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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20101 字 23天前

第311章 . 天地一孤星

霜降将过, 立冬已近。

许州街头,街道两旁的店铺冷冷清清,门可罗雀。破旧的幡旗被风吹得摇摇欲坠。行人疏疏落落, 一个个弯腰抄手, 匆匆忙忙从街头走过。寒风裹着尘灰, 洋洋洒洒飞上天空,乌蒙蒙地笼罩着一切。

唐阅微与沈星遥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 都安静得出奇,谁也不先开口说话。

良久, 唐阅微终于忍不住, 扭头问道:“小遥,你会不会恨唐姨?”

“这话从何说起?”沈星遥不解。

“若不是我疑心过重, 也不至于让你落得如此。”唐阅微道, “原本手中掌握着书信, 还有回旋余地,可如今却……就算能找到那些人又如何?女子受辱, 根本难以启齿, 怎会愿意当众说出真相?至于那些孩子,当年被抓走的时候,年纪尚小,根本不可能记得太多事……”

“要是真走到穷途末路, 我就去杀了薛良玉。”沈星遥道, “哪怕余生都顶着污名, 也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小遥……”

“唐姨, ”沈星遥道, “柳叔说过, 有种病叫做牌坊病。你越是在意名声, 便病得越重。”

“你真这么想……也好,也好……”唐阅微点头,渐有所悟,“若是你娘当年,能够像你这般,多想想自己,而不是别人如何……不,倘若如此,她根本不会遭遇那些事,薛良玉也绝没有机会害她。”

“幽明纷杂乱,人鬼更相残。”沈星遥道,“我便不信,薛良玉那狼子野心、卑鄙无耻的东西能够只手遮天。若这正道魁首注定是他的宝座,我今生今世,便做定这妖女,就算把那些名门正派杀个片甲不留,也要让天地都伏于我脚下,磕头认错!”

沈星遥之言,字字掷地有声,不容置辩。

正如韦行一所言,她的母亲张素知,虚怀若谷,如引苍生涅槃,摆脱疾苦的上神。而沈星遥却雷厉风行,杀伐果决,像极了喝退妖邪,护佑黎民的神将,斩魑魅魍魉,荡天地浊尘。

二人走到一处街口,唐阅微忽然停下脚步,左右张望一番,蹙起眉来。

“怎么了,唐姨?”沈星遥不解上前。

“这里同从前有些不一样,这条街,以前是没有的。”唐阅微若有所思,“钱家是大户,应当不会随意搬迁,不过……”

“不过,家中女儿遭遇了这种事,会不会为了避祸而迁居别处,也不好说。”沈星遥道,“先去看看吧。”

沈星遥跟着唐阅微,走进回忆里的那条小巷。二十余年光景,物换星移,附近的居民商户,大半已换了人,听二人问起钱家,要么摇头称不知,要么便是说这家人已搬走了。

街坊邻里的只言片语,勉勉强强拼凑出些许线索——当年那家姓钱的富户,在找回失踪的女儿后,没过几个月,便举家搬离许州。

至于他们去了何处,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去了宋州,又有人说是去了唐州,还有说是搬到了临近的县城里,隐居起来。

反正这些话里,没几句是有用的。

一番找寻无果,她们只能先找了家酒肆坐下商议。还没说上几句话,唐阅微便忽然看着窗外,站起身道:“走。”

“怎么了?”沈星遥一面起身,一面回头,却瞧见顾旻欢欢喜喜走了进来。

“阿微,你让我找得好苦,”顾旻上前道,“都过去这么些年了,为何你还是……”

“是个屁,你给我滚!”唐阅微一把推开顾旻,便要往外走。

“好好好,都是我错,行了吧?”顾旻高举双手讨饶道,“咱们这么你追我赶的,得到何时才是个头?至少你得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何事?能让你计较这二十年……”

沈星遥微微蹙眉,听到一半,忍不住上前拦住他道:“顾叔,大庭广众的,争执起来多不好看?不妨找个雅间,你们到里面聊,我回避。”言罢,看向唐阅微,投去询问的眼神。

“也好,索性就把话说开来。”唐阅微痛定思痛,阖目深吸一口气,伸手向后院一指,道,“走。”

沈星遥长舒一口气,将二人送入雅间,随后便在门外等候。

她本无意偷听,奈何二人争执声实在太大,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从认识你开始,便一直是你死缠烂打。”唐阅微道,“那时我见你待我不错,便允了;后来你非要同我去渝州,我也允了;你要打听素知的事,我也没对你隐瞒太多。你说你爱我,却处处越俎代庖,替我做主,惹得阿月与素知都不肯对我说太多,因为你的存在,我成了三人之中唯一的局外人,甚至杨少寰知道的内情都比我多;也是因为你,我错过那一战,没有做到与她们同生共死,也就罢了,甚至连最后一眼,我都没有见到。可直至今日,你都还认为我只是因为不想被你保护,才一直绞尽脑汁躲避你,这算什么爱?你可曾想过?”

“可你要走的是条死路,我不想让你死!”顾旻的口气也分外激动。

沈星遥听得恍惚,忽然想起两年前凌无非对她说过的话——

“你为救他人于水火,将自己置身险境,可我偏偏帮不了你什么。”

“若是为了成全他,令我失去你,我也不会比他如今好过。”

“我向你承诺,在这件事以后,不论你想做什么,都不会再阻拦你,也会竭尽所能做到更多……”

世间情事,深爱之人相处,不过两种:一为对方铺路,呕心沥血,扫清所有障碍,送所爱一条阳关大道;一为成全自由,推己及人,不加约束,默默陪伴,同上刀山,共赴火海,不论生死,全无怨言。

沈月君的丈夫杨少寰既是第一种,也是第二种。

他舍弃自己性命,成全妻子胸中姐妹之谊,任她来去自由,行所想之事,哪怕是条思路,也愿挡在她身前,甘入黄泉。

那么顾旻呢?

若是深爱,为何百般掌控搅扰?

若是不爱,为何能无悔追寻二十余年?

沈星遥忽然便不明白了。

真正在意一个人,同一条路,似乎有千般选择,哪条是对,哪条是错,根本没有定论。

二人还在争执,她也不便打扰,正想往院中石凳上坐下,却听到一阵不寻常的声音。

有人跟踪!

