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他的心不够诚,始终做不……
不知哪一点惹恼了他, 谢呈衍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越发骇人。
这突如其来的冷脸让沈晞摸不着头脑,她本就没多少兴致, 更不愿同他在这些无所谓的事情上争辩,只想快点离开。
但谢呈衍偏不如她所愿。
他看似只是随意隔着几步之遥站在她面前, 可不知为何, 沈晞仿若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之中, 不论从哪个方向试探,始终无法脱离他的困扼。
她无声地抿起唇,眼中已隐隐有些不悦, 又耐着性子挣扎几下, 仍旧无果, 两人就这样谁都不肯退步地僵持下去。
终于, 沈晞忍无可忍,猛地仰头直视他,眼底积压着的委屈被谢呈衍激得溢出些许。
“谢呈衍, 你好不讲道理!”
沈晞近乎口不择言, 居然连名带姓地喊他:“一会逼着我谨记身份唤你兄长, 一会又不许我叫,对你而言,将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好玩吗?”
“若觉得我碍眼, 便如你所说的避嫌,你我死生不相见,也省得你反复无常, 变来变去!”
掷地有声的清亮音色响起,空气忽地凝滞,沈晞自己也是一愣, 她近期定是被这接二连三的事冲昏了头脑,才会如此冲动。
如今说出口才发觉后悔,那可是谢呈衍。
沈望尘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甚至还是为了帮她才出手,她有什么资格对他不满,对他发脾气。
她算得上什么呢?
现在已经被他听去,沈晞也无力回天,索性破罐破摔,执拗地偏头不肯看他,唇线紧紧抿着,一派要打要骂悉听尊便的模样。
可沉默良久,她到底没等来谢呈衍的怒火。
甚至,方才他周身的冷肃随之退去,唯有一声轻叹于三千明灯的光影间低低落下,几乎要消散于夜风之中。
“抱歉,我的错,是我不讲理。”
沈晞一愣,她从没想过会从谢呈衍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他从来都高高在上,在她面前虽没怎么刻意摆过架子,但举止言谈早被权势浸染,怎么会轻易向人低头。
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疑心自己还在梦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谢呈衍眼尾敛去几分寒意,眸底无处安放的冷沉虽被强行抑住,可还是隐隐透出一点凉薄。
抬手,修长指尖极轻地蹭过她的眼尾,那里泛着薄红,也不知是不是被他气的。
其实沈晞说得不错,是他不讲道理,又善变,始终做不到彻底放下她。
是他的心不够诚。
沈晞被他这举动弄得不大自在,退了半步,下意识避开那危险又极具侵略性的视线,她微微启唇,想要说些什么,可终究不知如何开口。
她不明白,怎么现在竟到了一团糟的地步,不论是与谢闻朗还是谢呈衍。
这一切,本不该是这样,可她偏生寻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一个本该的结果。
在沈晞纠结茫然的时候,倒是谢呈衍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默的氛围。
他微一敛眸,仅瞬息之间,再抬眼看向沈晞时,所有情绪被敛下,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着从容,好像刚才那个咄咄相逼的人不是他一般。
余光扫过不远处的梁拓,梁副将心领神会上前将自己手中的金丝笼递上。
谢呈衍随手接过,修长的指节微微曲起,将那东西勾在指尖,金丝笼被昏黄的灯火映照,闪烁着细微碎光。
“看看?”
既然他主动递了台阶,沈晞也不会硬僵着,从善如流地问:“这是什么?”
谢呈衍垂眸看她:“既是道歉,总该有些诚意。”
这话说得平静无波,面不改色。
沈晞忍不住腹诽,难不成他能提前知晓,她今日一定会忍不住同他发脾气?
编谎也不知编得像样些。
沈晞犹豫了一番,她待他终究还有几分疏离,这东西也不知该不该接。
谢呈衍却察觉了她的心思,眉峰几不可见压下几分,沉声:“你这些时日唤我一声兄长,总不能让你白叫。”
说罢,也不容她继续犹豫下去,谢呈衍手腕微转,直接将笼子递到她眼前。
猝不及防间,沈晞定睛一看,那金笼之中,分明正是一只幼鸟,单薄的鸟羽在寒凉中微微瑟缩。
沈晞怔了下,面色骤然一白,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袖,稳着声音问:“兄长这是做什么?”
“赔罪礼。”
沈晞强行别开视线,不忍再看那只幼鸟,只定定望向谢呈衍:“兄长或许是忘了,我不喜鸟雀。”
谢呈衍迎上她的目光,两人的视线于半空交错,他眸色幽静,却似乎透过她这层皮囊窥见其中幽微。
良久,他淡声开口,语气却格外笃定:“你根本不是在怕鸟雀。”
沈晞手心一点点蜷紧:“我的喜恶当然是我自己最了解,兄长何必如此妄下定论?”
谢呈衍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眸光反而扫过笼中安安静静的小东西,平静启声:“这只伯劳破壳不久,不甚伤了翅羽,暂且不能翔于长空,本想送你,托你照顾一番,不过既然不喜欢,那便罢了。”
说完,他略一停顿,示意梁拓将笼子带走:“放了。”
沈晞一听却拦下他:“慢着,方才不是说这伯劳受伤了吗,此时直接放生,它如何活得下去?”
“若死了,便是它的命数。”
谢呈衍不为所动,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是那副凉薄之态。
梁拓则依命接过笼子,转身便走,一步一步远去。
金笼随着他的动作逐渐融于夜色,那只伯劳似乎已奄奄一息,趴在笼中一动不动,无力反抗地接受了自己既定的命运。
沈晞虽不愿,但视线始终紧跟着那只伯劳,不自觉捏紧指节,瞳孔颤动。
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不是说送我吗?现在它是我的了,总没有再要回去的道理吧?”
她回眸看向他,眸光清亮,下定了决心的倔强隐隐藏在其中,漾着灯火昏黄的万千光晕。
谢呈衍迎着她的目光,定定打量片刻,似是考虑着她的话。
半晌,方转过身唤回梁拓,将那金笼重新放回了她手中。
沈晞只顾着那只伯劳鸟,却未曾注意到,方才谢呈衍借着转身遮掩,唇角几不可察地轻扯,浮现出一个极浅而转瞬即逝的笑。
她小心翼翼接过,看向笼中不做动弹的伯劳,仔细观察了一阵,还是不由担心:“它……还好吗?”
“暂且还活着。”
话音落下的同时,沈晞终于察觉到了这只伯劳胸腔微弱的起伏,松了一口气。
谢呈衍负手而立,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如何?给它起个名字?”
