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 明灯照空局
“什么?”随行人等一齐愣住。
“去啊。”凌无非推了那厮一把。
那随从原是朔光手下, 对他品性有些了解,听到这般指令,只觉一头雾水, 却也只能听从指令走进这家叫做惜春阁的青楼, 好说歹说, 把那位姑娘请了出来。
女子还在气头上,直到出门也没个好脸, 走到凌无非跟前,却怔了怔。
风尘中人见多了欢场浪子, 一见他的模样, 便觉出不是这路人,神色也稍稍缓和了些。
凌无非见她穿得单薄, 即刻回头解下一名折剑山庄侍从身上斗篷, 叫人给她披上, 旋即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世上男子,虽多是滥情之辈, 但以正人君子自居者, 亦将来往烟花柳巷之举,视作下等。这位钧天阁的掌门,倒是大摇大摆,直接把人带回家来。
那女子被带进卧房, 却不敢落座。
她再怎么泼辣, 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自己不懂半点武艺, 光靠骂人可杀不出去。
“姑娘怎么称呼?”凌无非坐在桌旁, 等着侍从将房门关上, 确认人都走远之后, 方舒了口气。
“叫我雨燕就好……”女子仍有些发怵。
凌无非拿出两枚金铤,放在桌上,推到雨燕面前,道:“第一件事,帮我演场戏,只要坐在这儿,什么都不用干。旁人来了,怎么胡说都行;第二件事,不可对任何人透露。”说着,便自走到一旁高柜前,从中取出一卷书册。
是钧天阁的家传之学,天机剑。
“啊?”雨燕听到这话傻了眼,迟疑了一会儿才拿起桌上的金铤咬了咬,又掂了掂重量,道,“这起码得有十几两啊……您专程请我回来,花这么大价钱,便是为了让我在这坐着嗑瓜子?”
“不好吗?”凌无非回到桌旁,再次坐下,“免得回去还要迎来送往,看着不想看的人犯恶心。”
“可是……可是这……”雨燕下意识觉得他有病,伸手探他额前温度,却被他躲开。
“哟,还不让碰呢?”雨燕瞪大了眼,“您老该不会是……”
“什么?”凌无非不解。
“没,没什么。”雨燕这才松了口气,坐下身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灌了大半盏下肚,道,“反正啊,我就拿钱办事,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十几两黄金,约莫一百多贯,还什么事都不用干,光杵着就行。
这种好事,谁不愿做呢?
凌无非从花街带了个姑娘回来,一进来便去了卧房,如此大事,李迟迟立刻便听到了。
可她不吃醋,也不稀罕闹腾,就是好奇得很,悄悄拉上银铃,便溜去屋后,隔窗偷瞄,见二人只是各自坐在一个角落,一个看书,一个把玩着自己的首饰,偶尔闲扯几句,不禁睁大了眼。
“娘子……这……”银铃不明就里,疑惑问道,“他在做什么呀?”
“不知道,关我屁事。”李迟迟转身便走。
她虽觉得古怪,却想不出缘由,只觉得他肯定有意在躲避自己。但不必成日面对所厌恶之人,对她而言也是桩好事,是以并未声张。
只是有些话,她不说,别人会说。那些侍卫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半个光州都听说了,钧天阁新任掌门狎伎之事。
桑洵奉叶惊寒之命,时不时会来光州打听消息,一听闻此事,又巴巴地跑去同叶惊寒说。
他原也不了解凌无非,只觉得像沈星遥这种成天拉着个脸,正儿八经的女子,过去竟瞧上过这么一东西,实在令人惊奇得很,谁知话才刚说完,便看见沈星遥拉开门走出来。
桑洵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时距屠魔大会已过去了一个多月,沈星遥的身体,也在逐渐康复。她得莫巡风指点,重新打通经脉梳理经络,气色越发好转,也终于能够下床走动。
谁知一出门便听到了这种不堪入耳的事情。
“那……沈姑娘?”桑洵尴尬笑笑,“你……听见什么了?”
“都听见了。”沈星遥抱臂道,“你挺关心他,瞧上他了?”
“我眼光有那么差吗?”桑洵说完见她眼神不对,赶忙呸了一口,道,“我就随便一打听,也就随便一说……你……没事吧?”
“随你,反正同我已经没关系了。”沈星遥说完,便待转身走开。
“星遥。”叶惊寒忽然开口,将她唤住。
“怎么了?”沈星遥回头问道。
“别总把事憋在心里,还是想个法子,宣泄出来的好。”叶惊寒道。
“我真没事。”沈星遥说完,略一思索,又走了回来,对叶惊寒问道,“对了,你先前不是说,有人给你送了药吗?你可知是谁救的我?”
“不知。”叶惊寒道,“信上字迹扭扭曲曲,像是刻意隐瞒了字迹。”
“是怕被人发现吗?”沈星遥说完,见桑洵跑去一旁,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笺递给她了过来。于是接在手中展开,只见上边的墨迹都已模糊。
“那日暴雨,没被冲走算不错了。”桑洵说道。
“既然是送药,多半是柳叔还活着。”沈星遥说完,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道,“不对,若是他们平安无事,为何不亲自来找我……”
叶惊寒略一蹙眉:“星遥,你看……”
“想不明白,以后再说吧。”沈星遥将信笺丢回桑洵手里,恹恹转身。
叶、桑二人相识一眼,只觉得她的背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地宫之外,山峦层叠,长天远阔。
寒风吹遍山野,吹得天也停住,云也冻住。
千里之外,江南林野,云轩一袭青衫,手执竹杖,背着江澜,一步步往林深处走去。
江澜无力垂着头,两眼空洞无神,僵硬的躯壳内,仿佛没有灵魂。
“姐姐,你别担心。”云轩一面往前走,一面安慰道,“我娘也曾得过这病,静养了几个月便恢复了。当时的方子还留着。你和她一样,都是被关在暗处太久,突然见了阳光,不能适应才会如此,很快就会好的。”
“你娘……”江澜皱起眉头,“她也被人关起来过?”
“是啊,”云轩点头道,“不过,是她与我爹成婚前的事了。她说她就是因为以前被人抓去,受了侮辱,后来嫁给我爹,被发现没了清白,才被赶出来,不得已带着我躲进山里。”
“什么清不清白?”江澜听得糊涂,“她怎么了?”