她眸光一紧,纵步跃上屋顶,刚好瞥见一道人影窜入小巷,旋即飞身跟上,一路疾追,却见那人闪身跳进一个小院里。

沈星遥略一沉吟,翻身越过围墙,却嗅到一阵浓烈的血腥气息,定睛一看,才发现这院子里躺满了尸首,血水流得满院都是,还未完全干涸。

她眸光一紧,俯身探了探尸首温度,竟还是热的。

“什么人?”她见通往后院的小门外有人影闪过,立时起身追出,绕来绕去,却又走回了正门,朱门推开,却听到一阵尖叫。

“杀人啦!杀人啦!”一名中年妇人指着她,高喊一声飞速跑开,脸色因过度惊惧而变了形。附近巡街的官兵听到异动,很快围了过来。

沈星遥看出是局,不等官兵出手,已然飞身跃上屋顶,纵步离开之际,无意听到几声对话。

“钱员外这也太可怜了,别说二十年前那件事,惹上什么江湖仇家,来索命了吧?”

“可不是嘛,那个女人拿着刀,气势汹汹的,哟,一看就不是好人……”

沈星遥心下一颤。

钱员外一家,不是已经搬走了吗?

为何仍在许州?

为何自己一到,便全家毙命?

难道方才的每一个引路人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难道早有人找到此地,肃清活口?

原来,这最后的念想,也要落空了……

沈星遥心头怅然,暗暗下定决心,有了新的念头。未免节外生枝,她立刻回到食肆,却见雅间之内已空无一人,附近也根本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她忽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冷下去,瞬间凝固成冰。

落空的并非两年心血,而是两代心怀侠肝义胆之人所有的信仰与期盼,他们举步维艰,维护着可怜的正义,甚至不惜牺牲性命,为后辈铺路。

可结果却还是如此。

难道这不是人间,已是地狱?

她大惊失色,一路飞奔开去,逢人便拉过来问:可有见过一对中年男女,女子风韵犹存,男的胡子拉碴,落拓颓废。

没有。

没有。

都没有。

每个面对她问话的人,不是畏惧她手里的刀,便是疑惑不解,带着一脸的莫名其妙,看着她一路飞速狂奔。

直到跑出城外,双腿脱力发软,跪倒在地。

沈星遥忽觉喉头暖流上涌,躬身低头,猛地呕出一口鲜血。两眼视线由于过分汹涌的泪水而变得模糊,隐隐约约,那座白皑皑的雪山又浮现了她眼前。

那么高大巍峨,那么白。仿佛是这人间唯一的净土。

可她却舍弃了。为了少年意气,决然下山。

然后,离它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沈星遥跪在泥地里,泣不成声。

这场没有硝烟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

冬至,雨水愈淡,风又干又涩。

战火不止烧在许州,也在江南一代燃起硝烟。

宿松县外,江澜看着血泊中的满地横尸,双腿一软,骤然跪倒在地。

那个叫梁荇语的女孩,也倒在这片血泊中,稚嫩的脸上了无生气,已然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

齐羽面容阴鸷走到她身后,提剑指向她后心,神情森冷,凉薄似鬼魅。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江澜愈觉心口剧痛难忍,不自觉伸手捂紧,失声哭吼,“连个孩子你都不肯放过?你还是不是人!还要不要脸!”

“我能走到今日,不都是拜你们所赐吗?”齐羽唇角微动,这神情不像是笑,眸子里透出的古怪意味,却是说不清,道不明,整个人僵硬得好像用不同部件拼凑而成的假人,虚伪至极,令人作呕。

“你爷爷的……”江澜拔剑起身,直指齐羽喉心,道,“到了这时候还在怪别人?老子欠你的吗?自己没用半点本事,还在这里怨天怨地。枉我爹收留你多年,到底养出个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言罢,挺剑疾刺而出。

剑锋寒冽,去势决然,杀机毕露。江澜恨透了眼前这个虚伪懦弱,却还要狗仗人势,肆意行凶的伪君子,一招招一式式,不留丝毫情面。

齐羽淡然提剑,两刃相接,发出尖锐的颤鸣。

江澜顿觉虎口传出一阵撕裂之感,险些握不住剑,一时惊诧道:“你练了什么邪魔外道的功夫?竟有如此精进?”

齐羽冷哼一声,挺剑刺出。

老树梢头,最后一片落叶,终于颤抖着离开,如受伤的孤鸟,头朝下直栽入泥里。

第312章 . 花红幻梨白

钧天阁将要办喜事的消息, 各大门派都已传遍。

李迟迟像极了一个好打听事的主,对红事相关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跟着薛良玉, 常往光州来, 不论有事没事都能找到话茬, 拉着姬灵沨说上一大堆。

姬灵沨也拿出了她最擅长的本事——装傻。做足了一个满心满脑都是未来夫婿的待嫁新妇之态,对此外的一切事物, 都毫不关心。

这次李迟迟说衣裳上绣什么吉利,找哪家绣庄最好, 她便即刻求告府上管事, 帮忙把人请来;下回听说拜哪个神能早生贵子,夫妻和睦, 便立刻上庙里烧香, 半刻都不耽搁。

甚至李迟迟还要拉她去东海边的城里挑选上好的明珠来做环佩。

夏家父子只能派人暗中跟踪打点, 生怕有人给姬灵沨使绊子,害她性命。

唯有凌无非冷眼旁观。

这种无休止的试探, 他已看得腻烦。

薛良玉对他身边的每一个都不信任, 都充满了怀疑,哪怕姬灵沨已装得足够好。

他累了,不愿继续做戏,却又无可奈何。

由于李迟迟时常出入钧天阁, 加上先前在幽州筵席上的玩笑, 外边渐渐有了关于他二人的传闻。

沈星遥仿佛从人间蒸发, 而他又被传谣, 与薛良玉的义女暗通款曲。所有糟糕透顶的事, 一时间纷至沓来, 全都积在一处, 仿佛黑云盖顶,顷刻间便将有暴风雨来临。

他不想坐以待毙,趁着一日夜色浓密,携剑离开光州,却怎么也查不到沈星遥的下落。

心心念念的女子,仿佛在某一刹那,突然从人间蒸发,像是从没在这世上出现过一样。

凌无非恍惚间竟怀疑起自己,怀疑这两年来的光景,莫非只是大梦一场?会不会,他根本从未认识过那样一个女子?所有欢情缱绻,俱是幻象。

他带着这种怀疑,仓皇行路,险些迷失方向。

昼夜变幻,眨眼便是七日光景。这日他坐在桐柏县的酒肆内,忽然瞧见朔光带着几个人,面色凝重地找来。

“怎么了?”凌无非心思一沉。

“掌门突发头痛,一病不起,”朔光说道,“你不告而别,外界又有人传,说……”

“说什么?”凌无非两肩微颓,言语间全无气势,好似蔫了一般。

“说定是那妖女又找来,把你绑走了。”朔光低头说着,目光躲闪。

“我不是好好在这吗?”凌无非胸中腾起一股无名之火,“哪来的‘妖女’?”

“您还是同我们回去吧。”另一名唤景拓的护卫道,“夏公子婚期将至。您这少主人不在,像什么话呢?”