沈晞正侧身挡在寒风吹来的方向,将伯劳安安稳稳护在怀中,听他这样提议,动作一顿,随即摇了摇头。
“不了,等伤养好我就会放它离开,没必要起名字。”
她声音很轻,却混着某些旁的东西。
谢呈衍背在身后的指尖轻轻摩挲,眼眸微敛了下,也不多探究。
“既是你的,都随你。”
长街喧闹,沈晞与谢呈衍缓缓行于其间,两人却都无暇顾及周围的热闹,似是与这闹市隔出一道无形的屏障,只漫无目的地走着,可并不显突兀,反倒分外闲适。
沈晞方才剑拔弩张的情绪在谢呈衍这几番动作间已彻底平息,她仰首,与那双始终清明的眸子四目相对。
许是他久居高位所养成的敏锐,竟每次都能精准地拿捏着她,无论进退亲疏,都是他在其中主导,而她对他,却知之甚少。
忽地,天边又有一场焰火绽放,流光溢彩,沈晞一时被晃了神,竟把心底正想着的话问出口来:“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从不过生辰?”
谢呈衍微一愣,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这事,不紧不慢道:“我说过,等下次生辰的时候再告诉你,今日可不是我的生辰。”
“我知道。”
沈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失言,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谢呈衍眉梢略略一扬,发觉她匆忙移开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追问道:“那为什么还会问?”
“因为……”
沈晞语塞。
还能因为什么?
不过就是鬼迷心窍口不择言,她一时半会儿能编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来?
可谢呈衍好似察觉了她正绞尽脑汁找借口的意图,慢条斯理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会说真话吗?”
闻言,沈晞抬眸,发觉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眸色幽深,星星点点的亮光被映于其中,无端蛊惑人沉溺。
莫名,有些像她梦里的双眸,清醒却沉沦。
她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只是……因为正好凑巧,想提前一天知道而已。”
“为什么?”
他一直追问,沈晞不悦地咬了咬下唇,轻声嘟囔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却不肯回答我的。”
这声埋怨清晰地落入了谢呈衍的耳中,目光远远凝视着夜幕上接连不断的焰火,良久静默。
久到沈晞以为谢呈衍是不喜旁人打探私事时,他才开口,微凉的音色被夜风一卷,与最后的那朵焰火一同消寂无痕。
他声音极轻,沈晞却正巧一字不落地听清。
“或许,是因为我没能留住想要的东西。”
一句很孩子气的话。
不该是谢呈衍这样的人能说出口的话。
听着多少有些像搪塞之语,可沈晞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用词,不是“没能得到”,而是“没能留住”。
一词之差,天差地别。
没能留住?这是什么意思?
可不等她琢磨出什么来,谢呈衍已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个话题:“现在该你回答我了,为什么想提前一天知道?”
风水轮流转,此刻,沉默的人变成了沈晞,她佯装无辜地眨了眨眼,只抱着怀中的鸟笼闷头向前走。
谢呈衍跟上她的脚步,颇为耐心地问:“为什么不说话?”
或许是察觉到她今天若不回答些什么,他真就要一直追问下去,沈晞思索片刻,才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因为暂时不想说真话,但也不想说假话。”
说完,她还煞有介事地颔首,很是认真。
谢呈衍如何听不出敷衍,但也不在意:“那就下次,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说完,顿了一顿,眼皮轻掀:“或者,我也可以不问。”
沈晞眼睛亮了亮,颇为惊喜地回眸。
“你与闻朗尚未成婚,往后莫再叫我兄长。”
“什么?”
迎着她不解的目光,谢呈衍一字一句开口,语气平静却慎重:“你不唤我作兄长,我不追问方才那个问题。如此,可好?”
*
“姑娘?姑娘!”
被青楸连着唤了多声,沈晞才匆匆回过神,不过仍有些发愣:“嗯,怎么了?”
却见青楸神色复杂,指了指她执笔的手,沈晞纳闷,低头看去。
蘸满墨的狼毫不知在纸面上一动不动停了多久,以落笔之处为中心,深深浅浅地晕开了一片墨痕,已遮去不少她方才写下的字句。
沈晞极轻地惊呼一声,这才彻底回神,匆匆忙忙移开笔放到笔搁上,仔细去看被墨迹晕染的纸页。
这张纸算是作废了。
“姑娘在想什么呢?难得见这么出神。”
青楸走上前,收拾规整着桌面的残局,随口问了句。
沈晞却动作一顿,眸光定定地看着那团墨渍。
因为,她方才居然下意识想起了谢呈衍。
上元节那夜,她最后为了让他少再追问便稀里糊涂地点了头,但还是不大明白他为何会纠结在一个兄长的称呼上,反复无常。
自那日一别,她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想到他,或是梦醒时分,或是发呆出神,思绪不受控制地忆起他的一言一行,深幽难辨,藏着某些她不曾知晓的秘密。
但她没道理去探究他的私事,于是晃晃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甩到一边。
“没什么,只是突然忘了下一句该如何写,正在冥思苦想而已。”
沈晞从容应道,将手中那张纸揉成一团,想也不想便丢进火盆。
青楸果然被她的反应骗过,不多细问,埋头收拾桌上书册,发觉有几本笔墨未干正摊开晾晒:“姑娘又在默写这些医书吗,记性可真好,这么多书居然能一字不落地写下来。”
“看多了自然就记下了。”
沈晞莞尔,抬手又抽出一本来,随着她的动作,一张夹在其中的纸页轻飘飘落地。
见状,青楸低身捡起,待看清后略微诧异了声:“咦?这药方姑娘竟还留着。”
正是冬至当日于沈府外,那位陌生老伯给的药方,后来被她夹进了书中。
“不过这方子当真管用,才用了不到一月,姑娘膝上的伤便好全了。只是可惜也不知那人到底是谁?”
沈晞从她手中接过,又仔细看了眼上面的字,颔首:“方子的确管用,人也着实奇怪。”
不知缘由地给了一纸药方后又消失无踪,不求好处,不收钱财,当真会有这么心善的人?
沈晞可不信,思前想后到底也没个结果,重新将那药方放回书中。
可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闯进来。
“姑娘!宫里有人过来,正要宣您进宫。”
沈家不是什么权柄之家,更没出过皇亲国戚,她一个不起眼的沈家女如何入了宫中贵人的眼?
沈晞跟着来沈家接人的小太监进宫时,不住地思量。
沈广钧得知这个消息时也颇为意外,在她临行前特意再三叮嘱要注意规矩礼度,千万别在宫中丢了沈家的脸面。
这一一排除过去,不是沈家,那八成与谢闻朗有些关系,她下意识想到了那位五公主。
九重宫门缓行而过,日光映于红墙黛瓦之上,雕梁画栋,愈显恢宏。
跟着那小太监一路走过,直往后宫而去,最终停在了慈宁宫前。
立在廊下待人进去通传的间隙,沈晞望着那富丽堂皇的匾额,心中逐渐有了猜想。
果然,等她被引进去后,第一眼便发觉了坐在上首的一抹倩影。
还真是楚仪。
她正坐在一位银发斑白,珠圆玉润的老夫人身旁,亲昵地闲聊共话。
这位,应当就是太后了。
沈晞不动声色地见礼,太后微微颔首:“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到底是见惯后宫波云诡谲的人,声音不怒自威。
沈晞只能依言,缓缓抬首。
太后仔细打量她一番,又回头对楚仪道:“这就是你说的人?”
