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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17786 字 24天前

第271章 . 君心如我心

沈星遥本就有伤, 加上多日晕船,困倦不已,大哭一场后, 便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凌无非拉过枕头垫在颈下, 捻好衾被, 仍旧紧紧拥着她,不敢松开一丝一毫。

她心性坚毅, 甚少流露脆弱。从前是旁人伤她,他护不住。可这一次, 却是因为他。

这一刻, 凌无非只觉得自己万死难辞其咎,恨不得把自己的心给剜出来, 跪着捧到她眼前, 求她原谅。

遥夜沉沉, 寂静如水。凌无非一手拥着沈星遥,另一手支在耳边, 侧卧起身子, 望着桌台灯火明明灭灭,黯然失色。

夜深,浓云渐渐遮蔽了残月。凌无非渐觉四肢僵硬,便扶着肩头伤口躺倒下身。这一细微的动作, 惊动了怀里的沈星遥。

见她睁眼, 凌无非一时错愕, 还没来得及说话, 便见她伸手拨开他扶在伤口前的手, 柔声关切道:“还疼吗?”

“遥遥……”凌无非不觉哽咽。

“伤得这么重, 还一直瞒着我。”沈星遥嗔怪道, “往后不许再这样了。”

凌无非闻言语塞。

她竟一点也不怨他。

如此高傲的人,遭他诘问良多,竟都当做过眼云烟,全不计较。凌无非心中疚意愈深,再度拥她入怀,不知不觉,便红了眼眶。

“你为我受了不少苦,是当宣泄一番,”沈星遥道,“心里还有什么话,想说便说吧。”

凌无非下意识摇头,吻上她的唇。

他怕自己混乱之下,又胡言乱语惹她伤心。

柔情旖旎,缱绻温存。一番浓情蜜意后,沈星遥捏了捏他脸颊,在他唇角轻轻一啄,柔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次在浔阳,你曾告诉过我,若早知与凌伯父相处的时光,只有那么短短几年,便恨不得回到当年,用绳子把自己拴在他的身边。”

“我原是想着,这一次,可以不留遗憾……”凌无非黯然说着,话音似有哽咽。

沈星遥环在他腰间的手又搂紧了几分。

“我自出世以来,头一回与他相见。他便仿佛一直都在我身边一般,待我慈蔼温和。血缘至亲,得以重逢,我本以为,是天恩所赐,谁知……”凌无非笑中带苦,“我只是不明白,为何每一次我都守不住?难道真是命犯孤煞,每个与我相近之人,都要受我刑克,不得善终?”

“胡说八道。”沈星遥道,“就算真是天命,难道就不能逆天而行吗?”

“遥遥……”

“总之,不论发生何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沈星遥抬眼凝视他双目,认真说道,“我不想看着你这样消沉下去……你为我放弃了一切,所有你做过的事,为了你,我都可以为你做一遍,只愿……”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凌无非心下动容,低头在她额前轻轻一吻,柔声说道:“你什么都不必做。不论前路如何,就算拼了我这条性命,也一定会陪你走到最后。”

若无缘相守,消弭于世,也愿化作她手里的灯、天上的月,照亮暗夜里逶迤蜿蜒,遍生坎坷的路。

更漏尽,长夜过。晓光起,四天开。

二人离开登州地界,复入山野,途径一处小镇时,在一茶摊落脚,却听说了一个传闻——魔教妖女沈星遥,大肆屠戮江湖豪杰,血洗红叶山庄,简直丧心病狂。

“看来怡娘不是危言耸听,他们果真出手了。”沈星遥将玉尘藏入桌下,不冷不热道,“这么一来,我便成了人人喊打的奸贼,只能四处躲藏。说不好,还没找出薛良玉的下落,便要落得我娘当年一样的下场。”

“可你明明身在蓬莱,哪有时辰去做这些事?”凌无非无奈摇头。

“哪有证人可以证明?”沈星遥挑眉道,“你呀?你说的话,他们可不会信。只会说‘凌大侠你被这红颜祸水迷了心智,才会相信她那些鬼话,越是漂亮的女人啊,就越是歹毒,你别被她给利用了。’”她一面说着,一面还模仿起那些江湖人士的口气,神情举止,惟妙惟肖,听得凌无非笑出声来。

“你呀,和从前真是不一样了。”凌无非摇头笑道,“往日遇到这种事,你定会恨得牙痒,非要当面去讨个公道不可。”

“有用吗?他们根本不会信我的话,”沈星遥道,“而且如今,玉华门中也有人丧命,何长老就算愿意听我说,也没什么用了。”

“那你觉得,这件事会是谁做的?”凌无非收敛笑意,问道。

“除了段元恒,不做第二人想。”沈星遥道,“若是李温懂得我娘的本事,绝不会只是做个缩头乌龟,在背后使阴招。”

“段元恒曾问过我,为何要去玉峰山。”凌无非叹道,“想来当年之事,他定也参与其中。”

“欺世盗名的鼠辈。”沈星遥骂完,目光转到他身上,又变得温柔如水,“你当初就是对他太客气了。还送什么寿礼啊?就该给他几刀,让他知道,这把老骨头一直守着虚名也没什么用处,不如早些入土算了。”

凌无非摇头一笑,却不自觉叹了一声。

“你在担心什么?”沈星遥问道。

“如今虽然拿到了书信,但若找不出薛良玉,也不过一沓废纸罢了。”凌无非道,“他沽名钓誉,设计杀人,所图无非是江湖魁首之位。可如今在世人眼中,他已是个死人。对一个曾有过丰功伟绩的死人而言,所有证据,都只能算作‘诽谤’。”

“所以,他隐世多年,其实就是打算把所有威胁他地位的人都除掉,再重新出山?”沈星遥冷哼一声,道,“还真是够能忍的。有本事就学王八,活个千八百岁,把所有知情的人都熬死。”

凌无非闻言,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他蓦地发觉,不知从何时起,她也不再是从前那副一本正经的做派,渐渐变得风趣了许多。

殊不知,人总是会与自己最亲近的那人越来越像。

“可如今他不用熬了,”凌无非收敛笑意,神色凝重,“他在利用当年对付你娘的手段来对付你。这种伎俩,最为下作,也最有效,别轻看了它。”

“对了,我记得,当初段苍云偷出来的那本刀谱已经送回了鼎云堂,”沈星遥道,“也就是说,不能把它作为证据了。”

“送回去的,应当只是拓本。”凌无非道,“不过当时急着去商洛寻人,东西我都交给师父了。”

“那如今可还有办法能够联络上秦掌门?”

