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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19027 字 23天前

第261章 . 前梦如霜刀

影阵迷局, 以太虚□□控,似幻非幻,似真非真。

青葵带着沈、凌二人从旁绕行, 走出白菰村, 来到陆靖玄先前等候之处, 却不见半个人影。

凌无非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别急,先找找看。”沈星遥轻轻拍了拍他肩头, 俯身查看附近足印,眉心忽地蹙紧。

“这最少有四五个人……”凌无非看着乱草丛间杂乱不堪的足印, 心顿时沉入谷底。

“没有血迹, 也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沈星遥道,“所有足印都往一个方向而去, 事情或许没那么糟糕。”言罢, 即刻拉过他的手, 沿着脚印离开的方向找去。

而那些足印所去的方向,是几人来时经过的一处山谷, 谷中亦有迷局。

陆靖玄长居此地, 对那谷中物事,当已如指掌。

至于那些跟在他身后,擅闯此境的外人,便不得而知了。

“那是迷心谷, ”青葵停在谷外, 拦住身后的二人, 道, “那位陆先生, 可熟悉其中幻境。”

凌无非略一颔首, 道:“他在此间住了十几年, 对这附近的一切,大多已经熟悉。”

“若是这样,他应是故意将人引去其中……”青葵略一沉吟,道,“你们方才是不是说,先前与他便有约定,就在那影阵入口等候?”

凌无非略一颔首。

“那最好还是回头,”青葵道,“就在那里等,哪都别去。”

沈、凌二人相视一眼,虽仍有顾虑,却也只能依言行事。毕竟迷心谷中情状,二人皆不了解,于此山中行走,只能仰仗于青葵。

青葵见二人似有疑虑,只淡淡一笑,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沈星遥眼前——那是一枚瓦纽白文方印,刻着“长安”二字。

“这是义母的印章?”沈星遥眉心微蹙。

“当年她将此物转交予我,便是为了日后若有机缘,能与她的后人相认。”青葵说道,“如此,你们对我,应当放心了?”

“请恕晚辈冒犯。”沈星遥抱拳躬身,眼有疚色。

青葵摇头一笑,领着二人回转影阵之外,却发现地上的足印又有了变化。

有一人去了又回,回了,又走。

而那足印,正是属于陆靖玄的。

凌无非喜出望外,心总算安定了下来。

“应是知道敌人已发现了此处,便将人引走,困在迷心谷中,又回转而来,”沈星遥若有所思,“要么,便是发现我们回来了,正在找寻,要么,便是担心又有敌人找到此处,给我们带来祸患。”

凌无非闻言,凝眉深思。

偏在此时,从远方的迷心谷中,传出数声惊天动地的爆破声响。

“当年薛良玉带人杀入玉峰山,也是用这法子。”青葵眸光一紧,“恐怕不妙。”

三人即刻动身,赶往迷心谷。但见尘嚣滚滚,碎叶纷飞,如雾如雨。陆靖玄正提着衣摆,匆忙奔出乱尘之外。

道人影拨开尘雾,离地高跃,纵步翻掌,拍向陆靖玄后心。

凌无非顾不得多想,当即提气飞身,跃至二人之间,横剑格开这一掌,反手拔剑刺出,抹向那人脖颈。

那人见他出现,登即回手撤招,两指分向两侧,不知弹出什么玩意,落在父子二人脚边,一着地便立刻爆破。

凌无非不得已,只得收剑入鞘,回身护住陆靖玄,向旁退开。

而那出手之人,亦已返身纵步而去。

凌无非瞧着他的背影,眉心不觉蹙紧。

只因这人模样长得十分古怪,顶着老者的面容,却矮小如孩童,头发一半黑,一半白。

似乎是个年迈的侏儒。

“回来了?”陆靖玄眼有喜色,余光瞥见凌无非臂上伤口,却又皱起眉来,上前拉过他胳膊仔细察看,关切问道,“怎不包扎一下?疼吗?”

“啊?”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禁愣了愣。

他幼时贪玩,身上三天两头都带着伤,加上是个男孩,并不会因此受到长辈的特殊照看,早把这些当成了家常便饭。不论凌皓风还是秦秋寒,对他也是寄予厚望更多,甚少关注于此。加之十岁便失去双亲,这样的关心之语,已有很久没听过了。

是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受宠若惊似的,摇摇头道:“没事,小伤而已……”

“这么长的口子还说是小伤?”陆靖玄眉心又蹙紧了几分,当即掏出金疮药来,不由分说按着他的胳膊,小心敷上。

沈星遥望了一眼被炸断了一排老树的谷口,走到二人身旁,拾起方才那人掷在地上的暗器,仔细一看,竟是两枚棋子。她困惑问道:“只有这一人吗?影阵外的脚印分明……”

“他们几个在谷中分散,到现在也就只出来这么一个。”陆靖玄这才回过神来,松开摁着凌无非臂膀的手,道,“是得赶紧走。”

“随我来吧。”青葵点点头道。

由于谷口不便过久停留,一切来不及细说之事,只能留在途中叙说。陆靖玄听完几人描述,方点点头道:“也就是说,此间也算是张素知女侠留下的最后一片净土了。”

“当年被困在天玄教中的女人和孩子太多,只能分散营救,到了最后,仍旧有些人没能脱身。”青葵说道,“救出来的那些人,有些送回了家中,有些因中途走失,流落在外。我这里的,只是当中很小的一部分。”

“所以,竹西亭就是当初被遗漏的那些人里,其中之一?”沈星遥似有所悟。

“竹西亭?”青葵略微一顿,“那些人的名字,我也不是很熟悉。人数太过庞大,根本记不完整。”

“她就是如今天玄教的掌权之人,”沈星遥说着,忽而像是想到何事,朝青葵问道,“您可知道,什么是‘天星珠’吗?”

“天星珠,便是当年未随圣君而去,留在人间的力量。”青葵说道,“数千年来,天玄教中门人之所以一直执着于寻找圣君转世,与血相纯净的圣女,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找到那个最合适的人,承载此物之力。”

“那,要如何才能相融,长盛不衰?”沈星遥问道。

“没有长盛不衰,”青葵说道,“圣女初承此物,天地色变,长久融合,容貌,脾性,都会发生异变,直至疯魔死去。而此过程,从古至今,除去圣君本人,每任接受天星珠之力的教主,没有一人能够活过十年。”

“天地色变……”沈星遥忽地反应过来,望了一眼同样面露诧异的凌无非,道,“所以……那次在渝州,正是因为竹西亭接受了天星珠的力量,村民才会说,是有神仙显灵,对吗?”