凌无非垂眸望着桌上的酒盏。

分明无风无尘,水面却有涟漪。

他忽地嗤笑出声。大难临头,原来躲也躲不过。

下一个坏消息,又会在哪呢?

“只是出来走走,便有这么多说法。”凌无非站提剑起身,“我看我不像是你们的少掌门,倒像是个犯人。”言罢,大步走出酒肆,头也不回。

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身影却黯淡沉晦。光里的人才有影子,他有,又像是没有——光从头顶正上方照来,被他踩在脚下,几乎看不见。

失了少年意气,只能听天由命。

凌无非跟随朔光等人,马不停蹄回到光州。

夏敬头疼之疾已愈,身后却跟着个陌生的医师,一路笑着攀谈,走到院中。凌无非十分警觉,当下便扭头问朔光等人:“那人是谁?”

“哦,这位是吕医师,”景拓介绍道,“掌门犯头疼,怎么也止不住,这才把他请来。”

“谁请来的?”凌无非追问。

“就是前几天,少夫人和李姑娘去白龙庵烧香,跟着一起回来的。”朔光道,“就是前年在城东开起来那家康安堂里的医师。”

“哦。”凌无非听到这话,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听人说,这位医师倒是新来的。”景拓随口道。

凌无非闻言,眸光一紧。

这时,门外小厮跑进院里,拱手禀报道:“掌门,少掌门,薛庄主到访。”

“怎么又是他。”凌无非眉头紧锁,“这次又是何事?”

“好像是说,近日折剑山庄有些安排与夏公子婚期冲撞,怕等到了那日无法到场,便提前来贺。”

“那便快快请进来。”夏敬说道。

小厮退下接待,很快,便将人迎进来,薛良玉托着一只锦盒,笑呵呵走向夏敬,道:“夏兄啊,我这来得不巧,怎么不见夏公子和少夫人?”

“出门置办些东西,很快就回来。”夏敬上前道。

“那正好,”薛良玉送上锦盒,让小厮收起,道,“薄礼一份,不成敬意。贺令公子新婚,也祝他二人白头到老,一生和睦。”

“薛庄主客气了。”夏敬略一挥手,命一小厮将锦盒带下收起。

凌无非不愿过多理会,转身便要走。

“贤侄啊,”薛良玉走到凌无非跟前,“你爹娘与我也是故交,可为何你回回见了我,都不肯说话?”

凌无非从院中石桌上拿起一只空盏,倒了杯茶,喝了两口又放下,转身回答薛良玉的问话:“有吗?”

那吕姓医师向夏敬嘱咐了些养病的禁忌,转身走开,宽大的袖缘正从那只茶盏上方掠过。

凌无非行了远路,分外口渴,并未留意到此。他背靠石桌,反手拿起茶盏,饮尽剩余的茶水,还没放下杯子,便听薛良玉唤了一声:“济安,我说怎么四处找不见您,原来是到光州来了。”

他捏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抬眼往前望去,只见薛良玉笑盈盈走向正待出门的吕姓医师攀谈起来。

二人相谈甚欢,显已十分熟络。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盏,神情木了一瞬,突然盯住薛良玉,唇角抽了抽,发出咯咯的怪笑声,不甘与自嘲交织,将眸底一汪清水搅浊。

身旁众人被他此举吓住,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吭声,却见他脸色倏地阴了下来,反手将空盏掷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转头便往内院走去。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凌无非走出几步,忽觉气闷,胸腔推动着一股暖流升上喉头。他出于本能,捂嘴低头,重重咳了几声,立刻便尝到了血腥味,随即抹了一把人中,放下手一看,脸色唰地变成惨白。

口鼻同时喷血,显是中毒之兆。

夏敬下意识往前一步,一脸紧张问道:“你没事吧?”

“这是怎么了?”薛良玉一脸关切上前打量他一番,道,“靴底还有泥……贤侄这是出过远门吗?”

“少掌门前些日子出门散心,前几天才从桐柏县回来。”景拓一面上前搀扶,一面道。

“桐柏县?”薛良玉眼波一动,“可曾经过祥宁村?那前阵子发过一场瘟疫,该不会是……”

“这可不得了。”吕济安即刻上前,摆手示意众人散开,“快,公子随我回房看看……”

凌无非捂住口鼻,试图压下不住喷涌的鲜血,却无济于事。不只胸中气闷,头也疼得越发厉害,腹中翻江倒海,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挤出来才算罢休。

他一路踉跄,回到房中,直接便栽倒在地,浑身虚脱,根本站不起来,视线也变得越发模糊,他隐约看见吕济安朝他走来,下意识想要逃避,却没有丝毫力气,很快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313章 . 误中连环计

夏慕青与姬灵沨二人得知消息立刻赶回家中, 却被吕济安拦在了小院外。

“不是我刻意要拦着二位,实在是少掌门这疫症发得厉害,任何人靠近, 都可能被传染。”吕济安说完, 几名侍从也配合着他的手势, 将人推出院外。

“只是看一眼,怎会如此严重?”夏敬摇头上前, “吕先生确定这是瘟疫?”

“当然。”吕济安点头,胸有成竹道。

“可会是误诊?”夏敬说道, “不妨多请几位医师来看看。”说着, 便待转身唤人。

“伯父!”姬灵沨上前一步,唤住他道, “我……”

“你且回房, 好好休息。”夏敬瞳孔紧缩, 眼在宽袍大袖下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拳。

姬灵沨自幼学习巫毒蛊术, 精通药理, 也算得上半个医师。可为隐藏身份,一直不曾暴露。她丝毫不懂武功,若在此时声称自己懂得医术,定会被要求只能一个人进房。

钧天阁内不少年长的旧人, 早与薛良玉相识, 经过这些天的撬动, 立场似也不明。夏敬无法确定, 若放她进这院子, 还能否平安出来, 只能强压下心头不安, 往别处寻医来问。

可不论进去多少人,都是匆匆忙忙进去,惊慌失措出来,连声称这是患了严重的瘟疫,无药可医。

长天黯黯,雾沈云暝。

更深风起,夜露凝重。姬灵沨悄悄拉开房门,探出半个头来,左右查看一番,确认四下无人,方轻手轻脚走出,沿着围墙来到凌无非所住小院外,正犯愁如何翻过围墙,却突然被人捂住嘴,拖到角落。

她惊惧回头,才发现站在眼前的人是夏慕青。

“你不怕出事吗?”夏慕青眉头紧锁,有点嗓音问道,“吕济安在房中,薛良玉也还没走。万一被人发现,你岂非……”

“此事一定有问题。薛良玉步步为营走到现在,一定是要害他!”姬灵沨浑身颤抖得厉害,“他救过我性命,我怎能……”

“就算眼下能够确定他不是患了瘟疫,而是中毒,你又能如何?”夏慕青道,“谁敢替你配这药物?谁不会走漏风声?他自有谋略,会为自己做打算,可你……”

“你这么说,难道就不管他了吗?”姬灵沨道,“他怎么说也是你表兄啊!”

