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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李楹说:“我们派人去接阿姐和小允吧,入京过年,怎么样?”

算算时日,从平洲过来恰逢新年,一家子喜气洋洋的多好。

祝君白略怔了怔,“好。”

在院子里踱步踱够了,李楹按捺不住,调转马头,径直往练武场去。

练武场也在家里,早年间建给裴景兰耍枪,后来李楹用来打雪仗,倒也没有荒废。

“小娘子——”

眼前突然冒出一队侍卫,手搭着手形成一道人墙,拦住去路。

领头的那个拱手长揖,“还请小娘子留在院中练马。”

李楹嘴角撇下来,“爹爹让你们拦我的?”

“主君有命,我等不敢不从,还望小娘子海涵。”侍卫一脸为难。

祝君白打圆场:“我新学骑术,用不着去练武场。”

李楹抬抬手,“行吧行吧,我不去就是了。”

一步步来,如今爹爹同意她骑马,改天说不定就可以去练武场跑马,再远一些的来日去林子里打猎都未可知呢!

她状似扫兴地夹了马腹,马儿迈着闲适的步伐把他们驼回院子。

这一路的沉默让祝君白心焦。

早知娘子一心教他骑马,他特地询问同僚,还自己查阅书籍,方才娘子教他时,基本不用娘子多说他就会了,娘子还因此夸他脑子好使。

可现在,娘子的兴奋劲儿全散了。

“娘子……”祝君白深深吐纳,壮士扼腕般说:“我们演英雄救美吧。没有雪,让人摇树就成。”

李楹急急勒马,回头试他额头,嘟囔着:“没发热呀,这可不像从你嘴里说出的话。”

祝君白别无他法,俯身落下一吻。

李楹呀的惊呼。

“我想让你高兴。”祝君白觉得自己的脑子没有娘子说的那么好使。

他分明很笨拙,笨拙到哄她高兴只有这种办法。

不远处的梅仙馆,二楼花窗啪的一声阖上。

裴景兰收回远眺的目光,拧身边人的耳朵,“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李从渊没好气,“还能做什么,没眼看了!你说这祝澄之,骑马骑得好好的,怎么还轻薄我们小招!”

裴景兰:“你管丈夫亲妻子叫做轻薄?”

李从渊捂着耳朵转了话锋,“我不敢看小招骑马,还记得上回她坠马我连做三天噩梦。”

要知道坠马遭蹄子踩踏是要命的,也就是小招运气好,躲过一劫。

裴景兰于心间幽幽轻叹,她又何尝不怕呢。

瞅着妻子的神色,李从渊问:“你花了一年时间来往伏波国,就是为了请回神医,结果神医也没见过小招的病,你可曾后悔?”

裴景兰不拧耳朵了,只狠狠跺他一脚,“说好不谈此事。再说,有什么可后悔,就连圣上都没看过伏波的风物呢,我带着沁月领略一年,就当散心了。”

后又两手抱在身前,一脸淡然地说:“我反正想开了,小招天生就是爱玩爱闹的,你一味阻她拦她,那就不是我们的小招了。那些个护卫,劝你早些收走,人在家里出不了大事,成天护在左右,谁能不嫌烦?”

“噢,你来做好人了。”李从渊有股子气,开始翻旧账,“小招写字差,你让我出面罚她,结果你又嫌我罚得重了,把她抱走说不学了不学了,是也不是?”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后来小招把字练端正拿来给他看,可怜兮兮地问:爹爹,今天能不能不罚我,我和贞贞约好了出去玩。

每每想到那一幕,李从渊都恨不得把自己打晕打失忆打成牛肉丸。

啪的一声,李从渊从回忆中抽身,见妻子抄起一块砚台面色不虞,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认栽:“我错了,夫人。”

他不仅记得妻子如何在小招面前唱红脸,亦记得少时妻子是怎么把他压在地上揍哭的!

**

皇后殿下的生辰称为千秋节,朝臣率家眷赶赴筵席。

李楹少时总和懿贞、五皇子一起玩,见了皇后殿下亦是亲热。

即便五皇子屡屡滋扰,李楹也能将他们母子分开看待,尤其想到大皇子被废除太子之位,今日无法现身承欢膝下,皇后殿下定然心中酸楚……

思绪不得已中断,李楹看向人群中那位少时玩伴。

五皇子与卫家娘子已经定亲,今日一同出席千秋节,两人光是并肩站着就已经十分瞩目。

李楹特意多看一眼。看的不是五皇子,而是卫九娘,她与卫十一郎是堂姐弟,相貌或有几分相像。

瞧过卫九娘之后,李楹心中有数,按图索骥似的在人群中寻找卫十一郎。此人已经还俗归家,总要在人前亮亮相吧,算算日子,千秋节是他出席的第一个大筵席。

忽然,祝君白在一旁说:“娘子今日不宜饮冰。”

