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 此心素已安
“那怎么不干脆让他去死呢?”封麒气得牙痒, “采薇这丫头,怎就这么……哎,真是像气死我……”
“封长老, 其实我觉得此事也不至于如此。”凌无非道, “他们青梅竹马, 感情甚笃,就算没有这事, 迟早也会结为夫妻。您又何必因为一场意外,怪罪他们?”
“我怪罪他们?要怪我也只会怪我那不肖徒儿。我看采薇她消瘦不少, 这一路一定吃了不少苦头。这小子, 平日里话也不多,脾气又拧, 想来没少让采薇吃苦。”封麒叹道, “可要只是因为此事不得已而为之, 我也怕委屈了她……这样你把采薇叫来,我问问她。”
“是。”凌无非略一颔首, 便即回了石厅。
过了好一会儿, 苏采薇才磨磨蹭蹭从石厅里走了出来。
“来啦?”封麒立刻堆起笑容,招了招手,示意苏采薇上前。
苏采薇一时愣住,竟不知他是怒还是喜, 脚步也变得犹犹豫豫。
“采薇, ”封麒只得走到她跟前, 问道“你当真愿意嫁给阿翊那小子?”
“啊?”苏采薇被他问得一阵懵, 过了好半天, 才略显拘谨地点了点头, 道, “这种事,不也就是那么回事嘛……”
“那可不能就这么随便,”封麒听到这话,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要是他欺负你,你可得告诉师叔,我替你做主。”
“他……没有啊。”苏采薇茫然摇头,“我……我就是……”
“不要怕,有话直说。”封麒说道。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我本也不是那么着急……”苏采薇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态度所震,一时顺嘴便说了实话,“可他说的也没错,这么多回,我也担心会……”
“你说什么,还不止一次?”封麒勃然,“混账东西,看我不打死他。”说着便满院找起棍子来。
在隔壁厅中的宋翊远远听得此间动静,只觉不对,便疑惑着走了回来。封麒恰好在一间堆放杂物的屋门口摸到一根木棍,当即便提了起来,朝他大步走去。
“师叔!封长老!”苏采薇脸色大变,连忙跑了过去,石厅内的沈、凌二人闻得声响,也立刻跑了出来。
也几乎是同一时刻,院内的一众弟子闻得异动,也纷纷聚拢而来,看起了热闹。
“他也有这一天啊……”刘烜叼着野草,看得津津有味。
宋翊是坦荡的性子,自知有错在身,也全不躲避。好在凌无非反应够快,一个纵步飞扑上前,一把便按下了封麒手中木棍。
苏采薇亦奔上前去,拦在二人之间。
凌无非的身手今非昔比,已然在封麒之上,按下他手中木棍后,反手一劈,直接便夺了下来。
封麒被个后生晚辈一把夺下木棍,一时诧异,扭头看了一眼凌无非,又看了看那根棍子,不由问道:“你……你这是……”
“封长老,三思后行,”凌无非双手将木棍奉还,压低嗓音道,“您这么一闹,可就没人不知道了。”
封麒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宋翊,阴沉着脸站了许久,方指着宋翊道:“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担。”言罢,便即拂袖而去。
他是门中长老,自然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于是翌日一早便催促二人启程去往秦州。
等到了秦州,还未见着石凤漩,苏采薇便拉了宋翊一把,在他耳边小声道:“一会儿见到师父,你先别说话。”
“为何?”宋翊不解道。
“少废话,我让你怎样就怎样。”苏采薇瞪了他一眼,方拉过他的手,走进大门。
石凤漩独自坐在房中,听宁缨来报,说是苏采薇同宋翊回来了,还有事要见她,便摆了摆手,示意唤二人进来。
苏采薇握着宋翊的手,胆战心惊同他一起走进房中。
炉烟缭绕,石凤璇斟满一盏清茶,漫不经心端起,凑到唇边吹了吹,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苏采薇想起封麒先前那震怒之态,连忙挡在宋翊跟前,抢先说道:“他是来提亲的。”
“这么着急,有孩子了?”石凤璇不以为意。
“没有!”苏采薇听到这话,涨红了脸,“师父您胡说什么呢?”
“没有?那多半也快了。”石凤璇放下茶盏,望向宋翊。
“是弟子不肖,唐突了采薇,还请石长老成全。”宋翊恭恭敬敬弯腰行礼。
“也好。”石凤璇淡淡说道,“这丫头也没人降得住,在你面前倒是收敛了不少气性。不过采薇,你须得知道,要嫁一个人,与他一生一世,绝不能只因为是被他占了身子,得是你笃定了心思,非他不可,而他也绝不会负你,方能做此决定。”
“这个……我都想清楚了。”苏采薇没敢看她,毕恭毕敬点了点头。
“行,那这事我同意了。”石凤璇道,“不过做了夫妻,总不能天南地北,一个在岭南,一个在秦州。你们想到哪住啊?”
宋翊看向苏采薇,显然是让她决定。
“要不就留在这吧。”苏采薇下意识觉得,一旦回到云雾山,宋翊必得挨揍,最起码石凤璇态度平和,不会动辄打骂。
“好。”宋翊一点头,道。
“决定好了?”石凤璇站起身道,“那此事便定下来了。不过依照门规,我还是得处置你们。”
“师父!”苏采薇陡然色变。
她本以为石凤璇比封麒好说话,谁知话都说开了,还来这么一出。
石凤璇波澜不惊,对宋翊说道:“一人三十棍,一共六十。采薇的身子肯定受不住,便由你代劳了。”
苏采薇本待说话,却被宋翊按下手,对她摇了摇头,随即转向石凤璇,平静说道:“谨遵师伯安排。”
“放心吧,师父自有分寸,不会让你守寡的。”石凤璇语调始终淡然,说完,目光随之转向宋翊,道,“毕竟,你若管得住自己,我徒儿也不必受这些罪。”
宋翊略一颔首,淡然接受。
石凤漩修书一封,很快便送去了云雾山,信上说她思念弟子,想把苏采薇留在身边。宋翊既与她情投意合,便索性定下婚事,简单操办一番,留在秦州居住。
而除此之外,还额外附了一封小笺,是专门写给封麒的,上头写明,依照门规,已将宋翊杖责六十棍。
封麒独自在房中看完小笺,长吁短叹的模样被路过的郑峰无意瞧见,于是没过两日,这消息便在玄字阁一众弟子间传开。
“不是吧?师弟这是犯了什么大错,领这么重的罚?”刘烜凑到人群中间,好奇问道。
“不知道,只知师父他痛心疾首,似是阿翊惹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大祸。”郑峰摇摇头道。
“他到底犯什么事了?”其他弟子好奇不已。
“散了散了,都凑这热闹干什么?”鄢蕊驱散众人,道,“真是的,一个个都巴不得看宋师兄的笑话,合着棍子不是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呢。”
一众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音从庭院传至石厅内正对照书典的沈、凌二人耳中。
凌无非摇头一笑,感慨说道:“这六十棍下去,看来得养好一阵子才能站起来了。”
“是因为那件事吗?”沈星遥若有所思,“要这么说的话,你是不是也该挨顿打?”