“上次在云雾山,我便问过封长老。他说如今只有师父能找到他们,他们却找不到师父。”凌无非说着,不觉陷入沉思,半晌,方迟疑道,“不过,他后来倒是去找过韦前辈。”

“就是萧公子的师父?”沈星遥眉心一动,“所以……”

“师父人脉广博,当是有别的栖身之处。”凌无非道,“倒是可以去找韦叔问问。”

沈星遥点头,正待起身,想起被她藏在桌下的玉尘,又蹙起眉头。凌无非看出她眸中隐忧,便即起身去向店家讨了块用来遮灰的粗麻布,返回她身旁,将之裹住玉尘,这才牵起她的手离开。

褪去少时张扬,这坚韧的温柔,亦能给足她信赖。

二人一路往南而行,途经萧县那日,正值七夕。

入夜,闹市街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坊中孩童手牵着手,念着歌谣跑过街市,欢声笑语缠绕在风中,穿过屋檐下高低错落的大红灯笼,欢庆着这一年一度的佳节。

“牵牛织女相逢,当真是个好日子吗?”沈星遥望着市集上涌动的人潮,不解说道,“一个见过世面的仙女,非但不去惩罚偷衣服的贼,反而下嫁于他,生儿育女。爹娘赶来相救,还毫不领情,哪怕一年只有一次机会,也要同那贼人多见一面,到底图的什么?”

“这个说法,是你下山以后听到的吧?”凌无非闻言笑问。

沈星遥点点头道:“从前我在书上看过的故事,与如今流传的说法完全不同。书里原是说织女勤劳,天帝许他牵牛星做配,可织女婚后便为情爱荒废织衽,无心劳作,这才惹怒了天帝,迫使二人分开。”

“天帝之女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凌无非道,“嫁后遂废织衽。天帝怒,责令归河东,许一年一度相会。”(注)

他展目望向远方如星簇般的灯会,温言笑道:“对愚昧贪婪之人而言,女人只是物件。他们一无所有,又不肯为所想所需付出,便只有幻想能有个神仙从天而降,而这其中,最切实际的便是女人。这才会幻想有仙女下凡,把自己作为奖励,连同他们想要的一切,都带来送给他们。”

“所以他们才会说,牛郎织女的故事,便是织女下河洗澡,牛郎偷窥,听老牛教唆偷走了织女的衣裳,织女回不了家,便只能做了牛郎的妻子。”沈星遥摇头,嗤笑一声道,“还好只是个故事,并未成真,不然那织女还真是可怜,已经做了高高在上的神,却连为人的尊严都得不到。这些人瞎话编得多了,连自己都骗了过去。这世上若真有神仙,大抵是不会管人死活的,哪里还会大发善心,把自己作为礼物送来人间,还专挑个废物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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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引用的句子比较长,加个注解。 南朝梁殷芸《小说》(明冯应京《月令广义·七月令》引)云:“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容貌不暇整。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纴。天帝怒,责令归河东,但使一年一度相会。

第272章 . 与卿长相依

“若真有神仙, 凡人表现,大抵与那些疯魔的天玄教徒无二,岂敢妄动亵渎之心?”凌无非摇头, 笑中略带嘲讽。

二人行至一处大门敞开的院子前, 只见当中摆开一张长案, 案前跪着一名少女,正合掌祈拜。七夕时节, 女子在家供奉织女,多为乞巧或是寻求姻缘。沈星遥瞧见那女子虔诚之态, 不禁摇头感慨:“若是足够虔诚便能换来神明垂怜, 我也想拜一拜。”

“你想求什么?”凌无非笑问。

“求薛良玉快些现身,最好自己愿意承认那些罪过, 免得我们再四处奔走, 浪费时间。”沈星遥说着, 神情渐渐变得凝重,“本以为得到书信, 事情便能了结, 可如今看来,未必如此,甚至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要走的路, 才是真正的难关。”

凌无非闻言, 笑容渐敛, 下意识握住她的手, 柔声说道:“不论遇上何事, 我都会在你身边。”

烟花腾空, 花市里攒动的人头纷纷涌向河边, 水上莲灯漂浮,星星点点的光随着水流聚成一条长龙,渐行渐远。沈星遥停下脚步,望着漫天烟花,忽然听到吆喝声,扭头一看,是个糖画铺子。

她忽然像是想起何事,当即拉过凌无非的手,走到那铺子前,推动转盘,好巧不巧,指针所选,又是最小的那个桃子。

“我怎么这么背啊?”见小贩已飞快把桃子画好,沈星遥只能不情不愿地掏了钱,把糖画递给凌无非。

凌无非接过那个小得可怜的糖画,脑中蓦地浮现两年前与沈星遥在秦淮河畔看烟火的情景。二载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似顷刻便过了,又好似已陪伴着彼此度过了一生一世。

“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让你想起从前快乐的事。”沈星遥盈盈笑道。

凌无非看着她动人的笑颜,心下微微一颤,倏地漾起暖意。

他展颜一笑,轻轻一转手里的糖画,垂眸凝望她双目,眼波温和似水:“你比它甜。”

却在这时,身后响起不合时宜的锐器破空声。沈星遥眸光一动,当即回身,却见凌无非已抢先一步伸手,接下那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短箭,拿在手中一看,箭支短而无尾羽,显然用的是弩,箭身光滑,无印无字,末端还有打磨过的痕迹,显然是为了遮掩来路,刻意抹去了款识。