入冬后,宫里烧起火龙,为防有人烤火口干,桌上备了入口微凉的饮子。李楹注意力都放在搜寻卫十一郎,哪里想到这些。

她低声说:“没事没事,我不怕喝凉的。”

这怕是李楹少有的体健了,初来癸水时她战战兢兢,盖因有的女子天生会痛,不仅癸水来的那几日痛,癸水来前、癸水走后都痛,用来调理的药剂喝了不知多少贴,才算缓和。而她月信非常准时,偷喝凉饮也不会腹痛。

“真是可惜……”李楹失望地发现,卫十一郎没来。

还想看看刚长出头发茬子会佩戴什么首服来掩饰呢。

祝君白握着茶盏的指节突兀地泛白,他目光落在半空,一番话在唇齿间滚了又滚,再难平静。

“娘子在可惜什么?”

“嗯?”李楹扭头看他,神情忽的一滞,“不方便和你讲。”

可惜没看到秃发的卫十一郎。这如何能讲呢,万一祝君白刨根问底,她总不好把懿贞的事讲出来。

“小招!”

许久不见的小娘子过来打招呼,李楹热络地寒暄。

对方随丈夫远赴外地上任,今年才调回京城,因此没喝到李楹的喜酒。

李楹挽着祝君白的胳膊,笑吟吟介绍:“这是我的夫婿祝君白,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周姐姐你有空来府里玩,我要把喜酒和糖果子补上。”

“好,那是一定。”

筵席结束时尚早,官眷们呼啦啦散开,御街上顿时马车辚辚,一派别致景象。

直到坐进车厢,狭小的空间内只余他们二人,李楹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

祝君白……好像不太高兴。

“澄之。”

李楹是憋不住话的,更是不会让这种奇怪的感受跟着她过夜。“你怎么了?跟我说说吧。”

祝君白不语,两手放在膝上。

其实他这人很静,多数时候是她在叽叽喳喳,而他安静听着。

从前李楹并未觉得有什么,现在却不太舒服。两人头碰头脚挨脚,是要做一辈子夫妻的,她不可能一味迁就,一味释放热情。

李楹掀起帘子,让车夫停下。

再冷静地看向祝君白,“我现在不想和你身在一处,你下去。”

第28章 28 立规矩

祝君白当真起身欲离去。

李楹稳坐上首, 却是气得不轻,“现在下车,你是想被全京城的人看见, 想要我爹娘因为你被他们说闲话吗?”

车内一时静了, 只余夜风瑟瑟。

羊角灯下, 祝君白眸底明灭。少顷, 唇动了动。

“我为你驾车。”

听了这话, 李楹眉间一蹙, 不满写在脸上, 直接抄起手边的杯盏往他胸口砸。

羊脂玉杯质地坚硬,咚的一声闷响, 听得李楹心惊不已。再看祝君白不哼不哈的木头模样, 李楹更恼了, “要死了祝澄之你怎么呆成这样!”

祝君白声音低低的, 一双乌眸似乎也更黯一分, “对不住。”

“我配不上娘子。”

李楹愣了一瞬,既惊且怒, 只觉不可理喻, “成亲这么久你才说这句话,我看你是想反悔和离。”

“没有。”祝君白几乎本能地否认,“我从未后悔, 也从未想过和离。”

李楹截断道:“那你说的哪门子屁话?”

祝君白默然跽坐,置于膝上的双手指骨泛白。他没有看她,只错开目光,尽量平静地诉说:“娘子出身显贵,理应有更好的男子来到娘子身边,爱护娘子。我能给到娘子的, 只有每月十五两的俸禄,不入眼的珊瑚珠……”

听他话音逐渐顿住,李楹很是沉得住气,等了片刻,却没再有下文。

他不是巧言令色之人,但好半天才挤出这些话来,李楹是不信的。

望着他跽坐的模样,眼前浮现成亲之日,共饮合卺。

瓠瓜苦涩,盛在其中的酒液亦是苦涩,按照婚俗,此举意味着夫妇二人从今往后同甘共苦。饮完酒后,将瓢扣在一起,用丝带缠绕,称之为“连卺以锁”,寓意夫妇二人永不分开。

这些,便是叫三岁小儿来经历一场也会牢记于心,祝君白这个探花郎,竟全然忘了么?

李楹认真地望着他,“你一共只有十五两月俸,便给我十五两;你写诏书,得润笔赏银,便买珊瑚珠送我。祝澄之,你分明把所有都给了我。”

祝君白心中一震,心绪骤乱。

她说:“我自打呱呱坠地始,什么成色的金玉翠宝没见过,非得要夫婿赠我?正是因为什么都不缺,我才期盼着与夫婿过上简单自在的日子。可是你今日却说这些来伤我的心!”