“我要是不打算管他,今夜也不会来。”夏慕青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别轻举妄动,我进去看看。”

“那……你等等。”姬灵沨想了想,突然定了定,像是想到何事,从怀中掏出一只冰裂纹细颈小瓶和一个圆罐,递给夏慕青,道,“若实在做不了什么,帮我把这个给他。”

“这是何物?”夏慕青问道。

“此药叫做枯木生,取绝处求生,枯木逢春之意。”姬灵沨道,“若遇险境,可用瓶中药粉,不论外敷内敷,都可令人脉象暂绝,了无气息。十二个时辰之内,服用圆罐里的解药,便可恢复气息。”

“也就是说,此药可令人假死而不被觉察?”夏慕青若有所悟,一点头道,“那好,你先回房,等我消息。”

他将姬灵沨送回房中,再次回转到小院外,从一个无人的角落翻了进去,一路沿灌木矮墙伏身而走,直至凌无非房后窗外停下,透过窗隙朝内看去。

屋内的灯还亮着,凌无非有气无力坐在床头,冷眼看着坐在一旁的吕济安与薛良玉二人。

“吕先生,您可以先出去了。”薛良玉起身拱手道。

吕济安起身退去院中。

夏慕青低头伏身,将整个身子都在藏阴影里,躲得严严实实。

“薛庄主这场游戏,还打算玩多久?”凌无非漫不经心道。

“那就得看少掌门你了。”薛良玉道,“凌公子少年英杰,玄灵寺一战天下闻名。你承惊风剑之学,又是白家如今在世的唯一血脉,何故为了个不相干的女人,舍弃大好人生?”

“我是为了何事?薛庄主应当很清楚。”凌无非道,“不谈我娘,我两位父亲的死,不也正是拜你所赐?”

“此言差矣,”薛良玉摇头,呵呵笑道,“我不曾动手伤过他们。”

“可你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凌无非冷笑,“别人看不明白,我心里却清清楚楚。薛庄主这盘棋,下得的确很妙。”

“贤侄如此夸奖我,倒让老夫心有愧疚。”薛良玉的神情,永远都是那么平和,他本就生得书生气,用温润如玉四个字来形容,并不为过。

可表面的温厚,却包裹着满身暴戾、残忍,阴毒狠辣至极。

在此人身上,根本看不到人性二字。

“你给我用的什么毒?”凌无非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穿肠箭长期服用,才会要人性命。”薛良玉道,“你这只是刚刚发作,还有得救。”

凌无非低头不言。

沈星遥上回来光州见他,二人温情缱绻,于榻上温存,各将近日见闻对彼此叙说。

薛良玉的妻子鱼敏,便是因此毒丧命。

“贤侄还可以再好好想想,毕竟性命只有一条,大好年华,人世多少欢乐不曾体会?就这么死了,可惜,太可惜了。”薛良玉故作叹息,说完,便负手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与吕济安交谈一阵,小声交谈一番,便离开了小院。夏慕青等到二人背影消失之后,方才推开窗扇,翻入房中。

“你怎么来了?”凌无非见了他,略微一愣,“不怕被人看见吗?”

“我得确认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夏慕青走到床边,仔细打量他一番,道,“脸色这么差,看来中毒不浅。”

“星遥告诉过我,薛良玉的夫人鱼敏便是因此毒而死,从中毒到身死,不到三个月。”凌无非道。

“可有解药?”夏慕青眉头紧锁。

“不管有没有,他都不可能给我,”凌无非道,“只有想办法出去,找柳前辈看看。”

“灵沨或许……”

“可她不懂武功,不便暴露身份,不能冒险让她进来。”凌无非说着,瞥了一眼窗外,瞧见远处守门的几个侍卫,嗤笑摇头道,“现在这宅子里,还有几个人会听你的话?”

“不知道。”夏慕青从怀中掏出枯木生,递给凌无非。

“这什么?”凌无非接过来问道。

“灵沨让我交给你的。”夏慕青说着,并将药物用法对他详细说了一遍。

凌无非翻转手中药瓶,仔细看了看,道:“薛良玉下的毒,他知道剂量。未到穷途末路,自寻短见不是我的作风。真要那么做,他也定会看出端倪。若想用到此药,只能想方设法激怒他,让他先动手。”

“那,你能做得到吗?”夏慕青问道。

“几乎没有可能。”凌无非摇头,“我试试看。”

油灯的光,昏黄孤冷。窗外星子稀冷,并不能给人间增添多余的光。沉闷的黑夜像一锅搅不开的,掺了浓墨的浆糊,捂得人喘不过气来。

无边的黑暗包裹着薛良玉的身影,如幽魅一般行至夏敬房前。

夏敬坐在书案前,屋里只亮了一盏灯,昏昏沉沉,只能照亮一个角落。

“无非他现下情形如何?”夏敬听见脚步声,淡淡问道。

“他的病症好像有些严重,”薛良玉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道,“那个叫景拓的年轻人,离他太近,好似也染了病,这会儿已随吕医师回病坊了。”

“你……”夏敬一时气结,站起身来指着他道,“你当我听不明白这些话吗?”

“唉,”薛良玉摇了摇头,故意重重叹了口气,道,“钧天阁自姓了夏,便江河日下,一日不如一日。”

“那也都是拜你所赐!”夏敬拍案道,“白落英怎么死的?凌皓风又是为何失踪?你为沽名钓誉,断了张素知的后路,又为遮掩此事,一而再,再而三伤人性命。薛良玉啊薛良玉!人在做,天在看。你便是杀尽了我们这帮人,上苍也都看在眼里,迟早要将你收去!”

“可是夏兄,如今白家这唯一的血脉也岌岌可危,你是不是该做点什么?”薛良玉说着,上前走到角落,点亮了最不起眼的那盏壁灯。

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老头身影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段元恒?”夏敬伸手朝他指去,发出微微的颤抖。

“夏阁主眼花了,分明是那妖女来杀您了。”薛良玉幽幽道。

激烈的打斗声仿佛一根尖刺,穿破了寂静的夜,传遍钧天阁内大小院落。等到夏慕青赶到,只看见屋顶上飞掠过一道黑色的人影,根本无法辨别形貌。

薛良玉捂着受伤的肩,跌跌撞撞跑出房门,当着一众侍卫的面,浑身颤抖道:“快……快去看看夏掌门。”

夏慕青当先冲入房中,看着夏敬的尸首,一时失魂跪倒在地,颤抖着抚摸过父亲胸前伤口,却忽觉掌心一阵剧痛,抬手一看,却见掌心一片乌青。

连死人也不放过?竟在尸首血水中下毒?

