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 肝胆皆冰雪
“嗯?”叶惊寒愣了愣, 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只鼓鼓的银囊,诧异问道,“这都是他的?”
“对, ”沈星遥干干脆脆点头, “我身无分文。他养着我两年, 大半家当都在我这儿。”
叶惊寒听了这话,良久无言, 半晌方叹了口气,道:“照这么说, 他如今算不算是人财两空?”
“活该……”沈星遥低下头, 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叶惊寒看着她,迟疑良久, 小心翼翼问道:“那……他方才对那位姑娘说的话, 你可相信?”叶惊寒迟疑问道。
“他武功高得很, 谁知会不会是听见动静,故意伪装给我看?”沈星遥冷冷翻了个白眼, 别过脸去。
叶惊寒闻言顿了片刻, 叹着气点点头,道:“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沈星遥仍旧望着远方的月,脑中仿佛塞进一团乱麻,剪不断, 理还乱。
“那同样的问话, 换做是你, 会如何作答?”叶惊寒看了她许久, 方开口问道。
沈星遥不言, 仍旧低着头。
月光照亮她脑后空无一物的发髻。眉和眼都埋在阴影里, 心跳声连着勃动的血脉, 发出“咚咚咚”的澎湃声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叶惊寒无奈叹了口气,不敢再问。
“我当初就不该招他!”沈星遥忽然抬头,吸了吸鼻子,恨恨说道,“要不是因为晕船,那日也不会想到与生人同乘。”
“你……晕船?”叶惊寒一愣,立刻转头朝她看来。
“让你知道又怎样,还能淹死我不成?”沈星遥蓦然抬眼,眸光冷冽。
她似乎真的把眼前人当做了那负心薄幸,百般欺瞒之辈,将一腔怒火,都宣泄到了叶惊寒的身上。
“我不敢。”叶惊寒摇了摇头。
“他既然什么话也不肯说,我也没必要把他当回事儿。”
沈星遥说这话时,神色空惘。也不知到底在说给身旁人听,还是在告诫自己。
“所以……”叶惊寒踟躇良久,方小心翼翼问道,“你打算放下他?从此遂他所愿,将他视作忘恩负义,薄情寡幸之辈?”
“随意。”沈星遥眺望远天的月,目光仍旧空惘,所答全非所问。
“你还是不甘心。”叶惊寒慨叹不已。
“他骗我啊!”沈星遥怒道,“不管他现在投靠薛良玉是真是假,他都在骗我!要么从前便有欺瞒,乱我心神,搅我复仇之计;要么便是自以为是为我好,将我推出局外,隐忍伏低,独自筹谋。我是断手断脚的残废吗?要他来施舍?”
叶惊寒瞥见她眼底杀意,一时胆寒,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夜色浓如焦墨,笼罩在光州城上空。随着夜幕渐深,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这烟花柳巷,仍旧歌舞升平。
雨燕的话音从窗内传来:“哎……你喝了多少啊?怎么……这桌子你也不嫌硬吗?凌掌门……凌掌门?你等……等我会儿,我去给你弄碗醒酒汤啊……”
“从前说不爱饮酒,如今却染上这臭毛病……真是处处都该死。”
沈星遥沉敛眸色,揣起银囊,撇开一旁的叶惊寒,径自起身走到屋檐边,沿着外墙翻身跳下,推开雨燕房间的窗,跳入屋内,见凌无非已伏在桌面,沉沉睡去,身周还有酒气未散。
她胸中怒火越烧越旺,只恨不得上去扇他几巴掌,叫他清醒清醒。
他凭什么自作主张,独自咽下苦水,却什么也不肯告诉她?
他把自己当成什么?无所不能的神仙吗?
哪有神仙会是这副孬种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也成了酒鬼?”沈星遥走到他身后,微微俯身,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凌无非的面庞。
他睡相并不安稳,眉头紧锁,时而恍惚,时而沮丧。轮廓面庞依旧如玉一般,只是平添了几分惫态。
沈星遥见他手指颤动,神使鬼差伸手,在他掌心一戳。
睡梦中的人五指倏然紧握,将她的手死死攥住。沈星遥大惊退后,却听到他带着哭腔的呢喃。
“遥遥……”
她心下一颤,忽觉胸口闷痛,好似压了一块大石,喘不过气来。眼角余光落在他左肩,瞥见那凌乱松弛的衣襟之下,隐隐露出的一角刺青。
沈星遥想也不想,直接将他衣领扯开。
浮云环绕间,一双苍狼之眼,炯炯有神。正是罗刹鬼境内,玄岩窟中那幅壁画。
她颤抖着松开捏着他衣襟的手,再抬起眼,眸间已添了一抹黯淡的猩红。
“混账东西……你到底做了些什么……”沈星遥极力抽出被他攥紧的手,正待一巴掌将他打醒,却听见门外传来雨燕的脚步声,只得匆匆将他衣襟拉上,飞快翻窗而出,直奔院墙之外。
可没跑出多远,两腿便觉瘫软,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无力之感转瞬蔓延全身。
沈星遥抱住墙角下的老树,低头大口喘息。
“这是怎么了?”叶惊寒快步追来,关切问道,“他又做了什么?”