云轩摇头道:“我也不太清楚。那些都是伤心事,她也不肯说太多,只说是被人掳去囚禁,还遭了玷污……”
“那把他赶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你还喊他爹?”江澜怒道,“你娘是被人强掳,已受过一回苦,还要因为别人的错事,再被那臭男人谩骂羞辱?你娘怎么没打死他?”
云轩被她这副口气吓住,脚下一顿,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去,慌忙解释道:“我没有认他,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也从未去寻过。我只是……不知该怎么称呼那个人,我娘被赶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她就是太失望了,所以才……”
“你紧张什么?”江澜皱起眉道。
她因双目失明瞧不见东西,只能伸手摸索,不慎抠到云轩眼角,听他痛呼,又手忙脚乱地松开手,又因这一动作幅度太大,差点从他背上跌下去。
云轩慌了神,赶忙扔了竹竿回身接她,山中道路本就不平,一通折腾下来,两个人都没能站稳,一齐摔了下去。好在云轩反应够快,用半边身子垫住了江澜的脑袋,仰面向后倒地。
江澜不知是什么情况,慌乱喊出声来,右脚鞋间直接卡进了石缝里,两手下意识搂住了云轩的脖子,一头栽在他怀里,头顶发髻也被撞散,满头长发披散。
云轩赶忙搂着她坐了起来,仔细打量,生怕她又受了伤。
江澜性子一向爽利,平日里都是英姿勃发的模样,从不示弱,而今她两眼俱盲,双瞳无光,散落的青丝凌乱地搭在肩头,惫态尽显,虚弱之状,看得云轩心疼不已。
“我现在就是废人一个……”江澜说着,唇角泛起苦涩,“拖累那么多人……也只有你这么傻,还来管我这个累赘……”
“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云轩拥她入怀,道,“你怎么会是累赘?我只恨我自己,什么本事也没有,但凡我能有你师弟那样的武功,我都……”
“说起无非……我被关押的时候,听人说……”江澜神色黯了下去,“他归顺了薛良玉,还杀了星遥,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我……我只听说……”
“是不是真的?”江澜握紧他的手,急切追问道。
“阿澜……”云轩小心翼翼道,“人之本性,趋利避害,你千万别因为……”
“畜生!”江澜痛心疾首,高声骂道,“我认识他十几年,怎未看出他是这样的人!他怎么能……”
她原就有伤在身,听到这个消息,气急攻心,当即便晕了过去。云轩焦灼不已,赶忙将她打横抱起,一步一个踉跄往林深处走去。
他带着江澜,回到原先在此居住的小院。因许久未归,木屋里已落了灰,等到完全打扫干净,已是深夜。想到江澜还未进食,便去采摘了些蔬果,又捕了条鱼回来,做好饭菜端回房中,却瞧见江澜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怔怔坐在床上发呆。
“姐姐……”
“天亮了吗?”
“天已经黑了。”云轩走到床边,将饭菜放在不远处的小桌上,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将所有鱼肉里的刺都剔得干干净净,才端到她身边,一口一口喂她吃下。
江澜麻木地咀嚼着饭菜,含混说道:“阿轩,你说,我的眼睛真的能治好吗?”
“能,肯定能。”尽管她看不见,云轩仍是用力点头,道,“一会儿我便去找方子,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把你治好的!”
“那好……等我复明,你就留在这,我们……以后也见不到了。”江澜眼里泛着泪光。
“你说什么胡话?”云轩神色慌乱,“这是……”
“我要去杀了他。”江澜道,“欺师灭祖的东西,就算要死,我也要拖着他一起下地狱。”
“姐姐……”
“他还比你大一些,入世多年,竟也看不懂这是是非非的道理,竟也学得趋炎附势,数典忘祖。”江澜咬牙切齿,唇角没咽进去的饭粒也给漏了出来。
“我不能这样,”云轩摇头道,“荆舵主临死前特意交代过我,说一定要照顾好你,我怎么能……”
“那我答应你,想个聪明点的法子宰了他,再回来见你。”
“阿澜……”
“我意已决,你别拦着我。”江澜口气坚定。
作者留言:
我说的没错吧,只是盟友而已
第322章 . 月枕离恨天
岁暮年初, 正月初八。
沈星遥的身体已彻底复原。经过这些日子的精心调养,身子骨非但不见虚弱,反倒更胜从前。只是脸颊上多了一道伤疤, 分外醒目。
她拿着刀来到空旷的山谷, 看着溪边悄然绽放的红梅, 两眼起初还有些怅然,却又慢慢变得澄澈空明。
沈星遥缓缓拔刀, 使出无念刀中第一式“鉴”。
刀意荡过溪面,掀起一阵涟漪。
她摇了摇头, 屏息凝神, 又使出一次同样的招式。
这一次,溪水水面分外平静, 没有任何波澜。
沈星遥深吸一口气, 走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边, 举刀劈了下去。岩石受此大力,立刻裂成四块向外翻倒, 像切好的八宝饭。
桑洵拿着梨子跟在叶惊寒身后, 走到谷口,看见这一幕,不由得张大了嘴。
叶惊寒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星遥再次回到溪边,一刀斩出。
溪面掀起了小小的波浪。
沈星遥露出微笑, 又是“鉴”字一式, 横斩而出。
溪水接连炸起三簇水花, 足有一人多高。
“我的乖乖……”桑洵忽觉两脚发软。
他一想到自己曾和这个女人交过手, 还出言挑衅, 便觉后怕, 随即凑到叶惊寒耳边, 小声问道:“她不记仇吧?”
“也许吧。”叶惊寒波澜不惊,“不必惊慌,我也得罪过她。”
沈星遥再次挥刀。
整潭溪水高溅起丈余,在空中崩裂开无数细碎的水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看着这一幕,终于露出满意的笑。
这才是张素知的刀,名曰“无念”。
无念无情,无心无欲。她登凌绝之境,此身已无关爱恨,自是愿为苍生万民,轻舍性命。
张素知一生孑然,早早悟了此境。沈星遥却受儿女情长所误,始终难觅当中关窍,直到如今断绝情念,方有所悟。
她踏着溪面浮石,跳步飞纵而起,手起刀落,一招招使出无念刀中招式。
一时之间,流云走转,山石摧崩,溪水逆行上溅,尘泥磅礴汹涌。刀身颤鸣,厉如雷霆。
一刀破空,石破天惊。
在她演练过刀招之后,桑洵一溜烟跑远,顷刻不见踪迹。
真是个谁都惹不起的女人。
“他怎么了?”沈星遥好奇看了一眼他跑开的方向,朝叶惊寒问道。
“怕你找他报仇。”叶惊寒淡淡道。
沈星遥摇头一笑,走到溪旁坐下。
“现在这样,身子应是复原了,”叶惊寒道,“在山里闷了好几个月,可要出去走走?”