“看来你是觉得,我在玄灵寺受的那些伤还不够?”凌无非苦笑摇头,打趣说道,“不过真要挨打,你非本门弟子,比起阿翊,刑杖轻得多,想来还不够令沈女侠你消火。”
“琼山派倒是没这样的规矩。”沈星遥说着,话锋一转,“不过,若非自愿,受外门人侮辱的话……”
“怎样?”凌无非问道。
“乱棍打死。”沈星遥狡黠一笑。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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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卷开始就不是糖裹玻璃渣,而是彻彻底底的虐了,凌无非的身世也将彻底揭晓。
第252章 . 星沉暗涛起
“上古时期, 中原大地战火连绵,四海生灵涂炭。忽有一日,江心浮一星槎, 槎上有火光, 明灭不定, 忽燃烈火,当中走出一人, 高一丈,目凸起, 掌中托一灵珠, 引领当地流民,建立天玄教, 逃离战火, 教众奉此天人为神, 是谓“圣君”。
自圣君自降世,以天星珠之力福泽天下, 垦荒原, 求甘霖,天地复苏,人人安乐。为避战火,建三圣地, 一谓天之穹, 浮于蓬莱之巅, 或隐于结界, 不与凡土接壤今人称之“罗刹鬼境”;二谓海之渊, 沉于东海之底, 地底冥河流经, 引亡灵升天界,今已枯竭,只余一池甘露;三谓地之崖,于玉峰山间,千年前便已坍塌。唯余天之穹尚存。
天人非我族裔,圣君乘星槎来,留一女于世,登流云西去,唯余天星珠,沉冥池之底,待圣祖血脉融之,承上神之力,福泽我教……”
按羊皮纸上记载来看,罗刹鬼境的大致方位,就在蓬莱。
记载当中还说到,罗刹鬼境结界开启,约莫十几二十年才能遇到那么一两回,多见于每年谷雨至白露期间,夕阳落山或是日出时分。而从时辰上,按最初一次结界开启的年份推算,下回开启,也就是在这几年间。
从结界开启到关闭,至多持续一炷香的时辰,蓬莱广袤,因而数百年来,能够找此间入口者,少之又少。
至此,便是羊皮纸上记载的所有内容。
地之崖,海之渊,皆已不复存在,唯一可寻觅的,只有罗刹鬼境。此处虽是天玄教中所记载的圣地,但在许多年前因为各种原因,教众散尽,而今已然成了江湖中人口中最为神秘之处。
早有传闻,江湖中最隐蔽的那些秘密,都藏在这罗刹鬼境里。
汉·东方朔《十洲记》中记载:蓬丘,蓬莱山是也。对东海之东北岸,周回五千里。外别有圆海绕山,圆海水正黑,而谓之冥海也。无风而洪波百丈,不可得往来。上有九老丈人,九天真王宫,盖太上真人所居。唯飞仙有能到其处耳。
蓬莱自古便被称为仙岛,海上神山,要想到达,需翻山越海。岛上本就有人居住,往来船只虽不多,却还不至于没有。只是这对晕船的沈星遥而言,简直就是无法跨越的难题。
凌无非本想着让她留在城中等候,她却偏偏不肯,非要与他同去。
直到上船前那一刻,凌无非仍在极力劝说她留下。
“上回在南诏国便已遇上那么多麻烦事。你便确定,你独自出海,还能活着回来?”沈星遥质问他道。
凌无非哑口无言,只好扶着她一道上了船,选了外围侧方有窗,最不易晕的船舱入住。
可船驶出后还没有多久,她便靠着窗干呕了起来。
凌无非见状,赶忙倒了碗水坐到她身旁,轻抚她后背,无奈说道:“我早就说了,这水路难走,你既晕船,便不应当……”
“等下了船不就好了吗?”沈星遥有气无力说着,朝他怀中靠来,小口抿下碗中清水。
凌无非瞧着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笑道:“原来大杀四方的‘天下第一刀’传人,也有惧怕之事。幸好,只有我知道。”
沈星遥听了这话,当即对他翻了个白眼:“你最好趁早把这张嘴给缝起来。”
凌无非笑了笑,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在她耳边柔声问道:“你说,初次见面时,我对你而言还是个陌生人。你明明晕船,怎么还敢与我同乘,便不怕我对你行不轨之事吗?”
“我没这么想过。那是只觉得,如果独自乘船,身边没有旁人,一不小心再掉进水里,捞都捞不上来。”沈星遥说着,想了想,又道,“不过仔细想想,如果遇上的不是你,我也未必会上船。”
“为何?”凌无非笑问。
“不知道啊,”沈星遥若有所思道,“许是你瞧着面善吧。倘若换作江佑或是刘烜那样的,我肯定打死都不会上那条船。”
凌无非闻言,朗声而笑,捏了捏她面颊,道:“可又不是每个恶人都会把无耻写在脸上。”说着,便即伸手托起她下颌,凝视她双目,柔声说道,“还好,你遇上的是我。不然,沈大侠当天在船上,便该大开杀戒了。”
沈星遥闻言而笑,一拳捶在他胸口,却绵软无力。等她喝完了碗中的水,凌无非扶着她在榻上平躺下来,道:“躺着应当会好些,过一两天便能到了,你忍一忍。”说着,便即转过身去,将水碗放下。
他回转身,却看见沈星遥朝他伸出双手,撇了撇嘴,一副温柔娇俏的模样,心念一动,便即上前,坐在她身旁,侧身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后背,过了一会儿,等船稍稍平稳些,方柔声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就在这陪着你,哪也不去。”
沈星遥无力点头,把脸埋入他怀中,却不说话。
“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你说,要是我们到了蓬莱,却什么也找不到,又该如何?”凌无非问道。
“不知道……充其量无功而返……反正也没什么损失。”沈星遥道。
“你都吐成这样还没损失?”凌无非瞪大眼道,“我说沈大侠,你对自己也太狠了吧?”
