抱怨道,“一个哭着喊着非要把人留在南诏娶她,一个死乞白赖要人留下做首领。你们同人相处,就从来不问问别人想要什么吗?”

“圣女大人,他是什么人?怎么有资格在您面前如此说话?”

“他……”沈星遥看了看凌无非,犹犹豫豫道,“他是我的……夫君。”

“圣女大人的夫君,只能是圣君转世,”巫祝神情严肃,“那刚才他为何要否认自己的身份?”

“如若不是呢?要怎么样?”凌无非问道。

“如若不是,还玷污了圣女大人,需以教规诛杀。”巫祝说道。

“那……你们就当他是好了。”沈星遥拍了拍凌无非的肩,小声提醒道,“二月十九,哦?”

凌无非无奈摇头,无言以对。

“请二位留下。”巫祝跪倒,对二人恳求道。

沈星遥眉心一动,凑到凌无非耳边,小声说道,“还记得姬灵沨的话吗?”

“圣灵教传至此代,已无神力傍身。”凌无非道,“或许,就是因为当年两教分裂,所有的典籍都归属于这山里的分教内保管。上官耀这一支,根本接触不到。”

“如此说来,我们留在这儿,反而可能会找到线索?”沈星遥说完,便即对那巫祝朗声道,“这样吧,我们先留下来。你同我多说说关于这里和圣灵教的事,可好?”

“谨遵圣女大人之命。”巫祝谦卑道。

“谨遵圣女大人之命——”村民齐声道。

“请带路。”沈星遥伸手指向前方。

凌无非仍旧觉得这村子别扭得很,皱着眉头站在原地,看着巫祝起身往前走,直到沈星遥拉了他一把,才不情不愿跟了上去。

二人走开很远一段路后,那些跪倒的村民,方起身退开。

“我怎么觉得自从到了南诏来,你便任性了许多?”沈星遥一面走,一面小声问道。

“我只是觉得在这发生的所有事,千奇百怪,不能以常理论之。”凌无非道。

天玄分教的村落,与寻常的村子并无太大区别,只是村子深处,有些开垦过的山包,从外边看只是多了几道门,并无异常之处。

而巫祝所住的吊脚楼,便靠着这些山包。

“圣女大人,这就是您的住处。”巫祝指着山包前的一间空屋,道。

沈星遥略一颔首,拉着凌无非便要往里走。

巫祝却伸出一只手,把凌无非拦在了外边:“您不能住在这里。”

“他是我夫君,为何要分开?”沈星遥问道。

“您当知道,圣女的夫君,也就是圣君转世,只有在大婚祭祀的那一天,才是您的主人,从那以后,他便只是一个帮助您孕育后代的仆从,与您之间,是不平等的。”巫祝面无表情。

“所以,你想要我怎么做?”沈星遥冷眼问道。

巫祝不言,只一指房门。

沈星遥略一迟疑,起身推开房门,缓步跨入房中,一手扶着门,一手望向巫祝与凌无非二人。

“您请随我往这边来。”巫祝对凌无非说着,将手往一侧山后指去。

不远处,还有几间房屋。

巫祝从沈星遥所在的那间小屋侧方走过,向后绕去,沈星遥也缓缓合上了门,快步走到窗边。

凌无非不动声色,跟上他的脚步。

沈星遥透过窗槅,看向二人。

巫祝缓步朝前走着,双手悬空,拇指来回点过其余四指指尖,似在掐算着什么。

从沈星遥所在的位置看,二人的身影很快便被一片房屋遮挡住。

“你是什么人?”一片高低不平的房屋后方,巫祝转回身来,面对凌无非,脸色庄重而严肃。

“方才不是已说过了吗?”凌无非泰然道。

“你生辰在五月,”巫祝说道,“不是我们的人。”

凌无非瞳孔急剧一缩:“你……”

从头至尾,他都没有说过多余的话,此人竟能凭空掐算出他生辰。

如此曲折离奇,魑魅魍魉,也不过如此。

凌无非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圣女大人身上,有避毒药草的气味,”巫祝说道。

第245章 . 劫波如潮涌

“沈星遥!”山后屋宇间, 传来凌无非一声惊异的高呼。

沈星遥立觉不妙,用力推窗,却觉这窗似上了锁, 怎么也推不开, 情急之下, 凝气聚力,一掌拍碎窗扇, 翻身跃出,追至声音来处, 却只瞧见巫祝一人立在她的眼前。

“人呢?”沈星遥怒道。

“圣女大人, 请恕我无礼。”巫祝说道,“那个男人, 根本不是所谓的圣君转世。”

“这你如何得知?”