沈星遥浑身颤抖,欲言又止。唇瓣被风吹得冰凉,寒气直透骨髓,令她心底腾起一丝莫名的惶恐。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惶恐究竟从何而来。
坚如磐石的心,在这一霎变回了柔软的血肉,任由那双无形的手,一寸寸拨开,撕成一片一片,零落满地。
“星遥……”
“他怎么敢……”沈星遥怀抱老树,半含着眸,眼睑颤抖着托着泪,唇角竭力尝试勾起笑意,试图藏起伤怀。
叶惊寒越看越觉心疼,正待安慰,却见她忽然仰起头来,强行咽回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决然走开。
顷刻间,那副身躯又从血肉变回冷铁,一丝一毫不提那人,只是按部就班对照名册,一户户寻人。偏偏每一次到达目的地,都已有人抢先一步把人带走。除了一座空宅子,什么也不留。
这日船行海上,正是回途。她在船头抱着栏杆,干呕不止,不论身旁的叶惊寒如何劝说,也不肯回到船舱。
海上飘荡,船随波涛沉浮,晃动不止。远处的蓝天和白云,不知是谁把谁给撕碎。一片片破碎的白与破碎的蓝交错,将她眼中的一切颠倒过来。海成了天,天却成了海。
她不想再回到四面封闭的船舱,也做够了那些反反复复,无休无止的梦。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只有在这颠倒混沌的时刻,她才像她自己,可以肆意放纵深藏心底的脆弱。
叶惊寒实在劝不住她,只得转身回船舱,想给她拿件衣裳。
谁知就在这当口,不远处的两名船客却不知因何事吵了起来,你推我搡着来到沈星遥身旁。
船头栏杆低矮,二人一个大动作便撞了过来。沈星遥由于晕船,脚下站不稳当,一时不及躲闪,直接被推了出去,掉入海中。适逢叶惊寒拿了衣物朝这走来,见此情形,脸色大变,当即丢下衣裳跳入海中,在船工的协助下,将她救起。
沈星遥浑身湿透,呛了一肚子水,被叶惊寒护在怀里,始终低着头,不住咳嗽,咳着咳着,突然掉下泪来。
“星遥,”叶惊寒连忙握住她冰冷的手,关切问道,“可有哪觉得不适?要不要回船舱休息?”
沈星遥不住摇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从无声落泪,渐渐转为放声大哭。
那将她撞下去的两人本想逃走,然而瞧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哭得如此伤心,又觉得她可怜,巴巴凑了过来。
叶惊寒怒极,起身揪过其中一人衣襟,便要往海里扔。
沈星遥一把拽开他的手,朝那两人狠狠瞪了一眼,又低下头来,继续哭泣。
叶惊寒不知所措,可自己身上也是湿的,甚至找不出一块干帕子给她拭泪。
“星遥……”
“从前不管遇见何事,他都在我身边……”沈星遥泣不成声,越发伤心,“可这一次……”
“这世上在乎你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叶惊寒急道,“刚才不也是我救了你吗?”
“你就不怕我把你当做他的影子吗?”沈星遥当真是气息稳健,哭了这么久,凶起人来,吐字依旧十分清晰。
叶惊寒一时语塞,越发不知如何是好。
人总是喜欢看热闹的。一个仙女似的姑娘坐在船头大哭,对这一船的人来说,可是件不得了的新鲜事。于是没多一会儿,两人周围便聚集了一大帮看热闹的船客,一个个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叶惊寒听得厌烦,本欲起身将人驱散,然而一看沈星遥那瑟瑟发抖的模样,又犹豫着蹲回原地,不敢离开半步。
片刻之后,一名头戴幕篱,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拨开人群,姗姗走来,停在二人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素绢手帕,递到沈星遥眼前。
沈星遥愣了愣,抬眼望去,正瞧见眼前人掀起幕篱纱帘,冲她微笑。
这张脸,竟是如此熟悉。
“灵沨?”
第332章 . 北斗参横转
“我用药蛊替阿青解毒后, 未免被人找到,便索性躲在岛上,等彻底养好了伤, 才打算回去看看。”姬灵沨握着沈星遥的手, 在船舱内坐下。
听到二人说完近来发生的所有事。姬灵沨沉默一阵, 从叶惊寒手里接过装着枯木生解药的瓷罐,笃定点头:“正是此药。”
沈星遥神情愈加空惘, 仿佛失了魂。
“枯木生,可令人假死复生。”姬灵沨道, “他放弃生机, 把此物留给了你。不过……我记得他那时中了薛良玉的穿肠箭,如今这么长时间过去, 一直都没发作过吗?”
“穿肠箭?”沈星遥眸光微微一颤, “他中了穿肠箭?”