“是啊,皇祖母,我可难得想交这么一个朋友。”楚仪看了沈晞一眼,盈盈一笑,“可惜父皇不许我出宫,还好有皇祖母肯帮我把人叫进宫里来。”
太后倒颇为惊讶,伸出指尖虚空点了点她:“你个小机灵鬼,莫哄骗我这个老人家。”
楚仪讨巧地拉过太后的手,轻轻摇着:“哎呀,怎么会呢!我是真的很想让她陪我玩几天。”
太后噙着笑意,一听楚仪难得有个想要的玩伴,也不多细问,转而看向沈晞,颔首:“看着倒是个好孩子。不如这样,这些日子你便在宫里待几日,你们两个小丫头也能好好亲近玩一阵。”
楚仪笑着给太后递上一枚点心,不等沈晞有任何开口的机会,抢先道:“太好了!多谢皇祖母!”
太后就着楚仪的手咬了口点心,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宠溺。
直到这时,楚仪好似才想起沈晞,十分体贴:“晞儿,这些日子陪我在宫中可会耽误你别的事情吗?”
一声晞儿叫得沈晞直打了个哆嗦,她分辨得出楚仪的笑里藏刀,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扯出一抹妥帖的笑,回道:“自然不会,只是家中尚且不知臣女此次入宫所为何事,难免担忧,不如让臣女先回府,告知于家中父母。”
楚仪眉梢轻挑,笑意越深:“何必这么麻烦,随意打发个宫人去就好了。你就安心住下来,这段日子我们刚好能多亲近亲近。”
一句话堵死了沈晞的后路,她只能维持着笑意:“有劳殿下费心了。”
能把沈晞留在宫中,楚仪兴致极佳,立马便提议:“我在宫里好久没动弹了,这些天日头不错,正适合跑马,不如我们待会就去猎场。”
沈晞婉拒道:“殿下,臣女不善马术……”
还不等她说完,楚仪已摆摆手打断道:“没关系,我来教你,多练一练就会了。”
可太后饮茶的手一顿,不赞成道:“不可,北蛮使者与我朝和谈,今日正在猎场,你们就别去凑热闹了,改日吧。”
楚仪却不肯:“皇祖母,猎场那么大,我找个角落自己玩,又不会凑到他们面前,就让我去嘛!”
“皇祖母~”
楚仪见太后不点头,挽上手臂撒娇,偏着脑袋蹭了蹭,硬是软磨硬泡。
直到太后被这小祖宗磨得没了法子,才勉强点头。
猎场。
北蛮尚武,这次和谈特意提出以武会友,眼下北蛮使臣与本朝官员聚在猎场,正看着场上两朝比箭战况。
趁着无人注意,梁拓悄悄凑到谢呈衍身旁,附耳低语:“将军,五公主召了沈姑娘入宫。”
咻的破空之声传来,只见场上一箭正中靶心,四周传来喝彩声。
谢呈衍的视线停驻在草靶中心那一箭上,漫不经心地拊掌:“她总要自己吃些苦头才能想明白,先不要妄动,盯紧了。”
梁拓俯首:“是。”
那边,楚仪已带着沈晞进了猎场。
她当然不会凑到和谈的场面去,特意走了侧门,两边被中间的一片密林相隔,互不干扰。
宫人在楚仪的授意下牵来马匹,不多犹豫,她跨身而上,随即挑了挑眉:“沈姑娘怎么愣着啊,若不上马,本宫又该如何教你?”
沈晞没有动作,她清楚这位五殿下指定有不少搓磨人的法子等着,如今她孤身一人处在深宫之中,总归要多些防范。
楚仪怎么会由着她来,骑着马小踱几步:“总不能连马都不会上吧?但本宫听闻朗说,他可特意让人教过你马术,还是说,你不愿给本宫这个面子?”
谢闻朗还真是知无不言,沈晞懊恼地轻叹一息。
但转念一想,以楚仪的性子,她今日若不出了这口气想必绝不会罢休,再僵持下去,指不定还有什么旁的招数等着。
倒不如先由着她,顺势而为。
想通此节,沈晞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派温顺模样:“殿下说笑了,臣女这就上马。”
从宫人手中接过马缰,她本就是半瓶水的本事,只在谢呈衍那里骑过追云,还是个温良的马驹。
但楚仪这里,她可不会有多好的心思。
果不其然,这匹马性情当真不大好,沈晞才踩着马镫翻身而上的瞬间,它便十分不配合地扬起前蹄,倏地窜出。
这倒是在沈晞意料之中,她早有防范,试图找个安稳点的地方从马上倒下来,可就在动作之间,忽然,脚竟被马蹬卡住,将她拖在马上径直拖奔出数百步之远。
沈晞紧紧咬牙。
本来只想做个戏佯摔一下,没想到竟真的把自己搭了进去。
眼见就要失控,她匆忙试探几番,猛地一用力,硬是把脚拽了出来,翻身而下,顺势滚进草丛,十分狼狈。
如此一来,手臂在倒地时被蹭破,更严重的是方才被马镫卡住的那只脚,似乎已扭伤,踝骨处隐隐泛痛。
沈晞忍痛活动了一下,还好没伤及骨头。
冷风吹过,她背后已沁出一层冷汗。
四周宫人却无一人敢上前,低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地无视。
只有楚仪驾马而来,不紧不慢地凑上前,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看来,你果真不善马术。摔下来,疼吗?”
沈晞仰首:“殿下,恕臣女愚钝,若有得罪之处,可否请您直言相告?”
楚仪蔑笑一声,驾马绕着沈晞转圈:“你倒是个爽快人。不过本宫先前就同你说过,离闻朗远点,可你似乎没记在心上。”
说罢顿了顿,楚仪勒马:“那本宫就再说一遍,只要你放过闻朗,本宫就放过你。”
闻言,沈晞目光平静,不卑不亢地开口:“殿下,我同他之间,谈何放过与否。”
“你少骗人了。”楚仪冷哼一声,闲闲甩着手中的马鞭,“本宫打听过,你们两人有婚约在身,只要你肯悔婚,本宫少不了你的好处。”
视线再次扫过沈晞的头顶,楚仪有些不耐烦,说来也都怪她的好父皇。
早前,她去求父皇直接下旨赐婚,可偏说谢闻朗已有婚约,不好毁人婚事,生怕寒了忠臣之心。
若父皇当时点了头,她堂堂公主又何必在这跟沈晞费工夫。
但不曾想,沈晞却油盐不进,只听她启声:“既是悔婚,殿下为何来找我,不去找谢闻朗?”
楚仪当场一急,直接道:“你傻啊,本宫怎么可能在他面前作恶人。”
所以,只能来她面前当这个恶人。
沈晞敛眸,悄悄调转矛头:“殿下,沈家小门小户,这场婚约从来都不是沈家说了算,我们位卑言轻,怎敢左右国公府的决定?”
楚仪却不信:“婚约一事向来你情我愿,你若悔婚了,他难道还能强娶你不成?”