李楹耷下眼帘,难过的情绪涌上心头。

“难道你把我对你的关心和偏爱当作居高临下的施舍吗?不是的话你为何会说出配不上我这种话。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追出家门坚持还给我六十八两,我并不会多想,因为那时候我们还不熟,只是被命运拉扯到一起的未婚夫妻。可是现在……我以为我们已经两心相许了,原来不是。”

祝君白难以泰然,仓皇地动了动唇,“所以,我可以理解为这桩婚姻你一开始并不情愿吗?”

“娘子,”他呼吸在颤,憋在心里的话也像是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你今日屡屡观望五皇子夫妇,是不是渐生悔意……”

终于说出口。

可是一说完祝君白自己就先悔了。

倘若娘子说“是”呢?他该如何自处?

祝君白倏地起身,掀起车帘,有些慌不择路,“我,我去驾车。夜里寒凉,娘子早些归家才好。”

他往葛温身边一坐,还抢了人家的马鞭,乱中有序地让马匹走了起来。

御街上人马稀稀拉拉,多数早已归家。

世情繁芜,冷清的夜里残存些许温润湿意,怕是要落雪了。

葛温挠了挠头,眼神不断在姑爷和小娘子之间游移,最终小声提醒:“姑爷,小娘子没说要走。”

这时,车内爆发一声低喝:“葛温,把祝君白给我押进来!”

“是,小的遵命。”

葛温把马鞭拿了回来,安心地护在怀中,朝祝君白拱手:“姑爷,请。”

车内寂然。

李楹看着复又跽跪的祝君白,看着他那挺直的腰板,气不打一处来。

“我哪里看谢子濯了?你少血口喷人!”

祝君白垂眸,心中把谢子濯三个字念了一遍。此前,他尚不知五皇子名讳。

李楹又道:“我看的是卫十一,可是卫十一偏偏今天没来!”

说着说着,李楹后知后觉筵席之上祝君白为何反常了。她那时说可惜,是在可惜没见到卫十一,祝君白难道领会成别的意思了?

李楹眨着眼睛,难以置信,怪叫一声:“你不会以为我心悦谢子濯吧?”

是了是了,一切都通顺了。

在祝君白看来她苦苦暗恋谢子濯,但人家和卫九娘定亲,于是皇后殿下的千秋节筵席成了她一睹心上人的好机会??

“祝君白你疯了吧!!气死我了!分明是谢子濯一再纠缠我,见缝插针跟我说车轱辘话!你身为我的夫君不体谅我不安慰我也就罢了,还胡乱猜测!”

李楹怒火中烧,又想起他刚才那番“配不上”的言论,如同火上浇油,她就要像烟花爆竹那样“咻——砰!”炸开了。

祝君白脸有些绷紧,知道不应该,但还是很想问清楚,“卫十一是谁?”

李楹:“……”

这一次,李楹看向祝君白的眼神变得分外复杂。

她半藏半露地说:“卫十一是懿贞的上一任未婚夫婿。”

祝君白愕然不已,喉咙如被扼住。

半晌,他怔怔盯着李楹,“娘子对五皇子没有心悦之情。”

是陈述的语气,但让人听出些许期待。

期待?期待什么?

李楹暗自咂摸着,好似打通关窍。

——弄了半天,祝君白喝大醋。

李楹不做声,兀自扭过脸,让葛温驾车归家。

这是疏离的姿势,也是疏离的距离,犹如天各一方,各不相干。她呼吸逐渐放缓,心口的那股子气焰也逐渐平息。

“娘子……”

李楹不搭理,刚才一通发火好似让癸水也跟着涌动,她不自在地僵着身子。

“娘子……”

祝君白在身后阴魂不散。

李楹哼了声,转过去看他,“有话就说。”

“娘子别不理我。”祝君白保持着跽跪的动作,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分明是她坐着,他跪着,却让她无处可避。李楹心中一震,忽而退无可退,被他搂进怀里。

李楹嗅到祝君白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纵使在觥筹交错的筵席上走了一遭,他仍是清淡好闻的,不染尘埃。

她的心也软下来,环着他的腰往里靠了靠。

“对不住。”祝君白身量高,这样抱着时他的下颌线恰好抵在她发顶,声音也由此落下:“我知道娘子不喜欢我说对不住,但这次我惹娘子生气,是该道歉的。”

李楹噢了一声,准备松手,背上却被施加力道,祝君白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少得意。”李楹哼道:“不是说配不上我么,那好,自今夜起,我住梅仙馆,你住晴雪居,以水潭为界,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你既以赘婿自苦,那就要有赘婿的觉悟,日后经我传唤,你才可到梅仙馆陪我共眠。”

身后的那番力道又紧了紧。

李楹继续说:“不止,我的衣服归你洗,我的饭食归你做。休沐在家时,你要按我的心意打扮,不得擅专。祝澄之,有没有异议?”