“是何种情形?”青葵问道。

“青天白日,天色骤黑。玉峰山脚河水滚滚。”沈星遥仔细回想一番,道。

“错不了,”青葵摇头感慨,“当初那些孩子……真是可惜。”

凌无非仍旧不解:“那一旁的白骨又是……”

“那定是她恨极了那人,与天星珠相融后,尚未完全学会掌控,便已动手将她杀了,这才会晕厥。”青葵说道,“若我猜测不错,玉峰山驻地被薛良玉带人荡平之后,地下的密道仍旧可用。你们说的竹西亭,应是想摆脱这圣女的身份,又或是在那密道中藏了秘密,被教中主事找来,不得已才做了教主。”

“青葵前辈,您能不能告诉我,傀儡咒是如何施展的?我师妹又为何会失去记忆?还有那些天玄教的门人,为何个个容貌与竹西亭如今情状相似,内力超群?”沈星遥又问。

“傀儡咒,以教中秘药而施,不过配方早已失传,留下的药物也已不多,有些已经失效,施咒失效者,当中有一部分,会因药物毒性而留下创伤。你说的失忆,便是其中一种。”青葵不厌其烦答道,“至于天玄教门人为何是那副模样,当是因为冥池之水。”

“哦?”沈星遥眉心微蹙。

“教中人都知道,冥池之水浸染天星珠之力,虽无天星珠那般强大,也能使人内力倍增,长久服用,亦有异化之象。”青葵说道,“不过,倒也不像承受天星珠之力者那般立刻折损阳寿,但多多少少仍有影响。天玄教当年鼎盛之际,信徒众多,实力雄厚,无需依赖此物助益……想是在受围剿后,日渐衰落,人丁凋敝,才一个个疯魔至此……”言罢,她不自觉叹了口气。

“不过幻梦一场,为何偏要追逐这些……”沈星遥慨叹不已。

“你口中的幻梦,是他们的信仰。所谓信仰,乃是人活一世,赖以生存之念,一旦断了,对信众而言,便如灭顶之灾。”青葵摇头叹道,“否则,又怎至于闹到如此境地?”

听完青葵的话,几人俱沉默了一阵,许久未再发话。

而后回途,又闻陆靖玄道,此番来到罗刹鬼境寻衅的,除去几人遇上的那个,叫做‘棋童’的侏儒,另外还有四人。听那几人互相呼唤名字,有一个叫做怡娘的女人,似乎就是言兰的师父,还有个以形似鱼钩之物作为兵器的老头,叫做钓魂叟,另外两个则像是随从,或是那几人的弟子。

总而言之,都不是省油的灯。

青葵将三人带回村中,安排下住处,是山北的两间屋子,比邻靠着,中间隔着五尺宽窄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陆靖玄唯恐自家儿子委屈了人家姑娘,想着二人无名无分,长此以往生出事端,便以父子分离太久为由,将他唤来与自己同住。

作者留言:

陆靖玄的性格和男主最大的相似点:有点意趣,外加重度恋爱脑。

鉴定结果就是这孩子随爹

第262章 . 祸与福为邻

凌皓风过世多年, 对于过去亏欠的孝义尊敬,在他心底也早已成了结。如今得与生父重逢,也算是解开了, 这父慈子孝的光景, 反令他乐在其中。

沈星遥从旁看着, 也打心眼里为他欢喜。

同样住在村北的,还有几户人家。一户姓李, 一户姓查,还有一户姓葛。姓葛的那户人家有个儿子, 叫做小东, 今年刚满十四,跟着爹爹学打猎, 成天漫山遍野地跑, 到处撒欢。这孩子热情好客, 时不时还会提着打来的猎物来敲三人的门,要找哥哥姐姐玩。

凌无非原也是爽朗的性子, 然这两年来, 历经波折,眉眼之间,意气已淡,平白生出些许疲惫来。沈星遥反倒玩心十足, 眼看胜利在望, 比起从前, 一日活泼胜过一日, 撒欢打闹甚是欢乐。

这日小东拿了个藤球, 敲响了沈星遥的房门。那藤球还是前两日他上蹿下跳找来一堆藤条, 同沈星遥一起编的, 编到最后,有个窟窿愣是补不上,自己在家折腾了一晚上才补好。于是天一大亮,便迫不及待来找姐姐,要同她一起踢球。

沈星遥欣然应允。

她不懂蹴鞠,却也在街上见人玩过。习武之人,下盘稳,底子佳,尝试几次后,渐渐得心应手。眼见小东一球踢来,即刻以足背勾起藤球,屈膝踢出。

沈星遥内功深厚,一时兴起,没能掌握力道,脚底藤球一出,直接便从小东头顶上方飞掠而过,直奔远方。适逢凌无非听见欢闹声,推门而出,瞥见此景,即刻飞身纵步上前,稳稳将那藤球接在手里。

“哇……”小东转头望见他这如行云流水般的身法,一时看得目瞪口呆。

凌无非不觉一笑,忽然有了主意,举起手中藤球,对小东说道:“小东,刚才那球你没接住,看看这一球,你接不接得下?”

“当然可以!你别小看我。”小东拍拍胸脯,道。

凌无非展颜,手中藤球一抛,落下一半时,又提膝踢出。藤球受力,立时便窜了出去,比起方才沈星遥那一踢,飞得还要远些,直接便飞进了林子里。

“哎!我的球……”小东看着藤球飞远,拔腿便追,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密林间。

“哎,你欺负人家?”沈星遥看了一眼撒丫子飞奔开去捡球的小东,笑着指了指凌无非,朝他走了过来,道,“闷声闷气待了几天,怎么突然又有精神了?”

“有你在这,怎么能不开怀?”凌无非咧嘴一笑。

“真是的,连个小孩子都要较劲。”沈星遥故作嗔态推了他一把。

凌无非堆着笑脸,耍赖似的倾身朝她靠来,蹭了蹭她的鼻子。然而过了好半天,都没看见小东回转。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你到底用了多大力?”沈星遥颇为嫌弃似的看了他一眼,便要去林子里寻人,却见小东低着头,抱着藤球,蹬着飞快的脚步跑了回来。

她唤了声“小东”,迎上前去,却与他擦身而过,不由愣了愣,扭头却瞧见他便跑回家中,大力关上屋门。

“你看,人家都生气了。”沈星遥看了一眼凌无非,半开玩笑道。

“那我还是去道个歉吧。”凌无非耸了耸肩。

说完这话,他便走到门前,正待伸手叩门,却听见里边传来小东的哭声,不由一愣,连忙说道:“小东,刚才……刚才是哥哥错了,你别放在心上……”

“哪有这么安慰人的?怎么突然傻了?”沈星遥看了看他,只觉他这道歉的话,比起平日里那口若悬河之状,判若两人,于是伸手敲了敲门,温声说道,“小东你别在意他,他就是这性子,同三岁小孩似的,当他不存在就好。”

她话音刚落,屋里的小东便唰的一声拉开了房门。

小东大睁着眼,两排牙齿咬紧,哭得分外狰狞,他松开藤球,任由它落在地上,指着方才进去过的林子,抽噎着挤出几个字:“有……有死人……”

“你说什么?”