夏慕青捂着胸口,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是老夫疏忽,都是老夫疏忽……”屋外传来薛良玉沉痛的话音,“早知那妖女如此丧心病狂,当初便该好生看押……都怪老夫太久不曾理事,竟如此优柔寡断……”

“都给我让开!”凌无非的话音在院中响起,几乎是在咆哮。夏慕青浑浑噩噩,起身冲出房门,却忽觉虚脱,单膝跪倒在地。

凌无非亦不顾护卫阻拦,强行拨开人群奔入院内,目光越过石阶与门槛,看到夏敬尸首,愕然呆住。

夏慕青抬手,恍恍惚惚看着掌心的伤口,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薛良玉,你不得好死!”凌无非当场震怒,说完这话,身中毒性又发,当即捂着口鼻跌跪在地,连连呕血。

“阿青!阿青!”聚拢的人群之外,传来姬灵沨急切的话音,“发生什么事了,阿青……”

夏慕青蓦地回身,起身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拨开人群,一把拥过姬灵沨便往外推。

薛良玉没有唤人阻拦,而是走回房内,站在夏敬尸首旁,静静看了一会儿。

夜空里,最后一颗星子也消失不见,整个天都黑了。

第314章 . 魑魅对魍魉

山间小屋, 静谧幽深。

薛良玉托起跟前盖碗,拿起茶盖,悠悠沿着杯沿打了个圈, 小酌一口, 神情怡然自得。

吕济安放下茶壶, 笑着望向庭间池塘。

小桥流水,分外雅致。院头门匾写着“无恙居”三字。

可这人造之景, 终究比不过山间天然的风水,也不知他这是什么意趣, 非要破坏这半山腰上自然的风景, 自己打造一个这样的小院。

“吕先生医毒双绝,这一箭三雕之计, 果然是妙。”薛良玉道, “这一次, 天时、地利、人和,一气呵成, 全无纰漏, 真乃苍天助我。”

“薛庄主谬赞,还得是您的计策好。”吕济安呵呵笑道,“不过,真不去追那两个年轻人吗?”

“吕先生不是说, 给那夏公子所用, 是无解之毒吗?就算柳无相大难不死, 能与他们相会, 想也无力回天。”薛良玉小饮一口茶水, 道, “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也活不了几日。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还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大不了再请段堂主去杀了她,推给那妖女便是。”

说完这话,他放下茶盏,扭头望向院外,正看见一头戴幕篱之人提着剑,一步一步朝这走来。

“齐公子,事办成了?”薛良玉远远冲那人问道。

来人不言,摘下幕篱,沉着一张脸孔,大步走近小院,坐在二人中间的空位上。

“齐公子一直是这脾气?”吕济安看了他一眼,眸中露出讶异。

“你若看不惯,可以把眼闭上。”齐羽说道。

薛良玉闻言朗声大笑:“爽利!”

“我已遵照薛庄主指示,擒获江澜囚于暗室,”齐羽说道,“你说会帮我杀那妖女,几时能够做到?”

“很快。”薛良玉收敛笑意,“齐公子,欲成大事,人要先沉得住气,此局尚未做成,你便跑去宿松县杀人,会否不妥?”

“别看梁徂徕一把老骨头,他诡计可多着。”齐羽阖目,冷冷说道,“连同他那孙女也是一脸倔相,剜百刀也不喊疼。”

“齐公子肯定是做大事的人。”吕济安唇角动了动,便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老夫相信齐公子,一定能将此事办好。”薛良玉道,“凌无非身中穿肠箭,已掀不起风浪。大局已定,齐公子只需安心等待结果便好。”

“但愿如此。”齐羽说完,又拿起幕篱盖在头上,起身离开。

吕济安看着齐羽背影消失,摇摇头道:“老夫有一事,实在想不明白。薛庄主手底下能人众多,何必将灵药送给这不知分寸的毛头小子?”

“吕先生总有一天会明白的。”薛良玉悠哉举杯,小酌一口清茶,神色如旧。

三日后。

千里之外,浔阳城头江水湍急。水中树杈的倒影交错重叠,好似一副副枯骨。

江毓站在渡头,看着渐渐靠岸的画舫,沉吟片刻,缓缓踏上甲板。

江佑左右手各揽着一名妙曼少女,戏谑笑着,朝他望去:“大伯,你也有今天。”

“澜儿在哪?”江毓沉着脸,道。

“死了。”江佑满不在乎说完,随手从果盘里抓起一串葡萄,啃了一大口,在嘴里乱嚼一阵,又吐在地上。

“我要见她。”江毓加重口气。

“那就到黄泉路上见吧。”江佑扔了葡萄,站起身来。

江毓攥紧了拳。

就在这时,他的头顶一阵铺天盖地扫来一阵劲风。江毓仰身疾闪,翻掌荡开这一股迅疾剑意,退到一旁,定睛一看。

头戴幕篱的年轻人,稳稳落在画舫甲板上。

一阵疾风吹来,卷起幕篱,在空中翻滚,打着旋儿落到江中,随水波漂远。

围拢在江佑身旁的风尘女子们一个个骇得花容失色,纷纷散开逃远,躲去角落里。

江毓看了看眼前的齐羽,忽地蹙眉,低下头来,难以置信看着自己的手,道:“你的武功,怎的精进如此之快?”

“自有神药相助。”齐羽道。

“旁门左道,不怕走火入魔?”江毓眉心又紧了几分。

“只要能杀你就行。”齐羽言罢,凌空一跃,举剑朝他刺来。

江毓不言,振袖翻掌迎上。江风愈烈,钻入袖袍,吹得宽敞的衣袖鼓起,发出猎猎之声。二人走转挪腾,顷刻间便过了数十招。

却在这时,江毓忽觉小臂剧痛,低头一看,已是鲜血涔涔。

江风仍在呼啸,愈发凛冽刺骨。齐羽杀心早起,根本不留情面,江毓知他心思,更无丝毫相让,手底俱是杀招,步步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一片鲜血淋漓。

“我竟不知你如此恨我。”江毓摇头喃喃,“齐羽,我父女二人究竟何时亏待过你?”

“如今再说这些,已无意义。”齐羽两眼沉晦,暗如深埋地底的怨鬼,已无一丝人气,“我只要你们死。我要你们所有人都死!”

“害死齐音的是天玄教,不是我们!”江毓高声斥道,“你冥顽不灵,一而再再而三行差踏错,迟早要遭天谴!”