祝君白声音沉沉的:“有。”

李楹当即就要松开箍在他腰间的手。

祝君白是做过农活的,力道比她大,牢牢拥住她,“你在哪,我就在哪,别和我分开,娘子。其余我都听你的。”

李楹哼了声,嘴角上扬,“不是都在相府么,不算分开。再说了有的人不是主动搬到东厢么,我成全你不好么?”

“不好。”祝君白道:“是我不识好歹,冥顽不灵。今夜受娘子指教,我再世为人。”

李楹扑哧笑了,又很快绷着脸,“往后又有今日之事,该当如何?”

她没有说破祝君白喝醋,但祝君白心中有数。他垂首,额头抵着她额头,一双乌眸清明,亲昵地蹭了蹭她鼻尖。

“别想糊弄过去。”李楹不知道别的夫妻是如何解决此问题的,但满天下找,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来一个祝君白就吃一回醋?然后再生闷气,闷够了就来气她?

祝君白一静,哑声:“倘若再有此事,我先把我的心黏起来,再与娘子说明,绝不独自苦闷。”

马车辚辚滚动,悬挂在内壁的镂空香囊散出浅淡香气。

有这么一瞬间李楹觉得自己是懵的。

是不是有件事被她忘了。

……祝君白,其实也很喜欢她吧?

所以才会在疑心她心有所属的时候那副死人样子,所以才会说先把心黏起来……

“祝君白,你分得清责任与爱意吗?”

李楹丝毫不怀疑探花郎的脑瓜,但那是用来作诗赋、写策论、谈时政的,对于男女之情,她是一张白纸,他亦然。

而祝君白显然是个道德感很重的人,从追出来还她钱可见一斑。

可是道德感过重也会带来负面意义。正如祝君白觉得没有他的话,她理应和“更好的”郎君成婚。

原本就是假设,却让他反复咀嚼反复审判自己。

“我换个问法吧。”李楹推开他,不再抱着,而是认认真真凝视于他。“一开始爹爹找你,以金银蔓换婚姻之事,你听闻的时候作何感想?”

作何感想……

祝君白的思绪当即被带回那一个春日。

出身耕读之家,他自小就知道必须勤勉读书,考取功名,以酬父母长辈生养之恩,以实现父亲进士及第之夙愿。

考出平洲,入京为官。

到了年纪,或与人相看成亲,或投身宦海,孑然一身。

似乎所预设的“将来”止步于此,越往后,越模糊。

岳父的榜下捉婿,实则源于娘子无意中说过的一句“探花郎长得真俊”。而正是这随口一句成为了他们之间的缘分。

祝君白艰涩地回答:“当时我万分感谢岳父大人,我对娘子不算一无所知,听闻娘子患疾……我想的是,既注定入李氏为婿,定不负所望。娘子在时,相敬如宾,尊敬爹娘。倘若娘子去了,我必会披麻戴孝,代替娘子奉养双亲。”

“噢。”李楹抿了抿唇,灿烂一笑,“考虑得那么周全,万一我没死呢?你要和我相敬如宾一辈子啊?”

那多没趣。

祝君白一时有点茫然。

事情的发展确实与原本的设想大相径庭。

他的生命被镌刻上了李楹的名讳,举手投足都带有李楹的气息。

祝君白想,他可以答上娘子的问题了。责任与爱,他分得很清。

“自然是心悦于你,娘子。”

他重又将李楹拥入怀中,以极大的力道抱紧她。一想到夜谈的最初,竟是那番糊涂话,祝君白惭愧不已,失而复得般珍惜地吻她,耳鬓厮磨。

李楹哼哼唧唧,既想回抱,又嫌他抱得太紧,于是勉力后退了一点点,拿头顶他心口。

牛犊般的莽撞。

自心底生发的雀跃。

“我就知道,你喜欢我!”她双眸粲然,唇角上扬。

祝君白接住她的顶撞,顺手理一理略显凌乱的发丝,指尖停在她耳侧,温温一笑,心道:很难有人不喜欢娘子——

作者有话说:今天早早更[摊手]

第29章 29 这下不亏了

抱她回晴雪居的路上, 祝君白见缝插针地看了她好几眼。

内心一阵后怕,惹她伤心、动怒,同样属于情绪波动, 要是触发旧疾, 他万死难辞其咎。

偏偏这人犹未察觉, 搂着他脖子说着些不方便让外人听见的话。

祝君白提醒道:“飘雪了, 娘子把嘴巴合起来, 当心寒风吃进肚子里。”

“好啊你, 让我闭嘴说得那么好听。”李楹腾出手, 作势揪他耳朵,忽而顿住, 仰起脸看向深蓝的天幕。

“真的!下雪了!”

还不小呢。

密密簇簇, 纷纷繁繁, 像极了春日开花的火棘。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今夜气氛正合适, 李楹抓着他衣袖晃晃,“烤火酌酒, 赏雪猫冬, 多么惬意啊,你说是不是?”