可话音才落,楚仪自己就陷入怀疑,以她所见,谢闻朗那样喜欢这个沈晞,指不定真能做得出来。
于是,紧接着话锋一转:“这么说,你是不打算听本宫的了?”
沈晞不回答,只报以沉默。
楚仪冷笑了声,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那这些日子,你就待在宫里吧,至于闻朗嘛,你别想再见他。”
说罢,楚仪拍马,转身离开。
沈晞望着那个气鼓鼓的背影,眼眸轻眯,在她没有寻到别的出路前,谢闻朗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
待回过神,她尝试着站起,可还不等腿站直,剧痛传来,她又直接倒了回去。
倒地瞬间,沈晞下意识以手掌撑地卸力,不慎牵扯到掌心的擦伤,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痛感刺激而上,莫名的,她有些委屈。
小心翼翼拂去尘土,又悄悄将肿痛的脚踝缩回衣裙之中。
下一瞬,眼前的阳光忽然被一道阴影遮挡。
“谁教你的,伤得这样重还藏着?”
第27章 第 27 章 不如抢来,把人放在自己……
沈晞被突然出现的谢呈衍惊了一下, 看他眉头紧蹙,眼尾略压下去,怎么瞧都是生气的模样。
也不知谁惹恼了他。
沈晞打量着他的神色, 一时没敢吭声,更不敢问他如何会在这里。
只见他半蹲而下, 骨节分明的手不容抗拒地拉过她受伤的掌心:“你离出师当真差得远。”
音色如常, 凉薄冷淡, 却隐隐有些恼意。
沈晞小心觑着他的表情,斟酌一番,嗫嚅道:“我不曾学过驯马。”
谢呈衍眼皮轻掀:“怨我没教你?”
“没有。”
哪里敢指责他, 沈晞当即摇头否认。
谢呈衍不多计较, 查看过她手心的伤势后, 一路向下, 温热的手掌握上了沈晞的踝骨。
被他碰到伤处,沈晞倒吸一口冷气,没忍住缩了缩, 却被谢呈衍强势地摁住。
“别乱动。”
他脸色不大好, 沈晞心底依旧有些怕他, 只能讪讪停下,任由他动作。
掌心的温度穿透布料渗入,鞋袜被他轻缓褪去。
冬日寒风一吹, 与他手掌的温热对比鲜明,不由泛起一阵麻酥酥的痒意,沈晞轻轻咬着下唇, 没敢出声。
耳尖却已隐隐泛起一层薄红。
打眼一看,只见她踝骨处已变得红肿,谢呈衍眉心拧得愈发紧, 指腹在她受伤的踝骨旁极轻地按了一下。
“嘶……”
沈晞被他这一碰激得痛得轻呼出声。
谢呈衍抬眼,语气极淡:“疼?”
沈晞说不出话,只能咬牙点点头。
可他眸色一如既往的漠然,没有半分怜惜,甚至有功夫说风凉话:“往地上摔的时候倒是果断。”
“……”
没想到方才的意图竟然被他看了出来,说多错多,沈晞抿着唇不再吭声。
谢呈衍检查她踝骨的伤势,发现没伤及骨头方才松手,抬眼问道:“你入宫的时候没带女婢?”
沈晞愣了下,点头默认。
“现在伤成这样,打算如何回去?”
“我只伤了一条腿。”
听她这样回答,谢呈衍扯了扯唇角:“是想一条腿跳回去,还是等五殿下良心发现赏一顶软轿抬你回去?”
沈晞沉默。
以前竟没发觉他说话如此刻薄,不免再次纳闷,他今日怎的这样凶。
于是,讪讪道:“其实,随意找个宫人帮忙,送我回去应当也可以,这里不算太远。”
能这样说,指的必然就不是回沈府。
谢呈衍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怎么?还想回宫中?”
沈晞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她还能怎么做,皇宫又不姓沈,岂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更何况楚仪搬出太后撑腰,她除了受着还能如何?
同时心里亦不由想,谢呈衍今天心情实在太差,还是快点离远些才好。
可话落的瞬间,谢呈衍眸光暗了下去,视线停驻在她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的沉默过后,却忽然低哂一声:“好。”
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透着某种未知的危险。
越发瘆人了。
沈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最后,倒也没真让她蹦哒着离开,谢呈衍令梁拓找来一位宫人,将她送了回去。
待回身,却不知楚承季从何处冒了出来。
他冬至那日受伤后足足养了一月才见好,不过倒也不算白费功夫,起码今日和谈,皇上特意钦点了他伴驾。
北蛮那边暂时散了场,他跟在谢呈衍身后溜达过来,撞见了方才那一幕,折扇故意朝沈晞离去的方向点了点。
“我瞧着那位,怎么有些像沈家你未来的弟妇?”
谢呈衍微微偏首投来目光,没有开口,但眼神中明明白白写着“多嘴”二字。
可楚承季佯装不察,几分诧异几分了然,试探道:“你接近她,该不会正是因为她是你弟妇吧?”
谢呈衍没作声,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眼眸轻眯了下,暗自在心中嚼着“弟妇”这个字眼。
楚承季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正触逆鳞,还继续慢悠悠地分析:“诛心之法,你这一招虽不怎么高明,但以谢闻朗对她的上心程度,应当有用。”
话落,谢呈衍淡淡扫了他一眼:“你倒是提醒我了。”
“什么?”
楚承季正纳闷,却听那道低沉的嗓音吩咐。
“梁拓,把她受伤的消息告诉谢闻朗。”
是夜。
楚仪将手中的金簪恨恨摔在妆台上:“是哪个嘴巴不严实的把这件事告诉他了!”
铜鉴映出她气愤的面容,双颊因忿忿逐渐浮现出酡红,眉心拧在一处,眸中清晰地染着怒意。
身后侍奉的宫女颤颤巍巍跪了一地,听候发落,唯有一位小太监面不改色,从容不迫地立在身侧为她梳发。
“本宫问你们话呢!都哑巴了吗?!”
楚仪见无人应声,更是气急,也不知是谁把沈晞被她召进宫来还受了伤的事传扬出去,居然还传到了谢闻朗耳朵里 。
傍晚那会他就急急忙忙地去找了东宫,求太子殿下带他进宫见沈晞,还好被皇祖母拦了下来,安抚他沈晞一切安好。
为了个沈晞,他居然这么上心,人都被她带进宫里了他还巴不得寸步不离的,受那么点小伤也要大惊小怪,楚仪实在郁闷,气不打一处来。
寝宫中一派沉寂,直到有个小宫女埋着脑袋,颤声开口:“殿……殿下,白日谢将军也在猎场,在殿下离……离开后,见了那人一面……”
楚仪借着铜鉴的反光瞥了眼回话的宫女,蛾眉紧拧:“当真?”