沈、凌二人震惊不已,连忙循着小东所指的方向,跑入林中,果然瞧见地上躺在一名男子,两眼眼球爆裂,颈骨断成三截,整个人弯成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死状异常可怖。

“他……他是村里的人吗?”沈星遥强压下心头恐慌,扭头对凌无非问道。

“好像见过……”凌无非面部僵硬,眼底浮起一丝难以压抑的惊惧。

沈星遥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心绪,立刻转身跑开。

凌无非一言不发,俯身察看一番尸首,发觉仍有余温,身体也并未完全僵硬。很显然,他才刚死不久。

没过多久,沈星遥便将青葵请了过来。

青葵一看见那具尸首,脸色立刻变得煞白。

“是村里的人,他叫王四,”青葵每吐出一个字都显得十分艰难,“而且……我昨日才听他妻子儿子说起,有两三日没看见他了……”

“人不见了,你们也不找吗?”沈星遥不解问道。

“王四……经常喜欢出去,到这附近转悠,我也没太当回事。”青葵说道,“都怨我……”

“你最好查一查,还有多少人口失踪。”沈星遥道,“怎么到了这当口还……算了。我们一起去。”

青葵心情沉重,黯然一点头。

一番问询下来,竟发现村内失踪人口,已达十六人之多。

青葵立刻将全村人口都召集到山谷正中的空地上,重新清点,并勒令所有人都不得擅离。那些村民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几个小孩子,也都吵着要回家,直到看见凌无非将那具尸首丢到众人眼前,才因极度的恐慌而彻底安静下来。

他的脸上已没有一丝血色,心底弥漫着焦虑与自责,言兰与他二人所乘是同一条船,他也越发恐慌,疑心白菰村如今所面临的这场灾难,都是由他带来的。

“都怪你!”一个孩子指着凌无非,哭着喊道,“要不是你们这些外人闯进来,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别胡说八道。”青葵冷着脸色,道,“当年我等承张女侠之恩,方能逃出生天,如今她后人有难,我们又怎能置身事外?”

“可我们已经在这平静生活了二十多年,”一妇人说道,“过去的事也早就该过去了,外面那些恩恩怨怨,又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妇人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人群,引得众人侧目看去,赫然是村北葛家的汉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扇了小东一个耳光。

“叫你少同外人来往,招灾了吧?”葛家汉子脸色青紫,指着小东骂道,“还跟着他们到处乱跑,碰上这样的事。我怎么没早点打断你的腿!”

小东委屈不已。他自发现那具尸首起,便一直魂不守舍,异常恐慌,如今被父亲一激,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

凌无非静静望着这一切,忽地别过脸去,发出一声嗤笑。

他只觉得眼前情景,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怪异。

一个原本并不存在的村子,一帮在许多年前,便已注定要被牺牲的人。因为张素知不顾自身安危,舍生取义,才得以在此偷生二十余载。

他们还嫌不够。

不知悼念旧人,不知感恩怀义,甚至恨不得与之撇清所有关系,以求全苟活,继续偷生。

这是怎样的自私,才能让这乌合之众如此自私,一字不提所承之恩,抹灭过去。

又是怎样的大节大义,才能让一个已登高顶,看尽乾坤浩大的侠女,为一腔悲悯襟怀,牺牲自己,换取这些人的性命?

他哑然失笑,眼中俱是自嘲之色。

“如此,的确是我们叨扰了。”陆靖玄神色平静,拱手深深向众人鞠礼,“可如今局势,不容忽视。一个个村民,接二连三无声无息消失,显然对方已掌握了进村的手段,才能用这种方式将人一个个劫走。如今无论如何,也应当……”

“可你们要如何保证,这些事不是你们干的?”人群中突然发出一个声音。

“就是,就算她是张女侠的女儿,你们两个又是什么人?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另一村民附和道。

“都别再说了!”青葵大声喝止,随即将目光转向沈星遥,似乎希望她能说些什么。

“当年最后一个见到我娘的人,就是白落英大侠。”沈星遥道,“是她千辛万苦,甚至以性命为代价,才让那些证据保留下来。无非承母遗志,陪我走到今日,受的伤不计其数。陆大侠也是为了这个秘密,才会在结界之中,逗留至今。”

她生性不爱解释,为替所爱之人辩白,平生头一遭如此耐着性子说话:“你们与世隔绝,有此想法也不奇怪。只是,我想问问你们,平白无故中伤他人,难道就能让危险凭空消失,让自己良心好过吗?”

沈星遥的话,字字出自肺腑,直切要点,听得一众村民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不知过了多久,葛家汉子忽然开口:“就算你们摆平了此事,我们也不会同你们出山作证的。”

“我不需要,就算没遇见你们,我也还不至于走上绝路。”沈星遥笑意轻蔑,旋即背过身,道,“我去把人找回来。从今往后,各不相干。这次,就当是我们冒昧打扰,失礼了。”言罢,即刻迈开大步,便要离开。

凌无非抢上前去,握住她的手,沉声说道:“我陪你。”

“你又何必如此冒险?”青葵在二人身后道,“你娘已牺牲过一次,我不能让你再……”

这话,显然只是说给沈星遥一人听。

“别想太多,”沈星遥头也不回道,“我希望他们平安,只是因为不想让我娘白白牺牲。”

第263章 . 满地乱石走

青冥辽阔, 山川高远。

沈、凌二人走在山中,循着青葵所给的地图,沿着村外每一处出入口, 搜寻所有可疑的痕迹。

“还是第一次见你对人开口解释。”凌无非忽然开口, “多谢。”

“人都会变, 也包括你我。”沈星遥看了他一眼,瞥见那对失了光彩的眸子, 心下忽地一疼。

凌无非眉心微沉,与她对视片刻, 又立刻别过脸去, 避开她的目光。

遥想初见,玉峰山下河畔那回眸一笑, 少年意气, 恣意张扬, 竟已如隔世。

沈星遥心下泛苦,本待安慰, 却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有干涸的黑色血迹, 即刻拉过他的手,指着那处血迹道:“你看这个。”

凌无非不言,松手在附近查探一番,却未发现任何异样。

“此事做得很隐蔽, ”沈星遥道, “可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村中人口近二百, 若是只想毁灭人证, 这么一个个的杀, 得到什么时候?除非……”

“是威胁。”凌无非说着, 眉心倏地一紧, “你记不记得在太平镇……”

“那个胡大原,不愿让我们见他的妻子,会不会在那时便已经……”沈星遥凝眉深思。

却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前方树林传了过来。

二人对视一眼,入林查探,却看见了祝三等人,在几人身后,还跟了数十名同他们几个一般打扮的强盗。

祝三一见二人,本能吓得后退。

而那领头的刀疤脸,却狞笑着提着一把九环刀走上前来:“瞧你那点出息,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有何可怕?”