好在她说的是“猫冬”而非“探梅”,祝君白略略松了口气, 在心中默默评估,“少量饮一些,无妨。”

筵席上已经喝过,莹白甘醇的羊羔酒,甜美怡人的蜜酒……那么夜里即便要喝,也最好是清新不醉人的果子酒, 肚肠俱暖,于她信期也无害处。

待回到晴雪居,亭台楼阁已是皑皑一白,宛若画本,树木亦是株株带玉,如接飞琼。

李楹忍不住伸手抓雪花,一抓一个准,一抓一个透心凉,两只手冻得发红,但仍嘿嘿笑着,因为祝君白把她的手塞到他怀里暖着。

隔着一层里衣,李楹猫猫祟祟地戳戳这儿,摸摸那儿,不亦乐乎。

祝君白不争气地红了脸。

声音低低的:“女使还在呢。”

见他们淋雪回来,女使们搬炭盆的搬炭盆,熏衣裳的熏衣裳,各有各的忙碌。李楹瞅了一眼,复又把手指停在他心口处。

胸有丘壑。

头一次如此直观地体会到这四个字的含义。

指梢一寸寸下滑,好奇心又驱使她陡然转弯,手掌覆盖上去。

和刚才抓雪花同样的手法。

祝君白沉静不了,目光与他的心同步颤动,声音压得更低,就像在众目睽睽之下分享只属于两人的秘密,“娘子,放过我。”

李楹噢了声,手退出来,已经回温了。

他又把她端花盆一样端到了罗汉榻上。

李楹闷闷地看着女使们忙来忙去,而他也转身不知要干什么去,她气息一窒,冲口而出:“你走了就别回来!”

祝君白愕然回身,解释道:“她们送了热水,我给你泡脚。”

“啊?”李楹呆住。

旋即大力揉躏怀里的软枕。

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有人上一刻还在卿卿我我下一刻就要泡脚啊??

好老派的人。

祝君白拿了干净的布巾,搬了张小杌子坐在榻前,袖子没用襻膊,直接挽捋到臂弯。

李楹一时间说不出话了。

他真要给她泡脚。

屋里烧着火地龙,炭盆里也是上好的红罗炭,一点儿都不冷,祝君白却给她膝盖上披了毯子。李楹撇撇嘴,苛责的话暂时说不出口。

等人都散去,她晃了晃双脚,踩着花瓣开始清算。

“那天,”李楹记得清清楚楚,正是生辰前一日,是该和他好好掰扯,“亲的好好的你把我端走。现在也是,你不能仗着自己力气大,就把我端来端去,你都没问我有没有亲够。”

那自然是没够。

而且突然打断亲吻,那种旖旎的氛围,缱绻的遐思,统统没有了。

真是煞风景的好手!

祝君白低着头躲开她追责的视线。

但李楹哪里肯放过,于是追责变成追杀,她托起祝君白的下巴,偏要对视。

“你说啊,别告诉我‘凡事有度,适可而止’。有没有度,该是我说了算。”李楹理直气壮,静待下文。

祝君白面色微窘,不过此间已无旁人,告诉她也无妨。

“不是不想与你亲热,是我有了反应。”

那日匆匆把她抱开,再拿软枕遮掩。今日则是找了打热水泡脚的借口。事发突然,权宜之策,竟让她误会了。

祝君白看着李楹懵懵的模样,轻叹一声揉揉她头发。

他们成亲与寻常夫妇不同,岳父岳母顾虑到娘子的旧疾,不赞同圆房。祝君白不知娘子对他刚才说的话能否理解。

男女身躯构造不同,她有所好奇也是难免,只是再往下走,便难以控制了。

水有些凉了,祝君白把她双脚捞出,擦干,再抱着人放进被窝。他自去净手,洗漱。

那股子渴念自然也就熄灭了。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女使送来温好的桑落酒,飘着清新的酒香。祝君白接过手,回到内寝。

李楹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圆滚滚的,还真是“猫冬”。

祝君白不由笑了,连人带被子抱在怀里,“酒来了,酌吧。”

平时他睡在外侧,拿取东西方便,喂她喝水也是如此。李楹不老实,会开一些禁忌的玩笑,说什么他像是含辛茹苦深夜哺乳的母亲。

李楹依偎着他,嘬了一口说:“不是不让榻上吃喝嘛。”

祝君白:“……”

少顷,拿她说过的话回敬:“万事开头难。”

有她在,他可渡过万事。

饮过桑落酒,李楹的嘴也变得很甜,“相公经常迁就我,相公是好人。”

祝君白自斟一盏,胃里暖融融,心也暖融融。

李楹又道:“好人能不能给我看看?”

祝君白:“……”

是他理解的意思吗?

和她在一起久了,脑筋也被潜移默化,产生奇怪的联想。

他试探着说:“我就在这儿,有何看不得,娘子尽管看就是了。”

李楹拿头拱他,稍微有点点害臊,但整体还是直抒胸臆:“吃不到猪肉还不能让我看看猪了?敦伦敦不了,那给我看看总成了吧?”