“看来不管走到哪里,都逃不过。”凌无非唇角微挑,回头望向远处高楼,只见一里开外的三层小楼窗前晃过一道黑影。

“我猜,不是各大门派的人。”沈星遥扔下箭支,冷笑说道,“这么好的机会可以扬名立万,我看没有哪个门派会舍得让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言罢,当即松开凌无非的手,飞身掠起,攀上屋顶,朝着那黑影逃开的方向追去。

凌无非本待跟上,却听得一声惊呼响起,周围人群纷纷四散逃开。他立刻转身,未及看清眼前情形,便觉身后劲风猛至,便即躬身避过头顶横砍而来的一刀,反手扣在那人脉门,劈手夺下长刀,侧身斜斩而出,将那几名朝他聚拢而来的黑衣人逼退。

他冷眼飞快打量一番眼前这些蒙面人,一个个穿着漆黑的劲装,只露出一双眼睛,好似见不得人一般,便也不浪费唇舌打听来历,反手朝着离他最近的那人便是一刀。刀招凌厉无比,全无迟滞,好似行云流水,倾泻而出。

沈星遥给他的糖画还在手里,右手又夺了刀来。凌无非一时之间竟腾不出手取腰间啸月,只能以刀代剑,挺刺而出。

“那姓薛的就这么喜欢躲在背后吗?”凌无非嗤笑摇头,“这点胆魄,还想号令天下?真是做梦。”言罢,刀锋一翻,向上挑起,使出一记“危楼”。他如今身手之高,对付这些鼠辈,已然无需在意用什么兵器,一把随处都能买到的长刀在他手中,也像已生出魂魄,长了眼睛,指哪打哪,颇具灵性。

如今看来,怡娘等人奉命屠杀白菰村村民,多半最初都未预料到能在蓬莱与沈、凌二人照面,加之对方又都被困死在了罗刹鬼境,无法传讯回去。是以那幕后黑手也不知二人如今的身手究竟如何,只能派来这些杂碎,先行试探。

七夕灯会,原是喜庆场合。凌无非实不愿在这闹市街头杀人,因而出手也有所保留,并未行杀招,谁知这一举动,却让那些蒙面人存了轻敌之意,想着以多击少,便有机会取胜,谁知走了这十数招,不是被砍了胳膊便是砍了腿,一个个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那个最初被夺了刀的蒙面人,见此情形,本作势要逃,可不知是何缘故,又想起用偷袭这招,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绕至凌无非背后,朝他刺来,却不想匕首才刚出鞘,便觉胸口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却瞧见凌无非反手一刀,径自插入他胸口,刀锋透骨而出,那厮竟连一声惨叫都还来不及发出,便已没了气息,仰面轰然倒地。

鲜血飞溅,凌无非松了握刀的手,微微倾身护住藏在怀间的糖画,避免被鲜血所染,那几个倒在地上,还能勉强动弹的蒙面人也纷纷露出惊惧的表情,连滚带爬逃开。

另一头,沈星遥没能追上放冷箭之人,便折返回来,拨开四散奔逃的人群,回到凌无非跟前,怔怔看着地上那具尸首,一时说不出话来。

凌无非淡淡一笑,缓步走近,将手中糖画举至她眼前,两指捏着竹签左右搓动,转了半圈,微微一笑。

扁平清透的焦黄色小桃子完好无损,仍旧纯粹通透,没有沾染半滴鲜血。

沈星遥鼻尖一酸,当即扑入他怀中。

“那人跑了?”

“嗯。”沈星遥点点头,道,“不知还会不会再来。”

“下次别跑那么急,”凌无非在她耳边轻轻一吻,温言笑道,“我追不上。”

沈星遥微微颔首,侧首靠在他胸膛,隔着衣裳,清晰听到了那突然加剧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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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非在陆靖玄死后性格就有了很大转变,话少了,更忧郁了。 遥遥就是他唯一的光。 凌无非:呜呜呜老婆不要丢下我。

第273章 . 冰雪林中身

韦行一独居世外, 偏偏又是邋遢之人不爱打扫。先前收了萧楚瑜这便宜徒弟,便将大小活计都交由他打理,谁知这倒霉孩子得知陈玉涵出走后, 竟不告而别。而韦行一又酗酒成痴, 徒弟既已离去, 自己也不必传授武艺,成天不是酿酒便是饮酒, 大半时候都醉得倒地不起,屋里更是乱成一团, 全不收拾。

凌无非凭着记忆, 带着沈星遥,总算寻得这位老剑客在偏僻山林中的隐居之所, 一到院外, 便瞧见园子里肆意生长, 几乎已有半人高的花草,不觉张大了嘴, 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真的有人住吗?”沈星遥拨开花草, 看着小院深处那爬满花藤的简陋木屋,蹙眉问道。

“我记得……从前他再怎么邋遢,也不至于如此……”凌无非思索良久,方拨开花树, 走入院中, 只见一地乱花丛中躺着一名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 正是韦行一。

男子怀中抱着个空酒坛, 周身酒气未散, 混合着花香, 气味无比古怪。附近还散落着大大小小十几个空坛。

“韦叔。”凌无非在他身旁蹲下, 扶着他两肩晃了晃,唤了一声。

韦行一没醒,还打了个嗝。隔夜的酒臭扑鼻而来,熏得凌无非直欲呕吐。

凌无非背过身去,扇了扇冲天的酒气,蹙紧眉头,看了他一眼,忽地灵光一闪,又摇了摇他,道:“韦叔,酒来了,七年的若下春,还没启封呢。”

韦行一身子一动,忽地瞪大双眼,眸底直冒精光,坐直身来:“在哪?”

凌无非双手环臂,缓缓摇头,道:“在梦里。”

“哎你小子……等会儿,”韦行一说到一半,突然盯住他,凑上前来看了许久,突然伸手按在他两颊,眼里充满探究,“眼熟啊……你谁啊?”

不等凌无非回话,他却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叫唤起来:“是上回镇上偷酒那个……啊不对,难道是上个月……”

凌无非无奈至极,强行按下他双手,直视他双目,一字一句道:“您再好好想想,五年前,师父曾把我送来这里,住过一段时日。”

“哦,你是……”

“秦秋寒的弟子,凌无非。”凌无非道。

“对对对,上回还同他说起你……”韦行一拍脑门,道,“想起来了……等等,你既不是来送酒的,到这又是干嘛?”