“奴婢不敢妄言。”
“谅你也没这个胆子。”
楚仪冷哼了声,心情却越发难受,不曾想居然是谢呈衍给他通风报信。
若是宫里哪个不长眼的太监宫女还能由她出出气,可对方若是谢呈衍,这人在父皇心中非同小可,又是手握重权的外臣,她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烦躁地抠弄着金簪上的珠饰。
一个用力,圆润小巧的白玉珠居然被她抠了下来,楚仪气愤地把金簪摔向铜鉴,叮啷一声响,铜鉴上浮现出几道裂痕。
裂痕使铜鉴中楚仪的脸变得扭曲,她没好气道:“这批工匠怎么回事,连个簪子都做得这样差!”
寝宫内噤若寒蝉,没人敢触这位小祖宗的霉头,可就在这时,一旁梳发的小太监却开了口。
“殿下,谢家在宫外,可那姓沈的却在宫内您的地盘上,殿下何苦烦忧?”
楚仪侧首,问道:“什么意思?”
小太监见状毕恭毕敬地低着脑袋,继续说下去:“殿下您烦心的这桩事,无论谢将军或是谢二公子,一切说到底,源头不正是眼下在宫里的这位吗?”
将他这袭话来来回回思索了几遍,楚仪领会到其中的言外之意,一双美眸圆睁:“你……”
“殿下聪慧,只要这源头没了,殿下的烦心事自然也不会有了”
楚仪有几分被说动,但还是有些犹豫:“倒也不用让她彻底没了,稍微给一点教训就好。”
小太监眼色一厉:“殿下放心。”
此时的沈晞对这一切仍无知无觉,她被安置在一处偏殿,倒没有多苛待,也算得上舒适,只是她始终不敢安睡。
踝骨处的伤隐隐作痛,沈晞心知不可多留,必须得赶紧找个法子让太后放她出宫,今日只是一个开始,再多待下去,楚仪还不知有多少阴损招数。
可就在她正思量着如何出宫时,却听门外传来道细声细语的声音。
“沈姑娘,太后召您过去。”
还真是想谁来谁,沈晞心中一个咯噔,她尚未宽衣,便直接推开门,看到了立在门外的小太监。
沈晞存疑:“这么晚了,太后尚未歇下吗?”
那人低低压着脑袋:“太后今夜难眠,想找人说说话解闷,五殿下已过去了,眼下正在慈宁宫等姑娘。”
这夜无月,仅凭屋内的光线,沈晞辨不清来人面容,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不肯挪步。
僵持片刻,那人又催道:“姑娘,快些随奴才走吧,耽误了可不好。”
思前想后,她握紧了手中那柄发簪样式的短刃,悄悄藏在袖中,顺从一笑:“好,烦请带路。”
夜色如墨,天幕上瞧不见半颗星子,小太监提着宫灯在前引路,沈晞提防地跟在其后。
穿过一截廊庑,沿着小径直入花园,寒风拂过,只有树木花草轻晃的沙沙声响和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忽地,前面的小太监停了下来,回过身,恭恭敬敬:“沈姑娘,这旁边有潭湖,您当心莫摔下去。”
沈晞闻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池湖水,虽正值冬日,湖面却未曾结冰,在夜中幽幽泛着波光。
“嗯,多谢……”
忽而,在她移开目光不曾注意的片刻,那小太监竟已近到身前,不给沈晞任何反应的机会,她的右肩猛地被大力一击,整个人向后倒去。
沈晞瞬间慌张,下意识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刃,直刺向推她的手臂,血腥味浅浅溢开,可她的身体却半点不受控制,直直坠入湖中。
糟了,她不会凫水!
冰冷的湖水淹过脑袋,整个身子顿时被刺骨的寒意渗透,短短片刻,她已呛了好几口水,窒息感密不透风地包裹上来,甚至没给她呼救的机会。
视线尚且清晰的最后,她只看到那人在昏暗中模糊不清的面容,以及那盏夜色中发着幽黄光线的宫灯,在凛冬的寒风中摇曳。
微薄的感知一点点被抽离出身体,沈晞只觉得疲惫,沉重的身体向下坠去。
濒死时刻,脑海中竟没有任何走马灯的闪回,空空荡荡一片白,就像是严冬白雪覆压而下。
倏然,沈晞依稀听到破水而入的声响,迷蒙间,她看到有一人向自己而来。
但她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不等看清来人,已彻底昏迷过去。
*
冷宫,一处人迹稀少的偏房。
短矮的红烛发出幽幽亮光,映在破旧的素白窗纸上半明半灭。
忽而,下一瞬,光影清晰地投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谢呈衍面沉如水,毫无表情衬得他眉眼愈发冷硬,他视线久久凝注着榻上的人。
唇色苍白,湿答答的额发贴着面颊 ,这地方没有炉火,沈晞无意识地蜷成一团,身子止不住颤抖着,牙关都在打战,楚楚可怜。
谢呈衍走上前,俯身,探手拨开她的发丝,一举一动皆是怜惜。
可不同于他表面的柔情,眼底却满是森寒。
他给过她机会。
原以为有楚仪刁难,她定会知难而退,只要白日她肯低头求自己,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字,他也会毫不犹豫带她离开。
可她偏不,非要在这里受罪。
谢呈衍眉峰压得极低,指尖一寸寸抚过沈晞脸侧。
她当真就这么喜欢谢闻朗?
可谢闻朗呢?
他护不住她,从来都护不住。
没了沈望尘还有楚仪,没有楚仪还会有下一个不知名姓的人,而谢闻朗这个废物一个都解决不了,只会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处于险境,独自一人面对所有危险。
阴鸷而无法压抑的怒火自心底翻滚而上,谢呈衍眸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握起沈晞冰冷的手,他俯首,在那皓白而细弱的腕骨上印下极轻、极尽珍重的一个吻。
最后一丝犹豫被冲散,曾经引以为傲的清醒克制轰然坍塌。
既然哪一条路都危险,倒不如由他亲自来。
未来弟妇又如何?
谢闻朗连一纸婚约都没求来,他又何须真将她当作弟妇来看。
不如抢来,把人放在自己身边,他来作遮风挡雨的檐,护她安宁,佑她喜乐。
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推开。
“吱呀”一声,在空荡而冷寂的寒夜中格外突兀,惊起门边枯树上小栖的寒鸦。
一道人影走进房中,转过身,正要合门的瞬间,却突然看见了这间逼仄矮房中凭空出现的谢呈衍。
那人双眸猛地一缩,视线越过谢呈衍宽阔的肩背,发觉他一身戾气,甚至上手握住了沈晞的手腕。
于是,眼中更加防备,一双柳眉紧紧拧起。
被人撞破踪迹,谢呈衍却不见任何惊慌,余光平静向后一斜,从容不迫松开沈晞的手放回被中,又俯身帮她掖紧了被角。
沈晞正昏迷不清,迷迷糊糊中似乎是冷极了,下意识朝着热源靠去,于睡梦中一把握紧谢呈衍的手掌。
顺势拉近,脸颊贴上去轻蹭了下,樱唇微抿,莫名的,有些像一只讨要巧处的小动物。
肌肤相触,她的呼吸随动作清晰洒在谢呈衍的手背上,他一顿,只轻缓地拍了拍沈晞后背以做安抚。
临起身前,附耳落下一句低语:“安心睡,醒来后,一切都会好了。”
说罢,谢呈衍长身而起,回身,视线向门口立着的那人投去,略一打量,淡漠的声音响起。
“你救了她。”
语气中没有半分询问的意思,似是只在简单地陈述一句事实。
低矮的房间中唯有一盏红烛发出微弱亮光,将谢呈衍的影子拉得极长。
方才坐着并不明显,此刻站起来才发觉,黑影几乎覆盖了他身后整面灰墙,与他低沉的嗓音一道压下来,极其迫人。
半晌,那人没有回答,双眸却死死盯着他。
谢呈衍并不在意,音色淡淡:“不说也罢,十三殿下的这份人情,日后若有需要,随时来寻谢某。”
说完,目光再次落向床榻上的沈晞。
可这次楚听双却不由分说,上前拦在他们二人之间,抬眼对上谢呈衍,眸光中戒备更甚,大有寸步不让的意思。
谢呈衍摩挲了下指尖,冷静分析:“她受伤需要大夫医治,殿下自太医院寻来打杂的下手能有几分本事?”