“可是,你爹留下线索,不就是希望你能去找到这地方吗?”沈星遥打了个哈欠,又往他怀里靠了几分。
“其实……说不上来为何,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凌无非叹了口气,道,“但愿别到了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你怎么越来越悲观了?”沈星遥问道,“可是因为上次见到竹西亭那副模样,给吓住了?”
凌无非微微蹙眉,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总之,不论结果如何,只要你还在我身边便足够了。”沈星遥说着,缓缓阖上双目,靠在他怀中,酣然睡去。
船行了几日,终于在蓬莱岛前码头停靠。凌无非打横抱着沈星遥出舱走下船只,被同船的人一路围观,有的惊奇,有的歆羡,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其中一名打扮颇为艳丽的少年女子,还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好的命,也不知几辈子能遇得上。”
“你看看你,”沈星遥靠在凌无非怀中,道,“我又不是没长腿,非弄得这么惹眼。”
“你晕了两日的船,自己走,还分得清方向吗?”凌无非说着,又在她额角轻轻吻了一口。
“少贫嘴。”沈星遥笑着锤了一把他的肩头。
蓬莱山脚,是个不大的村镇。凌无非抱着沈星遥一路问去,总算找到一户人家借宿。听那出借宅子的农妇说,这里每隔些年头,都会有江湖人到来,在山中游荡,不知寻找何物。
凌无非略一迟疑,还是没向老妇表明来意,只说妻子患病,久闻此仙山中有奇人奇遇,便来此求取仙缘,盼得痊愈。
沈星遥也十分配合,借着晕船所致的憔悴苍白,装出一副病恹恹的姿态,歇了一晚后,便同凌无非一齐上了山。
夏至时节,鹿角解、蜩始鸣、半夏生。山中树木,葱葱郁郁,长势茂盛,山灵水秀,层峦叠嶂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到了半山头,凌无非走到山坡前,向远处烟雾缭绕的群峰眺望许久,又回过头来,仔细打量周遭景物,蹙眉沉思良久,方扭头对沈星遥问道:“这不都差不多吗?这么多条路,你到底是怎么看出不一样的?”
“哎呀,凌大侠,”沈星遥故意做出一副老练的模样,郑重其事拍了拍凌无非肩头,道,“先前不是还不想让我同你来吗?”
“我这不是想着你……”
“你就说说,要是我没同来,别说找寻罗刹鬼境的入口了,光是这几座山头,是不是能把你困死在里边?”沈星遥斜眼乜他,唇角微微一撇,似嗔非嗔道。
凌无非一时哑口无言,只得扶额摇头。
沈星遥不再说话,当即转身沿着山道跑开。凌无非见状,赶忙追了上去。
二人在这一片葱郁的林中,你追我赶,嬉笑打闹,跨过一座座山头,沿途寻找,却始终未找见传说中的奇诡之境。
“那记载中说,罗刹鬼境浮于蓬莱山巅,不与凡土接壤。可那所谓的‘结界’,又是什么……”沈星遥放慢脚步,沿着光滑曲折的溪水岸前行,一路左右张望,忽然听得前方不远处传来人声,便忙放慢脚步,停下说话,凝神静听。
“大哥,你说,咱们真能找到那个地方吗?”一个尖细猥琐的男声问道。
“要真能找到,咱们可就发财了。听说,那里头的宝藏,多得不计其数。”另一个声音道。
“那敢情好。”第三个声音说话似乎有些漏风,“我就说吧,跟着大哥,肯定有数不完的财宝。”
在此话之后,又有一个不一样的声音发出一声冷哼。
沈、凌二人对视一眼,皆未开口,随后便瞧见四个男人从前方林子迎面走出来,领头的是个刀疤脸,满脸横肉,身宽体壮,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身后跟着的三个人,一个两眼距离近得令人不适,又偏生长了张大脸盘;第二人缺了颗门牙,估摸着便是方才说话漏风的那位;第三个则长得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因为实在太过普通,以至于让人过目便能忘记此人的模样。
几人瞧见有人,皆愣了一刹,但很快便从二人身旁走了过去,走出不远,其中那名小眼距,大脸盘子的小跟班还低语了一声,冲同伴说道:“这不昨天从船上下来的那两个人嘛?难道也是来找宝藏的?”
“嘘——”缺牙的那位爷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四人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你怎么看?”凌无非瞥了一眼几人背影消失的方向,对沈星遥笑问。
“看起来,像是江洋大盗,好像也不认得咱们。”沈星遥拉过他的手,道,“就算真的找上门来,又有什么可怕?你只出一只手,都足够打晕他们好几轮了。”
凌无非闻言一笑,即刻牵着她向旁走开。
闻说罗刹鬼境结界开启,多在旭日初升,或是夕阳落山的时辰。于是沈、凌二人一整天都在这山里转悠,到了夜间,仍未遇见任何神迹,便寻了处空地坐下歇息,升起一堆篝火,靠在一旁的老树下坐着。
“为何这件事越到后边,便越出乎我意料。”沈星遥靠在凌无非肩头,道,“从前觉得人定胜天,是因为没有所谓的天,要对付的,也都只是寻常的人。可自从在南诏遇见那些光怪陆离之事,又瞧见竹西亭那副模样,我当真是……”
“好在我们如今最先要找到的那个,只是个凡人,而非天人。”凌无非道。
“说起来,为何直到现在,他都不肯现身呢?”沈星遥微微蹙眉,却忽然沉下脸色,拉了拉凌无非的衣袖。
“跟了大半日了,谁知他们想干什么?”凌无非摇头一笑,旋即搂过沈星遥腰身,在她唇间轻轻一吻。
与此同时,一只干瘦细长的手从二人背靠的树后伸了出来。
凌无非唇角微挑,即刻伸手,扣住那人脉门,大力向前一摔。只听得一声“哎呦”的叫唤,那个白日里才见过的大脸盘男人仰面倒在地上,捂住后腰,疼得爬不起身。
“这人本事还不小,”沈星遥靠在凌无非肩头,斜眼瞥向那人,道,“偷谁不好,非要偷到这来。”
“大侠饶命!”那大脸盘男人打了好几个滚才勉强翻过身子,跪在地上朝二人求饶,还没回过神来,眼前便多了一抹寒光。
凌无非一手拥着沈星遥,一手啸月已然出鞘,指向那厮眉心,眸色冷峻凌厉,骇得那人怔住,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你叫什么?”凌无非问道。
“我……小的……小的叫祝三……”那厮答道。
“为何会来此地?”凌无非又问。
“因为……因为……来……来看……看日出……”祝三支支吾吾扯着慌,忽地瞥见凌无非眸底涌现出杀意,便忙改口道,“不……不是……咱们哥几个就只是从这路过,当真没想过冒犯您老人家,大侠饶命……饶命啊……”
“白日怎么听你们说,来这找什么宝藏?”沈星遥问道,“你倒是说说,蓬莱仙山里有什么宝贝?”