“前辈,您的酒还没醒呢?”沈星遥走到凌无非身旁,俯身问道。

“哟,还有人呢?”韦行一瞥见沈星遥,先是一愣,随后指着她,对凌无非道,“这就是老秦提过的那个,让你连性命都能抛之脑后的小姑娘?的确相貌不俗……值当,值当……”

“他还说过这些?”凌无非一愣。

“也就顺嘴提了一句,说你这小子喜欢上一个姑娘,为了她连命都不要,”韦行一挠挠下巴,道,“那些江湖恩怨,我可不稀罕听,他也不会同我说。”

凌无非闻言,缓缓点头,却没说话。

“哎,我说你这是怎么了?变得这么沉闷,同当年一点都不像。”韦行一随口说着,便待起身,却因酒劲未散,浑身乏力,一个趔趄又跌坐回去。

凌无非着实看不下去,伸手拉了一把,将他搀扶站稳,走向院里的小木屋。

沈星遥跟在一旁,一同进门,看见满屋杂乱,不由怔住。

凌无非不动声色松手,抱起桌椅上的杂物,走到屋角放下。

“这个好,像我那小徒弟,爱干净。”韦行一咧嘴笑道。

“萧楚瑜没回来过吗?”凌无非随口问道。

“他呀?满脑子惦记那个丫头,哪还有心思顾我这把老骨头?”韦行一道。

“也就是说,这些日子他一直都未回来过?”凌无非闻言蹙眉,暗自念道,“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你小子怎么回事?在这神神叨叨。”韦行一歪着脑袋,凑上前来,仔细打量他一番,道,“这可不好,还是从前那模样更有意思。”

“韦叔,”沈星遥打断他的话,笑着问道,“其实我们来,是想问问您,秦掌门上回来这儿,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就是去年,鸣风堂失火,”韦行一说着,脸色忽然臭了许多,“他同阿瑜说鸣风堂失火,还说什么……陈家那小丫头跑了的事,隔天人就溜了。”

“一起走的?”凌无非问道。

“不是,”韦行一摆摆手,道,“你师父交代完便说有事要办,跟赶着去投胎似的,当天就走了。阿瑜那小子,是第二天溜走的。”

“那他可有说过要去哪?”凌无非又问。

“不曾说过,”韦行一冲他努努嘴,道,“你啊,跟着你师父那么久,那些深谋远虑,还没学到两三成,他想干什么,你都不知道,还跑来问我?”

凌无非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方继续问道:“那他可有对您说过其他的事?”

“没有,”韦行一一摆手道,“我对那些事又没兴趣,他要想说,我还不想听呢。”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一个人知道秦掌门的下落……”沈星遥眉心微蹙。

“我说你这丫头,腰里别个什么?”韦行一忽然留意到沈星遥腰间那把用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玉尘,不由问道。

“您说这个?”沈星遥取下腰间佩刀,道,“前辈有所不知,我因身世之故,惹下许多祸端,如今这外头,还有不少人在寻找我的下落,都是凭这把刀来认人。我嫌麻烦,便藏了起来。”

“这走南闯北的,果然会有不少麻烦事,”韦行一瞥见麻布一角松脱,露出刀柄,混沌的眼底忽然透出一丝光来。

他虽嗜酒如命,逍遥度日,却也是个隐世的高手,对世间的神兵利器,颇有兴致,便即伸手接了过来,扯下裹在刀身的那张毫不起眼的粗麻布,盯着这把朴实无华的横刀看了许久,突然皱起眉头:“小姑娘,你这刀可是家传的?”

“韦叔认得这把刀?”凌无非眉心一紧。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韦行一拿着玉尘走出小屋,来到院中,缓缓抽刀出鞘,指向一丛近一人高的杂草,“有一回,行在山中,曾远远见过一个女子,踩在溪间浮石上练刀。”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还是平生头一回看见那样的身法,鸾姿凤态,如神仙下凡,恍若这尘世与她无关无碍。刀意之洒脱,如行云流水,当真叫人一见难忘。”

“您见过的那个人,手里拿的,便是这把刀吗?”凌无非问道。

“我距她甚远,只当真是个神仙,不敢靠近,连她相貌都没瞧清。”韦行一仔细看了看玉尘,道,“可这刀,的确是很像。”

说着,他转向沈星遥问道,“小姑娘,这刀是谁传给你的?”

“是我母亲。”沈星遥道。

“哦?”韦行一道,“那她可还安好?”

沈星遥不免迟疑:“其实她……”

“罢了,凡俗之事,我不过问。”韦行一倒转刀身,将刀柄一端递给沈星遥,道,“你可否将她传你的刀法舞来给我看看?”

沈星遥郑重点头,接过玉尘,走至庭中空旷处。

高高的蒿草间,散落丝丝飞絮,沈星遥迎风挥刀,挑起落絮,御风而舞。

凌无非静静看着,恍惚想起在姑苏城郊初次见她练功时的情景。那时的她,招式轻泠飘然,不沾尘世风霜,也无大道之观,多在于自得其乐,抒发自我意趣,了无尘念。

可如今的她,刀中意蕴,已怀仙风道骨,多了几分包容世间万物的悲悯意蕴。

落絮沾身,如鸿衣羽裳,霞光流彩,映照刀身,如凌青云之上,苍穹之顶,飘飖似惊鸿。

他看得呆了,久久沉浸在这如流风回雪般的风姿中,直到她收势走来,亦未能完全回过神来。

“你这刀法,与她一样,却又不一样。”韦行一缓缓点头,良久方开口道。

“说来惭愧,我没有机会亲眼见到过母亲,”沈星遥走到韦行一跟前站定,道,“她的功夫,我也没能学到精髓。”

“她的刀中有仙气,虚怀若谷。你的刀中,有杀伐之气,却无暴戾。”韦行一若有所思,“若比作是神仙,她便是引导苍生摆脱疾苦的上神,而你,却像是喝退妖邪,护佑黎民的神将,倒是无高低之分。”

听到这话,凌无非不由蹙紧了眉。

沈星遥闻言长舒一口气,摇了摇头,笑中略带苦涩,却又夹杂着几分欣慰:“真好,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母亲,能够不问前因后果,对她加以赞许。”

“你因这把刀的缘故,受人追杀,想必她的名声也一定不好听。”韦行一摇头转身,朗声笑道,“这世上的人就是这样,她是天纵之才,便注定一世不得平顺。诗仙太白,家财万贯,才高八斗,亦不得志,我等凡俗之辈,又有几个能有那得天独厚的好运,一帆风顺度过一生?”