祝君白两眼一黑。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娘子饮完酒该睡觉了,我取盐水给你漱口。”

祝君白打发小孩子一样。

不过没关系,李楹与生俱来曲解的能力,“嗯嗯漱完口就可以亲亲了。”

“娘子。”

祝君白扶额。

手里的盐水放下也不是,给她也不是。

“澄之哥哥,求求你了,满足我的小小心愿吧。”李楹在被子里打滚,话茬既起了,就绝不轻易放下,“人家成亲当晚就能知道夫婿长什么模样,而我,成亲这么久了也只知道你的脸长什么模样,嗨呀,好吃亏。”

“众所周知,头只占人身的九之一二,如此算来,我大大吃亏,比别人亏了九之七八!”

越说越来劲,李楹还记得自己手指抚过他心口的触感。

果然不同部位的皮肤触感也不同。

弹,韧,滑。

李楹朝祝君白眨巴眼。

祝君白眼睛一闭,告诉她:“老话说,吃亏是福。”

李楹:“真有你的,那祝你福如东海,天天吃亏吧!”

李楹卷着被子转过身。

眼前是拔步床的围栏,雕刻有飞禽走兽,瑞鸟鱼纹,但是现在的情形好似面壁。李楹一想,可难过了。

“娘子……”

祝君白贴上来,搂着她,语气里透着无奈:“那你想看什么?”

李楹佯作生气,“听起来一点儿都不情愿,我虽刁蛮,却也不是爱行强迫之事的人。算了算了,睡觉。”

祝君白喟然而叹,默不作声地把她转过来,再从被衾里挖出她的手,放进自己衣襟。

灯烛还未熄灭,内寝里明晃晃的,叫人不由耳根生热。

“娘子,我能不能把烛台灭了?”

“不行,我眼神不好,灭了怎么看得清。祝澄之你到底诚不诚心?”

祝君白于是不再挣扎。

耳畔不时传来一惊一乍的呼喝。

“你好白呀,是生下来就这么白么?我听说生来白皙的人过一冬天会越捂越白,是这样么?”

“还记得我要打扮你吗?瞅瞅这腰身,肯定穿什么都好看,再拿腰带那么一箍,嘿嘿。”

“我打个丝绦给你好不好?拿丝绦松松垮垮一束,别有风味……”

李楹滔滔不绝,喋喋不休,已经畅想来日祝君白走在路上,腰间丝绦随之晃荡,若有人问起,他可以自豪地说是他家娘子亲手打的丝绦,独一家。

她全然忘了自己打丝绦的水平很一般。

忽然,祝君白抓住她的手,不许再往下。

李楹撇撇嘴,反手挠一挠他掌心,打量他一眼,说:“其实我的这个老毛病谁都说不清根源,他们老说我情绪激动时容易晕厥,很站不住脚,记得少时有一回,我只是伏案书写,却也莫名其妙晕了。由此可见,很是随机。”

祝君白听出言下之意,但并未接她话茬,只是拿沉静的目光攫着她。

“不止敦伦,爹爹还不许我骑马,更别说打猎。要不是跟你回了祝家,上屋顶观星也是没可能的事。”李楹继续说着,“爹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时移世易,我如今爬得了屋顶,上得了马背,不也照样好好的活蹦乱跳么。”

“倒是要谢谢你的出现,祝澄之。”

李楹说完,倒在他怀里,歇了毛手毛脚的心思,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祝君白从中窥出她的无奈。

不该这样的,她是这样明媚的一个人,走路轻快,青春洋溢,比春天迎面而来的风更让人欢欣,这般美好的她,已经适应顽疾所带来的不便。

一想到这里,祝君白的心被狠狠揪住。

“对不起,娘子。”他说:“让你一再说这些话,是我的不对。”

李楹掀起眼皮觑他。

祝君白亲亲她,爱惜地将她搂进怀里,“等你月信结束,我们试一试吧。”

李楹犹如破土而出的鼹鼠,新奇而惊讶地眨了眨眼。

“哎呀,那赶快睡觉,”她催促道:“快快到明天,然后快快到后天——”

祝君白忍俊不禁,这回是真去灭烛台了。

回到被窝,李楹还在滚来滚去,消耗激荡的心情。

他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心说趁这几日要抓紧学一学敦伦的具体事宜。

“睡吧。”

“娘子好梦。”

“娘子……寝安。”

意犹未尽的寝安接二连三,李楹听出他的不舍,于是凑上去亲亲脸颊,再亲亲嘴唇,“寝安,相公。”

**

这日,自青鸾山寄来一个包裹,扁扁的看不出是什么。

打开瞧,方知懿贞心灵手巧,竟用松针编织成挎包!