祝三听了这话,登时吓得趴在地上。然而凌无非手里的啸月,却始终没有移开的意思。
“老大说……就是遇见一位说书先生,说这山中,有个罗刹鬼境,若得机缘……便能找见入口。”祝三说道,“那里边藏着江湖上的大人物,大秘密……值大钱……”
“哦?”凌无非闻言挑眉,笑道,“那你们又是什么身份,来找这些秘密做什么?”
祝三偷眼看留意他的神情变化:“我们……我们也就是……”
“江洋大盗,打家劫舍,还是小偷小摸,只有到了梁上,才能做君子?”沈星遥轻笑问道。
“这……这……不都差不多嘛……”祝三的神情,不知是哭是笑。
“滚吧。”凌无非反手收剑,道,“别再来讨打,看着心烦。”
祝三一听此言,连话都顾不上说,立时起身溜走,跑得比兔子还快。
“说书先生……”沈星遥眉心微微一动,道,“所以,关于罗刹鬼境入口的消息,还是有不少人知道。”
“江湖之中,仍有不少隐士高人,身上藏着许多秘密,云游四海,却从不向人透露姓名来历。”凌无非道,“就好比你前年在秦州遇见过的那位。”
“说不准啊,与他们说的,还是同一个人呢。”沈星遥若有所思。
“不管那么多,反正我们来这,也只是碰碰运气。”凌无非说着,便即捏起沈星遥的手,举止眼前,饶有兴味打量一番,微笑说道,“你说,沈大侠如此秀气的一双手,是怎么把那家传刀法练得如此出神入化的?”
“通常在想杀一个人的时候,功力修为,都能倍增。”沈星遥挣开凌无非的手,捏了捏他一侧面颊,含笑凝视他双目,道,“所以,你可别成为我拿来喂招的对手,不然,是会死得很惨的。”
凌无非闻之,只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他们二人谁也不曾想到,不过一句随口的玩笑话,竟能成为谶言。且令多年以后的沈星遥,再忆起此言,仍有满心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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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段胡诌的哈,我文言文和古白话都很烂,求轻喷
第253章 . 忽逢桃花源
月落风寂, 漫漫浊尘销于雾间。天边一抹淡彩托起红日,氤氲着浓淡正好的天色,向上升起。一束束散成细线的光穿透薄暮, 将世间万物照亮。
沈星遥侧身靠着凌无非而坐, 正伏在他怀中睡着, 被暖光照着照着便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眨了眨眼, 起身眺向远方,却觉周遭的山头, 好似变得远了许多。
“起来了。”沈星遥摇了摇凌无非的胳膊, 不等他完全睁眼,便将人拽起身来, 拉得他一个趔趄, 险些没站稳。
凌无非扶着她肩头站直身子, 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片喧闹的人声,不由愣道:“昨天也就才那么几个人……怎么突然这么多人上山了?”
“好像不妙, 去看看。”沈星遥不由分说, 便牵着他循声找去,沿着山路下行,没过多久,却看见一个小镇映入眼帘, 镇中人来人往, 络绎不绝。她好奇上前几步, 走到镇口匾额下, 朝内探了探头, 道, “奇怪啊, 这不是昨天上山的路吗?”
“可能……记错了?”凌无非随口说着,回过头去,身子却蓦地僵住,随即扯了扯她袖口,示意她回头。
沈星遥不明就里,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转过身去,也同他一样,瞪大了眼。
镇外深林,分明一马平川,哪里还是他们方才所走的山道?
“我们……”沈星遥愕然望向凌无非,只瞧见他也用同样震惊的目光朝她看来。
“这里……这里就是我们在找的地方?”沈星遥小声问道。
“看样子……我们到了。”凌无非略一颔首,迟疑说道。
二人心怀余悸,漫无目的走进小镇,沿街经过各色商铺,听着此间人们的交谈,只觉与外界城镇之中寻常人的普通生活,并无丝毫不同。
“要不要问问?”沈星遥横肘推了推凌无非,小声问道。
“问题是……该怎么问?”凌无非一脸为难朝她望来。
沈星遥想了想,拉着凌无非走到一家卖汤饼的棚子前,冲那名正在下汤饼的中年人问道:“这位师傅,请问,这个镇子叫什么啊?”
“这是太平村,你们是打哪来的?”中年人捞起煮好的汤饼倒入碗中,不经意似地瞥了二人一眼,随口说道,“穿着打扮这么讲究,是前边山里白菰村的人吧?”
“您是说,这里还不止一个村镇?”凌无非听得目瞪口呆。
“什么玩意?”中年人瞥了他一眼,道,“你这人真是古怪,别是蓬莱岛来的吧?”
“啊?对。”凌无非愣了一瞬,又飞快反应过来,“我们……昨日还在蓬莱岛,突然就……”
“出不去了。”中年人盛好高汤,将汤饼端给客人,又回转而来,对二人说道,“那白菰村的人,便都是从蓬莱到这来的,都多少年的事了……”
“您说,白菰村的人,同我们一样,都从蓬莱而来?”沈星遥眉心微蹙,“那的人很多吗?”
“不记得了,起初好像也就十几二十人。后来村子大了,人也就多了,有些我们这的人嫁过去,他们那儿的人嫁过来,慢慢就成了现在这样。”中年人说道,“你们要是想知道该怎么出去,不如去镇东头,找找胡大原家的媳妇,她就是从白菰村嫁过来的。不知怎的,那里嫁来的女人命都不长,也就她还活着了。”说着,便继续忙碌着煮汤饼,不再抬头说话。
“多谢您了。”沈星遥道了声谢,便即拉着凌无非走开,到了一旁无人处,方小声问道,“你怎么像傻了一样?”