他说完这话,便走去一旁,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找出一坛酒,冲三人招招手道:“既然来了,便陪我喝一杯,”说着,一只手指直指凌无非,道,“这小子可坏得很,嘴上说自己不擅饮酒,谁知道啊,斗酒不醉。你这小姑娘两眼天真,就这么跟了他,可别被骗了。”

韦行一只要一沾上酒,便能说个不停,沈、凌二人陪着他,一直喝到半夜,等到韦行一醉倒,又忙前忙后,把人送回房里,简单收拾一番,方才退出门来。

星夜,天河璀璨,繁星点在夜幕上,斑斓夺目。

沈星遥循着一抹浓郁的花香走到院外,终于找见了那香气的来源——一丛不知名的白色野花。她在花丛边坐下,背对栅栏,低头轻嗅,不自觉流露出恬淡的笑意。

凌无非走到她身旁蹲下,凝望着她的侧脸,两眼含笑,神情越发专注。

“你看我干什么?”沈星遥留意到他的眼神,不觉抬眼望他,笑盈盈问道。

“没什么,”凌无非笑道,“只是觉得,有你在身边,真的很好。”

蒿草絮飞,悄然飘落在她头顶,凌无非见了,即刻伸手替她拂去。

“你身上也有,”沈星遥伸出两指,捻起一片落在他鬓间的草絮,却不丢弃,而是拿在手里端详,随后望着他,笑问,“你说,这算不算是共白头?”

凌无非闻言一笑,摇摇头道:“就算是,我也不想与你止步于此。”

“一定不会。”沈星遥笑言,“如今一切向好,这条坎坷的路,我们就快走完了。”

“但愿如此。”凌无非说着,却不自觉叹了口气。他转过头去,仰望远天繁星,却觉那点点的碎光,正逐渐淡去。一如红尘烟火,至暗夜里,阒然而熄,沉入无际深宵。

作者留言:

你们理理我啊T∧T,哪怕骂一骂你们讨厌的角色也行,好想和你们唠唠嗑

第274章 . 江头潮已平

晴空湛蓝, 烈日高悬。

街角的茶肆里,一名白衣青年正一手支着额角,闭目养神。在他身旁椅侧, 竖着一柄细长通透的佩剑, 正是碧涛。

陈玉涵双手环胸, 靠墙而坐,神色怅惘地望着墙缝里离群的蚂蚁驮着食物转圈的模样, 眼睫忽地一颤,吸了吸鼻子。

“茶来喽。”

听见伙计的吆喝声, 萧楚瑜睁开了双眼, 转身接过伙计手里的茶水,斟满一杯, 推至陈玉涵跟前。

陈玉涵猛地抬头望他, 眼波一颤。

“既已到了这个地步, 过去的事,便都放下吧。”萧楚瑜平静道, “我会好好待你, 与从前一样。”

陈玉涵咬着唇,忽地落下泪来。

萧楚瑜一言不发,掏出帕子,递到她眼前, 见她一动不动, 便捏起帕子, 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陈玉涵咬唇, 心中暗暗道了一声“荒唐”。

这近一年的时光里, 二人虽朝夕相处, 却始终疏离。萧楚瑜虽不曾刻意苛待过她什么, 但每每与她相对,都是一副冷漠的神色,也几乎不同她说话。

她再如何卑微忍耐,也不可能一直忍受这样的折磨,终于,在昨日夜里爆发,闯入他房中,大声质问,为何非要如此折磨于她,为何不能一刀杀了她,好好给个痛快。

萧楚瑜起先还十分冷漠,可到了后边,却渐渐露出痛苦的神色。

伤疤就在那里,揭或不揭,都无法抹灭它的存在。于是他也开了口,争执,吵闹,谩骂,险些对她动手。

但悬在半空的那一巴掌,终究还是收回,没有落下。

陈玉涵怔了,良久,喃喃质问:“你……心里还有我吗?”

萧楚瑜不言,阖目长叹,却还是没能按捺下心绪,拥她入怀。

二十余载,青梅竹马,纵孩提时期记忆模糊,亦有十数年相伴。朝朝暮暮,深情厚意,如何轻易割断?

心底防线崩溃,理智亦不复存,爱恨交织,情终比恨深,何况压抑许久,一旦爆发,便难以收场。

直至今晨,她在他怀中醒来,已成鸳颈之交,铸成大错。

他们虽是青梅竹马,却一直恪守礼仪,毕竟萧辰在世时,便已为二人定下婚姻之约,结为伉俪,是迟早之事,不必急于一时。到陈玉涵失手错杀萧辰后,又因隔阂分开,重重阴差阳错,不论身心,始终有着隔阂。

这回倒好,因着冲动,竟闹出了如此尴尬的事。

晨起之后,二人皆未多看对方一眼,而是各自穿衣收拾,一先一后离开客舍,直到这茶肆里。

陈玉涵见萧楚瑜主动替她拭泪,哭得更伤心了,惹得茶肆里的人都朝他们看来,时不时小声议论,只当是个痴心的姑娘,遇上了不解风情的郎君,被他欺负得伤心落泪,难以自抑。

萧楚瑜叹了口气,握着湿透的帕子有些不知所措,沉默片刻,方站起身来,绕至陈玉涵身旁,靠着她坐下,轻抚她后背,柔声哄道:“我方才说的话,都是出自真心。一直这么互相折磨,我也倦了。或许沈姑娘所言都是对的,你我皆是受父辈恩怨所累,也该放下了。”