李楹爱惜地抚摩,透过松针与棉线形成的经纬,眼前浮现出懿贞是如何一扭一绕,再将花枝织入其中,美不胜收。

不仅美观,闻着还有股淡雅的清香,应该不是熏过成品的香,而是松针与花枝自带的来自山林的香气。

再一想,懿贞所住院子名为四方春,极好的名字,多么朝气。

青鸾山可真是性灵安栖之所啊。

至于回礼嘛……李楹在祝家学过编竹篮,残次品给祝君白用了,这次定要编个像样的赠予懿贞!——

作者有话说:注:小招的顽疾取材于发作性睡病,然后我添油加醋胡说八道一下,切勿深究[狗头叼玫瑰]

第30章 30 你好喜欢我

祝君白当真负责起李楹的餐食, 不过考虑到她吃得精细,他并不大包大揽,只是每晚做一道菜, 再根据娘子吃的情况进行口味上的调整。

裴景兰觉得不妥, 把李楹叫去, 语重心长地说:“人家到咱们家来, 不是为奴为婢的, 烹饪之事交给庖厨就好。”

“可是澄之自己说不费力, 我若是能吃完, 他还很高兴呢。”

李楹比量着自己的腰身与臂围,比之先前, 似乎真的丰盈了些, 而爹爹也没有食言, 说好涨一斤加一两月银, 现在她一个月有十两!

见她这么说, 裴景兰也就不多言了。

倒是李从渊显得有些焦灼,他都没给夫人做过一餐半饭呢, 怎么女婿跑他前头去了。

于是相府厨房里时常出现李从渊的身影, 每每见他捋起袖子大步流星自信满满地走来,掌勺大师傅、厨娘、烧火丫头俱是汗颜不已。

要知道,对于专司烹饪的人来说做出一道菜并不难, 真正上难度的是,如何把主君弄出的东西改善成能入口的食物,那可算得上化腐为奇!

这日祝君白照常下值归家,敏锐地发现晴雪居换了新的熏香,沐浴的汤料添了淡竹叶、桃白皮。

他沐浴向来不用这些,单纯的热水即可, 小厮却说这是小娘子吩咐的,务必要用。

再者,寝衣也是簇新的。

祝君白悟了。

他把人都赶出去,此时不用委婉了,直接和李楹说:“没有人会为了敦伦如此隆重。”

既有特制汤料沐浴,又有暖肾纳气香方……

李楹两手交握,露出虔诚且向往的神情纠正他:“这不是简单的敦伦,而是圆房!”

圆房。

是啊,圆房正是他们缺失的三书六礼之外的第七礼。

祝君白忖了一下,深以为然,“我明白了,娘子高见。”

关于到底要不要熄灭烛台,两口子凑在一起琢磨了半天。

一本正经讨论敦伦之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羞赧,或许是因为李楹表现得太坦荡了,祝君白也就不好再忸怩。最终两人一致决定,只留一盏烛火,放得远些,再有月光加持,总体上朦朦胧胧,别有韵致。

祝君白总是很有耐心,每每看向李楹时很是专注。李楹不怕被人看,往往骄傲地挺起胸膛,像一只精神抖擞的赤狐。

不过今夜特殊,李楹难得不好意思了起来。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又或许是炭盆烧得太旺,总之她眼睛乱瞟,手搭在身侧,无意识揪着被褥。

照理说最熟悉自己身体的应该是本人,但自从发育以来,李楹没怎么探索研究过。

往日亲吻的时候,只穿寝衣的话难免松垮,祝君白的手也因此碰到过她露出来的肌肤。他很老实,并不多碰,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慢慢摩挲。

李楹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或者说不寻常。

望着祝君白那张英俊而斯文的脸,想起他说过的话,学以致用一下,她肯定也有了反应。

……

“嗨呀,早知道换成不易皱的布料了。”

李楹犹如软泥化开在床帐中,手上依旧揪了下被褥,却不是方才那般紧张,反而有了一种尘埃落定,“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儿”的松弛感。

祝君白扯过一块不知道什么布料,给她往肚子上一盖,悉悉索索的动静使他后知后觉认出那是她的小衣。

她今日郑重其事,准备周全,小衣的绣花也很漂亮。

祝君白微微沁汗的掌心托住李楹的脸颊,像是托住了一捧馥郁的云。

李楹转过脸看他,顺便依偎到怀里,张了张口,把要说的话调换了,“你说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

不然她不知该如何称呼。

祝君白登时觉得自己被李楹蛊到了,不然怎么会本能地听从她的意思,真的开始想名字。

他挣扎道:“有必要起名字吗?”

“有的。”李楹懒懒的,点头也有气无力,“这样,我给你三个选项,黄花菜、乌篷船、萤火虫。”

祝君白懵了一瞬。

这三个词之间有什么联系吗?甚至它们同她说的那样物什之间也没有丝毫联系啊。

李楹是这样给出解释的,“以后我们总要提到它吧,但是你脸皮薄,我总要迁就你给它起个别称吧。但不能是玉如意、麈柄这种显而易见无处遁形的词,你说呢?”