“再过几天,就是上元节了吧?”沈星遥看着天空,忽觉一阵恍惚,“好想回去看看。”
“哪里?”
“昆仑山。”沈星遥莞尔。
“你是琼山派弟子?”叶惊寒颇为讶异。
沈星遥点点头,道:“不过很早就已脱离师门,同她们已没什么关系。”
“难怪。”叶惊寒略一点头,若有所思。
“什么难怪?”沈星遥不解道。
“难怪……不似人间客。”叶惊寒微笑朝她望来。
沈星遥见他眼色似有暧昧,立时避开他的目光,笑道:“其实……我原先下山时,也不曾想过会经历这么些事。如今看来,兴许都是历练,都是为了让我早些成长,早些学会怎么顶天立地。”
“劫数已过,”叶惊寒温声道,“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能伤害到你。”
沈星遥莞尔,点了点头,半晌,方道了声:“谢谢你。”
“不必道谢,”叶惊寒道,“从前拖累你良多。这些,都是还你的。”说完,便即起身走开。
沈星遥抬眼望向他的背影,眼中浮起一丝疑惑,沉默片刻后,她站起身来,上前两步问道:“元夕要到了。我想去看灯会,一起吗?”
叶惊寒闻言,脚步微微一滞,半晌,方才回身,对她点头一笑,道:“好。”
正月城镇,处处都充斥着欢欣的气息。
世人都当沈星遥已死,她也未带刀出门,无人认得出来,乐得一身轻松,只管玩乐。
她的模样看起来和从前并无多大区别,仍旧有说有笑,仿佛从未遭遇过那些令她痛苦之事。叶惊寒走在她身旁,心中感慨不已,心想这是怎样一个心智坚毅的女子,遭遇这般大起大落,竟也未表露出半点波澜。
镇中小河蜿蜒。河面莲灯无数,随水漂浮。沈星遥瞧见那些簇拥在河边放灯的男男女女,眼色忽然一阵恍惚。
曾几何时,她也在观音庙前莲池放下灯火,发愿要与一人相守一生,共赴白头。
不过一年功夫,便似过了千载。过去的誓言,如同烟水尘埃,早不知何时随风散尽,不留一丝痕迹。
山河之媒,天地之誓,原来都只是说说而已。
她眼波一动,心底隐隐浮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感受,却并非悲痛,也不是感伤。
仿佛从下山至今,五年时光过得浑浑噩噩,忙忙碌碌倥偬一场,已如隔世,不知不觉便错过了什么。那遗憾不大不小,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恰是她所抓不住的。
她忽觉肩头被人一拍,扭头一看,正对上叶惊寒微笑的面容。
“你看那儿。”叶惊寒指着远方的灯市。
这里的灯市,旁边还有个摊子,堆满宣纸,每个参与之人,都可以自己写个谜面挂在灯上,如果十个人都猜不出来,便能挑一盏灯带走。
沈星遥露出微笑,踏着轻快的步子跑上前,一盏一盏翻看起别人的谜题。
“一经用心变化大,昔日一别容未改……”沈星遥歪着头,读出纸上谜面,想了一会儿,冲摊主问道,“可是芙蓉花?”
“姑娘猜的真准,”摊主指向另一盏灯问道,“您再看看这个。”
“二枝横六杆,中间一条路?”沈星遥读完谜面,脸上笑意僵了片刻。
“换一个。”叶惊寒猜到谜底是个“非”字,立刻取下手边的另一盏灯笼,递给她道。
“不猜了。”沈星遥松开花灯走到摊前,拿笔在纸上写下两行字:千丝绕成结,欲求而不得。
小贩看着他写的字,点头若有所思:“这个谜面好,答案是什么?”
“你猜猜看?”沈星遥淡淡一笑。
叶惊寒心中默念出答案,却未说出口。
“缘”之一字对她而言,究竟分量如何?他不得而知。
若还在意,为何如今能够做到如此云淡风轻?但若不在意,又为何无法彻底开怀?
这条灯谜挂上去后,引了不少人来猜,过了十几个人,才终于有人猜出答案。小贩也依照承诺,让沈星遥到一旁选灯。
鲤鱼、龙头,莲花、芙蓉,那些彩灯样式应有尽有。沈星遥走过芙蓉灯旁,下意识摸了摸发髻,手却忽然僵住。
她这才恍惚想起,花簪已毁,深情已断。
那人在与她定情之初,于生辰之日送给她的黄檀木簪,而今却亲手取下,用最狠厉决绝的方式刺入她心口。
情念不复,这芙蓉花也变回了俗物一朵,对她再也没有多余的意义。
她选了一盏鲤鱼灯笼,提在手中,继续往街市深处走去。叶惊寒见她神思似有不定,便忙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二人还没走出几步,便嗅到一阵浓郁的芬芳,扭头一看,才发现是个香粉铺子。
灯夕热闹,掌柜的为招揽生意,把摊子摆到了门外,各色脂粉香膏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沈星遥上前看了看,瞧见一只莲花形状的胭脂盒做得分外精致,便想买下,然而一摸腰间银囊,却愣了一愣。
她兜里的钱,好像没有一分一毫是自己的。
这到底算是她拿性命换了某人这两千贯的家当,还是欠钱不还?
“回去了。”沈星遥不愿想这些复杂的问题,索性放下胭脂,扬长而去。
上元节夜,小镇欢腾,光州亦是。
唯有钧天阁内,一片死寂。
李迟迟与银铃早早便去了灯市。凌无非仍旧枯坐房中,研习剑谱。
雨燕喝着枣茶,凑到他身旁,瞥了一眼书册上的图样,摇摇头道:“太复杂了,你们习武之人真是辛苦,成天学这玩意,磨死人了。”
“你方才之举放江湖中,便是窥私偷艺,得割舌挖眼。”凌无非冷不丁道。
“唬人呢?”雨燕不信似的向后倾身,仔细打量他一番,一手叉腰笑道,“那妾身只能多谢凌掌门仁慈,不同我计较。”
“我是仁慈,以至于到这当口,还要给你做托。”凌无非没有抬头,“不愿陪恩客,便拿我做幌子,倒贴钱在这里喝茶。”
“谁让整个光州城只有你这么个大傻子?只给钱不办事,连笑都不用陪,”雨燕坐回桌旁,拿起两块不同形状的糕点,左闻闻,又闻闻,忽然蹙起眉道,“这喜玉斋的厨子还会骗人呢?同样的红豆糕,做成不同模样,竟然给一个掺水,味道都淡了。”
凌无非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脑中电光石火,忽地想起先前在云梦山时,沈星遥唤他闻香膏之景,眼眶倏地泛红,连忙低下头去。
“其实你的钱拿着我也不安心,不如这样吧,”雨燕想了想,道,“上回好像听你说过,琴棋书画,你一个也不精通。不如你挑一个,我教你,不收钱。”
“好啊,那就教画吧。”凌无非随口道。
“你想画什么?”雨燕问道。
“画人。”
“男的女的?”