陈玉涵泣不成声,忽然靠在他怀中,放声大哭。

萧楚瑜不言,只是拥着她,柔声安慰。

陈玉涵抬眼望他,将信将疑,得到他肯定的眼神后,方放下心来。起初两日,她还觉得别扭,但慢慢相处下来,受他关心照顾,原本紧张害怕的心境,也渐渐释然。

这日二人行至山野,原本晴朗的天却忽然阴沉下来,刮起骤烈的风。

“这是要下雨了吗?”陈玉涵愣了愣。

萧楚瑜不言,见不远处有个破旧的凉亭,便拉着她走了进去,扶着亭侧木柱,观望着林间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的花草树木,渐渐蹙起眉来。

“大哥,我觉得……”陈玉涵犹豫了一会儿,方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说道,“这都一年多了,也没人找来,是不是说明,我们已经安全了?”

“他们有了更大的鱼,自然不会再把心思浪费在你我身上。”萧楚瑜说着,不自觉想起沈星遥的话,叹道,“也不知沈星遥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若她所言为真,你岂非……”

“那……天玄教的人,会不会来找我?”陈玉涵咬咬唇,道。

萧楚瑜摇头,表示不知。

“罢了,再去想这些也无用。”陈玉涵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忽然又道,“那,我们现在能不能回齐州?”

“你想回去?”萧楚瑜眉心微微一动,正待回答,却忽然听得身侧传来利器破空声,本能向旁闪开。

陈玉涵亦退到一旁,猛然抬头,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中年男子身影,心头骤然一紧。

“真是好久不见,陈姑娘。”李温抱刀立在风中,目光泠然朝二人望来,“哟,看来萧公子即便知道了真相,也不在意?萧大侠若在天有灵,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你不配提我父亲。”萧楚瑜提剑走出凉亭,在李温跟前停下。

“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李温斜眼乜向陈玉涵,阴阳怪气道,“人又不是我杀的。”

“可却是受你挑拨。”萧楚瑜拔剑指向李温眉心,眼波平静如深潭,无丝毫异动。

陈玉涵心头一紧,不自觉望向萧楚瑜,刚好瞥见李温抽刀劈向他头顶一幕,于是抢上前去便要护他。然而萧楚瑜跟随韦行一习剑已有一阵子,并非当初那般孱弱,在李温抽刀之际,已横剑挡格,荡开他刀势,旋即挽剑向斜下方挽出一个半弧,直取李温腰间。

李温刀锋一转,攻向萧楚瑜肋下,刀意激荡,风窜入袖,鼓胀而起,发出猎猎声,同时左手出掌拍中他肩头。萧楚瑜避开刀锋,却未避过这一掌,被震得退后半步,顺势挽剑一挑,堪堪划过李温袖口,撕开一道裂口,却未伤其肌骨。

陈玉涵见状,连忙纵步上前,一手扣住萧楚瑜左腕,拔剑迎上李温的刀。寒影颤动,在风中撕开一道狭窄的口子,朝着李温喉心刺去,未及近面,便被他一招震荡开来。

“你这丫头,是不是忘了你这身武功是何人所授?”李温冷笑,手底连出数刀,快如光影,难辨其形,即便二人联手,亦觉虎口震颤,难完全架住这刀势。只听得“铿”的一声,陈玉涵手里的剑,已然被他刀意挑飞,打了个旋儿斜插入泥土间。

萧楚瑜瞳孔急剧一缩。李温顺势举刀,猛地向下一劈,陈玉涵方才疏忽,剑已离手,一时间别无他法,只得伸手一抓,正抓在那刀刃之上,那刀锋锐利无比,接着惯性在陈玉涵手中划出一道极深的伤口,方才停下,陈玉涵吃痛,连忙松手,往手心一看,只见那伤口极深,几可见骨。

李温刀意不减,仍旧劈将下来,仍旧冲着萧楚瑜头顶。

陈玉涵想也不想,直接张开双臂,拦在萧楚瑜跟前。

可这一刀,却在离她头顶仅差毫厘之时,忽然停了下来。

“看来,你是非要自己亲自动手不可了?”李温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才不会……”陈玉涵一面说着,一面下意识朝萧楚瑜望去,却见他眼底浮起困惑。

不只是困惑,在这困惑的最深处,还有一丝稍纵即逝的戒备。

“大哥你……你也不信我?”陈玉涵的心忽然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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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也是命定的悲剧

第275章 . 拚了终难拚

“我没有。”萧楚瑜匆忙避开她的目光, “我知道他是胡说八道。”

李温唇角上挑,笑容狰狞。

陈玉涵咬紧牙根,望向李温的两眼, 忽地充满悲怨,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夺下萧楚瑜手中碧涛便朝他刺了过去。她武功原就不如这厮,当下失了理智, 哪里还刺得中?不到十招便被李温擒在手中。

“萧公子,你可知道, 当初令尊死时是何情形?”李温夺下碧涛, 斜架上她颈项,不怀好意问道。

“有话便说。”萧楚瑜咬牙, 眼中似有一团火在烧。

“就像今天这样, ”李温故意压低嗓音, 眼神也变得阴恻恻的,“这小丫头听了我的话, 佯装被我所掳。我以她性命, 威胁萧辰。”

他一面说着这话,一面留意着萧楚瑜的神情变化,看着他逐渐暗淡的眼神落在陈玉涵身上后,方继续说道:“萧辰果然上了当, 救下她后, 全无设防。也就是在那一刻, 这丫头找到机会, 亲手杀了他。”

言罢, 李温看向陈玉涵, 似笑非笑道:“所以, 今日你想救她吗?”

“你放开她。”萧楚瑜道。

他的眼神有些僵硬,语调略显无力。

“萧公子,救人得有诚心。”李温皮笑肉不笑。

“我让你放了她!”萧楚瑜失声怒吼,望向陈玉涵的目光,虽有犹疑,却还是走近了一步。

“大哥……”陈玉涵心下五味杂陈,脑中纷乱如麻。

可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她想听到的话,也不是她想看到的情景。

“别磨磨叽叽了,”李温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架在陈玉涵颈上的剑向外移了半寸,冲萧楚瑜道,“这丫头的命,你是要,还是不要?”