沈星遥不动声色迈出一步,却被凌无非伸手拦下。

“我来。”他平静说道。

啸月出鞘,冷光亮如新雪。

刀疤脸全然未把他放在眼里,洋洋自得,双手高举九环刀,朝他当头劈下。凌无非神情自若,挽剑斜挑。剑意寒冽,迅疾如风。两刃未及相接,便已将那刀疤脸连刀带人震退数步之远。

“那女人骗咱们,说他们两个武功平平。”说话漏风的那人惊惧不已,“结果老大都挨不过他一招!”

“打那个女的!”祝三指着沈星遥道,“她从来都不动手,肯定不咋样。”

众人一拥而上,大半都冲着沈星遥而来。

沈星遥眼底既有嘲笑,亦有怜悯,脚下一动不动,右手提刀横扫,荡开一片碎草屑。

玉尘尚未出鞘,便已将十数名打头阵之人掀翻在地。

“上当了。”沈星遥脸色沉了下来,“得赶紧回去。”

这些个江洋大盗,对二人而言,根本不堪一击。然而眼下最紧要的问题,却并非于此。

对方知晓二人身手,故设此局,引得那帮无知村民口出恶言,令二人不得不出村寻人,好给对方一个交代。又利用这帮江洋大盗牵绊住二人,而真正具有威胁的敌人,却趁此间隙,潜入村中。

凌无非冷着脸色,手底剑意激荡,去势如虹,疾如雨,密如网,在风中织就一重光幕。

剑本君子之兵,却在他复杂心绪的裹挟之下,满含杀意。

沈星遥知他心结,却已无力助他开解。

凌无非心中悔憾,自养父丧生那年起,便已扎根在他心中。子欲养,而亲不待。未能等到长大成人,回以孝义,便已天人永隔。陆靖玄的出现,无异于弥补了他的遗憾。

他怎么能再失去这个亲生父亲?

想及此处,沈星遥立刻拔刀出鞘。玉尘一起一落,顷刻的功夫,便已将好几名强盗毙于刀下。虽说刀疤脸等人与二人毫无旧怨,此番也是受人挑唆才参与其中,做这垫背。可若只以招架,不下死手,这一战势必要拖延很久。

他既已堕心,身为同舟之人的她,又何必强挺傲骨,非要做那高高在上的神?

沈星遥的刀早非尘俗之物,光影急骤,刀刀封喉。鲜血溅了二人满身,像一双双鬼魅的手,从地底伸出,撕碎凡尘,闯入人间来。

到得此刻,那个带头的刀疤脸终于慌了神,本以为接了桩白捡便宜的生意,竟不想是将自己送上了死路,登时生了退意,向后连闪几步,直接拎起一个手下扔了出去。

啸月剑尖刺来,一剑刺入那人胸腔,鲜血飞溅,腥气弥漫。刀疤脸也趁机退后,转身逃走。

“不要恋战。”沈星遥说着,一刀横扫,砍倒一众冲在前边的盗匪,见剩余人等仓皇退远,即刻飞身而起,一把拎着祝三后襟衣领提了起来,横刀架上他颈项,道,“谁让你们来的?”

“是是是……是个女的……还有个老侏儒……”祝三吓得支支吾吾,颠三倒四说不出一句整话。

“你可知他们是何人?要去做什么?”沈星遥冷冷道。

祝三结结巴巴,当场便尿了裤子:“我……我不知道啊,他们就把我们带进来,还说给我们……不不不,给老大,老大他介绍一桩大生意,说你们两个……一个有财,一个有色……还说虽然我本事不行……可多带些人,加上老大,肯定能对付你们,又能大捞一笔,还能……还能……”

“还能什么?”凌无非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眼里登时冒起火来,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提剑直指祝三心口。

“不重要了。”沈星遥见他眼有杀意,将心一横,直接提刀抹了祝三脖子,回身便走。

凌无非愕然望着她的背影,忽觉心头梗塞,说不出话来。

她竟宁可自己双手染血,也不愿见他杀生。

那一刻,他胸腔中那颗不住下坠,往深渊堕去的心,忽地悬在半空,止住下落之势。

沈星遥一言不发,直抄近道往白菰村去。然而入了山道,方觉异常。

阵型已变,不再是二人来时的路。

想到陆靖玄仍在村中,凌无非的心顿时沉入谷底,颓然跪地,望着遍野高树,心生绝望。

“怎会如此……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他心绪已乱,无力思考,脑中仿佛塞满乱麻。

“如此情形,只有一种可能,”沈星遥强压下心头担忧,稳住气息,道,“若是来人之中有擅此道者,根本不必等到现在才下手,除非……”

“除非是他们的人已经到了村里……未免更多人闯入村中,只能改变阵法,封锁村子。”凌无非两眼空茫,喃喃念道,“可他们究竟去了多少人,尚未可知……”

“至少先前陆伯父提过的几人,当已到了村子里。”沈星遥咬牙,道,“否则刚才见到我们,一定会出手。”

凌无非垂眸望着草地上排成一线的蚂蚁,忽地嗤笑出声,眼中俱是自嘲之色。

“走。”沈星遥抓起他的手,一把将他拽起身来,“去影阵。”

不论是谁给棋童等人领的路,都只是白菰村中普普通通的村民,决计不会懂得操纵影阵的法子。

因此,他们绝不会走那条路。

可外人闯入过后,影阵险局是否有所转变,却成了未知。沈星遥记得青葵说过,影阵自行轮换,一日三局。他二人探路那回,阵中布控,已是最简单的一局。

“你听着,若你我都身负重伤,即便能够回到村里,也只会拖累他们。所以无论如何,定要有一人毫发无损。”沈星遥死死握着他的右手,来到影阵入口前,面色坦然,毫无惧意,“我身手高于你,若我闯不出去,你定也不行。所以听我安排,我不许你动手,你便绝不能出手。”