穿肠箭无色无味, 效用与绕鬼藤一般,只是把时日拖得更长, 中毒之人平日看来, 也与常人无异。薛良玉发妻鱼敏,便是死于此毒。
姬灵沨点点头,继续说道:“薛良玉将他软禁,每日将毒和解药混杂在三餐中, 反复催发毒性, 还故意让人放话, 说他患了瘟疫, 性命难保。”
沈星遥听了这话, 唇角不自觉一颤。
“若是如此, 想来毒已经解了。”叶惊寒若有所思, “不然那场英雄会,也轮不到他出头。”
他顿了顿,忽有所悟,点点头道:“薛良玉自己便是个六亲不认的畜生。想必是看见凌无非当众对星遥下杀手,觉得此举像极了他自己会做的事,是他眼中的‘可塑之才’,这才阴差阳错留下他一命。”
“中毒……瘟疫……”沈星遥心神颤摇,神情不知是哭是笑,“我怎么没有想到……他是怕自己撒手人寰,会让我伤心,所以才说那些话……”
“可后来的事……”姬灵沨看了一眼夏慕青,又对沈星遥道,“他和李姑娘怎样我不知道,不过我记得阿青说过……”
“在幽州,他曾当众拒绝李迟迟,不给任何人颜面。”夏慕青道,“此事的确不寻常。”
“如今这种情形,直接去问他,他未必会说实话。”姬灵沨略一思索,脑中忽然闪过灵光,从怀中掏出一只木盒,递给沈星遥。
“这是什么?”沈星遥打开盒子,看着躺在当中那只干瘪的怪虫,不禁一愣。
“是上回那只情蛊,放干了血,一直被我带在身上。”姬灵沨道,“用你的血,便可将它唤醒。”
“这有何用?”沈星遥看着黢黑的蛊虫,恍惚说道,“我记得当初宋翊中蛊,九死一生,不是靠着采薇才……”
“那是因为他对上官红萼毫无感情。”姬灵沨道,“倘若下在爱你的人身上,只要他不变心,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这是苗疆女子为了防止恋人移情别恋所炼的蛊虫,只看你敢不敢赌。不过……你们早有肌肤之亲,女儿香已无用。这蛊一旦下了,便再也无法解除,他若真有别的心思,必死无疑。”
“下蛊如下注……你让我去赌?”沈星遥眸光一紧,“如此……便是掌握了他的生死。”
“所以,此事你要考虑清楚,倘若他真的已经同别人……”姬灵沨话到一半,又迟疑着降下声调,叹了口气,道,“发生这样的事,我也知道你心里不好过,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若真有异心,误了李姑娘终身,倒也死得不冤枉。”沈星遥两颊泪迹未干,神情哭笑难辨,口吻虽硬,心却在隐隐作痛。
“当初你们在南诏帮过我许多,我也不想看到你们如此痛苦。”姬灵沨黯然垂眸,叹了口气,道,“要是当初我没对上官红萼心软,能保住那几封书信就好了……”
“你尽力了,不必自责。”沈星遥的话音,忽然变得沙哑,她披着氅衣,盖上那只装着情蛊的木盒,拿在手中,淡淡说道,“我心里有数,你们都回去休息吧。”言罢,便即站起身来。
姬灵沨见她脸色不佳,本想留在舱中照看,却被婉言谢绝。连同夏慕青、叶惊寒二人,都被沈星遥推出舱外。
浓云挤挤挨挨堆在天际,又密又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时辰一点点流走,夕阳渐渐落下海平面,夜色蔓延上来。星子和月牙仍旧被挡在这一重重浓云背后,刚冒出个尖儿,又立刻被涌动的云按回阴影里。
沈星遥紧紧握着木盒,木然坐在船舱一角。油灯上的火焰孤独地跳动着,映入她眼底,像极了她心底那一抹始终不曾熄灭的光,尽管微弱,却无比顽强。
两年以来,与那人相处的一幕幕画面,不住涌到她眼前。朝朝暮暮,相依相伴,欢声笑语犹在耳畔。
可种种欢愉画面,都在他举簪刺向她的那一瞬,裂成无数碎片,在暴风骤雨中消散。
她一向直来直往,心里有话从不遮掩。可这一次,却不知为何,竟对那个活在她过去里的人,望而生畏。
直至此刻,她才忽然明了,原来当初那一句“看不透”,竟真贯穿了这两年多的时光。所有的不了解,都在给她的彷徨加码,撕扯着她的心,极力劝她放弃,放弃最后一次探寻真相的念头。
沈星遥沉思良久,心思渐渐麻木。她将头脑放空,望着角落里残破的蛛网出神。
却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颠。
她毫无防备,身子一歪跌倒在地,本就胀痛不已的脑袋,仿佛堆满了火药,随时都会炸开。
“星遥。”叶惊寒的话音从舱门外传来。
沈星遥闻言,微微一愣。
“我向同船的人讨了些止眩晕的药,你可有需要?”叶惊寒隔门问道。
“不必了。”沈星遥有气无力回道,“相似的药物,从前也都用过,效用并不大。也曾找医师看过,都说这种事因人而异,除了硬抗,别无他法。”
舱外的人不再说话,脚步却未挪动,仍旧站在原地。
良久,他开口问道:“倘若,眼下所发生过的一切,不论眼见之事还是心中猜测,都是真的……你会如何打算?”
“各行其是,永不相见。”沈星遥两眼空洞无神。
“若是这般,让他的心被情蛊困住一生,却不得不留在另一个女人身边,又何尝不是对三个人的折磨?”叶惊寒叹了口气,道,“这不就是你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吗?”