“你到底是……怎么能够做到平心静气接受这些事的?”凌无非只觉难以置信,两只手也跟着比划起来,对她问道,“漂浮在山顶的城镇、结界、幻境,还有天人和星槎……这些都是志怪传奇里的逸闻,就不该出现在我们眼前。你难道就不怕过一会儿从山里蹦出个妖怪吗?”
“真要是有妖怪,我也打不过呀。”沈星遥盈盈一笑,分外平静,“反正我下山来,就是想体会一些从前不曾经历过的见闻。自在南诏走了一趟以后,诸如此类的事,我已经不觉得奇怪了。”
“我只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凌无非阖目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总之不管怎么样,所谓结界一说,我到现在都不信。”
“从前我还一直觉得,你的想法通达跳脱,不拘泥于世俗。如今看来,怎么反倒变得古板了?”沈星遥不解道。
“是我古板吗?”凌无非指天问道,“好姐姐,我们就是两个凡人,难道真敢同天斗法?这不是活腻了吗?”
“可我们已经走到这了,回又回不去,除了继续打听线索,还有什么办法?”沈星遥反问他道。
凌无非闻言,一时语塞,只得紧紧闭上了嘴。
“乖啦。”沈星遥拉过他的胳膊,在他手背上来回抚摸了一阵,像是哄小猫似的,柔声说道,“跟着姐姐走,姐姐一定会把你带出去的。就算真的走不了,留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生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啊。”
凌无非被她这么一通“安慰”,欲言又止,只能不情不愿被她拉着走开。
沈星遥自听了那汤饼铺掌柜的话,对探秘此间的兴趣不减反增。凌无非却与她不同,心下始终怀着沉重的负担,只觉得下一刻便会有个真的山精鬼怪从路边蹿出来,一口将他二人给吞下去。
那位叫做胡大原的人家,住的屋子是座二层高的小竹楼,正门开在二层。到了屋外,凌无非愣是挣脱了沈星遥的手,远远站在楼下,打死都不肯走上楼梯。
“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沈星遥站在楼梯间,回头笑着戏谑他道,“这还没遇见大难呢,你就打算和我各奔前程了?”
凌无非一言不发,神情复杂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比她所立之处,低几级的台阶上,抱着她腰身,轻轻摇晃,又像无奈,又像撒娇似的说道:“我们能不能……”
“什么?”沈星遥笑问。
凌无非咬牙不言,眉头紧锁,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小声道了句:“算了死就死吧。”言罢,便拉过她的手,低头走上楼梯,敲响了二楼的门。
“谁呀?”屋内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随后,竹门便从里边拉开。
看见门扇翕动,凌无非立刻拥着沈星遥往后退了一步。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把竹门拉开一半,探出一个脑袋,上下打量一番二人,方才问道:“你们谁呀?”
“是这样的,大叔。”沈星遥双手合握,堆起笑脸,朝那老汉问道,“我们是蓬莱人,在附近迷了路,不知怎的就到了这来,请问……”
“哦,我知道了,”老汉指着二人道,“一定是有谁同你们说了,我媳妇是从白菰村嫁过来的吧?”
沈星遥仍旧赔着笑脸,道“其实我们是想……”
“哎呀,不知道不知道。”老汉一面摆手,一面便要把门关上,“你们找别人去,别在这吵我……”
“可是大叔,您好歹告诉我们白菰村在……”沈星遥话未说完,眼前的竹门便已被重重关上,发出“嘭”的一声响。等她反应过来,再伸手叩门,却怎么也听不到回应了。
沈星遥看着那道门,静静想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仍旧有些发懵的凌无非,不由笑了出来,凑到他眼前,道:“怎么样?没有妖怪吧?”
凌无非看了看她,仍旧闭着嘴,什么也不说。
“好可怜啊……”沈星遥娇声感慨,双手一齐伸了过去,揉着他面颊,话音甜如蜜糖,“看这小脸,都被吓白了。”
“走了。”凌无非按下她的手,小声说道。
他年轻气盛,正是最狂傲的年纪,素日里大多时候,也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可说到底也是读过儒家学说,受过世俗教化的人,一时之间,要他接受今日所见的这一连串旷古奇闻,实在有些勉强。
不过最有趣的地方并不在此。沈星遥看得出来,他心中分明对此间一切都惶恐得很,却还是装作一副镇定的模样,壮着胆子,陪她一路打探消息,那模样又是可怜,又是可爱,与平日里那泰然之状完全不同,真是令她越来越喜欢,恨不得当街便搂过来亲上一口。
然而一路打听下来,每个人的回答都出奇一致,只说那白菰村在西面山里,要走很远的路,问起具体该往哪个方向,都摇头说不知道。
打听完这一切后,走到街角,凌无非两手一揣,就地蹲了下来。
“干嘛?肚子痛啊?”沈星遥低头问道。
凌无非抬眼望她,茫然摇头。
“要么,还是回头问一问那个胡家媳妇?”沈星遥说完,见他摇头,又道,“要不我们去山里找找?说不定……”
“遥遥……”凌无非露出乞求的眼神。
“可这也没地方住啊,”沈星遥道,“一路走过来,连家客舍也没有,而且听他们的说法,两个村镇也是不来往的。那个胡家媳妇,还是胡大原从山里捡回来的,也不知道人家村子在哪。”
凌无非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里的人家你不敢信,那就只有在山里露宿了。”沈星遥道,“如此,你不得更害怕了吗?”
凌无非仍旧看着她,模样既可怜又无辜。
“你是不是想起上次差点被人烧死的事了?”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迅速点了点头。
“难怪,换我,我也会怕。”沈星遥想了想,道,“这样吧,一会儿去找根绳子,和上次一样,一头绑着你,一头绑着我,这样等进了山,不管发生什么,彼此都不会离得太远,还能有个照应。”
“你就不怕一回头,地上只剩只手吗?”凌无非为难问道。
沈星遥听着这话,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在他身旁蹲下,道:“那,你就当这里是桃花源。”
“桃花源?”凌无非一愣。
“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沈星遥道,“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说着,她凑过脸去,在凌无非唇边啄了一口,道:“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落英……没准,你娘就在这儿呢?”