“我又没断袖之癖,画男人干什么?”凌无非淡淡道。
“我的天……”雨燕掩口站起,惊诧说道,“你居然喜欢女人?”
“你什么意思?”凌无非抬眼瞥她一眼,颇为不解。
“哎,你可知你这样的叫什么?”雨燕搬了张凳子,坐在他跟前,拍了他胳膊一把,道,“当和尚都没有你这么清心寡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原先是在宫里当差的呢。”
凌无非白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不对呀,”雨燕托腮冥想许久,认真说道,“你长得也算是有模有样,武功又好,外边人不是还说你是什么……什么什么剑的,总之就是很有名头,嘴皮子还这么利索,你还有追不上的姑娘啊?”
凌无非被她说到伤心处,不觉咬牙,刻入骨髓的记忆一阵阵翻涌,生出尖刺,将他的心扎得鲜血淋漓。
半晌,他故作镇定,淡淡问道:“你说够了没有?”
“不说就不说了,”雨燕眼珠一转,问道,“有道是‘象人之美,张得其肉,陆得其骨,顾得其神。’那,陆探微、曹仲达和钟繇,你最喜欢谁的画?”
凌无非闻言一愣,茫然摇头。
这三位画中圣手的名字,他还真是一个都不熟悉。
“那你是什么都不懂啊。”雨燕说话毫不遮掩,“那还画个屁。”
“这也不行吗?”凌无非沉思片刻,道,“那简单的纹样,总该可以吧?”
雨燕听得愣了愣。适逢此时,临近的街道放起烟花。雨燕闻之露出喜色,转身跑去开窗,探出身子看烟花。
凌无非摇头一笑,唇角泛起苦涩,回想起第一次与沈星遥在秦淮河畔看烟花的情景,心又抽搐起来。
上元节夜,处处欢腾,就连江南的山坳里的江澜、云轩二人,也能从远方天际瞥见一点烟花的影子。
“姐姐,”云轩拉过江澜的手,看着她重新亮起的眼眸,唇角不自觉漾起笑意,“这几日复明后,可还有哪里不适应?会不会看不清东西?”
“不会,”江澜一摆手,望着远天烟火,长声感慨道,“多亏了你,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这抓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你的。”云轩看着她道,“很早以前,从认识你的那天开始,我便没打算过要离开你……”
“什么?”江澜听到这话,不由愣神,扭头朝他望来。
二人眼中映出彼此,给这山中寂静无趣的夜,更添了一分色彩。
“我是说……”云轩忽觉拘谨,别过脸去,避开她的目光,却忽然像是想到何事,拉过她的手往后屋走去,“有件东西,我想给你看看。”
“什么东西?”
“那日我找药方的时候,踩断了一截地板,在里边发现的,是一幅画像。”云轩将她拉进屋内,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画轴,递给江澜道,“药方和这个,是放在一起的,可能是有什么关联吧……只是那画像上的人,好像是……”
江澜一面听着他的话,一面展开画像,却在看见画中人的一瞬愣住。
“这是……这是……阿轩,我知道你娘是什么人了!”
第323章 . 交绝有恶声
英雄会如期举办, 除却各大门派中人与江湖上已有所成的豪侠义士,还有许多慕名而来的年轻人。
泰山天柱峰上,人头攒动, 甚是热闹。
凌无非环臂立于角落, 静静看着那些不知真相的年轻人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 神色木然。
两场英雄会,相隔二十七载, 人事已非。当年一展风采的旧人,尽已殒殁, 留下几个晚辈, 都饱受薛良玉的折磨,如同行尸走肉, 不复意气。
一名凭着高超剑术连胜三场的黄衫少年赢得比试后, 满脸兴奋走向席间, 对一众成名侠士一一拱手,最终把目光落在了凌无非与萧楚瑜二人身上。
“在下徐胜天, 早闻惊风冷月, 南北双剑之名,今日终于有机会见到本尊,当真风采非凡。”
“徐胜天。这名字好啊,人定胜天, 一看就没遭过挫折, ”一旁的李迟迟不等二人开口, 便怪腔怪调发声, “我看你也是用剑之人, 手痒了吧?看着他们两个同你年纪差不多, 也想较量较量, 看看自己是不是也能在这英雄会上赚个好听的名头?”
“夫人说话如此直接,徐某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徐胜天挠了挠头,一副憨憨的模样。
“你还年轻,往后的路很长,不必急于出头。”萧楚瑜摇摇头,唇角落下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声。
“萧大侠此言差矣,”徐胜天神采奕奕道,“习武之人当争高远。何况当今江湖之中,南北双剑久负盛名。今日若有幸能得二位指教,也不枉这趟泰山之行。”
凌无非听到这话,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却不说话,只是伸手略略往一侧空旷的场地指了指。
徐胜天的模样虽算不得十分出众,却是风发爽朗,站在空地上,却好似一缕阳光。
反观凌无非,不过弱冠年纪,已是老气横秋,眉眼间不知何时添了一抹肆意张扬的邪性,再也不是那个赤胆丹心,一往无前的意气少年。
徐胜天拔剑出鞘,剑刃擦划过鞘沿,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啸响。
凌无非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剑,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坚则毁,锐则锉。徐少侠可曾听过‘过刚易折’的道理?”