“你想干什么?”凌无非愕然,可不及反应,便已被她封上膻中、天池二穴,不由分说被她拉入隧道之中。

黢黑的隧道中,响起刺耳铮鸣。

凌无非能清晰感受到周遭涌动的劲风,亦觉察出这次所面对的敌手与上回的不同。

青葵说过,影阵之中的“影”身怀的武功,皆是从真人之身化来,是一次次累积下来,迎战过成千上万的强大敌人,被印刻入太虚轮内的痕迹。

上回是多而繁杂的泛泛之辈,这一次,却是少而玄妙的绝顶高手。

纵她将入化境,面对如此敌手,还要回护一人,也绝不是件简单的事。

凌无非今生头一回感到如此无助,从头顶一直凉到足底。

“我不想有朝一日见你遇上不敌之人,我却无力施以援手,护你周全。那等滋味,定无比煎熬。”

这是他曾说过的话,而那煎熬滋味,他也终于尝到了。

寒刃颤响不绝,若冰棱交击,是极致的冷。

暗影劲风在侧,她的手始终与他十指紧扣,将他护得死死的,不让任何一“人”靠近。纵使小臂已伤痕累累,疼痛刻入骨髓,亦不肯松懈半分。

一股暖流顺着她的胳膊,滑至他手背,是腥热黏稠的鲜血。

她受伤了。

凌无非惊慌失措,正待开口,却听她问道:“可有受伤?”

“你怎么了……”凌无非心头越发揪紧,沉声喃喃。

“小伤,不碍事。”沈星遥语调镇定如常。

小伤?

凌无非暗自苦笑。当真是小伤吗?

若是小伤,为何那些鲜血,还在不断下流,止也止不住?

他愈觉鼻尖酸楚,不自觉落下泪来。

周遭风声越发劲急,锋刃交击之声连成一阵长鸣,无止无休。这般迅疾刀势,对内力消耗极大。如此下去,即便沈星遥能活着走出影阵,也注定拿不动刀了。

凌无非心下百感交集,一面忧心她处境,又一面痛恨着自己的无能。但凡他能再强大些许,此番闯阵也不至于让她独当一面,承受这诡秘奇阵之中的所有伤害。

他忽地听到身旁人发出一声闷哼,不觉一颤:“星遥!”

“没事。”她的话音略显疲惫。

凌无非的话里带着哭腔,想必她也听到了。

也不知她作何想法,可会觉得他是个无用的软骨头?

这一次的影阵,从头到尾都是一片黑暗,没有镜子,也看不见彼此处境。除却用耳听辨风声方位,没有其他任何法子。

凌无非只觉得沈星遥的呼吸声变得越发低沉而急促,仿佛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发出无力的咆哮。风中血气,也变得越发浓郁。

直到一声震天的兵戈交击声响起,方见隧道尽头透出一片光明。

凌无非握紧她被血水覆盖的手,向有光的地方疾奔而去。

天光破云,万木如新。

老槐林间,沈星遥脚步一软向前栽倒,刚好跌入凌无非怀中。

她的周身几乎已没一块好皮,浑身衣裳都被血水染透,两颊全无血色,唇瓣泛白。

可她却并未忘记入阵前的事,仍旧强撑着伸手,解开他胸前穴道,方松了口气。

“你……”凌无非浑身颤抖,恍惚间乱了心神。

“快去,来不及了……”沈星遥靠在他怀中,强忍周身剧痛道。

凌无非不言,疾点她周身大穴,止住鲜血,旋即提剑在手,单手将她抱起,朝着远处传来打斗声的空地方向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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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遥开始付出了。我哭死

第264章 . 易摇而难定

曾经的世外桃源, 如今却已成了炼狱。

入侵白菰村的敌人,为首的便是先前袭击陆靖玄的棋童,与一名用形似钓钩之物做兵器的老头, 也就是陆靖玄提过的钓魂叟。二人身旁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脸上用油彩绘着鬼面, 另一人五官长得倒是正常,只是右腮凸起一块脓疮, 分外骇人。

这两个人,分别是棋童与钓魂叟的弟子, 一个被唤作阿正, 另一个被唤作阿吉。阿正与棋童一样,以能够爆炸的特制棋子作为兵器, 阿吉则是双手各缺了一根中指, 断处接嵌铁指, 指上设有机簧,手指一屈便会弹出连着长线的铁钩。

在这四人身后, 还跟着十数名黑衣人, 个个拿着大刀,气势汹汹。

村民聚集的空地之上,已然遍布鲜血,尸横遍野。陆靖玄与青葵二人已是满身鲜血, 极力护住剩下的数十名村民。

那些村民们, 此刻都缩成一团, 蜷在空地上, 簇拥着抱在一起, 瑟瑟发抖。

棋童高高跃起, 两手连发数枚棋子, 落在村民聚集之处近旁,炸起一连串的碎土和青草。村民们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两个惊慌失措,哭喊着乱嚎,越发靠拢成一团,被挤在中间的人,更是因为拥挤带来的疼痛,发出凄厉的叫唤。

十数年隐居,留在村中的,大多已是新生的后辈,不曾亲眼见过那场持续多日的恶战,早习惯了安逸,又哪里经得住这种场面的冲击?有的甚至直接吓晕了过去。

战至此刻,陆靖玄虽染了满身血污,周身大多都只是擦划小伤,并无大碍。

至于青葵,便没那么幸运了,浑身上下大小伤口,不计其数,已然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她原是天玄教中侍女,并不懂得武功,还是当年跟随张素知等人,才稍稍学了一些,虽不至于太差,却决计算不得高手。而棋童和钓魂叟二人,毕竟年纪摆在那里,内力都颇为深厚,武功虽是走的取巧路子,却颇为唬人,极难应对。

“你们到底是何人所派?”青葵厉声喝问,“同我们村子又有什么仇怨,非要下此杀手?”

“漏网之鱼,早就该死了。”棋童眯着眼睛,阴恻恻道。

“漏网之鱼……”陆靖玄眉心渐沉,“你们果然是薛良玉的人?他如今在哪?怎的自己不来?他在怕什么?”

“我可真是不明白,”棋童嘿嘿两声,道,“当年人人艳羡的‘玉面郎’,竟为了个薄情寡义的女子,把自己折腾到这般境地。陆靖玄,你看看你现在,哪还有个人样?”