话语凉薄,但说得分毫不差。
楚听双眉头皱得越发紧,他如何能知道自己去找的人是谁,这宫墙巍峨之内,竟也有他的眼线,甚至连一个不起眼的她也知晓得一清二楚。
据她所知,谢呈衍并非沈晞血亲近戚,两人算不得相熟,却夜半独闯她这小破屋,方才又对沈晞上下其手,这样一个危险的人,她如何能放心?
可谢呈衍仿佛知她所想,眸色晦暗不明,只冷着声:“殿下此处藏不住人,她,我必须带走。”
说罢,不再给楚听双任何商量的余地,目光越过她,谢呈衍最后扫了眼沈晞苍白的面色,眸色狠戾之下,隐隐藏了半分怜惜。
“一柱香后,有人会来带走她。”
这是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便毫不犹豫收回目光,推门而出,身形转瞬融于黑夜,再寻不得。
随着谢呈衍离开,那股萦绕不散的压迫感也瞬间退去,矮小的房间终于显得空旷许多,可楚听双却紧紧凝视着他消失的方向,那口气始终没能松下。
忽而,身后床榻上的人不大安稳地嘤咛了几声,楚听双强行收回自己的视线,转而去照看沈晞。
这一回眸,却发觉榻上的人竟已悠悠转醒,逐渐恢复了些微清明,眼睫正轻轻翕动。
瞥见她略恢复血色的唇,楚听双瞬间明了,应当是方才谢呈衍趁自己不在,给她喂了什么药。
虽不清楚他们二人究竟有什么关系,但看谢呈衍的态度,应当对沈晞不会危害性命。
楚听双如此思索的片刻,沈晞缓缓睁开了双眸。
昏暗的光线并不刺眼,她只感受到头晕目眩,仿佛有一顶头箍紧紧束着脑袋,咬牙强迫自己清醒,却发觉四周布置分外陌生,身体沉重不受控制,沈晞心头瞬时一惊。
这……是在哪里?
倏然,光线被一道身形遮挡,自眼皮勉力挤开的一条细缝中,沈晞看清了楚听双的面容。
受了寒气又昏迷刚醒的嗓音嘶哑异常,她以这样不大灵便的嗓子勉强开口:“十三……殿下?”
楚听双没有回应,只伸出一只手来,在沈晞眼前晃了晃,观察她瞳孔的收缩。
以此,方知晓,沈晞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沈晞当然不指望口不能言的楚听双会回答她,可眼下除了她,再寻不得第二人求助。
她微微撑起身子,可寒气入体正是虚弱的时候,才不过片刻便支撑不住,又重新倒回榻上。
楚听双也不帮手,立在一边静静看着她折腾。
沈晞眉心紧蹙,捱过倒下瞬间加剧袭来的眩晕,也不再尝试起身,微微偏首。
“殿下……”
可还没说什么,却听一道声音响起:“你争不过五姐姐的,她想要什么就早些给她,免得自己受罪。”
倏地,沈晞睁大了双眸,紧盯着楚听双一张一合的唇缓缓吐出这句话,一时都没注意到她说了些什么,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她,居然会说话?
楚听双却淡然处之,对她的反应也并不意外,也知晓沈晞必然没好好听进去她方才的话,不紧不慢地再次重复:“别再与楚仪争了,你赢不了。”
沈晞眸色复杂,移开眼,茫然地盯着破旧的房梁,声音极轻:“多谢殿下好言相告,可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闻言,楚听双不由拧眉,想起方才谢呈衍那番强势的言行,直觉沈晞定没看清局势。
她确实没有选择,可那选择注定与谢闻朗无关。
现在不放手,只会给她自己空惹麻烦。
但这些话楚听双没有说,今夜肯救沈晞,本就是看在城阳山上她递来那方素帕的情分,救命之恩也算还了她当初的善意,再多余的,楚听双可没那么好心一路帮下去。
是以,楚听双不再言语,沉默地转过身灭了烛火。
既然谢呈衍自有安排,她当然不会自找麻烦,只静静等他说的人过来,将沈晞接走,今夜一切都将与她再无瓜葛。
见楚听双熄了烛火,沈晞知晓她是不愿再说,能救自己一命已是难得,她也不会奢求过多。
只一人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漆黑寒夜中眼皮开始打架,不能视物反而让知觉越发明晰。
沈晞皱着眉不得安稳,初始时,身上冷极了,牙关止不住打颤,可不知过了多久,竟开始浑身发热,迷迷糊糊间,她又彻底昏睡过去。
这样熟悉的境况让她想起了当初。
最开始梦到谢呈衍的时候,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热席卷,与眼下如出一辙。
梦中是风雨交加的夜,电闪雷鸣,湿寒顺着窗沿缝隙渗入,她却被圈在滚烫的臂弯中沉浮。
一次又一次。
后来,她实在捱不住,求他停下。
可谢呈衍抵在其中不出,只俯首,含着她小巧的耳垂轻吮,含糊低语:“雨何时停,我们便什么时候为止。”
因他这句话,两人抵死缠绵。
初始沈晞尚有余力招架,可越到后来越发无力,她忍不住想逃,又被他轻而易举地拉回来,猛地一撞,喉间溢出轻哼。
梦中的他不知疲倦,一次比一次激烈,始终不停。
口中亦不厌其烦地说着那句话:“晞儿,雨还没有停。”
这是沈晞初次梦见的谢呈衍,可今夜不知因何缘故,竟再次梦到了他,与第一次的梦分毫不差。
唯有梦境的最后,相比最初,他多说了一句话,可沈晞有些分不清现实与幻梦,竟无端觉得那句话格外真实。
仿佛他就在身边,亲手为她挽发,低声呢喃:“是该教你凫水。”
凫水……
倘若她会凫水,今夜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狼狈。
这是沈晞失去意识前,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
*
夜黑风高,红墙黛瓦之下暗流涌动。
薛宁荣照旧于佛堂中跪拜念经,手中的佛串一颗颗在指尖捻过。
这是她每夜睡前的习惯,面前是一尊金身菩萨像,慈眉善目,包容万物,眼皮半睁不睁地俯瞰世间。
宫人都知晓薛宁荣礼佛时不喜人打搅,规规矩矩地立在佛堂门外候着,唯有当年随着她入宫的常嬷嬷能踏进这佛堂,贴身伺候。
眼见薛宁荣供的香就要燃尽,常嬷嬷小心翼翼地递来几根新的线香,安分侍立在旁,只等薛宁荣念完最后一段佛经。
可薛宁荣还没诵完,突有破空之声自身后传来,转眼,只见一支利箭穿透窗棂,直直射进佛堂,正钉于佛像额心,箭尾仍余轻颤。
常嬷嬷瞬间胆寒,惊叫一声:“刺客!来人呐,有刺客!”