“不必你管!”齐羽骂道,“凭什么你们生来就有好命?凭什么我便注定一世被人踩在脚下?我便不能怨,不能恨,不能让你们也尝一尝我的苦吗?”言罢,一剑决然刺出,直至江毓心口。

“齐羽!”江毓脚下稍迟了半步,被这一剑刺穿胸腔,当即传开一阵剧痛。

他咬紧牙根,身关一拧,强忍疼痛与剑分离,旋即双掌拍上剑身,猛力一折,使剑断为两节。旋即将断剑抛向齐羽。

齐羽挑开断剑,抬眼再望,正见江毓翻过栏杆,飞身往江岸纵去,即刻朝他背后抛出断剑。

断剑破空,不偏不倚,正中江毓后心。江毓发出闷哼,脚步却无迟滞,跌倒在岸上后,又迅速爬起身来,找到藏身角落里的云轩,捏指在唇边,吹响一声长啸,唤来一匹红马,将之扔上马背。

“伯父……”云轩颤声伸手。

“把昭霓找来。你去过一次,应当认得路,”江毓强忍剧痛,“齐羽今非昔比,让她多带些人手,不必考虑其他,只要能救得澜儿性命便可。”言罢,抬腿在马屁股上猛力一踹。

红马半身仰起发出长嘶,撒腿急奔,一路扬尘。

江毓亦已力竭,高大的身躯忽而颓然,重重倒地,激起一片尘埃。

云轩一路策马疾奔,心中悲郁。他虽不会武,却也看得懂眼下局势。薛良玉要只手摭天,便要摒除一切障碍,所有可能成为拦路石的,都不能留在世上。

天下岂有这样的人?世间岂有这么黑的天?

他悲愤不已,却也只能咽下怨恨,马不停蹄来到袁州,向荆昭霓说明情形。

荆昭霓不由分说,立刻带人赶往浔阳,先行潜入白云楼中查看情形,又悄然退出围墙外,回到一行人藏身之地。

“怎么样了?”云轩上前问道。

“她被关在一间新建造的密室里。”荆昭霓道,“蒙着眼睛,封了穴道,看起来……没有外伤。”

“那……那里边情形如何?”云轩神色焦灼。

“能换的人早都换了,薛良玉筹谋多年,早就做足了准备,就算能救到人,也改变不了大局。”

云轩咬了咬唇,神色凝重。

“云公子,你就在这等着,哪都别去。”荆昭霓拍了拍云轩肩头,看着他颤抖的身子慢慢复原,方道,“说好了,这次我们只管救人,不做他想。浔阳局势太乱,谁也无法保证当中有没有其他奸细,只能设法保住阿澜性命。”

云轩重重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往后要好好照顾阿澜。”荆昭霓又道。

“不必你说,我都会的。”云轩两眼含泪。

荆昭霓重重一点头,待人转身走远。

正值夜里,月上中天,照耀千里。

可这一瞬的光华,很快,便堕灭在重重云幕里……

楚天沉沉,暗夜茫茫。

凌无非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依稀记得回回醒来,都是因为毒发。

每日的饭菜里都有穿肠箭。到了傍晚,吕济安又会送来汤药,只有半副。

饭菜不能不吃,汤药不能不饮。不吃饭会饿死,不喝药,又会加速毒性发作。日日服毒,日日解毒,一日毒性更胜一日。

可这药也古怪得很,毒性虽重,却不会显现病容,不发作的时候,模样看起来同正常人没有两样,只是丹田气弱,难以动用武功。

简直生不如死。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猛地呕出几口鲜血,虚弱地支撑着身子坐起。他感到人中又被一片暖流糊住,随手抹了一把,手心已是一片猩红。

凌无非捂着口鼻重重咳了一会儿,忽而惨笑出声。

自己怎么就落到这般狼狈境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他又执拗着不肯放弃,想着唯有这条命在,才有微茫的机会逆转局势。

尽管这种想法,如今看来几乎已不再有可能。

他见不远处的桌上摆着一只茶壶,也不知有没有水,便扶着床榻,翻身下地,缓缓挪步过去,却觉脚下绵软使不上劲,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有什么吩咐,不叫下人去做,还要自己亲自来?”薛良玉推门而入,语气一如既往平淡。

“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凌无非坐在地上,平静问道。

他的心绪,早已掀不起半点波澜。

“不必着急。”薛良玉道,“近日浔阳发生了几件大事,贤侄你一定很感兴趣。”

“浔阳……我师姐?”凌无非蓦地朝他望去,“你做了什么?”

“哎,话不能乱说,”薛良玉道,“是齐羽叛逃,纠集不少江湖败类,杀了江毓父女,推江佑坐上白云楼主之位。”

“薛良玉,你……”凌无非一时激动,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胸腔大力起伏,浑身颤抖不止。

“哦,对了,”薛良玉在他身旁蹲下,道,“齐羽打算肃清一遍剩余的分舵,在此之前,就已将袁州和宿松县的两拨人,杀得干干净净。”

凌无非双唇颤抖,忽然一动也不能动。

他恍惚想起,宿松县的梁徂徕,似乎还有个小孙女。

豆蔻年华,天真可爱,生来便有一副侠肝义胆,会眨巴着眼睛,喊他和沈星遥一声哥哥姐姐,还拍着胸脯,说将来长大,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侠。

可这些豪言壮语,却只能随着这条年轻生命的逝去,埋没于尘土。

想着想着,他不觉两眼泛红,合上双目。

两行清泪顺着鼻翼滑落,无声无息。

“要成大事,便不能过分仁慈。”薛良玉轻轻拍着他肩头,说得云淡风轻,“看看你现在这样,像什么?”

“像薛庄主这样的人,自然是不会明白。”凌无非咽回眼泪,尽力压下愤怒,话音却仍有些颤抖。

“我不必明白。”薛良玉双手负后,挺直腰杆,道,“至少成王败寇,已成定局。”

说着,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抹得意之色:“好好看着吧,接下来,会更精彩。”言罢,即刻走出门去。

凌无非黯然望向窗口,一言不发,忽然又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还回来干什么?若想要我的命,只管拿去。”凌无非道。

来人在他身后蹲下,递上一张字条。

凌无非低头瞥了一眼。

“已取药蛊解毒,平安无事。”

这八个字,出自夏慕青之手。凌无非愕然回头,正对上朔光的目光。

“情势所迫,不得不伪装投诚,还请少掌门见谅。”朔光碾碎字条,散为齑粉,抛在地上,“不知少掌门还记不记得,很小的时候,曾有一回,属下中了蛇毒,是夏公子不顾自身安危,救下我性命。”

凌无非怔坐良久,方缓缓开口:“你一直记得此事?”