“你这小老头,可是这辈子都没照过镜子?”陆靖玄嗤笑道,“我陆某人再落魄,也比你登得起大雅之堂。”言罢,并指作掌,双掌上下相合,凝气贴上一名黑衣人已近他面门的刀刃,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将那人刀意别开,斜刺入风里。

他年轻之时,以那皎然玉质,风华意气而闻名江湖。本也不低的武功修为,反倒被人忽略。白落英是何等高傲之人,虽不以厮守终身为目的,但要给自己的孩子挑一位合格的父亲,势必不会选个庸人。

陆靖玄掌风凌厉,撕开众人围困,衣袂带风,拍向棋童头顶。棋童嘿嘿冷笑,眼神一动,站在他身旁的阿正,立刻便飞身上来,举掌迎击。

二人掌心相接,激荡起一股无比强劲的风势,震得二人俱向后退开。

陆靖玄喉头暖流上涌,蓦地一弯腰,呕出一口鲜血。

棋童见状,指着他哈哈大笑两声,却瞥见阿正脸色倏地一变,呈现出一片死灰色,口中涌出鲜血,沾得满嘴猩红。身子软软塌塌晃了两步,向前栽倒在地,生死不知。

“好小子……”棋童纵步抛出棋子。棋子落地,如珍珑之局,连连爆破,欲将他困于方寸之内。

陆靖玄眉心微蹙,正思索该当如何从中脱困,却见棋童飞身扑来。这厮个头虽小,身中劲力倒是十足,像个从炮膛里崩出来的炮弹似的,双掌齐发,携排山倒海之势,朝他头顶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倏然而至,扬剑荡开四处乱飞的棋子,斜扫而上。顿见鲜血狂飙,棋童那一双小巧玲珑却布满褶皱的手,如龟裂的土地一般裂开数道伤口,深可见骨。

棋童双目圆瞪,即刻收势退后,踉跄落地,退后两步,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一双手,骇然低呼:“你……小小年纪……剑法造诣,竟以如此精深?”

凌无非稳稳落地,唇角微微一挑,笑意冷而轻蔑。

若非他担心旁人进攻,存了退后回护陆靖玄的心思,此刻棋童那两只手,当已不在他身上了。

“无非?”陆靖玄见状一愣,左右扫视一番,见只有他一人,不禁问道,“星遥呢?”

“她受伤了。”凌无非眸底蒙上一层黯淡的灰,“她护我闯出影阵,伤势太重,不便出手。”

“什么?”陆靖玄愕然,“你怎能让一个女子……”

“但凡我有法子胜她,都不会容她如此。”凌无非眼角略微泛红,却很快将这悲伤的心绪强压了下去。

“你们……竟是从影阵回来的?”青葵避开钓魂叟夺命一钩,回身问道。

“这就要问前辈您了,”凌无非面无表情,“修改阵型,究竟是为了防外敌,还是为防我们。”

青葵闻言,本欲解释,然而张了张口,却又摇了摇头,闭上了嘴。

他的怀疑不无道理,抑或是说,她调整阵型,二心皆有。防外敌入侵是其一,也是最主要的原因,至于第二点,更多的则是为了稳住村民。

他们尽管无知,尽管妄议好人,但到底不曾作恶,只是想求个安生日子,又何错之有?

“这些村民,您自己保护。”凌无非提剑指向棋童等人,淡淡说道,“我只管救我父亲。”

陆靖玄把这话听在耳中,愈觉不是滋味。

他不是为村民鸣不平,也不是觉得这孩子心胸狭窄,只是想起初见他时,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瞳仁里便透露出一丝疲惫。

不过刚到弱冠之年,本该是意气潇洒,快意恩仇的年纪。这少年的模样,却像已饱经风霜。他究竟经历过什么?又是谁让他年纪轻轻,便背负这许多?

陆靖玄心头,忽生疚意。

若能早早相会,陪伴在他身旁,是否便能消解他这双眼里些许尘霜?

“那就让老夫看看,这名动江湖的惊风剑,究竟风采如何。”钓魂叟讪讪笑着,纵步欺身而来。

这厮的兵器,像是一条被砍去了大半截钓竿的鱼竿,钓竿部分只有尺余长,线轴却伸缩自如,指东打西,诡异无比。

此等软兵,遇上刀剑之流,本该占据上风。可如今钓魂叟所面对的,却是以轻灵著称的惊风剑。

早些年前,江湖中人提起凌无非,只会将他称作“惊风剑后人”或是“凌皓风的儿子”。而经历过这些风刀霜剑,血雨腥风,如今的凌无非,已将这套家传剑法,运用得淋漓尽致,全然担得起这“惊风剑”的名号。

他一向不在意这些虚名浮利,因而向来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也越发令人忽视了真正的他——他不是个顶着先人衣钵,招摇过市的纨绔子,而是修身敛性、养心自励,于不知不觉中登顶高峰的强者。

一记“空山”之势,震得钓魂叟竿下铁钩摇摇晃晃,立刻失了准头。此一剑招,取自李太白诗中“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剑下风动,好似杜鹃夜啼,声悲意切,与凌无非此时心境颇为契合。因此一剑贯出,声轰如雷,惊得众人皆瞪大了眼。

旁人花个四五十年,都未必炼得到的境界,他不过刚满二十的年纪,便已游刃有余。

这是怎样的天分,怎样的经历,才能造就如此奇才?

何况他轻功身法,亦已炉火纯青,即便棋童从旁抛出无数棋子,试图将之困住,面对他进退自如的步履,依旧无济于事。

钓魂叟眉头一皱,冲阿吉低喝一声:“上。”

于是三人齐上,使出浑身解数,打算用最快的速度将凌无非制住。

啸月剑光,疾如电闪,已难辨清其形,连影子都模模糊糊,看不分明。钓魂叟竿下细线,如此巧妙的软兵,竟被一把剑给制住,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小子是吸了仙气吗?”棋童骂骂咧咧,“凌皓风都死了快十年,这本事,都快超过他了。”

凌无非一听此人提及养父名姓,眉心微蹙,当即倒转剑势,以气贯长虹之势,刺向他胸腔。棋童见状神色一慌,当即朝凌无非面门抛出几枚棋子,然而顷刻之间,便被啸月周遭劲风绞得粉碎,而那挺刺而出的剑意,仍旧凛然,锐气丝毫不减。