沈星遥闻言,苦笑出声,沉默良久,方道:“或者,也可以杀了他,替李姑娘另寻个疼她的好郎君。”
叶惊寒沉默良久,仿佛鼓起了毕生勇气,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你若不介意我的身世……我也可以好好照顾你,甚至能够比他从前做得更好。”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既然说,我与他有诸多相似之处,我也不在乎只做一个影子。你值得被珍惜,值得一生畅行天下,无所阻碍,实不该被情爱所绊。我……别无所求,只想见你开怀。”
沈星遥听罢不言,静静阖上双目,听着舱外传来的波涛声,颤动的心潮随着有序的潮声,渐渐变得宁静。
隔着舱门,叶惊寒双手环臂,背靠门柱,抬眼望着遥远天边与黑暗的海潮相接相融的天色,唇角动了动,浮起一丝苦笑。
“我不甘心。”沈星遥忽然开口。平静却有力的话音,将孤寂的夜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叶惊寒闻言,对着空无一人的甲板略一颔首。
他已知道答案。
“我不甘心,不甘心永远都不知真相如何。”沈星遥说完,睁开眼走向桌案,打开木盒,拔出腰间佩刀,划破掌心,看着伤口流出的鲜血一滴滴落在蛊虫身上。
这一刻,她的心无比坚定,再也没有动摇。
海上月光皎洁,浓云渐渐散尽,轻涛拍打船舷,一声一声,节奏越发明晰。
船靠码头,四人先后下船,一齐回到落月坞。休整几日后,沈星遥便带着情蛊,再次去往光州。
残月枯照,天地昏暗。凌无非独坐房中,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似飞虫振翅,响个不休,于是走出门外,循着声音缓缓走到院墙下,却忽然感到掌心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立刻缩手退后。
他见手心多了一道伤口,眼睁睁看着那只黢黑的蛊虫直往血肉里钻,连忙甩了甩手,却无济于事。
蛊虫就这样钻入他皮肉下。可他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
若非伤口仍在渗血,他甚至怀疑方才所见只是幻象。
皎白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与他一袭白衣,几乎融为一体。
凌无非怔怔站在原地,揉了揉掌心伤口周围肌肤,良久方转身,却忽然愣住。
沈星遥竟已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神色清冷。
“你……”凌无非看见她,又惊又喜,竟险些露馅,赶忙清了清嗓子,收敛神情,换了不屑的口气,“看来沈大侠还是记挂着我这项上人头,又来取了?”
“还要装蒜?”沈星遥大步上前,对着他便是一记耳光,打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凌无非被她打得头脑嗡响,扶着脑袋起身,只觉莫名其妙:“合着你每次上门就为了打我?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倒是想好好说,可你好好说过吗?”沈星遥立刻拔刀,架上他颈项,“你分明心里还有我,为何还要碰别的女子?”
凌无非闻言,心下一颤,故作镇定,嗤笑说道:“沈姑娘该不会是得了失心疯吧?哪只眼睛看出我心里有你?”
他眼有戏谑,轻佻无比。
可沈星遥听了这话,眼神却无半点波动:“你既不在意我,为何身中情蛊却毫无反应?”
凌无非身子猛地一僵。
情蛊?
方才那怪虫,竟然是情蛊?
他心下慌乱,只得勉强定了定神,用最冷漠的表情迎上她的目光:“即便如此,我也已有了妻室,与你再无半点瓜葛。”
第333章 . 肯信相思否
“少听他胡说八道, ”李迟迟的话音从不远处传来,“我和他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过。包括那个替他掩人耳目的风尘女子, 也从未真正有过牵扯。”
沈星遥闻言一愣, 扭头望去, 瞧见满脸不悦的李迟迟正提裙走来。
“这个窝囊废,成天幽幽怨怨, 像个弃妇一样!我早就看不下去了,最好现在大家就把话说清楚, 你要怎么对付薛良玉?什么时候才能宰了他, 让这惹人厌的东西离我远点?”李迟迟走到二人跟前,停下脚步道, 眸中隐含不满, “我现在就想他死, 一刻也不想等!”
沈星遥万万料不到她会是这反应,下意识张了张口, 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李迟迟白了一眼凌无非, 又转向沈星遥,道:“我原以为他亲手杀你,是个十足的恶人,不想嫁他, 却被薛良玉作为眼线强嫁过来。他当我是来盯梢的, 不敢让我知道真相, 刻意酿出误会, 让我以为他无耻下流。而你, 你要杀他, 我出手阻拦, 胡言乱语,不是为了保他,而是不想让薛良玉知道你还活着。环环相扣,全是误会,这才酿成今日的局面。”
“你不想让薛良玉知道我活着?”沈星遥愣住。
“当然,”李迟迟咬牙说道,“只有你足够安全,才有能耐对付薛良玉,让我脱离苦海。”
沈星遥听了这一席话,费了老大劲才将来龙去脉梳理明白,僵硬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还有什么要我说的吗?”李迟迟白了一眼凌无非,见他仍在诧异中,尚未回过神来,不由翻了个白眼,转向沈星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都进屋里说吧。近日薛良玉人手紧缺,留在光州的人手大多都已调离,只剩下那么几个,打扰不了你们。我会叫银铃去盯着他们,放心。”
言罢,她背过身,顿了顿,道:“先前挑拨过,是我不对在先,现在把一切都说清楚,我便不欠你们什么了。往后有什么计划,什么打算,不论愿不愿意告诉我,我都不在意……但薛良玉,也包括我爹……他们必须得死,否则我这一生都是笼中之鸟,永远得不到自由。”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口气,随即走向院门,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放缓语调,回头对沈星遥道:“他真的很挂念你,我一个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们……不该如此草率。”言罢,即刻大步走开。
凌无非神色木然,怔怔看着她走远,脑袋已完全放空。
“给我过来。”沈星遥不由分说,拽着他的胳膊便往屋里拖。凌无非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她拎至门前,提膝在背后一撞,一个趔趄跌入屋内,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一手扶着被她撞过的腰身,难以置信回头朝她望去。
“看什么?你以为你担了这些,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吗?”沈星遥在他身后进屋,一脚踢上房门,话中怒意愈盛,“你刺伤了我,然后传信给叶惊寒,让他把我救走,还故意改变字迹,自以为不露痕迹。”
凌无非一脸懵然,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不是?”沈星遥骂道,“我就该领你的情,被你当条狗一样,扔来扔去?”