“呵,”凌无非干笑两声,道,“你说的这话,连你自己都不会信。”
“信,我为何不信?难道桃花源记里边那个村子,不是为了躲避战火吗?”沈星遥笑道,“这里的族民,也是为了躲避战火呀。刚才一路问来,人家也都说不知天玄教是什么东西,只是知道从祖上开始就在这了,这不就是桃花源吗?”
凌无非看了看她,半晌,原本紧张的状态忽地松懈下来,拉过她的手,站起身道:“算了,反正横也是死,竖也是死。舍命陪君子咯。”言罢,即刻拉着她的手,向小镇西面的出口走去。
沈星遥抬眼朝他望去,瞧着他重新振作起来,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下一派欢喜,当即搂过他的脖子,一吻印上他脸颊。
第254章 . 柳暗花又明
沈、凌二人十指相扣, 穿行在山间,这里的山路,与外界并无多大差别, 只是从地形上来看, 显然已不在蓬莱了。
此间虽然诡异, 但与外界倒是同一片天,仍是夏至时节, 仍是温暖而不燥热的艳阳天。二人穿过一片密林,映入眼前的, 是一条两侧山壁高耸, 夹道狭窄的一线天,往前走着走着, 便进了一个山洞, 朝内望去, 远处隐隐透光,这洞倒是与别处不同, 其中有花有草, 仿佛春日般融融。
二人瞧着此间光景,不由想起了雁门关外的化仙洞,便即走了进去。
山洞直且长,往前走出很远, 也未见出路, 沈星遥觉着情形不对, 便拉着他往回走, 然而一直走, 却一直看不到尽头。
“不会是鬼打墙吧?”凌无非脸色立刻黯淡下来。
“适才往前看, 好像有光, 还是转回去吧。”沈星遥说着,便即拉着他,又转回身去,往一开始的方向走。
可走着走着,又觉出不对劲来。
“你不觉得越来越热了吗?”凌无非说着,即刻望向四周,突然盯着一侧墙上的花枝,对她说道,“你看,花在凋谢。”
沈星遥转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满墙的花瓣开始零落。
“怎么回事啊?”她困惑不已,拉着凌无非继续往前走去,却越觉周遭温度急剧上升,恍若盛夏烈日灼晒一般,燥热不已。
凌无非抹了一把额间汗水,十分疑惑地抬起头来,打量起了周遭的景物。
至此,二人走进这个山洞,少说也过了三个时辰有余。
“外边才是夏至……这里……”凌无非看了一眼周遭花木,见它们一株株从嫩绿转为墨绿,眉头越发紧蹙,“太古怪了……”
“不管那么多。”沈星遥拉着他,加快步伐往前走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花木的叶子,竟然开始变黄,逐渐凋零,周围的空气,也渐渐凉了下来。
“这是……春夏秋……”凌无非脸色惊变,当即揽过沈星遥腰身,飞快向前奔跑起来。
这一刹,时间仿佛倒回到了天玄分教的那条密道,又是这般没命地奔逃,周遭物事,比起当时,却更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一个永远也跑不到头的山洞,竟藏着春夏秋冬四个季节。
忽然之间,凌无非右腿寒疾发作,一个趔趄向前栽倒下去,再想起身,已觉得这条腿像灌满了铁水的麻袋,全然抬不起来。
沈星遥拉过他右臂搭在自己肩头,将他搀扶起身,缓步向前行进,走出一段路后,枝头黄叶都已落光,渐渐下起了雪。
雪花落在手心,冰冰凉凉,真实得令人发指,然而仰头望向洞顶,却看不出这雪从何来,仿佛是洞顶先结上了一层冰霜,又从中落下一粒粒碎渣,似雪一般掉在二人身上。
“这究竟是幻境,还是真的……”凌无非看着落在手心,渐渐融化的雪花,怔怔喃喃。
“我……”沈星遥不知应当说什么,心下却满是担忧。
洞外天地,正值初夏,因此二人衣衫都很单薄。沈星遥自幼住在雪山之中,即便觉得冷,也还扛得住。可凌无非生在南方,长在江南,早习惯了温和的气候,只穿着夏衣,又怎抵得住这严冬才有的霜雪?
他愈觉浑身冰凉,很快便缩成一团,向下栽倒。沈星遥大惊俯身,张开双手,环臂与他相拥,轻吻他唇瓣,然而这点微末的温暖,仍旧难以缓解他的寒冷。
“你这张乌鸦嘴,以后最好少说话。”沈星遥腾出一只手来,缓缓解开衣襟,拉下上身衣裳,又伸手去解他前襟系带,“什么‘舍命陪君子’,觉得自己活够了是吗?”言罢,倾身上前,靠上他胸膛。那柔软而温暖的触感,令凌无非逐渐溃散的神志,稍稍恢复了些许。他垂眸朝她望去,面对她那坚定而果敢的目光,一双桃花眼里,瞬即流露出些许错愕。
严冬漫长,凌无非右腿阵痛,每发作一阵,又停一阵,下一回发作,又比上回更加严重,循环往复,右腿几已麻木,可胸腔中的那颗心,却因怀中人所给予的温暖,始终顽强地跳动着。
直到冬去春来,体温回暖,身体的温度,随着春暖花开而渐渐恢复。
凌无非活动一番双手,感到指尖不再僵硬,便立刻伸手帮她整理衣物,合上衣襟扣拢,见她鼻尖也被冻得泛红,忽而动情,吻上她的唇。这一吻绵长,二人不知在其中沉醉了多久,方回过神来,捻平衣间褶皱,相携起身,继续前行。
前方的路,尚不知有多长,二人却分外默契,绝口不提心里的担忧,可这一季,比起先前,似乎又变长了许多,春暖时久,仿佛永远不会到夏季。二人手牵着手,不知怎的,忽然便看见了前方的光。
“还真不是幻境?”凌无非大喜,连忙揽过她腰身走了出去。
山洞之外,是一泓清泉,沿缓坡向下,缓缓流淌,周遭高树环绕,直入云间。
凌无非忽然想起何事,回头望了一眼,却已找不见那山洞的入口。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沈星遥口中喃喃,“还真是……”
“可问题是……原先我们便不知是怎么来的,若是想出去,要怎么办?”凌无非问道。
“到这搭个屋子,住下来。”沈星遥指着泉边旷地,笑道,“反正这里的山石草木与外界无异。再不济,采果捕鱼,也能过活啊。”
“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留在这了。”凌无非笑道。
二人说说笑笑,继续在山间寻路,路过一片草丛,忽然瞧见一只野兔从眼前急速跑过,紧随其后,一支短箭破空而来,射中野兔后腿。
野兔扑棱了几下,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总算抓到你了。”一名身着玉色交领直袖长衫的中年男子从那短箭发出的灌木林间走了出来。此人身长鹤立,剑眉星目,虽已上了年纪,依然能够看得出年轻时候,必是个俊逸出尘的美男子。
男子走到野兔身旁,抓着它的耳朵提了起来,笑呵呵打量着。
“这位大叔,”沈星遥见有人来,连忙上前问道,“我想请问……”
“何事啊,小姑娘?”男子扭头瞥见沈星遥,目光从她身旁掠过,落在不远处的凌无非身上,眸中恍惚闪过一丝光亮,又很快消逝,随即又朝沈星遥看去,仔细打量一番,问道,“你们是从外边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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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猜猜这个大叔是谁?