棋童身子团成一坨,纵步向旁逃开,却不想陆靖玄已拾了一柄长刀,斜扫而来。

这厮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将自己的一条胳膊给砍了下来。

鲜血喷涌如注,棋童痛苦不堪,嘶声嚎叫。

凌无非只淡淡扫了一眼那落在地上,还在动弹的细小胳膊,旋即扬剑上挑,使出一记“危楼”,将钓魂叟师徒震退。

钓竿末端绷紧的鱼线,倏然崩断成数截,四散扬开。

阿吉右手的铁指,也断了半截,一侧机关算是废了。

陆靖玄本还担心他以一敌三倍受牵制,眼下见他身手这般强,便也放下心来,回身协助青葵,一连击倒数名试图伤害村民的黑衣人。

却在这时,前方林中忽然响起一阵歌声。是女子的哼唱,无琴瑟奏乐相和,轻灵而缥缈。

第265章 . 易结不易解

陆靖玄听见歌声, 眉心陡地一沉。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腾起丝丝轻烟, 如云雾般缭绕。而那轻烟之中, 走出一名穿着霜白色衣裙的女子, 翩翩起舞,如翠鸟般轻盈, 如盘旋的飞花绕着树枝,似流云飞雪。

伴随着这舞姿而来的, 有一股强烈的异香。

凌无非立觉不妙, 即刻闭气退后,扭头却见陆靖玄露出一副古怪的神情, 低头猛地呕出一口血, 单膝跌跪在地。

来人是个半老徐娘, 武功路数与言兰一致,正是她的师父, 唤作怡娘。

凌无非眉心一紧, 正待出手,却觉头疼欲裂,眼前物事,也变得一片昏花。

原来不止香气古怪, 她的歌声舞姿, 也处处透露着杀机。

不过转瞬功夫, 怡娘的身形便已欺至几人跟前, 一把扼在凌无非咽喉之上, 正待掐下, 风中却传来数声嗖响。

四五支竹箭, 包裹着劲风,从空地后的一棵老树枝叶间飞射而来,直逼怡娘周身要害,迫得她收手疾退。

而在那老树枝头则坐着一名女子,满身血污,伤痕累累,腰间配着横刀,一双瞳仁明澈如水。正是沈星遥。

这里的村民,依山傍水而居,又与世隔绝,不便采买,是以吃穿用度都得靠自己。家家户户几乎都有猎刀弓箭等物,做工虽称不上精良,但也勉强能用。

凌无非已猜到是她出手,当即不动声色,抬手封起鼻侧迎香穴,几乎在此同时,斜剑挺刺而出,正中怡娘肩胛。

怡娘吃痛疾退,咬牙切齿朝他望来。

“旁门左道。”凌无非面无表情,剑招全无凝滞,直贯怡娘心口。

他曾心怀仁厚,十八岁前,从未向任何人下过杀手。可如今却被这世道裹挟,双手渐渐染满血腥,再也不是当初的自己。

怡娘双掌凝气,试图推开他剑势,却还是被刃下劲风掀出数尺开外,躬身跪地,连连呕血。

“奶奶的,老子还不信了。”钓魂叟骂骂咧咧,拾起断钩,甩向凌无非面门。

凌无非微微偏头,横剑一扫,铁钩堪堪擦过他耳侧,划开一丝殷红色的血痕,旋即震碎飞出。

钓魂叟与阿奇、怡娘三人同时提气纵步,举掌朝他拍来。

但见寒光落地,劲风激荡,震起漫天尘埃,那恢宏的剑气,骤然而来,又骤然而散。

在场没有任何一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招,又出了几招。只知寒光闪过,钓魂叟断了一掌、阿奇失了双腿,怡娘虽未受伤,却也近不了他身,只得错步向后疾退开来。

手握长剑的青年眼底,哪里还有年少意气,轻狂洒脱?取而代之的,是隐含着一丝狠戾气息的杀意。

一片槐树叶子落了下来。

怡娘双手高举,做轮指之状,迅速拨过叶片,发出古怪的乐声。

凌无非听在耳中,只觉头脑胀痛不已。陆靖玄亦扶额退开一步。青葵则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那些村民听了乐声,一个个反应更是强烈,有的甚至当场七窍流血,昏死在地。

怡娘双掌齐出,带出两袖轻烟。

凌无非一言不发,双手合握剑柄,强忍头痛,纵剑劈下。钓魂叟与棋童二人,亦已飞纵而来。

一时之间,乱石、草屑漫天飞舞,尘埃弥漫,兵戈交击,声响震耳欲聋。光影翻飞间,一枚黑色棋子擦过凌无非颈侧,在他左耳边爆裂开来,碎屑划破他脖颈,留下三道浅浅的血痕。

青年提剑挽花,向前刺出,发出贯穿血肉骨骼的声响,直接便没入了棋童脖颈。

棋童蓦地瞪大双眼,还没来得及呼喊,便直挺挺向后倒下。

钓魂叟与怡娘二人,齐齐退开。

凌无非顿觉左耳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布,所听到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伸手揉了揉,才稍稍有所好转,胸中亦感闷痛,一股暖流涌上喉头。

他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去,“噗”的一声连呕几口鲜血。

“非儿!”陆靖玄赶忙上前搀扶。

凌无非微微摇头,将他推至身后,以剑拄地,勉强站直身子。

怡娘双手各执一枚槐叶,又待拨响。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她出手,一道清影便从天而降,一刀劈空斩落,溅起尘泥,发出裂地之声。

众人顿觉脚下地面颤了一颤。怡娘、钓魂叟二人身形微微一晃,不等站稳,已被一道极为凛冽的寒光分开。

父子二人跟前,多了一名满身是血,眸光却比坚铁更为冷厉的女子。

赫然是沈星遥。

“不是让你别出手吗?”凌无非大惊。

“闭嘴。”沈星遥横挥一刀,使出一记无念刀中的“净”字诀。刀意寒冽,直冲天际,携翻江倒海之势,劈头盖脸而来。怡娘被这风中刀意剐得生疼,连忙使出轻功身法,向后疾退。而那钓魂叟却没来得及躲避,直接便被沈星遥手中玉尘在腰际划开一道巨大的血口,只剩后半边皮肉相连,一声不吭便倒在了地上。

怡娘抹了一把刺痛不堪的面颊,看着满手鲜血,才知道自己的脸已被方才那一刀中的劲风刮出好几道血口,当即咬紧牙关,纵步疾驰逃远。那些个与他们同来的,还有气力的黑衣人,本也想跟着逃走,却被凌无非一一拦下,抹了脖子,只剩一个还活着的,直接用剑柄击晕了过去。

沈星遥精力耗尽,身子一歪,斜斜倒下。凌无非见状,即刻抢上前来,将她接在怀中。

“怎么样了?”陆靖玄扔下手里的刀,走到二人身旁查看情形。

“我不是把避毒丹给了你吗?”沈星遥握紧凌无非的手,问道。

“早在第一次闯影阵时便已弄丢了。”凌无非满面担忧,“你怎么样了?”