“我只知道,男儿无性,钝铁无钢。”徐胜天平展剑身,朝他微微低斜,行了一招剑礼。
凌无非缓缓横剑,以剑礼还之。
徐胜天率先出招,迅疾如电。
却还是快不过凌无非。再密集的攻势,也穿不过啸月剑光织就的那张密网。长剑灵逸之势,叫在场诸人看得眼花缭乱,纷纷鼓掌喝彩。
唯有何旭一人,紧锁眉头不言。
徐胜天剑法造诣不差,毕竟十六七岁的年纪,能有这般身手,已算得上十分了得。
此人少年心性,对上成名高手也不心畏,非要争个胜负,见凌无非只有守势却无攻势,不禁摇头道:“凌掌门,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咱们年纪相差不大,要总是这么故意相让,可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徐少侠。”凌无非闻言,悠悠开口,“说出口的话,可就收不回去了。”言罢,手底剑势陡转,蓦地多了一丝诡谲意味,三五招下来,便已将徐胜天退路封死。
他微微摇头,反握剑柄直下,正中徐胜天右腕,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徐胜天露出一脸痛苦之色,左手捂住手骨断裂处,连连向后退开,手中长剑应声落地。
这声音清晰响亮,空地一侧离得稍近些的观战者,都听在耳里,纷纷露出一脸诧异。
李迟迟满脸惊惧,当场跳了起来。
“果然……”徐胜天疼得脸色发青,却还是勉强做出笑意,“我便说,怎的这么好几场比试下来,都未见到真正的高手……到底还是我年轻气盛,冒犯了……”
凌无非一言不发,只轻轻摇了摇头,神情始终淡漠。
“禽兽……”李迟迟咬着牙骂道。
徐胜天维持着僵硬的笑容,俯身用左手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剑,一步一个踉跄,蹒跚走远。
凌无非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那少年人的背影,当即还剑入鞘,转身欲回到席间。
却在此时,萧楚瑜的话音响了起来:“不忙。听闻南剑惊风,荡涤淆尘。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萧某也很想领教。”
凌无非闻言,脚步微微一滞。
“当年我爹退隐,凌大侠身故。惊风冷月,一直没有机会一战。”萧楚瑜朗声说完,缓缓上前一步,道,“不知凌掌门可否赏脸,让在下见识见识?”
“哎,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胡老头抱臂倚着山岩,念念有词道,“当年凌皓风凌大侠,早已成名江湖,不曾参加那场英雄会,因此也没机会与萧大侠比剑。薛庄主寺也曾说过,一定要将他二人都叫来,好好比试一场,让大家看个酣畅淋漓。如今嘛……虽说旧人也不在,但二位后人都在此处,既然萧公子有此提议,不如二位下场切磋切磋,叫咱们这些老匹夫开个眼界,看看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薛良玉看了一眼萧楚瑜,余光瞥见到场的年轻后生也都聚拢而来,便即转向凌无非,道:“无非,你意下如何?”
“好啊。”凌无非神色毫无异动,眉梢微挑,笑中邪性愈盛。
“德性……”李迟迟只觉反胃,当即将脸别去一旁。
“好好好。”薛良玉朗声而笑,“惊风冷月齐聚一堂,比武切磋。莫说你们没见过,连老夫我都没见过。也不知这南北双剑较量起来,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萧楚瑜不动声色,提剑上前。
李迟迟嫌恶地看着凌无非的背影,似乎恨不得他死在这里。她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萧公子可得好好比,有什么好本事都使出来。别叫人看了笑话。”
萧楚瑜略一颔首,拇指轻推剑格,取碧涛出鞘。可凌无非却丝毫未动,手中啸月依旧在鞘中。
“比剑呢凌掌门,你的剑呢?”金海愣道。
“不是在这吗?”凌无非横剑在胸,啸月依旧还在鞘中。
“这……以不出鞘之剑,对阵出鞘之剑?”胡老头瞪大了眼,“那即便打成平手,不也是……”
“我怕伤人。”凌无非淡淡道。
眼底机锋,故意流露,又立刻暗藏入眸底。
这不可一世之态,当真激怒了萧楚瑜。
他知自己习武迟,起步晚,处处落后于人。
可他绝不会为一己之私,打压年轻后生,自始至终心明眼净,无愧于天地。
萧楚瑜缓缓摇头,连剑礼都已弃了,直接挺剑刺出。
凌无非旋身避过,旋身避过,抬剑以鞘格开碧涛锋芒,反手挑出。萧楚瑜一个飞身,稳稳落地。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纷纷鼓掌喝彩:“好!”
凌无非瞥了一眼萧楚瑜。
一如相见之初,站在他眼前的,始终都是那个性情敦厚,温柔和善的青年公子。若非受宿命裹挟,卷入泥流,他本可以一生安稳。
凌无非缓缓抬剑,斜斜递出,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朝他挑去。如飞燕踏雪,惊鸿过野。
萧楚瑜身手已今非昔比,对上这般剑式,脚步也未露虚浮之态,仍旧从容有度。两剑相交,震得风声鸣响,尘沙飞舞,衬得二人身法,更是妙绝。
相隔二十七载,南北双剑终于聚在一处,却是在这般场面下。外人眼中,此景甚是风光,仿佛昔日英杰都已归来。可这骨子里的凄绝哀嚎,却只有身在场中的二人知道。
更凄凉的,是他们各自不懂彼此,皆以为眼前人已迷失本性,枉送初心。
“得罪了。”凌无非话音极轻,目光倏然变得冷厉,单手拔剑使出一记“空山”,携飞沙乱石,劈空一斩。
萧楚瑜手中碧涛甚至还未碰上啸月剑身,便已被震退数尺之外。再一抬眼,正对上凌无非那一脸轻笑,颇具邪性。
李迟迟再不懂武,也看得出谁高谁低,谁有胜算,心里顿时浮起一股莫大的失望。
“南剑惊风,果然名不虚传。”胡老头抚须慨叹,“此剑中之势,如行云流水,已盖先人之威。”
“我看不然。”何旭眼色不动,只平静摇头,“何某当年曾有幸见过凌大侠使剑。剑中意气,潇洒灵逸,颇具仙人之风。”
说着,目光直视凌无非,正色说道:“可凌掌门的剑,诡谲杀伐,大具邪性。如此剑走偏锋,继续下去,怕是会走火入魔。”
凌无非不以为意似的一笑,心下却震颤不休。
何旭之言字字珠玑,直指矛头,分明一针见血。
可如今的他,早已迷失,忘了少年赤诚,哪还找得回真正的自己?哪还练得好这剑法?
哪里还有世家风范?哪还配得起“惊风”之名?
薛良玉见他神色有异,正待开口,却听得一清朗的女声传来,在山壁间回响:“这话说得真好。失了本心,不过魔头一个,还算什么‘惊风剑’?”