“我……我几时这么说过?”凌无非满脸无辜,连忙摇头否认,“这些都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时候……”
“你要救我,就不能实话实说吗?”沈星遥道,“你中了穿肠箭,像个死士一样慷慨,佯装绝情,把我一脚踢开。那么我呢?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活该被你玩弄?”
“没有,”凌无非下意识摆手,仓皇解释道,“我……我是在意你的……”
“闭嘴!”沈星遥此刻的眼神充满凶光,仿佛下一刻便要把他生吞活剥。她解下佩刀扔在一旁,走到桌边坐下,气不打一处来,“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凌无非听完这话,小心翼翼打量她一番,见她久久没有动作,方缓缓挪步上前,在她身旁蹲下。
事到如今,他对此情得失已淡如水,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样的决定,都能平静接受。
“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你在我眼里,也没你以为的那么重要。”沈星遥白了他一眼,道,“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当回事,还有什么资格说在意我?”
“是啊……是我没资格……”凌无非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现在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沈星遥蓦地朝他看来,眼里仿佛生出两支利箭,几欲将他当场刺穿。
凌无非心中一痛,索性站起身来,破罐破摔道:“既然你也没那么在意我,现在还来找我干什么?我这样有何不好吗?如今证据都已被销毁,你就该好好找个地方待着,别再出来露脸,免得一个不小心,又被那姓薛的逮个正着。”
沈星遥当即起身,对着他的脸便是一记耳光。凌无非早已做好准备,被她大力一扇,脚下也稳稳不动,只是面颊上多了一道泛红的指印。
“还要打吗?”凌无非唇角微挑,故意做出的轻佻里,掺杂着几分无奈与悲凉。
沈星遥不言,扬手又是一记耳光。
这一次,她用了大力,打得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脚步,唇角也多了一点血迹。
凌无非缓缓摇头,上前抓起她的手,贴在自己已被她连扇了两记耳光的左脸上,目光与她对视,轻佻的笑中还夹杂着一丝挑衅:“打够了吗?没打够便继续,等消了气,便早些回去。”
沈星遥定定看了他片刻,胸中顿时燃起一股无名之火,猛一屈膝撞在他小腹,撞得他往后一跌,后腰磕在桌沿,疼得龇牙咧嘴。
“你到底想要如何?”凌无非突然来了脾气,猛力挣脱她紧接而来的手,道,“我如今这副模样,哪里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
沈星遥下盘极稳,被他大力一推,脚下也未挪动半步。她分外冷静,平视他目光,淡淡说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值得你花那么多心思!”凌无非眼底泛红,刻意加重了语气,话音刚落,便又挨了沈星遥重重一记耳光,一时头晕眼花,目眩欲吐。
“麻烦凌掌门把话想清楚再说。不是我对你花心思,而是你在我身上花了太多心思。浪费我两年时光,哄得我待你一心一意。现在你又想反悔,要我割舍这情分,离你而去,那之前的一切又算什么?你既不打算陪我一生,又为何要做那么多牺牲,让我怎么都忘不了你?”
沈星遥越说越觉愤慨,见他目光躲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两手揪起他衣领,一把摔向墙边。凌无非一个趔趄撞上墙面,后背一阵剧痛,当即呕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迹沿着唇角落在前襟,洇开一滩醒目的痕迹。
她右手握拳,高高举起,便要打向他面门,见凌无非紧闭双目,全不挣扎,却忽然一愣,良久,缓缓放下了手。
“无趣。”沈星遥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不知是看不起他,还是看不起自己。
凉风暗涌,将虚掩的窗扇吹得半开。远天黯淡稀疏的星仿佛结成了霜籽,一粒一粒,惨白而僵硬。
沈星遥恹恹转身,拖着僵硬疲惫的步伐挪到门前,却忽然顿住,发出咯咯的怪笑声。
这笑声,好像枯死的草茎折断的声音,贫乏困顿,有气无力。
凌无非不自觉屏住呼吸。
“说你怯懦,却不知从哪里来的那么大勇气,一力承担所有。”沈星遥话音低沉,苍凉而幽远,“可要说你胆大包天,却连面对我都不敢……”
她说着这话,两肩渐颓,发出微微的颤抖。
凌无非扶着墙,勉力站直身子,静静看着她的背影,一句话也不说。
“你曾说过,‘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说我是你一生所求,哪怕舍弃所有,也要一生一世;你还说过,纵你粉身碎骨,也绝不会伤我分毫。”沈星遥说着这话,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可你却另娶他人,用你送我的簪子,亲手刺伤了我,口口声声对我说,从前为我付出的一切,都只是算计……”
凌无非忽觉手足无措,仿佛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指引着,缓慢地,一步步踱至她身后,颤抖着伸出双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肩头的那一刻迟疑,僵在了半空。
“你可知那一日,我为何会落在他们手里?”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明知她看不见,仍是用力点头,不敢说话。
她没有回头,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想见你,不顾一切想要见你,明知有去无还,死路一条,也还是到了这里……可你的所作所为,却让我觉得,是我来错了……”
凌无非听着她的话,心下发出剧烈的震颤,犹豫再三,那双顿在半空的手,忽然变得坚定,扶住她颤动的肩头。
他两眼空茫,望向样式繁复的雕花门槅,忽然感到一阵恍惚。重叠的木条在无处定格的目光里变得凌乱,交错晃动起来,晃乱了他的眼,也晃乱了他的心。
这一生,好似从来都不曾放纵一次。又似乎曾经有过轻狂,为了一个人,不惜一切,身堕苦海。
只是如今她在岸上,他在劫波里。
在心底压抑数月的感情在这一刻变得动荡不安,分离后的日日夜夜,不受控制涌至眼前,一朝朝一幕幕,如浮光掠影,联翩而至,令他越发心痛,难以自抑。
“是你亲口说……我处心积虑骗你下山,与你朝夕相伴,令你信我爱我,错付真心。”
“我轻信于你,是我痴蠢。”沈星遥话音颤抖。
“我刺你三簪,断尽前尘,害你性命。”
“世道艰险,你也从来不曾予我真心。误信于人,都是命中注定,死也活该。”沈星遥咬紧牙根。
凌无非忽然按紧她肩头,强行将她身子扳了过去,双手捧起她面颊,迫使她直视自己:“我对你,所有的好都是算计?”