“我只想知道,杀死陈光霁的凶手,是否真是我父亲?”萧楚瑜眼泛微红,沉声质问。

李温嘿嘿一笑,却不说话。

“有人告诉我,是藏在你背后的那人,为除祸患,接连害死陈光霁与家父。”萧楚瑜道,“可这些年来,父亲从未对我说过什么,为何直到现在,你们仍旧不肯罢手?”

“为何?”李温轻笑,乜了一眼陈玉涵,道,“有道是‘父债子偿’,哪里是我不肯罢手呢?”

“大哥你不要听他胡说,”陈玉涵抽噎道,“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从来都没有!”

萧楚瑜不言,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陈玉涵被打落在地的那把剑,缓缓退步靠近,目光始终盯着陈、李二人,蹲身将剑从泥间拔出,飞身纵步,疾刺李温眉心。

李温讪讪一笑,当即松了碧涛,将陈玉涵连剑带人推到一旁,提气跳步,迎上萧楚瑜剑招。

冷月剑虽未由萧辰亲自传授。但这一刻,萧楚瑜却似悟了,一刺一斩,皆稳如泰山,只是苦于内息不够,虽能牵制住李温,却难以立刻制胜。

陈玉涵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举剑便来帮他,前后夹击,迫得李温不得不撤招退后,纵步逃远。

萧楚瑜本能追出几步,又霍地停下脚步,静立片刻,忽然开口:“方才,他为何……”

“你想说什么?”陈玉涵眼波颤动,尽力维持着话音平稳,轻声问道。

“若他所言,只是为了乱我心神,为何要放你?”萧楚瑜不敢望她,只是低着头,黯然问道。

“那……他说的那些话,你究竟是信,还是不信?”陈玉涵的心从头凉到底,如坠冰窟之中,呆立原地,“若你信了,便是心中对我仍有怀疑,若你不信……不信,却全然不顾我的安危,对他出手……你是不是希望他能替你杀了我?”

萧楚瑜身子一僵,木然摇头,却不敢看她。

“我明白了。”陈玉涵眸子里好不容易亮起的光,再次熄灭,回身默默朝来时的路走去。

萧楚瑜听见渐远的脚步声,双瞳矍然一动,转身望去,见陈玉涵走远,忽觉心中刺痛,可犹豫再三,却未立刻追赶,而是以与她同样速度的步伐,默默跟上。

骤风依旧,暴雨却迟迟不下,仿佛在警告过路的人们,不要停留。

回到镇中,陈玉涵见路边便是一家食肆,径自走了进去,随意找了张空桌坐下。萧楚瑜远远望见,本能加快了步伐,走进食肆,扫视一眼,找到陈玉涵落座之处,即刻上前,在她对面长椅上坐下。

“二位客官要点什么?”跑堂的伙计迎上来道。

“随意,能吃就行。”陈玉涵道。

“那,二位可有忌口?”伙计又问。

陈玉涵摇头。

“她不吃蒜。”萧楚瑜放下剑,道。

伙计点头,应声退下。

陈玉涵仿佛被人定住似的,目光始终盯着桌角的几道陈年裂痕,连眼珠子都一动不动。

“玉涵……”萧楚瑜开口,却觉脑中一片空白,半晌,还是想不到能说什么,只得闭上了嘴。

“你先前说,会待我和从前一样。”陈玉涵沉默良久,忽然说道,“可是,我能感觉得到,你变了。”

萧楚瑜不自觉屏住呼吸,却不说话。

“你从前看我,眼中有光。如今却平静如水,毫无波澜。”陈玉涵道。

萧楚瑜仍旧不言。

“我有需要,你看见了,仍会照顾我,却再也不会主动留意,主动询问。”陈玉涵又道。

萧楚瑜微微低头。

“李温偷袭,你会躲避,却只顾着自己。”陈玉涵起初话音还略有颤动,说到这一句,却忽然变得平静。

“你是翩翩公子,守道义纲常,再恨一个人,也不会做出无礼之举。”陈玉涵道,“我信你不恨我……但你眼中,早没有我了。”

“玉涵,我并不是……”

“你真的变了。”陈玉涵说着这话,忽然落下泪来。

她眼睫颤动,无声流下两行泪,又自己伸手擦去,恢复了平静,随即抬眼朝他望来,一双明眸对上他眼中错愕,忽然嗤笑摇头:“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萧楚瑜身子微微一颤。

“义父再如何对我有恩,他也终究是我的杀父仇人,我为父报仇,有何不可?”陈玉涵苦笑道,“我是伤害了你,可对于爹娘的死,我无愧于心。”

最后四个字,她是咬着牙说着。自始至终,目光始终与萧楚瑜对视,没有半分犹疑。

萧楚瑜张了张口,脑中思绪纷繁,竟理不出头绪。

“你就是个被养在深墙高院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贵门公子,我又算得了什么呢?”陈玉涵继续说道,“从小寄人篱下,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你我本就不相配,我又为何非得顾及你的心思,连我爹娘的仇恨都抛在一边?”