众人正猜想来人是谁,扭头却望见江澜穿过山岩错落的缝隙,一步步走了过来。
齐羽瞳孔急剧一缩。
“我来这办点事。”江澜提剑指向齐羽,道,“此人三次叛主,杀我父亲,灭我满门,我要取他性命。”
“竟有此事?”众派人等愕然。
江澜出自白云楼正统,她说的话,无需证据,立刻便有人信。
“这女人疯了,分明是江楼主逝世,主动让位于二公子。”齐羽面不改色。
江佑成天沉迷酒色,这种场合根本不会来,早就全权交代齐羽料理。如今只有他一人,众人又都向着江澜,论起理来,谁输谁赢,尚未可知。
“英雄会只比输赢,可曾比过生死?”江澜提剑指向齐羽,道,“不如今日就来比一比?”
“少主人真是疯了,”齐羽拔剑,“你要赌命,那可真是一点胜算也没有。”
“那可不一定。”江澜刚一开口,便已抢上。
齐羽当然不会相让,立时拔剑迎击,两剑交击走转,激荡起尘沙飞扬。
冬风呼号卷起狂沙,碎石平地乱走,一颗颗击打在二人小腿,留下浅浅的灰色印记。
江澜心怀愤恨,剑剑俱为杀招,丝毫不留情。然而齐羽滥用外力提升内功,已今非昔比。纵她勤恳扎实,但根基实在有限,又怎比得过?
二人约莫走了四五十招,齐羽身关一旋,提剑荡开江澜剑势,抬起腿来,朝她当胸一踢。
江澜重重倒地,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齐羽神色如常,提剑朝她喉心刺去。凌无非见状,眉心微微一蹙,正待设法救人,却听得薛良玉朗声道:“够了,齐公子。”
众人唏嘘不已,一时之间,面面相觑。
凌无非在心里长长松了口气。
“江姑娘,齐公子,想必此事之中,有些误会。有话,可以好好聊聊,不必急着动手。”薛良玉走至江澜跟前,欲扶她起身,却被她躲开。
凌无非略一思索,上前朝江澜伸出右手。
江澜并不领情,双手支着地面,自己爬了起来,踉跄半步站稳,直视凌无非双目,唇瓣翕合,无声问道:你真杀了她?
凌无非唇角微挑,勾起一抹邪笑,略一颔首。
“齐公子。”薛良玉朗声道,“江楼主父女,毕竟是你恩人,就算有误会,也不该如此。”言罢,斟了杯酒递给齐羽,示意他上前向江澜赔罪。
齐羽懒得装,连笑都挤不出来,然而未免事态扩大,还是不情不愿端着酒盏走到江澜跟前。
江澜抢过酒盏,看都不看,直接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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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则毁,锐则锉。出自《庄子·天下》 男儿无性,钝铁无钢。是谚语 我估计你们应该都发现了我基本不写刻板印象的相关用词,这里用在徐胜天身上也是意有所指的,这个人身上有点子迂腐和自以为是的傲慢,番外二有体现出来。
第324章 . 醉困不知醒
“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 别给我机会报仇。”江澜冷笑看着齐羽。
她来此地,原也没想过要回去。
到底还是违背了对云轩的承诺,将他点晕安置在林间木屋内, 自己独自前来, 复这绝不可能成功的仇。
云轩找出的那卷画轴, 画上的不是别人,而是张素知。也就是说, 他的母亲,原本就是从玉峰山逃出来的圣女。留着恩人画像, 以此为纪念。
圣女之子一旦冒头, 必将遭到针对。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薛良玉的眼中钉?更何况她对这世道, 早已绝望。
家人惨死, 部下丧命, 至亲背叛,面目全非。就算她能够争取回自己本拥有的一切, 又有什么意义?
与其一辈子躲躲藏藏, 唯唯诺诺,还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场,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你又发什么疯?”凌无非了解江澜,一见她的眼神便觉出不对, 本待拦阻, 却被她推开。
“齐羽, 我要你大声说出来, ”江澜提剑直指齐羽, 道, “是谁把你放出暗牢?是谁授意你绑走江佑, 用我的性命逼我爹让位?又是谁在背后操纵一切,教你做这些勾当?”
凌无非微微蹙眉,心想江澜这是疯了。
即便齐羽今日能说出事实又怎样?一个丧家之犬,他的话有几人能信?一旦暴露目的,让薛良玉知道她有心作对。她这个孤家寡人,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都不好说。
他想着这一点,抬眼又见薛良玉眼中杀机暗露,当即上前,提剑挑开江澜刺向齐羽面门的剑势。
“果然如此……”江澜冷笑,扭头朝他望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师姐,你不会真得了失心疯吧?”凌无非似笑非笑,“怎么见人就咬?”
“好,好,”江澜嗤笑出声,转而将剑指向凌无非,道,“这么多年过去,我也不曾与你一较高低。今日正好有机会,我还真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变得六亲不认?是不是也迷失在这名利场里,找不回自己。”
凌无非故意皱了皱眉,做出思索之状,良久,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向她投去轻蔑之色:“要这么说的话,我还真想起一件事来。小的时候,师姐是不是总喜欢约我比武,次次赢了,便使唤差遣我?”
“你想说什么?”江澜怒极。
凌无非展颜,笑得十分虚伪:“今日我若胜了,往后是不是也能随意差遣你?”
“我若输了,人头给你。”江澜咬牙道。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凌无非嗤笑不止,“难道你把它给了我,我还能活两回不成?”