沈星遥摇摇头,却未回答他的话,而是望向怡娘等人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有气无力问道:“到底是什么人把他们带进来的?”

“是前些年离开村子的人,已被他们给杀了。”青葵有气无力说着,朝满地横尸间一具中年妇人的尸身看一眼,道,“据说,是嫁给了太平村的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是不是姓胡?”凌无非问道。

“你们见过?”青葵愣了愣。

她没再多问,而是强撑着起身,回头察看那些村民的情形。

原本近二百人的村子,如今只剩了三十几人,还有好几个是孩子。

小东也在其中,看着父母的尸身,放声痛哭。

“你改了村周阵法,她出得去吗?”凌无非看了一眼怡娘逃去的方向,又低头望向已在他怀中昏厥的沈星遥,眼前顿时蒙上一面雾色。

“她不走,我们也得走。”青葵看了一眼身后的村民们,道。

陆靖玄一言不发,走到那个被凌无非打晕的黑衣人跟前,一拳重击他小腹,迫使之醒来,拎起那人衣襟,厉声喝问:“说,究竟是何人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摇头,直呼不知,只说自己是奉命行事,并未见过主人的真正样貌。

“你可认得‘木水鱼’?”凌无非冷冷问道。

“那……那是……”黑衣人大惊,“这么说你们其实都知……”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已然被凌无非反手抛出啸月贯穿心口,一击毙命。

“不必猜了,就是薛良玉。”凌无非的眼底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冷厉之色,“他做这么多,不过就是为了把我们所有人一网打尽。”

“所以说,这些人还是被你们引来的,是还不是?”一个村民质问道。

“随你怎么说。”凌无非解开迎香穴周禁制,抱着沈星遥站起身来,道,“不想死的话,就立刻走。”

“我才不要跟你走!”小东抹了一把眼泪,朝他嘶吼道,“都是因为你们,我爹娘才会死的。”

听到这话,凌无非脑中蓦地回溯过今早见他与沈星遥踢球时的情形,唇角浮起一抹僵硬而古怪的笑意。良久,他摇了摇头,却未多说什么,只是径自抱着沈星遥往前走开。

第266章 . 身堕无尽尘

青葵心下明了, 如今薛良玉带人杀来,原因虽难深究,但定是打算将白菰村上下通通灭口。

而她这点本事, 还远远不够, 若与三人分道扬镳, 她决计护不住剩下的村民,甚至连自己的性命, 都未必保得住。

可那些村民群情激奋,始终认定今日这场灾难的源头, 就是沈星遥等三人, 也认定只要远离了他们几个,便能不再受苦。因此, 从村内到村外, 他们始终争执不休, 更有过激者,要几人以命相抵, 索求“公道”。

面对这帮无知者的喧哗, 凌无非始终冷着脸,一言不发。只有陆靖玄还耐着性子,细心同他们解释。

可明白事理,能够被他说动的, 只有那么两三个人, 何况一个个都心志不坚, 风吹两边倒。

“他们筹谋多年, 如今来犯, 必已做好万全准备。”青葵叹了口气, 道, “我们大家,本也该是一条心的。”

“要真是一条心,他们就不该把人带进来!”说话的是个壮年汉子,妻儿都已在钓魂叟等人手下丧生,如今悲痛欲绝,满心怨愤,正无处出气,听到青葵的话,立刻悲从中来,嘶吼出声。

凌无非怀抱沈星遥坐在一旁的土坡上,用沾了水的帕子小心拭净她手脸血污,不动声色听着这些话,眼波凝滞不动,犹如一潭死水。

“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们根本就听不懂。”一名老婆婆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她的女儿,曾经是被掳去天玄教的圣女,当年得张素知帮助,被救了回来。青葵也迅速联络上了这些家眷,一齐带来罗刹鬼境,隐居在此。

“我们一家,过着好好的日子,就因为有人要抓我的女儿,非得来到这里生活。”老婆婆道,“我们只不过是平头百姓,又犯了什么错?非得要遭这么多罪过?”

陆靖玄闻言,摇头叹息。

“当年村长对我说,有位女侠救了我的女儿。可我没见过那个人。”老婆婆继续说道,“前几天,她又指着这位姑娘说是那位女侠的孩子,要我们接纳她在村子里,还希望我的女儿能够出面,证明那位女侠没有害过人。”

“可她们都是谁啊?无亲无故的,还带来这么多灾祸。”老婆婆说着,忽然面露恐惧,发出一阵颤抖,“我们没你们那些本事,走南闯北,四处救人。我们就想好好生活,又做错了什么?”

“韩妈妈,你若是如此说,可就……”青葵话到一半,突然语塞。

“哪有那么巧的事?”老婆婆拄着拐杖,走到青葵身边,道,“什么坏事都找来我们身上,我们得罪了谁,又可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当初他们说抓人就抓人,差点毁了我的女儿。如今又来了这么几个莫名其妙的人,害得我们一家死的死,散的散……村长,你怎么能够就凭一张脸,便断定他们是好人?明明是从他们进了村子开始,才有人被杀……明明就是见到他们以后,我们才不得安生,你现在还要我们跟着他们走?这……这不是逼我们去死吗?”

“她都伤成这样,你还疑心我们有所欺瞒?”凌无非眼色黯淡如死灰,冷不丁说道。

“那凭什么你们说什么,我们就得信什么?第一个死在村里的人,不就是在你们进村以后才出现的吗?”先前说话的那名壮年男子说着,忽然伸手指向陆靖玄,道,“好,就当你们是真的,就当那个女子也当真是张女侠的后人,那你呢?他呢?你们又安的什么心,非要到这里来打扰我们生活?”

凌无非听到这话,蓦地回头朝那说话之人看去,眼色泠然,隐有杀机。

那人骇得退后一步,跌坐在地。

“无非!”陆靖玄斥道,“你冷静些。”

凌无非微阖双目,一言不发。

陆靖玄摇头长叹,对那些幸存的村民说道:“前因后果,已不必我再详叙。其实我等最初寻找白菰村,更多的也只是为了探寻真相,而非有意打扰。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我们委实不曾料到。可事已至此,便不可放任。如今最应当做的,是消灭外敌,给你们另寻一处安生之所。至于已经过去的那些恩恩怨怨,我们自会料理清楚,绝不会妨碍到各位。”

“可如今死了这么多人,你如何保证有你们在就能护我们周全?”一村民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