“自然是算出来的。”巫祝说道, “他的生辰在五月, 而非二月十九。”

“那又如何?”经历过上官红萼一事,沈星遥对南诏地界发生的一切怪力乱神之象已见怪不怪, 对于巫祝这般回答, 丝毫不觉惧怕,“我不管你是哪一路神仙。既然能掐会算,就应该知道我不是画像上的人。立刻把人放了!”

“圣女大人,您还是早些休息吧。”巫祝装聋作哑, 说完这话, 便转身走开。

沈星遥立刻追上, 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掀开, 踉跄数步, 方稳住身形。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人呢?被你关在哪了?”沈星遥诧异不已, “为何每个与天玄教有关之人, 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当年上一任巫祝回还南诏,曾带回一壶冥池之水。”巫祝说道,“饮之,可令内力大增。”

沈星遥眉心一紧,看着巫祝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下一阵恶寒。

夜,远处交错的山影融化进一片深沉的夜色里。

沈星遥一直等到屋外所有人都撤了去,这才破开铜锁,跑出门外。

那些山包下的门都开着,探头细瞧,里边只是一间间空荡荡的石室,什么也没有。

巫祝所住的屋子,也是空着的。

她一间间找了过去,仍未见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在山包后方找到一条极为隐蔽的路,深入林野,狭窄曲长,不知通往何处。

深夜无月,只有淡淡的星光照着大地,前路凶吉难卜,不知通往何处,却已是最后一条没走过的路。

她定了定神,沿着这条小径往前走去。

露气湿重,沈星遥走出好一段路,身上不知不觉便蒙了一层淡淡的水雾,湿气渗入衣里,冰冰凉凉,令她不自觉抖了抖胳膊。

越往前走,周遭的景物也越发古怪,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色太暗,一丛丛的矮山和高树仿佛连成了一片,照不进星光,又暗又潮,但道路尽头,却依稀亮着一束幻彩的光芒,指引着迷途。

也不知走出多远,她忽然想到些什么,回过头去,却发现来时的路也被一片郁郁葱葱的枝叶遮蔽,怎么也找不见了。

沈星遥辨不清方向,只好一门心思继续往前走,忽然脚下踏空,滑了下去。

她掉进了一个深深的地洞里,眼前是一条甬道,尽头亮着无数灯。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提起裙摆飞快向前奔去,直到尽头,蓦地吓住。

眼前,是一片方圆数丈的宽广空地,上方布满幽蓝色的光,不知从何而来,将此间照亮。村民们高举火把,围在四周,场地中堆满了木柴,木柴最正中,是一方低矮的木榻,上边躺着一人,正是凌无非。

他的脑袋偏向一侧,一手搭在胸前,另一手垂在身侧,也不知是死是活。

那些村民们,正齐声念着她听不懂的语言,像极了某种咒语。

“你们要干什么?”沈星遥奔向木榻,探了探凌无非鼻尖。

气息虽弱,但尚且平稳。

“将玷辱圣女之人焚为灰烬,我们的魂魄,便可得道飞升。”巫祝的话音从高处传来。

“你们疯了吗?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沈星遥高声骂道。

巫祝的话音突然变得高亢,带领着所有村民,再次念叨起咒语。

“凌无非,你快醒醒啊!”沈星遥直接跨坐在凌无非身上,用力拍了拍他的脸。

可他却毫无反应。

“起来啊,死鬼!”沈星遥焦灼不已,狠狠在他胸口锤了一把。

咒语声仍旧不绝,如同诅咒一般,啁哳萦绕在周遭。

“你快起来啊……”沈星遥用力推搡着他的肩,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她试图将他扶起,背离此地,可还没来得及扶他坐起,却听到巫祝一声高呼,那些村民也将手中的火把扔了出来。

熊熊烈火,骤然烧起。

沈星遥大惊松手,怀中人的身子,也重重摔回至木榻间。

“等等……”沈星遥心下如有万千只蚂蚁在爬,虽然焦灼,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为什么……他分明有能力直接把你从我身旁带走,却非要把我支开……”沈星遥口中喃喃,“一定有什么,非得让你从我身边离开的理由……”

她看着火光离中心越来越近,双手不自觉开始颤抖。

不得已支开的理由,是什么?