“你不能,”江澜缓缓摇头,神色凛然,“但你脚下多一具尸首,死后下地狱,还能再深一层。”
听到最后一句话,凌无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终于还是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
胸腔内好像凭空长出一只生满尖刺的爬虫,在淋漓的血肉上蠕动,那种莫名的疼痛感,细微而又密集。
好似要逼迫他亲手剜出那颗布满疮痍的心。
“既然师姐要比,那就比吧。”凌无非说着,即刻拔出啸月,指向江澜。
江澜不言,神情淡漠。
众人瞧此一幕,俱愣了一愣。
谁都知道他二人曾是同门,亦是秦秋寒膝下仅有的两名弟子。
鸣风堂自借失火神隐之后,便再未对外现过身,众人都当此门派上下尽已遇难。本想着二人同出一门,当齐心协力重建旧地,却怎料背地里却有这么多嫌隙。
人群背后,何旭默默蹙紧了眉头。
对待萧楚瑜,凌无非且存一丝良善,直到最后一刻才拔剑出鞘。而对于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姐,竟是如此决绝。
何况他还清楚知道,江澜身手与他如今相比,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寒芒呼啸而出,青冥当空,如燕过也。
江澜此前被齐羽囚禁暗室多日,得分舵弟兄以命相换,方逃出生天,而今听闻天下大变,旧人转性投靠奸邪,心痛不已,却没有任何法子。
明知此行必死,竟也硬要来此,以卵击石。
旁观人等静观此战,也俱不说话。谁都看得出来,凌无非手中剑势,招招式式,都暗藏杀意。有的猜测,他是被这女子打压过久,心中已有愤懑,又有人觉得,他本就是心狠手辣之辈,为清路障,亲缘情缘尽可断绝。
江澜战意虽无减退,脸色却越来越凄凉。
有人白头如新,有人倾盖如故。
有人多年相伴,却生隔阂,分道扬镳,一拍两散。
有人素不相识,却愿两肋插刀,舍命陪君子。
人说交契无老少,论交不必先同调。可这师姐弟二人,分明情谊深厚,却还是阴差阳错,走到如今这般,非得斗个你死我活的境地。
江澜连受凌无非数招,不敌倒地。
他的最后一剑,直指她眉心,去势无悔。
一双眼底,亦有无穷杀意。
“差不多可以了。”薛良玉忽然开口。
啸月光影,随此声落倏然而止。此时此刻。剑尖已然划破江澜眉心油皮,渗出一滴鲜血,顺着鼻梁滑至人中。
她眼中无惧,却有无尽的失望。
凌无非却似对此毫不在意,不紧不慢收回剑势,朝她伸出右手,似是想扶她起身,却笑得分外油滑。
“滚。”江澜闷声道。
凌无非淡淡一笑,将手收回。一声长叹不敢流露,只得敛于心下。
他心中之苦,又有谁能明了?
“江姑娘,”薛良玉走上前来,对江澜一拱手道,“薛某人虽与白云楼少有往来,但闻贵派生变,于心难忍。若是江姑娘不嫌弃,薛某愿意助你,重夺掌门人之位。”
“你?”江澜嗤笑一声,“我怕高攀不起。”
凌无非冷眼听着这话,心下不自觉替她捏一把汗。
薛良玉嘴上说得好听,把江澜安置在山居中养伤,还派了人来保护她,实则却是将她软禁。
江澜哪里受得了这些,只恨不得和他拼个你死我活,早点分出胜负,一了百了。于是夜里,她假装熄灯睡着后,又自己爬了起来,摸黑到了门前,正待开门,却听得门外传来几声闷响。
她愣了愣,拉开房门一看,竟瞧见萧楚瑜站在门外。
“来不及了,他们看见我了。”萧楚瑜叹了口气,道,“赶紧走吧。”
“不……那你……”江澜愣了愣,握紧腰间佩剑,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上再同你慢慢说。”萧楚瑜顾不得男女之别,一把拉过她的胳膊拽出房门,还没跑出多远,便听得背后传来凌无非的声音:“别走反了,那条路上都是人,你们还想跑哪去?”
江澜大惊回头,想也不想直接拔剑出鞘,指向凌无非,道:“你待如何。”
凌无非不言,只是看了看萧楚瑜,眼中警惕之色渐渐褪去,长舒一口气,道:“原来你真是装的。”
“你想说什么?”萧楚瑜眼中流露戒备。
凌无非指指身后一条小径,道:“那边有条路,直通山下,趁着薛良玉还没发现,赶紧走。”
江澜彻底傻了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萧楚瑜,费了老大劲才捋清思绪,慢吞吞转向凌无非,道:“等会儿……你要放我们走?”
“我要想拦着你,还用得着同你说这些废话吗?”
江澜闻言一怔:“那……星遥她……”
“她没事,你也别废话了,快走吧。”凌无非眼见下一波巡视之人又要到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硬是将二人拽去小径前,道,“我要是伤了你,师父也绝不可能放过我。什么都别问了,赶紧走!”说着,伸手在二人身后推了一把,便要转身离开。
江澜忍不住回头:“哎,你……”
“先别急着谢我,”凌无非头也不回道,“还得借你名头办件事,到时别怨我栽赃就行。”
言罢,已然疾纵而去。
浓墨般的夜,被湿糊了一般,朦朦胧胧的月,晕开一个小小的缺口。
一夜之间,江澜、萧楚瑜,连同齐羽同时失踪,薛良玉听闻之后,脸色当场便青了。
英雄会后,仍有些琐事需料理,他心有顾虑,又不便在人前表露。
凌无非名义上算是他的半个女婿,不慌不忙接下了这些琐碎,由得他先行带人离开追踪,还帮着他向山上的人隐瞒。
泰山英雄会,令凌无非名声大噪。世人盛传,惊风剑乃当今天下第一,无人能出其右。
又有言说,此人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纵有一身好武功,日后也必然走上歪路,祸乱江湖。
昔日清名,今已荡然无存。浩然正气,已随斯人而逝去,唯今留于世上的,不过是个剑走偏锋,行差踏错的小魔头罢了。
凌无非不走,李迟迟自然也走不了。二人都不愿意共处一室,是以连着三天,每日总有一人能想出争执的借口,闹得天翻地覆,摔门而走。
这对“半路夫妻”,情比灰浅,成日矛盾不断。那些被薛良玉留下来的随从,谁也不愿待在这里多看他们脸色,都躲得远远的。唯一的一间卧房,如同闹市摊上的彩头,谁先占着便归谁,被赶出来的那个只能睡在偏屋,还得提心吊胆,睡也睡不踏实。
而在今天,独占卧房的人是李迟迟,二人谁也不搭理谁,恨不得把王屋、太行两座山头都搬来杵在院子里,眼不见为净最好。
这日夜色沉郁,深如焦墨。凌无非独坐院里,等到所有人都散去,方站起身来转入深山,从僻静一岩洞中拎出一人,正是齐羽。
他被凌无非绑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藏了好几天,身上都窝了一股潮气,还有小虫在爬。
“你要杀便杀,还留我这几日作甚?”齐羽冷笑,“不敢杀我?”
“你还真会想,”凌无非嗤笑道,“只是前几日人太多,没那么多空闲与你废话罢了。”
“我同你也有仇怨?”齐羽冷笑,“你不也是薛良玉身边的一条狗吗?”