第255章 . 昏岭隔重信
“前辈好眼力。”凌无非见他目光慈祥, 戒备许久的心也放松下来,便即走近他跟前,躬身行了个礼。
“你……”男子指了指凌无非, 又把手缩了回去, 笑了一笑, 又似想收敛一般,稍稍别过脸, 点了点头,接着朝他望来, 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姓凌,名无非。”凌无非认真答道。
“非, 过也, 无非即无过, 好名字。”男子点点头,眼中似有欣慰, 随即转向沈星遥, 问道,“那这位小姑娘……”
“我叫沈星遥。”
“兰烛时将凤髓添,寒星遥映夜光帘……”男子看出二人对视时眼中那不言而喻的默契,点头笑道, “男才女貌, 天造地设, 不错不错……”
说着, 在二人略显讶异的目光下, 抱稳那只野兔, 笑着问道:“你们两人, 是怎么到这来的?”
“误打误撞……”凌无非认真思索一会儿,方道,“我想问问前辈,您可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着急,随我来。”中年男子说着,便即对二人招了招手,领着他们穿过灌木丛,又走出很长一段路,来到几间小木屋前,推开门,道,“来来来,进来坐。”
此人瞧着也像是从罗刹鬼境之外而来的,对待二人颇为亲切。
凌无非原对这奇诡之地怀着莫名的恐惧,可自见了这中年人后,那恐惧之感,便忽然消失了,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在这也待了快有二十年了,还是头一回见到从外边来的人。”中年男子一面念念叨叨,一面拉出椅子,示意二人入座。
“敢问前辈如何称呼?”沈星遥问道。
“我嘛……”男子眸光忽然变得深邃,过了一会儿,又露出笑容,朝二人望来,道,“叫我洑流便好。”
洑流自洄纠,激濑视奔腾。
此名是真是假,便与这罗刹鬼境的存在一般,无从考,也无需过多计较。
洑流端来茶点,招呼二人一齐坐下,笑呵呵道:“看你们来的方向,似是太虚洞。看来是从太平镇的入口进来的。”他将两盏倒好的茶推到二人跟前,道,“世人总把这罗刹鬼境想得太过玄乎,其实啊,真到了这里,也与外界没什么不同。”
说着,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真要说有何不同,倒是有几处天玄教的遗迹,可以一观。”
“哦?”凌无非闻言一愣,“那么,这些遗迹又在何处?”
“方才你们经过的太虚洞,便是其中之一,其间物事瞬息万变,亦幻亦真,难以辨识真假,老夫也曾在里头吃过些苦头。”洑流笑呵呵道,“还有便是这西南山里,有个石窟,里边倒是没什么诡异之物,只是绘了些天玄教的古老图腾。”
“那……前辈能否指个路?”凌无非问道。
“客气了,孩子。”洑流道,“这个时辰才到晌午,过一会儿也该用饭了。从这到玄岩窟,少说也要走一个多时辰,不如等用过饭,我带你们去。”
“现在才是晌午?”沈星遥往窗外看了一眼,见艳阳高照,不禁愣道,“可我怎么觉得,刚才在太虚洞里,起码走了一日有多?”
“太虚洞中,时辰变幻与外界不同。”洑流笑道,“习惯就好。”
“那,就多谢前辈了。”凌无非再次施礼。
洑流不言,笑呵呵点头望着他,隐约发出一声叹息。
听洑流说,西南方向的那座山,名为“岱苍”。而那个叫做玄岩窟的地方,就藏在这岱苍山间。
石窟之内,一幅幅壁画高低错落,洞壁惨白,显已历尽千万年的风雨冲刷。饱经岁月磨砺,里边的壁画也变得坑坑洼洼,残缺不全,唯一完整的,是一副重重云雾遮蔽着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狼头的壁画。
“此画名为‘狼蛰苍云’。说的是深山之中,住着一群野狼,后巢穴被人侵占,遭人虐杀,便蛰伏于云雾缭绕的山间,暗暗谋划复仇,屠尽那些贪婪之人,夺回领地。”洑流指着那幅壁画说道。
“寓意倒是不错,”凌无非仔细端详壁画,若有所思,“只是结合天玄教那些令人发指的行径,他们愈加壮大,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听你这意思,天玄教又有动作了?”洑流笑问。
“看来,前辈也知道不少事?”沈星遥问道。
“我来这还不到二十年,江湖上的事,多少也还知道些。”洑流双手负后,笑着洞窟深处走去。
“那,这幅画难道是……”沈星遥指着前方另一幅壁画道,“此间有水,水上有火,火中还有一人……‘忽有一日,一星槎浮于江心,槎上有火光,明灭不定,忽燃烈火,当中走出一人,高一丈,目凸起,掌中托一灵珠’……这是,天玄教圣君的由来?”
“你们找到了碑文?”洑流缓缓点头,若有所思道。
“碑文?”沈星遥一惊,“难道这些文字,就是玉峰山里那面石碑上的内容?”