“是。”朔光道,“救命之恩,当以命相报。只是……您想想景拓,至死都无人好好安葬。”

“我明白了。”凌无非不咸不淡应了一声,低下头去。

“会有机会的。您要相信,所有不愿受掌控之人,都在尽力而为。”朔光说完这话,又在屋中待了一会儿,方才离开。

凌无非仍旧不言,只轻阖双目,靠在床沿。

仿佛只要闭上眼,听不到,看不见,这尘世的黑暗,便通通与自己无关。

第315章 . 相见即断肠

天已入冬, 百花绝迹,唯有红梅傲然。

沈星遥混在一群商贩中间,大清早便来到了光州城。

她和唐阅微失散后, 一路找寻无果, 只能回往落霞栖, 却还是慢了一步——薛良玉的人跟踪顾旻,追着二人到达这隐居之所, 意图灭口。

具体情形,她未能亲眼所见, 却在谷中看见了顾旻的墓碑, 看字迹,应是唐阅微立的。

二十余年的你追我赶, 终于在这一刻落幕。这样的结果究竟是好是坏, 她无从得知。柳无相等人不知去向, 踪迹难寻。她也只能藏起行迹,小心留意着外界动向。

可这一次, 她还是冒险来了, 只因听闻钧天阁变故——夏敬身死,夏慕青与姬灵沨下落不明。至于凌无非,外界盛传他罹患瘟疫,成日吐血, 神志不清, 怕是命不久矣。

她岂会不知自己此行是羊入虎口?

可二载情分, 相依相伴, 那个令她牵肠挂肚的人, 数度为她舍生忘死, 割舍一切。她又怎能放得下这情分?

哪怕与他葬身一处, 她也心甘情愿。

进了光州城后,她找了处荒废的老屋藏身,一直等到入夜,方来到钧天阁围墙外。

冷风凄切,对愁云晚。宅院上方还有两只乌鸦一直盘旋,叫声低哑哀怨,过了半个多时辰才散开。

沈星遥挽起袖口,纵步飞身攀上围墙,一路飞檐走壁,到达她所熟悉的那间屋外,小心蹲下身来。

屋内传出薛良玉的声音:“凌公子以为如何?”

“薛良玉,你不得好死!”凌无非话音颤抖,字字犹在泣血。

沈星遥听到这话,心下生疼,小心盯着正门方向,见薛良玉的身影出屋走远,方来到窗边,透过缝隙朝内看。

屋内没有点灯,床榻上坐着一个身影,孤独冷寂。

她看着这个模糊的背影,心下不由得发出一阵抽搐,沉默片刻,方推开窗扇,翻身进入房中。

“无非,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她走向床边,却在离床沿尚余三尺之处顿住脚步,向后猛退。

此人呼吸声十分平稳,根本不像一个病人。

尤其是他身周那股陌生的气息。

榻上那人猛一回头,扬手抛出一物。沈星遥瞥见一道银芒穿过夜色直逼面门而来,即刻旋身闪避,提刀荡开。

一块碧绿剔透,似玉非玉的石头从那人怀中滚落,“叮咚”一声落地。沈星遥定睛一看,脸色大变——那分明是一块玄月石,与竹西亭佩戴在脖子上的那块,质地一模一样。

她恍然大悟,原来玄月石不仅可留影,还可留声。

四壁灯火大亮,大批人手涌入屋中,坐在床上那人也走下了地。借着通明的灯火,沈星遥看清此人面目,心下一凉,不自觉发出冷笑。

眉眼戾气横生,不是齐羽会是谁?

“你还没死?”沈星遥眸光一紧。

“我这条命,定比你长。”齐羽抬手,一声令下,众人一拥而上。

沈星遥当即拔刀,提气斜扫开去,势出如破竹,锋芒锐不可挡。一时之间,屋内笼罩上一片混乱交错的光影,青锋迅疾,如雾如电,各式兵器铮铮交击,其声震耳欲聋。

薛良玉立在院中,目光越过人潮,冷眼看着她的招式,面色越发阴暗。

这般身手,已与当年的张素知相差无几。何况如今沈星遥才二十岁,假以时日登临化境,必如蛟龙得水,名满天下。

他绝不容许这样事发生。

齐羽得冥水助力,功力大涨。可即便如此,也远远不及沈星遥。他随众卫夹击,却被她的刀从卧房之中,一路逼退到门边,几乎没有还手余地。

“妖女!”齐羽高声呼道,“你协助天玄教,掳我胞姐。今日便是拼了我这条命,也要让你把人交出来!”

“我很遗憾,当初没能救下她。”沈星遥神色清冷,横刀扫出,一记“空”式挑向他肩头。刀意旷达,携震天之势,如浪潮一般,铺天盖地朝齐羽涌来,直接将他身形掀飞。

齐羽神色慌张,一个空翻落在院中,一连好几个趔趄方勉强站稳身形。

“我早说过,不是我要擒她。”沈星遥挺刀直指齐羽,“害死她的是天玄教,是竹西亭。你不去寻你真正的仇人,却与这奸贼联手,滥杀无辜,害死那么多条性命,算什么英雄?”

长空月明,照亮玉尘刀身,亮白如雪,倒映出沈星遥眼底不可摧折的光,晃得齐羽心里直发怵。

“你说什么?”齐羽瞳孔放大,“你说我姐姐死了?”

“薛良玉,你自己没本事出手吗?”沈星遥并不理会齐羽,而是冷眼瞥向薛良玉,横刀划开一道半弧,逼退一干人等,“当年便是如此,只会叫别人替你卖命!陈光霁是萧辰所杀;萧辰、凌皓风又丧于李温之手;红叶山庄为段元恒所屠;齐羽又伤了白云楼上下数条性命,唯有你!这双手,由始至终都干干净净!”

“沈姑娘,行差踏错,必得付出代价。”薛良玉正襟而立,双手负于身后,俨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你杀心太重,终有业报。”

“是啊,我杀心重,最想杀的就是你。”沈星遥挽刀直指他鼻尖,道,“我这妖女,今日就是来杀人的。杀的就是你这武林至尊,鼎鼎大名的薛折剑!”言罢,提气垫步,凌空翻身,飞纵出众护卫层叠的人潮之外,一记“断”势,直取薛良玉顶门。

薛良玉微微闪身,合掌推出。

玉尘刀意源远悠长,力贯山河,薛良玉只与她过了两招,便觉吃力。他眸光一动,忽然开口:“你便不想见他吗?”

“他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你还拿来要挟我?”沈星遥一刀无悔,斜斩落地,刀尖劈在地面,整个院子都好似随着这一刀抖了三抖。刀锋所至,向旁皲裂开一道道龟甲似的纹路,如卜纹一般狰狞醒目。

“我这就派人带他来,你别着急。”薛良玉面无表情。

“少拖延时间。只有你死在这儿,他才能安生。”沈星遥目光决绝,全无动容,提刀直接扫向薛良玉面门。

薛良玉仰身避过,趔趄着向后退了三步,忽然站定,沉声说道:“你可知他临死之前,都说过些什么?”