原来如此,言之有理。祝君白扶额:“乌篷船吧。”

“你累了吗?”他问。

李楹眨了眨眼感受一下,“有点。”

祝君白起身,“我去叫热水,先别睡,当心着凉。”

可是乌篷船仍然精神奕奕。

李楹想了一下,把他拉住,重新搅和在帐中。

“祝澄之,你是猫。”她说。

只有猫咪才会喜欢头碰头,头顶头,而祝君白下意识做过很多次类似的动作,李楹喜欢和他贴着脸。

她又说:“你好喜欢我。”

洋洋得意的姿态,笃定的语气。

祝君白知道她在说什么,定定看着她的眼神也愈发柔软温和,“不急在一时。倘若不舒服,告诉我。”

他不会为了自己的私念而罔顾她的身子。一次两次,或三次四次,其实并无差别,总归是与“她”在做这等事。甚至粗放一点去想,心上的欢愉远胜乌篷船上的。

这时,怀中人乐呵呵地说:“我也喜欢我自己。”

祝君白不由笑了,俯身亲亲她。

……白皙的臂,珊瑚红的珠子。

这一夜心悸的次数过多了,祝君白心想。

忽然,李楹踩住他膝上几寸,问:“你说你会提前学一下,难道又去问你的文常兄了??”

这位文常兄,也是翰林院编修,与祝君白一起修撰典籍,因此祝君白时常提起他。上回学骑术,他就去询问了文常兄,导致李楹教起来成就感少了一点点。

“没有。”祝君白握住她足,忍了片刻,尽量温和地告诉她:“我谁都没问,从书上学的。”

旁人都知她是他妻子,倘若堂而皇之问出这种闺帏问题……太冒犯了,不敢想。哪怕对方是值得信赖的文常兄,也不行。

一想到旁人有可能因他发问而臆想娘子,祝君白就极端怄气。

再抬眼,委屈之情泛滥。

他哑声问:“还有别的疑问吗?我不想在此时提别人。”

李楹迟疑了一会儿。

她给懿贞送了小竹篮,祝君白瞧见了很是不忿,李楹这才知道他都把醋压在心里,自那日说开了他也就打通了任督二脉,豁出去了,明明白白告诉她:“程娘子一人占三个竹篮,我只有一个,是否不公?”

还“是否不公”,那就是不公呗。

李楹于是又编两个给他。

但祝君白都有三个了,阿娘爹爹怎么能落下?李楹挤出空,给阿娘一个、爹爹一个,这才算停当。

为编竹篮,她都没空玩乐了,就连曹姐姐都问她怎么约着赏梅她不出门。李楹支吾过去,生怕曹姐姐也要竹篮。

后经秀秀提醒,她记起,原本就是因为曹姐姐会编竹篮才引起她的兴趣。

真是越想越来气,都怨祝君白,他连懿贞的醋都吃,害得她晕头转向。

她就该有样学样,吃一吃他和文常兄的醋!

李楹哼了一声,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祝君白就寻着空隙倒打一耙,说:“娘子迟疑这么久?”

“对啊,怎么了,”李楹不甘示弱地盯回去,故意说:“我想了好多人!”

祝君白不做声。

只做事。

后来李楹呜呜嘤嘤,含含糊糊地说:“我是纸糊的,面捏的,不好这样折来折去的,祝大人您糊涂啊!”

不知不觉天快亮了,熹微的光线与朦胧的雾气安静交织,那一豆烛火也早就熄了。

祝君白打热水,拧帕子,回身看她时,她半睡半醒,唇稍微动了动,似在呢喃。

祝君白以为有吩咐,凑过去听。

“累死了累死了……哦哦不能说这个字,那……累发财了……”

祝君白哑然一笑。

收拾停当后,他重新回到拔步床,搂她入怀。

明明都困乏成这样了,李楹还不忘抓着他衣襟布置作战计划:“冬至对你我来说是个大日子,也要沐浴焚香,但不能弄得这么晚,好困,知道吗?”

祝君白一味盲从,“遵命。”

“嗯。”李楹终于睡踏实了。

半个时辰后,翰林院。

元循打着哈欠挥挥手,“年关将至,又要为户部誊写黄册了。澄之,做好准备吧,如若赶不及可能要留宿值庐呢。”

祝君白一怔。

文常兄比他有经验,既这么说,多半要昼夜轮班。

元循见他眼下泛着淡青,想来还没适应起早当值,安慰道:“好歹不是白干,有津贴呢,按页计酬。”

祝君白思虑的却不是这个,“我担心我家娘子想念我。”

元循:“……”

“欺负我打光棍?嗬,那你按时归家,津贴我一个人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