作者留言:
李迟迟对无非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并没有不合理
因为一开始就不是爱,只是看中一个精美的物件,想占为己有,但后面看到这东西烂了,臭了,给她她也不稀罕了
再后面和解以后的相处发现和自己的理想型完全相悖
有个小细节设定没找到缝缝插进去,就是李迟迟吐槽男主窝囊废,说到自己的理想型
迟迟喜欢那种明明高高在上却能被他拿捏的男人
但男主对星遥的态度一看就是完完全全的乖狗狗
第一、抢是不可能抢的,首先没兴趣其次就算对自己俯首帖耳了也招她嫌,而且李迟迟惜命,这俩随便一个人都能一刀砍死她
第二、迟迟内心对遥遥是有感恩的,从她假称怀孕,遥遥就放人这里开始,就慢慢感受到了,后面还有两人惺惺相惜的细节,她不会再去干那些事
强调、强调再强调,迟迟不是小三,迟迟是内心向往独立却没有机会学到独立技能的女孩子,从小在曲意逢迎里摸爬滚打才保住一条命,假设无非真的靠不住,这俩是可以联手干掉他百合的
第334章 . 愿为水云身
沈星遥重重点头。
她分明什么都已知道, 分明信他爱他,却故意顺着他所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我薄情寡义, 追名逐利。贪欢纵欲, 声色犬马。伤人害人, 无恶不作?”凌无非加重口气,难以置信地望着她道。
“你无耻下流, 攀鳞附翼,对同门挥剑, 滥伤无辜……恶贯满盈, 死不足惜!”沈星遥又重复了一遍当日的话,字字诛心。
凌无非咬紧了唇, 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不是你希望我认为的吗?”沈星遥质问他道, “不是你就盼着我如此看待你,离你远远的吗?怎么现在我顺着你的意思, 你反倒不甘心了?”
凌无非心弦发出剧烈震颤, 忽然低下头,捧起她的脸,不管不顾吻上她的唇。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心下有一股力量推动着他, 催促着他这么做。
他想留住她, 不顾一切把她留在身边。
哪怕身后洪水滔天, 哪怕明日天塌地陷。只消这一刻, 有她在眼前, 便似万木逢春, 千帆新立。
沈星遥没有抗拒, 而是伸手搂过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的吻。
良夜寂静,所有震耳欲聋的喧嚣声,都响在心底。
夜风穿过窗纱,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
“我若不信你,今日又怎会站在你面前?”过了很久,沈星遥缓缓从深吻中挣脱,眸中凝着一汪清波,驱散深藏眼底的愁绪,却掩不住那浓郁的爱意,“我若没有察觉。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么过去了?”
凌无非唇角动了动,目光与她相对,浓情如初:“你若放下,定比现在好受。”
沈星遥吸吸鼻子,一丝嗤笑漏出唇缝。眼睑剧烈一颤,再也托不住破碎的眼泪,如清露一般,扑簌簌滚落。她压抑着哭声,身子也随着珠玉般零落的泪珠发出颤抖。凌无非愈觉心疼,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再次吻了上去。
窗纱单薄,掩不住汹涌的烈火。
压抑已久的欲望,一旦喷薄而出,便一发不可收拾。堆积已久的思念,令他恨不得融入对方骨血。
密如雨,稠如蜜般的吻落在她头颈发间,渴水一般吮着她的唇。两行清泪滑至唇角,与她满面泪水交融,难分彼此。
辰星上凝结的霜籽,缓缓化开,氤氲开淡淡的光,与夜色交融,点亮了夜,也点亮了封冻多日的心。
床前纱帐,随风轻摇,帐上清影朦胧,情浓似旧。
沈星遥倚在凌无非怀中,指尖抚过他肩头刺青,轻声问道:“我记得这副图腾,要不是看见了它,也不会猜到你所做的一切……”
“只是想提醒自己……莫要忘了来时的路。”凌无非伸手轻抚她面上伤疤,眼中满是疼惜,“屠魔大会那天,我便看到这伤口……可是齐羽所为?”
沈星遥略一颔首,点了点头。
“他不会再出现了。”凌无非俯身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是你杀了他?”沈星遥摇头,笑中带苦,“你就不怕薛良玉察觉?”