他目光沉稳,隐隐含着一丝狠辣。

沈星遥瞳孔急剧一缩,握刀的手微微一颤。

她虽已尽力不受他言语挑唆,但听到这句话,心下仍旧止不住发出颤摇,也因此而晃神,刀意迟了一瞬。

薛良玉趁此时机,展臂向后退开,只见月光之下,漫开一道巨大的黑影,随后便从空中落下一张铁网,将沈星遥整个人笼罩在内。

铁网有数十斤重,直接将她压倒在地。

沈星遥本待起身,却已动弹不得,展目望去,只见铁网的四条边都站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兵器,穿过铁网外缘孔洞,深深扎入地面。

“薛良玉!你这无耻之徒!”沈星遥手指穿过铁网缝隙,扣紧孔洞,冲眼前人嘶吼,“我若不死,必将你碎尸万段!”

“你若不死,那才是奇迹。”薛良玉言罢,即刻拂袖转身,扬长而去。

沈星遥怒极,见他这般不屑姿态,心下悲怨杀意一齐涌了上来,一双眼里布满猩红血丝,似要渗出血来。她拼尽全力站起,两手撕扯铁网,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束缚。

齐羽阴沉着脸,走到她面前,忽然高举长剑,朝她肋下刺去。

沈星遥痛呼一声,再次摔倒在地。

“你最该死……都是你……都是你,”齐羽反手拔剑,又在她伤口旁连刺两剑,剑锋染血,直接透骨而出。

“齐羽,”远处传来薛良玉幽幽的话音,“她不能死在这儿,要死也得死在所有英雄豪杰面前。”

齐羽眼中杀意深重,听到此言,持剑的手微微一滞,忽然斜向上挑,将她前襟衣衫划开一道裂口。

沈星遥惊惧退后,却已不及,一时之间,碎布纷飞,令她上半个身子,都暴露于人前。

她脸色惊变,仓促蜷下身去,双臂交叠遮挡在胸前,抬眼怒视齐羽。

她虽被人当做妖女,却也有着这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美貌。加上常年习武,又长在北地,身段丰盈高挑,凹凸有致。因齐羽挟私报复,半身春光暴露于人前,令不少心怀叵测之人大饱眼福。

众人纷纷发出惊呼,有诧异,有惊奇,还有嘲笑与更为不堪入耳的呼声。

“她曾受之辱,没机会让你一尝。”齐羽漠然收刀,“不过,被这么多人看遍身子,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无耻!”沈星遥痛骂一声。

可她这般狼狈模样,只能极力弯下腰,避开周围那些或惊奇、垂涎,或是猥琐的目光。

“花容月貌,蛇蝎心肠。”齐羽再次举剑,目光落在沈星遥脸颊,脸色陡然沉下,一剑划过沈星遥面颊。

沈星遥痛呼出声,向前栽倒。本明媚无暇的右脸颊,平白多了一道寸余长的伤口,皮肉向外翻起。

旁观众人瞧见,无一不发出唏嘘。

“带走。”齐羽冷言转身。

沈星遥极力挣扎躲闪,却还是逃不过被无数双手争相推搡着拖起身来,连网带人丢入暗牢。期间不知被谁趁机占了便宜,虽然愤怒,却根本找不出罪魁祸首。

彷徨无助之际,不知是谁从门缝间扔来一件衣裳。沈星遥匆忙拾起裹在身上,因肋下伤口剧痛而缩成一团。

作者留言:

齐羽属于非典型直男癌。 所以他做了两件在直男癌眼中最能羞辱(或者说在他看来可以毁掉女主)女人的事——毁容/撕衣服 人设行为,不代表作者立场三观,如果每个角色都代表我那我起码有100+种人格,那就属于精神病,只能住院,不能写文。 齐羽会死很惨。他应得的。

第316章 . 魂梦不相逢

钧天阁内东院, 沈星遥身受剑伤,又遭齐羽折辱,被困暗牢, 苦不堪言。

西厢偏院, 耳房门窗紧锁。凌无非隐约听见动静, 跌跌撞撞奔至朝东的窗前,十指死死嵌入窗槅, 撕扯般拽动窗扇,两手手背青筋突起, 却只能勉强拉开一条狭窄的细缝。

他浑身颤抖, 终于还是泄了气,一拳重重捶了过去, 却像是落在棉花上, 虚弱无力。

毒药穿肠, 死死压制着他的内力,眼下的他, 不过废人一个, 竟连一扇小小的窗都无法破开。

泪水倾巢涌出,握在窗槅上的手却不肯松开。凌无非愈觉脚下无力,两膝贴着墙面,一点点下滑, 颓然跪了下去。

他痛恨薛良玉, 更痛恨自己。恨薛良玉无恶不作, 丧尽天良, 又恨自己不够谨小慎微, 成为沈星遥的负累。他走不出这扇门, 摆不脱这重重桎梏, 甚至在这危难时刻,连陪她同生共死都做不到。

屋外的冷风叩打着窗框震颤不休,每一声都像极了对他的质问。

“三日之后,城郊山头屠魔大会,到时我必会命人好好替少掌门你梳洗一番,见她最后一面。”薛良玉冰冷的话音不合时宜地在门外响起。

凌无非听得一个激灵,几乎是弹跳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奔至门边,冲屋外的人嘶吼:“你把她怎么了?”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我在问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凌无非用力捶打门扉,嗓音近乎沙哑,却只能听到呜咽的风声。

寂寂长夜,漫漫煎熬。短短半个院子的距离,不过一射之地,竟成了他今生都跨越不了的千山万水,生生将二人阻绝。

月在后半夜便沉了下去,埋没在层层叠叠的云里。沈星遥所在的暗牢,已然伸手不见五指。

她蜷缩在角落,忍受着肋下伤口带来的剧痛,醒了又晕,晕了又醒,错乱的梦境里是这半生以来所经历的一切,有童稚时的懵懂莽撞,少年时的自负轻狂,独身闯天涯时那不可一世的意气,得逢所爱后的相依相伴,暮暮朝朝。

二十年的光景,仿佛将他人的一生都已历遍。刀光剑影,死死生生,到这一刻,终将落幕。

她是坦荡之人,眼里揉不得沙子,直到此刻,仍旧对薛良玉的放肆逍遥感到不甘。

可她已到穷途,什么都做不了了。

到了这一刻,她只心心念念的,仍旧是凌无非的安危。

若她一死,便能换他安好,这一趟孤身赴险,倒也算值得。

但若他已遭遇不测……

那么,她不论付出多大代价,也定要拉着薛良玉下地狱,一同陪葬。

想着这些,沈星遥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她被锁在暗牢三日,凌无非也被关在角屋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