洑流缓缓点头:“据说碑上文字,也是由那位圣君,从天外带来。天人之祸……岂是凡人管得起的?唉……”
凌无非闻言,眉心微微蹙起,沉默不言。
沈、凌二人跟随洑流在玄岩窟内看了许久,发觉其中内容,几乎都是关于天玄教来历和过往前尘的记载,与二人需调查之事,并无关联,便也未过多在意。
临走之前,凌无非回身望了一眼,正好望见那幅“狼蛰苍云”的壁画里,那双刻画精细而凌厉的狼眼,在阳光照耀下,仿佛活了过来,似乎从内里深处透出一丝精光。
“前辈,”下至山脚,凌无非停下脚步,对洑流拱手躬身,行礼说道,“既已看过了玄岩窟,我们也不便再叨扰前辈,该说告辞了。”
“这就要走了?”洑流回眸望他,眼中似有不舍,然而这点不舍,又很快消失,转为和蔼笑意,“你们到这来,是为了打听天玄教的事?”
“算是吧。”沈星遥点点头,道。
“所以下一步,是要去找白菰村?”洑流笑问。
“您怎么……什么都知道?”凌无非愣道。
“我知道的还多着呢,”洑流指指凌无非,笑容颇显意味深长,“想去白菰村,我可以帮你们。单凭你们自己,想找入口,不花上十几二十年,根本办不到。”说着,即刻拂袖转身,大步走开。
凌无非怔怔看着此人背影,愈觉古怪。
不过萍水相逢,此人为何如此热情地帮助他们?
沈星遥迅速反应过来,一把拽过他的胳膊,跟上洑流的脚步。
洑流自称在这山中独自一人生活得太久,已快忘了与人打交道是什么滋味,对待二人也十分热情,招待周到,还将后屋的空房打扫出来,给二人居住。
到了傍晚,用过晚饭,二人回到房中,点亮灯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副欲言又止之状。
“我觉得他可能知道些什么,”沈星遥率先开口,道,“至少也是当年参与过那件事的人。围剿之事发生在二十一年前,他却说来这还不到二十年,很显然他也……”
“你说,他来这里,会不会是为了避祸?”凌无非问道,“洑流……也不像是他原本的姓名。”
“那,你可知道当年具体失踪的有哪些人?”沈星遥问道。
“上次袁伯父提到的那几个人,几乎都是生死不明,”凌无非道,“还有一些当年依附于折剑山庄的小门派,我也叫不出名字。”
“可那些人,应当都见过你娘,能够认出你来。”沈星遥道,“对你不怀恶意的,又会有哪些呢?”
“你是说,当年喜欢过我娘的那些人?”凌无非眉梢微微一动,“倒也不是不可能。”
“百草先生素兰芝、黑面秀才全箫禹,还有……”沈星遥说着,忽然闭上了嘴。
“你别说下去了,你这么说我还有些……等等,不一定就只是这些人对我抱有善意,二十几年过去,不记得一个人的相貌,也很正常。”凌无非道,“总之,还是谨慎些好。”
“行,听你的。”沈星遥莞尔,“反正人都到这了,该知道的事,总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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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才女貌这个词我想改掉,不知道改什么好 这章提前更是想试试一天发两次蹭最新更新,就试两天看看
第256章 . 山翠拂人衣
翌日一早, 洑流便已拿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图纸,来到院中石桌前坐下。待得沈、凌二人晨起,走出房门, 那张图纸已然在他手中铺展开来, 整个儿摊在桌面上。
“来来, 都来看看。”洑流冲二人招了招手。
沈星遥拉过凌无非的手,走上前去, 仔细看了看那张图纸,才发觉, 图上画的, 是罗刹鬼境内的布局。正中是太平村,东面山林深处是绝壁悬崖, 往西经过太虚洞, 便是二人所处方位, 附近还标准出了岱苍山的位置,其他几个方向, 还有许多条不同的岔路, 弯弯曲曲,连接着各色不同样式的景物关窍,在较远之处,模糊地勾画出几个圈, 当中都有白菰村的字样。
“这么多年来, 我在山中寻路, 虽不知白菰村在何处, 却也找到了大致方位。”洑流指了指图纸上写着“白菰村”字样的几个圈, 对二人道, “这几处, 附近都有些奇特的景致围绕,就像你们昨日走过的那个太虚洞一样。我想,若能破了这几处谜题,应当就能找到白菰村了。”
“听太平镇上的人说,那里的百姓也会与白菰村的人通婚。”洑流点头,道,“要么是自己走出村子的人,要么是误入白菰村的太平镇人士,总而言之,一旦到了对方的村镇,便再也不会离开,也正是因此,白菰村的方位,才会隐藏得如此妥帖,从来不曾暴露。”
“那您又是为何要找白菰村呢?”沈星遥直截了当问道。
“我么?”洑流摇头笑道,“有很多事,至今心中仍有好奇,只想探听真相。”
“那么,前辈可曾参与过当年的围剿?”沈星遥又问。
洑流能徒手掷箭,必有武功在身,可沈星遥如今身手,莫说同辈,当世武林,大多前辈都已不是她的对手,因此即便眼前之人有所图谋,对她也构不成太大威胁。
“呵呵,你呀,你们这些孩子,就是喜欢问。”洑流背过身去,摇头笑道,“我曾为了一个女子,四处奔走,她虽不爱我,却也让我成了那个唯一被她选中的人。她所受的苦,总该让世人知道,让天下人都知道,她究竟为这个秘密背负了多少……”
“您说什么?”凌无非睁大双目,眼中既有惊惶,又有期盼,“您……您该不会就是……”
“洑流,不过诨号罢了。”洑流感叹道,“落花流水……到了我这儿,却成了落花无意,流水有情了……”
凌无非上前一步,却忽然站不稳身子,险些栽倒,好在沈星遥快步抢上前来,将他扶稳。
“好孩子……”洑流笑着回转身来,直视凌无非双目,眸中尽是慈爱之色,“你这样貌,同你娘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凌无非张口欲言,嗓音却似哑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您真的是……陆伯父?”沈星遥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洑流点点头,依旧笑容满面。
凌无非心中既有激动,又充满惶恐。
激动的是,曾以为此生都不再有机会遇见的生身父亲就在眼前,惶恐的却是,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直接,直令他觉得眼前一切都是幻境虚梦,仿佛过眼云烟,眨一眨眼,便会消失无踪。
陆靖玄见他如此模样,心中已有会意,只是上前抱住他,拍了拍他后背,道:“傻孩子,是我。听你说你姓凌,我还以为,你娘最终还是履行了婚约,又怎敢贸然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