“他死得太便宜了,当千刀万剐。”凌无非想起齐羽的话,心下一颤,紧紧拥她入怀。
“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沈星遥有所察觉,轻声问道。
凌无非缓缓阖目,摇头不言。
“我不知他对你怎么说的……不过……事情可能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沈星遥隐隐会意,回手环拥他道,“我被他划破了衣裳,被人看见,后来,便被关了起来,也不知是谁,扔给我一件衣裳。”
问这话时,她察觉他搂在她腰身的手,随着身体发出微微的颤抖,神情越发疑惑:“你很在意这些?”
“我不在意。”凌无非连忙摇头,低头将脸埋在她脖颈间,“我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你真的遭遇过什么,我也不会……不……最好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说着这话,他不知不觉湿了眼角。
幸好。
所幸她未受非人之苦,所幸她不必受噩梦绕怀,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齐羽一人在胡说八道。
他不在意她是否拥有所谓的完整,只怕她遭践踏折磨,落得迷失信仰,惶惶不可终日。
沈星遥听见泣声,伸手将他环拥。
凄风楚雨,无论身处怎般苍凉境地,她都愿意这样在他身旁,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可有一件事,我还不是很明白。”沈星遥靠在他怀中,温声问道,“那个被你一剑震断手骨的后生,他又犯了什么错?”
“他什么都没错,错只错在,非要在薛良玉面前出头,全然不知被人盯上后的险恶处境。”凌无非道,“薛良玉为壮大声势,必会不择手段,一切可用、能用之人,他都不会放过。若这些人无法被他所用,必会赶尽杀绝……”
“所以,你宁可自己做这个恶人?”沈星遥心下一颤。
凌无非把脸埋在她肩头,过了很久,才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谨慎怯懦,而又卑微的语气问道:“遥遥……我这么做,是不是很不好……”
沈星遥听到这个声音,心下发出剧烈颤动,怎么压抑也遏制不住。
“我也不想伤害别人,更不想伤害你……”他的语气仍旧很轻,小心翼翼,像是犯了错的小猫一般,用鼻尖在她脖颈间轻轻蹭了蹭。
沈星遥脑中一空,好半天才恍惚回神,轻抚他后背,柔声说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会陪着你的。不管发生何事,我都不会再离开你半步。”
凌无非点点头,再次吻上她的唇。
寂夜里,那缠绵悱恻的吟声,穿破黑暗,连守在院外的人都能听到。
“好了……”沈星遥轻轻推了他一把,“别惹出太大的动静,免得不好收场。”
“你不是不害怕吗?”凌无非一吻印在她唇角,眼底柔情悱恻,几欲溢出。
“又来,”沈星遥在他脸上弹了一下,道,“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这些日子你的表现简直让人……”
“我演得不好吗?”凌无非一脸无辜。
“太欠揍了。”沈星遥小声道,“每次看到,我都好想打你。”
凌无非听了这话,心中一痛,指了指自己肩上的伤疤。是她的刀所留下的痕迹。
在这波涛汹涌的江湖中,他与她相伴,几经沉浮,默契早刻入骨髓。若非身处绝境,哪怕是死,他也舍不得伤她分毫。
然那本为舍身换她生机的三簪刺下,却阴差阳错令他以最卑微,最苟且,最不齿的姿态,继续活了下来。她又来到他跟前,亲手斩下四刀,要取他性命。
忆起当时感受,那几欲令他窒息的痛,再次将他紧紧包裹。
软红千丈,彻夜缠绵。二人阔别许久,满心思念幽怨,便是给足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天晞将明,凌无非一把拥住本待起身的沈星遥,迟迟不愿放手。
“昨日还恨不得与我划清界限,到了今日,又舍不得我走了?”沈星遥捏了捏他面颊,温声呢喃,“还想见我吗?”
凌无非微微颔首,笑容一如初见,和煦温暖,如春风拂面。
在这其中,更添了一几分甜丝丝的气息。
“那就约法三章。”沈星遥见他点头,便继续说道,“第一,无论你有什么想法,都不可轻举妄动。”
“好。”凌无非连连点头,乖巧得不得了。
“第二,不准再让他人误会你又做了人神共愤之事。”沈星遥道。
“这……会不会太难了?”凌无非愣了愣,问道。
此言一出,沈星遥立刻变了脸色。
“好,好好。”他连忙点头,不迭答应,道,“其实我也不愿……”
“第三,不管发生何事,都要保全性命。”沈星遥道,“我要你活着。”
“这个自然。”凌无非收敛笑意,郑重点头。
“倘若我叫你走,你就得立刻和我走。”沈星遥道,“让你割舍一切,你愿不愿意?”
凌无非重重点头,认真说道:“当然愿意。就算受尽千夫所指,万劫不复,我也愿意!”
沈星遥拾起衣裳,坐在床沿说道:“昨日一直忘了同你说,上回在怀州,我遇见了袁先生,从他那里得到了当年出逃的那些女子和孩子的名单,可我每次快找到人的时候,都会发现有人提前来过,把他们带走了。”
凌无非闻言,眉心倏地蹙紧:“你是说……”
“我原先以为那人是你,可你根本毫不知情。”沈星遥道,“我担心……”
“我会设法打听此事,你别太担心。”凌无非温言道。
“但不管做什么,一定要小心。”沈星遥握住他的手道,“你是我的,我不让你有事,你便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她将凌无非的衣裳递给他,却看见看见一串白玉铃铛从领口滑落,连忙接在手中,指尖摸索过质地温润的圆环,目光略显怏然。
铃铛外侧,已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显然时常被他拿在手里把玩,睹物思人。
可她的那一串,却已不知所踪。
凌无非见她神色有异,握住她的手,柔声问道:“怎么了?”