外面候着的宫人一听,忽地一窝蜂涌进佛堂,匆匆忙忙护在薛宁荣周围。
被这突如其来的嘈杂打扰,潜心念佛的薛宁荣终于缓缓睁眼,平静的目光落在面前佛像额心中央的那支箭上。
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薛宁荣从容不迫地伸手一指:“将那东西拿下来。”
护在一旁的侍卫这才发觉那箭头顶端正巧将一张纸钉了进去。
是以,依言去取。
薛宁荣则捻着佛珠,低颂一声佛语,才开口斥责:“佛堂清净之地,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一众宫人立时噤声,扑通跪了下来。
还不等薛宁荣发落,侍卫已将那张纸取了下来,将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封简短的书信,上面仅有两句话,扫一眼便能看完。
可正是这一眼,却让误以为遇刺都不见慌张的薛宁荣顿时变了面色,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从侍卫手中一把夺过那信,攥成一团捏在掌心,佛珠捻得越来越快。
“出去!都给本宫出去!”
不想她情绪突然激动,宫人都不敢触霉头,听话地赶忙退了出去,唯有常嬷嬷看出不对,留了下来:“娘娘,怎么了?”
薛宁荣不答,死死握着常嬷嬷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血肉之中,半晌才缓过神来,张开手心,将那皱巴巴的信递给她。
常嬷嬷展开一看,同样大惊:“怎么会?这不可能!”
薛宁荣阖眸,深深吸进一口气平复着心绪,对常嬷嬷吩咐:“去找信上说的那个沈晞在何处,带到本宫这里来,彻查她跟当年的事有什么关联。”
常嬷嬷神色复杂,应道:“老奴明白。”
“你仔细盯着,今夜的事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是。”
常嬷嬷领了命,匆忙离开。
薛宁荣闭上眼,某些记忆滚上,她忍不住,只能睁眼望着眼前慈眉善目的佛像,低语诵经祈求庇护。
轻轻松手,将那封信抛入火盆,火舌瞬间吞噬掉只言片语,仅寥寥辨得清几个字来。
第一句话几乎被全部烧尽,仅余“先后”二字,第二句尚未来得及遭火焰吞没,依稀可清晰辨得那行字是——
救沈晞,勿惊动。
第28章 第 28 章 “梦中的你,床笫之间,……
尽管心有准备, 可当薛皇后的人闯入冷宫时,楚听双着实惊了一惊。
本以为这些事谢呈衍会静悄悄地解决,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却不曾想,他竟会以如此大张旗鼓的方式, 直接让薛皇后出面带走沈晞。
若只是楚听双一人, 明日楚仪得知沈晞被救, 身在冷宫,必定不会轻易作罢。
可将薛皇后拉入这桩事中,五公主无论如何也不敢多加放肆, 只能听由皇后处置后事。
不过, 竟然能惊动闭门不出的皇后, 虽不知用了什么手段, 但这个谢呈衍着实有几分本事。
目送一行人匆匆回宫复命,楚听双望着无边夜色,若有所思。
这夜, 注定不会太平。
沈晞被薛宁荣的人送至椒房殿时, 仍在昏迷之中, 对周遭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薛宁荣掀开床榻四周垂落的帐缦,走近细细看了两眼,只见沈晞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一脸病容。
杏眸轻眯,低念一句佛语,薛宁荣这才捻着佛珠问:“怎么回事?”
常嬷嬷正从殿外走进来, 将方才自宫女口中打听到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这么说,是楚仪那个丫头派人做的?”
常嬷嬷低声应道:“是,她们小孩子之间争来斗去, 倒也常见。”
薛宁荣叹了一息:“这孩子的性子实在养得不知收敛了,除了那双眼睛,哪儿还有半分像姐姐。”
她口中这个姐姐,指的自然是正值芳龄却福薄早逝的那位先后。
“娘娘……先后那般心善的一个人儿,这天底下,还有谁能像极了她呢?”
斯人已逝,空余长恨。
薛宁荣回身,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椒房殿中,没有焦点,似乎回忆起什么事来,良久才开口:“居然都过去这么些年了,这地方连丁点姐姐的痕迹都不见了。”
但她并未长久地沉湎于回忆之中,偏眸扫了眼榻上的沈晞,吩咐:“去传太医,仪儿不懂事,本宫得帮她善后。”
即便不为了那封威胁的密信,她也得护着楚仪,大臣之女因公主之过亡于宫内,这罪名可不会让楚仪好过。
她毕竟是姐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了。
这些未曾言说的心思旁人不知,可侍候多年的常嬷嬷却一目了然:“这丫头命好,遇上了娘娘心善,不忍见她丧命,老奴这就派人去传太医。”
薛宁荣颔首,离开榻前,身后长袍曳地,随着她缓慢走动间拖行,又回到佛堂。
“阿弥陀佛。”
突遭变故,她心中实在不安,只好再次低颂起佛经,可这次却没能如愿排除杂念,反而越发恼人。
今夜冷不丁地被人以先后威胁,忽而提及那个人,薛宁荣不由想起了曾经,曾经刚刚入宫的那段日子。
她自小性子软,在家中被父兄庇佑惯了,乍落入深宫红墙之内,尔虞我诈,暗藏机锋,有好一些时日都无法习惯。
多亏遇上了先后,细心安抚她,帮着她一点点适应,慢慢在这宫内站稳了脚跟。
先后与后宫嫔妃共侍帝王,放在前朝定是争来斗去你死我活,可先后不同,那般心善的一个人,在世时,后宫之内无一不赞其美名。
后来,即便薛宁荣自己当了皇后,也自知远远比不上姐姐。
可惜先后命薄,她对人皆善心相待,但总有人不愿报以善心。
当年,先后诞下唯一的血脉楚仪后,竟遭人无端毒害,命丧黄泉。
虽然当年此事被查得水落石出,乃是柔妃心怀不满毒害先后,之后被下旨处死。
可一命偿一命又能如何呢,原来那般好的那个人终究再也回不来了。
先后永远留在了那个鲜活的年岁,活着的人也已渐生银发,曾经的一切早就不在了。
“娘娘?”