萧楚瑜眉心微沉。

“在此事上,你我皆不曾顾及对方感受,也算是互不相欠。”陈玉涵神色凄然,语气却十分坚定,“说白了,这二十年来,你我之间之所以浓情蜜意,只是因为不曾经历过风雨,太过安生罢了。这才一个李温,就让你我彼此猜忌,如同仇敌,往后还有那么长的路,又怎么可能走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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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虐的一对副cp(并不是)

第276章 . 终年不西顾

客舍高楼, 客房空空。

因李温挑拨之故,二人前夜并未同宿。

萧楚瑜想着白日的事,一夜未眠, 仍旧没能理清思绪, 到了翌日早晨, 本着习惯,敲响了陈玉涵的房门, 却未听到任何回应。

他心下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当即推开房门查看, 只见当中空空如也, 已无一人。

“玉涵……”萧楚瑜急忙转身下楼,向店内伙计询问, 却没有一个人说曾见过陈玉涵离开。他心下惶惶, 无计可施, 来不及收拾行装便奔出大门外,四处找寻。

好几个时辰过去, 依旧没有任何结果。

萧楚瑜颓然跪地, 忽觉心下阵痛,难以自抑,不自觉便捂着胸口,蹲下身去, 眼前忽地一黑, 失了知觉。

浑浑噩噩间, 他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等到醒来, 已然置身于一家病坊之内, 身旁还有一位老医师, 正背对着他,逐个拉开药箱拣药。

萧楚瑜蹙紧眉头,坐起身来,正要说话,却见房门被人推开,走进一个人来,竟是凌无非。

“怎么是你?”萧楚瑜愕然。

“老先生,他怎么样了?”凌无非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向那老医师问道。

“郁结于心,稍加调理就好。”老医师拣好了药,简单包好扎上草绳,上前递给凌无非,道。

凌无非一言不发,接过药包,随手丢到萧楚瑜怀里,便转身要走。

“我有话想问你!”萧楚瑜翻身下榻,唤住他道。

“你想问什么?”凌无非淡淡说着,微微偏头,只用余光扫了他一眼,便迅速转了回去,“我若回答你,你不会也刺我一剑吧?”

萧楚瑜闻言,一时语塞,半晌,方长叹一声,低头认真道:“是我一时冲动,想试探她……对不住。”

“你对不住的不是我,是她。”凌无非目送老医师走出房门,方回转身来,抱臂倚门,面无表情望着萧楚瑜,道。

“我只想确认几件事,”萧楚瑜道,“玉涵的身世……”

“与她说的一样,毫无出入。”凌无非道。

“那我父亲又是否……”

“他受薛良玉威胁,杀了陈光霁,”凌无非道,“许是因为愧疚,又或是其他缘由,将陈姑娘收为义女,养在身边。”

“此话当真?”萧楚瑜瞪大双眼。

“当真,关于此事,他与薛良玉之间还有书信往来。”凌无非道,“不过因为一些意外,书信已被毁了。”

萧楚瑜愕然。

“其实这样也好,免得有损冷月剑清誉。”凌无非道,“毕竟,他也不是主动为之。是他先擒了李温,交由薛良玉处置,却被薛良玉掉了包,事后又威胁萧辰,若不杀陈光霁,黑锅便是他的,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萧楚瑜闻言,两手攥紧了拳,胸中郁气无处抒发,只能强忍下来。

“我看你内息虚浮,武功还没练好,为何不肯留在韦叔那里?”凌无非问道。

“我不知危险何时会来,不想拖累师父。”萧楚瑜阖目,黯然说道。

凌无非听了这话,淡淡一点头,转身走出房门。

他沿着回廊,走到前厅,见沈星遥坐在柜台前,正伸出一只手,让医师诊脉,便即走上前,关切问道:“你有哪不舒服吗?”

“就是想看看,上回伤得那么重,会不会留下病根。”沈星遥盈盈一笑,“怎么样,萧公子没事了?”

“好得很,死不了。”凌无非一听见萧楚瑜的名字,脸色立刻拉了下来。

沈星遥扑哧一笑:“你还记着上回那一剑呢?”

“我不该记得吗?”凌无非蹙眉反问,“他有什么资格为了几句实话就刺伤你?要不是冷月剑这名号份上,我一定……”

“好了好了,不要置气。”沈星遥拉过他一条胳膊,摇了摇,道,“他的反应,不过人之常情,没什么说不通的。”

凌无非见她如此大度,心下更是对萧楚瑜的行径感到不满,始终皱着眉头,难以舒展,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无奈之下,他只好转过脸去,冲那正给沈星遥把脉的医师问道:“把这么久的脉……她不会真有什么毛病吧?”

医师摇摇头,松开诊脉的手,道:“还真是稀奇,姑娘这脉象好得很,完全不像受过伤的人。”

“当真?”凌无非将信将疑。

“这还能有假?”那医师说完,便转身走了开去。

凌无非盯着那医师的背影消失,眉心仍旧蹙在一起。沈星遥见了,当即伸出双手,按在他眉心揉了揉,道:“好啦,既然人都没事了,我们也该走了,不过……是不是应当把萧公子送回韦前辈那里?”

“他又不是没长腿,随他去。”凌无非道。

“可你就不好奇吗?他明明是和玉涵一起离开的,现在却只剩下一个人,万一……”

“她不会再出现了。”萧楚瑜的话音从她身后传来。

凌无非下意识揽过沈星遥腰身,将她护在怀中。

“放心,我已想明白了。”萧楚瑜眼有疚意,拱手躬身,对沈星遥规规矩矩施礼道,“抱歉。”

“你同玉涵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人?”沈星遥问道。

“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不过……罢了,都不重要。”萧楚瑜道,“李温曾经来过,仍旧是挑拨,并未真要取我等性命。至于玉涵……是我伤了她的心,我父亲的事,往后我也不会再追究什么,只不过,我能不能问问你们,薛良玉他……”

“这里不方便,出去再说吧。”沈星遥道。

话音落地,三人先后走出病坊,转入一条僻静的小巷,这才停下脚步。

“我虽不清楚薛良玉会不会对你们下手,但最好多留个心眼。”沈星遥道,“我们与他派来的人手,已经打了好几回照面。他迟迟不肯现身,一定还有其他打算,你须得当心。”

“多谢提醒,”萧楚瑜眉心微蹙,“我只是……”

“别想着以卵击石,以你现在的实力,什么都做不了,只会被他所害。”凌无非的话直截了当,全未给他留情面。

萧楚瑜不由愣了愣。

沈星遥看了看凌无非,略一思索,转向萧楚瑜,问道:“你是何时见到李温的?”

“就在昨日,城外林间。”萧楚瑜道。

“也就是说,他可能还没走远。”沈星遥略一颔首,道,“那玉涵她……”

“不知是昨夜还是今早离开的,”萧楚瑜略一思索,忽然瞪大双眼,“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