“你送我的铃铛,不知什么时候丢了。”沈星遥叹了口气,道。
“无妨,这原就是给你的。”凌无非温言笑道,“收着吧。”
沈星遥点点头,飞快凑上前来,在他唇上落下清脆的一吻。
第335章 . 芳草长亭路
深山幽谷, 下了一夜的雪,到了清晨,又渐渐停了。
叶惊寒立在山谷入口, 看着朝阳迎风升起, 眸光依旧如常, 平淡若水。
桑洵走到他身后,横肘杵了杵他, 斜眼问道:“在等谁呢?”
“不等谁。”叶惊寒双手环臂,转身看了看他, 淡淡问道, “你想听我怎么回答?”
“没什么。”桑洵两手一摊,道, “就是感慨世事多变。这八字的一撇还没画上, 墨倒先没了。”
“我本就没有那种心思。”叶惊寒道, “只有你喜欢凑这热闹。”
“嘿,你骗得过旁人, 难道还想骗我?”桑洵得意挑眉, “要不是因为你那混账爹的缘故,我可不信,你会放过这大好机会。”
“说够了没?”叶惊寒脸色一沉。
“不说了不说了,”桑洵摇头, 啧啧两声道, “我同那谁又不熟, 还不是替你操的心?”
说完, 重重叹了口气, 道:“也罢, 这天底下总得有几个伤心人, 才能衬托得出两情相悦的可贵。不管怎么着,总比玕琪那样,最终只能带着幽素的骨灰还乡好。”
“各人自有归宿,随缘就好。”叶惊寒道。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看不惯谁,正说着,却忽然听见沈星遥的话音从不远处传来:“你们怎么在这儿?”
叶惊寒微微一愣,旋即回头,见她满面春风走来,恍恍惚惚似乎明白了什么。
“气色不错。”桑洵内心同样五味杂陈,“都解决了?”
“话都说清楚了。”沈星遥点点头,回答完桑洵的话,目光转向叶惊寒,眼里多了一丝疚意,道,“先前一直有许多事没想通,惹了不少误会,抱歉。”
“言重了。”叶惊寒略一颔首,道,“什么都不必说了,往后我仍是你兄长,有何麻烦,都可以告诉我。”言罢,即刻转身往回走去,脚步没有丝毫迟滞。
严冬的冷风,忽然之间变得稀疏了许多,令这凉薄的天气,稍稍多了几分暖意。
光州钧天阁,小院之中,李迟迟从凌无非手中接过放妻书,仔细看了看,念出上边的字:“‘愿娘子别后,再觅良人,解结释怨,一别两宽……’行啊,凌无非。先前还一直说没空料理此事,如今旧人归来,倒想起要与我划清界限了?”说着,唇角一挑,朝他伸出手道,“还有三年衣粮钱,给我。”
凌无非淡淡一笑,将一张飞钱放入她手中。
“三百贯,”李迟迟看了看钱上面额,“真不错……哎你这么有钱,我是不是拿太少了?”
“趁人之危,不好吧?”凌无非挑眉笑问。
“还真是让人想不到,她一回来找你,整个人都变了。”李迟迟收起纸张,见他容光焕发,与前些日子里那般颓丧之状已截然不同,不由感慨道,“我要是个男人,高低也要去招惹她一次,看看到底是多大的魅力,让你念念不忘。”
凌无非摇头一笑:“话说回来,你知不知道薛良玉最近都在干些什么?”
“不知道啊,”李迟迟道,“他什么都不会同我说的,最多从我这里打听你的行踪。”
凌无非眉心一动。
李迟迟凑过来,故意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指着他的鼻子道:“我对他说,你一天到晚就没干过正事,酗酒、狎伎,与你这身份,毫不匹配。我看你除了这天下第一的名头,也不剩什么了。”
“往后不会了,”凌无非摇头,淡淡笑道,“如今她回来了,大不了便放下这一切离开。不过你放心,在这之前,我一定会帮你寻个合适的去处。”
“那就多谢了。”李迟迟说着,便即转身往外走,却听到门前守卫来报,说是薛良玉来了。
“又是他。”凌无非脸色微沉。
李迟迟不言,听见脚步声近,反手便猛地推了凌无非一把,指着他骂道:“混账东西,你把我当成什么?”
“又发什么疯?”凌无非冷笑问道。
“你还给我装蒜吗?我李迟迟在你这里到底算是什么?”李迟迟痛骂道,“嫁给你,就为了做个摆设吗!”
薛良玉一走进内院,便瞧见这般情形,在原地站了片刻,方走上前道:“迟迟,又怎么了?”
“怎么了?”李迟迟冷笑,别过脸,做出赌气的姿态,“这话说出来,人可丢大了。”
“有什么不好说的?”薛良玉道。
李迟迟咬唇不言。凌无非有意戏谑似地瞥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滚回来!”李迟迟佯作不甘之状,高声痛骂,“总把风尘女子往家中带也就算了,竟还整夜留宿,什么事非得当众说出来?到底丢谁的脸啊?”
薛良玉闻言,良久不语,目光落在凌无非停驻的背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不说出来,不就没人看你笑话了吗?”凌无非回头,颇为轻蔑地朝李迟迟望去。
“听前院里说,前几日夜里边动静不小,还当是你二人感情好了。”薛良玉眼色深邃,“无非,你太荒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