凌无非唇角挑起,眼色如玄铁般深寒。
齐羽似有所悟。
“你对她做了什么?”凌无非忽地伸手扼住他脖颈,直视他双目,一字一句厉声喝问,“为何屠魔大会上,她衣衫不整?脸上身上都有伤口?”
“你果然没有忘了她,”齐羽神色躲闪,“莫非……莫非那个女人还没死……”
“说!”凌无非双手提起他衣领,失声嘶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齐羽怪笑出声,忽然冷下脸色,直视他道,“她害齐音受辱,我当然也要让她受千人骑,万人踏——”
“混账!”凌无非一拳将他打翻在地,两眼血丝纵横,通红一片。
“凡你所能想到之事,她都已遭遇。”齐羽笑得瘆人,“原来大名鼎鼎的惊风剑,竟如此贪恋儿女情长。我便是羞辱了她,又如何?”
齐羽自知偷生无望,言语也越发肆意放纵:“非但如此,我也有份参与。也无怪乎凌大侠对她神魂颠倒,天生尤物,秀色可餐,就连在我身下求饶的模样,都是千娇百媚,叫人欲罢不能……”
他言辞龌龊,字字诛心,听得凌无非气血直冲头顶,一拳直冲下颌,力震头顶。
齐羽颚骨断裂,再不能言。
浓郁的夜色下,这厮的闷哼随着一声声锤击,越发衰弱,直至消亡。
凌无非走出岩洞时,整只右手都被鲜血包裹,一滴滴往下落。
最后一拳,直穿肋骨,生生将齐羽心脏击碎。到了这一刻,他却忽觉浑身无力,双膝一颤,重重跪倒在地,看着满手鲜血,越发感到陌生与惶恐。
他是谁?又做了些什么?曾经的光风霁月,又是从何时开始,已荡然无存?
作者留言:
人说交契无老少,论交不必先同调。化用自杜甫《徒步归行》:人生交契无老少,论交何必先同调。
第325章 . 挥刀斩情丝
寒夜幽幽, 漫山松柏林立。月色穿过细密的枝条,在乱草丛生的地面投下斑驳而昏暗的光影,密密麻麻, 如同一张巨网, 死死罩着长龙般的山头。
凌无非站在树下, 两颊没有一丝血色。连人带影都被困在这张漆黑的网里,一动也不动。
黑沉沉的天空, 像个巨大的囚笼。曾经站在光里的那个人,如今只有躲在阴影下, 才能从荒诞的现实中暂时逃离出来, 偷偷喘息。
他在晦暗的夜里不知站了多久,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讥诮:“凌掌门, 别来无恙?”
熟悉的声音, 陌生的语调。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 像是天边的曙光,照进黑暗里, 却忽然凝结成了一根尖刺, 狠狠扎进他的心窝。
凌无非清晰感到他的心在颤抖,那种沉重却又不堪一击的跳动,仿佛随时都会颤碎。
他木然转身,看着眼前那个站在月光底下, 身量高挑、容貌出尘的女子。哪怕穿着墨黑色的衣裳, 身周也似笼着霞光。
沈星遥, 她回来了。只是那双眼里不再有爱意, 只有不屑一顾, 居高临下看着他, 像在看着一个在淤泥里挣扎的龌龊小人。
“真是‘士别三日, 当刮目相看’,您这高枝才攀上几日,便已六亲不认了?”沈星遥抱刀立于月下,笑意轻蔑,眼里充满戏谑,“刺我三簪不过瘾,竟为儿时意气之争,在英雄会上对同门师姐痛下杀手。真不知道,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竟会看上这么个道貌岸然,不知廉耻的东西?”
她的话,说到最后一个字,神情骤然冷下,笑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后悔了?”凌无非勉力挤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像极了一个无耻奸诈的阴险小人。
“我沈星遥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后悔。”沈星遥语调清冷,似已将七情六欲从身中剥离,“你要负我,我尽可离你而去,绝不打扰。但你沽名钓誉、为非作歹,我便要杀你。”言罢,抛出怀中玉尘,手握刀柄,霍然抽出。刀身影映月光,如天河之水倾泻而下,斜斜劈下一刀。
刀意涌动,穿过黑暗夜色,径自将凌无非袖袂一角绞下,碾得粉碎。
凌无非怔怔抬手,难以置信地望着袖口刀痕。
她的身手,竟已精进至此!已可化风为刃,斩于无形。
他又岂是她的对手?
凌无非心下百感交集,想起当日拔簪刺向她心口那一幕,忽地释然。
他本就打算舍了这条性命,给她搭起台阶,铺向通途。余下的路,全权交由她。
不过阴差阳错,才苟延残喘至今,既然横竖逃不过一死,倒不如成全了她。
沈星遥见他一副失魂落魄之态,忽地嗤笑出声:“不会吧?凌掌门到现在还要装呢?什么深情抵得过这名利双收,娇妻美妾?我就是个无名无分的小妖女,根本无足轻重,哪里值得你如此费心挤这两滴眼泪?”
言语之间,嘲讽之态尽显,将他所有的隐忍付出,击得粉碎,七零八落散在心底,痛得无以复加。
凌无非忽地想起,隔壁房里还有个李迟迟。
那是薛良玉的眼线,若是不硬撑着打这一战,势必又得招来祸端。反正沈星遥已所向无敌,即便自己拼尽全力,也决计不是她的对手,断然伤不了她分毫。
凌无非深吸一口气,缓慢抽出腰间啸月,指向沈星遥。
“昨日英雄会上,凌掌门独占鳌头,享尽风光。鄙人也想看看,这天下第一的惊风剑,究竟有多强。”沈星遥言罢,身形倏然而起,横刀破空而来。
一把玉尘在她手中,斩尘嚣,断青苍。无念八式,一招一式,依序使出,果决凛冽,全无凝滞。
每出一式,念出招式之名,解一斥骂之言,字字声声,直戳他肺腑。
“鉴。你处心积虑骗我下山,与你朝夕相伴,待你不猜不疑。”
鉴字一诀,与凌无非剑底“空山”一式相撞,刀剑交击,鸣声如轰雷。
“清。我受你三簪,九死一生,还你千般恩义。”
凌无非心下发出剧烈震颤,提剑格挡,剑意如心意一般拖泥带水,险些脱手而出。
“明。你待我不薄,纵使都是算计,也曾予我二载欢愉。”沈星遥眼中无情,话里却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