莫不是她身上有什么东西?

避毒丹?

“避毒丹……避毒丹能避毒,那能不能解毒?”沈星遥掏出红色丹丸,捏在手中,看了看仍旧昏睡不醒的凌无非,心下默念道,“罢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言罢,便将避毒丹放进嘴里嚼碎,俯身以口相就喂给了他。

“一定要醒啊……无非……凌郎……”沈星遥惶惶不已,不敢再低头看他,却忽然听到几声咳嗽。

她身子一颤,仿佛被雷击似的,低头瞧见凌无非正一手支着木榻坐起,一脸难以置信地朝她望来。

“快走。”沈星遥跳下木榻,一把将他拖起身来。

熊熊烈火已高如墙,映在二人眼底,周遭的空气也变得越发灼热。

凌无非目光飞快打量一眼周遭,提剑挑起木榻,抬足踢出,木榻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巨响,在半空中支离破碎,散成无数截断木。

他揽过沈星遥腰身,跳步跃起,向那一截截断木借力,疾纵跃过火墙,稳稳落地,火舌舔过二人足底,炽热滚烫,却因他步伐轻灵迅疾,竟未留下丝毫痕迹。

凌无非放下沈星遥,握紧她手心,眉心微微一蹙,对她问道:“你怎么回事,手这么凉?”

“你……没事了?”沈星遥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

“没事,你不总说我老寒腿吗?烤一烤就暖和了。”凌无非笑道。

村民们见二人逃出火场,分外惊讶,先前还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的巫祝,也出现在了人群中间,指着二人道:“圣女大人要抛下我们,快把他们追回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凌无非立觉不妙,拉起沈星遥便往前跑。

空地另一端,也是一条黑暗的甬道。二人也不知前方究竟有何物,却又无法回头,没命似的一路奔逃。

二人轻功皆属上乘,步履飞快,然而脚下的路却不平坦,倒像是条斜坡,一路滑向地底深处。

“自从到了南诏就没太平过,什么妖魔鬼怪都有。”沈星遥一面跑,口中一面骂道,“我算是见识到了。就算今天死在这儿,下辈子也不要投胎到这来。”

“能投胎倒好了,”凌无非笑道,“来生换种命数,说不定还能与你做对平凡夫妻,顺遂到老。”

“你就笃定下辈子不会转生成女人?”沈星遥瞥了他一眼,道。

“我若成了女人,还能与你做姐妹吗?”凌无非笑问。

“那可不好说,”沈星遥一心逃跑,回话的口吻也颇为严肃,道,“我什么活都不会干,不管你变成什么,都得伺候我。”

“好啊,不管下辈子变成什么,我都给你洗衣做饭。”凌无非道,“你要成了男人,我还能给你生个孩子。”

“德性。”

二人跑着跑着,忽觉身后嘈杂的人声戛然而止。回身一看,却见村民们不知何时已然退去,脚下地面,也似浪潮一般起伏,发出剧烈的摇晃,好似踩在云端,沉浮不定。

“这是幻境吗?”沈星遥抱紧凌无非,抬眼问道。

“你身上不是有避毒丹吗?”凌无非略一蹙眉,困惑道。

“没了,在你肚子里。”沈星遥见他一脸懵然,忍不住瞪眼道,“你以为你是怎么醒的?”

“所以说……现在我们看到的,可能是都是幻境?”凌无非说着,眉心忽然一紧,问道,“那你是真的吗?”

“你说呢?”

正说着话,二人脚下一空,不受控制地跌了下去。

然而脚下踏空,二人一前一后,猛地向下坠落。

洞很深,四面都泛着幽蓝色的光,

他们原以为将命丧于此,却不想所坠之处,地面柔软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