不知过了多久,薛宁荣的思绪被这声突兀的低唤打断,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是常嬷嬷寻了太医回来。
“如何了?”
“回娘娘的话,太医说虽受寒高热,但没有大碍。”
薛宁荣这才松了一口气:“如此便好。”
只要能留住沈晞一条命,把人扣在手里,威胁她的人迟早就会现身。
“可查清楚了,她同当年的事有什么关系?”
常嬷嬷却面露难色,纠结道:“娘娘,说来奇怪,莫说沈晞,便是整个沈家上下都与先后不曾有半分干系。”
听到这个回答,薛宁荣也不禁诧异,眉心紧蹙:“当真?”
“老奴绝无半句虚言,娘娘明鉴!”
常嬷嬷是跟在她身边的老人了,陪她在宫中风里雨里地过了这么些年,薛宁荣自然不会怀疑。
“这倒是奇怪,那封信可有线索?”
“没有,行刺之人来去无踪,禁军根本没瞧见人影。”
薛宁荣不住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半晌才垂眸:“将沈晞盯好了,这些日子谁先来找本宫,谁便是幕后之人。”
常嬷嬷了然:“老奴明白。”
说完,又顿了顿:“娘娘,今夜惊动了不少人,尤其是十三公主那里,该如何处置?要不要……”
随着话音落下,常嬷嬷抬起手在脖颈处划了一下示意。
薛宁荣略扫了眼,明白她的意思,却蹙着眉,双手合十对面前的佛像一拜,道了句罪过。
随即,转身往外走去,直到离开佛堂,这才对常嬷嬷道:“佛堂清净地怎可喊打喊杀?听闻近日正是外邦和谈,给哥哥递个消息,让他想法子送十三去和亲便可。”
“娘娘教训得是。”
走出佛堂,宫女侍卫正本本分分地守在两侧,薛宁荣神色平静地环视一圈。
今晚没有月色,唯有她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漆黑夜幕之中:“今夜知晓这件事的,都不必再留了。”
翌日,细雪纷飞。
宫城黛瓦之上被薄薄的一层白雪覆盖,薛宁荣拥着手炉,在椒房殿守株待兔。
她很是好奇,到底是何方高人能避开守卫森严的禁军,一箭直射入一国之母的殿内。
可等来等去,她如何也没想到,竟等来了谢闻朗。
常嬷嬷急急忙忙冲进殿中:“娘娘!是谢家小公子,一听说那女人落水昏迷,小公子想也不想直接便往宫内闯,眼下正被禁军拦在宫门外。”
“什么?”薛宁荣拧眉,“朗儿怎会知道这个消息。”
谢闻朗这样任性一闹,且不说能不能揪出幕后之人,单单是陛下那边都不好交代,说小了是谢闻朗无法无天不懂规矩,往大了说,那便是国公府藐视皇权。
果不其然,常嬷嬷紧跟着道:“小公子一来禁军便报给了皇上,御书房内当值的太监说皇上当即便发了火。”
闻言,薛宁荣面色一沉。
即便她不理会红尘俗世,但也知道薛谢二家同盟,一道拥立自己的儿子做东宫,可树大招风,东宫之位本就被一群人虎视眈眈,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岂不是让皇上对国公府不满。
“先派人劝他先回府去,告诉他沈晞这里有本宫照应。”薛宁荣胸腔闷着一口气,“国公府的人都是吃白饭的吗,怎的连一个孩子都拦不下。”
闻言,常嬷嬷挥挥手,当即指了两个宫女去宫外安抚谢闻朗。
又凑上前在薛宁荣耳边低语:“娘娘,此次怕是无法善了,城阳山一事陛下尚且心有芥蒂,眼下又出了这档子事。卫国公如今不在京中,听说,谢家大公子已被召进御书房问责了。”
薛宁荣神色微微一变,往日陛下最信得过的便是谢呈衍,可现在连他的面子也不顾及,直接将人叫进宫来问责,半分体面不留,看样子,是动了真火。
她久居佛堂避世多年,不理凡俗,外面的事许久不曾过问,可眼下,薛宁荣却隐隐不安,直觉她多年来的平静似乎就要被打破。
这一切,都是从昨夜那封信开始的。
薛宁荣直起身,眸光投向远处,默默诵经,心中想着对策。
恰在此时,正有宫人来报:“娘娘,谢将军求见。”
薛宁荣动作一顿:“让他进来。”
皇上肯放人,没将谢呈衍留着训太久,那就尚有回旋的余地。
不多时,只见谢呈衍踏入椒房殿,举止矜贵,从容行礼。
薛宁荣端着神色,但到底还是有几分心急:“呈衍何须在乎这些虚礼,坐下来说说,闻朗那边如何了?”
谢呈衍并未落座,长身玉立,只道:“闻朗性急冲动,微臣一时不察,未能劝住。”
“他一向如此,只要未酿成祸端便没什么所谓,听说你从御书房来,皇上可好?”
谢呈衍薄唇抿起,眉眼愈发冷峻,未作声,只微微摇首。
薛宁荣顿时心里一怔。
下一瞬,却见谢呈衍往旁让了一步,她这才发觉他身后竟还跟着侍奉皇上左右的大监。
那大监先是对着薛宁荣行了一礼,这才开口:“老奴传陛下口谕,沈家女沈晞非皇宫中人,既然外面有人吵着闹着要带走,便由他的意思,将那姑娘放回去。”
薛宁荣微僵,转头看向谢呈衍以求确认:“皇上的意思是?”
谢呈衍眼皮轻抬,眸色黑沉,也不同她浪费时间,开口换了更直接的说辞:“皇上对此事颇为不满,直言闻朗硬闯宫门不顾礼法,念在几分旧情,让微臣快些把两人一道带走,回去对闻朗严加管教。”
至此,薛宁荣已无暇试探是谁射出的那一箭,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由不得她将人留下。
经一夜照料,沈晞呼吸已逐渐平稳,可身上高热尚未退去,整个人仍病怏怏地处于昏迷之中。
撩起帐缦,乍一见到这样的她,谢呈衍眸色微暗。
他掀开衾被,一把扯下自己的大氅将沈晞卷裹其中,俯身,把人打横抱起,没有半分犹豫,甚至不曾与薛宁荣客套几句便转身大步离开。
仍有细雪自天幕飘落,寒意逼人。
谢呈衍踏雪而行,把怀中的人又抱得紧了些,两道身躯的热意隔着衣物交换,他能清晰感知到她因发热而喷洒在他颈侧灼热的呼吸。
碎琼乱玉经踩踏在脚底咯吱作响,他抱着沈晞一路走出皇宫,步履沉稳。
一段不算长的路,一段他再也不会松手的路。
踏出宫门,却见谢闻朗仍在与薛宁荣派来的宫人拉锯,谢呈衍没多在意,只投过去一个淡漠的眼神:“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谢闻朗被他这一声惊得抬首,正好瞧见了他怀中的人:“大哥!晞儿她……”
他猛地上前,试图查看沈晞的状态,可谢呈衍却侧过身挡住他的视线,嗓音凉薄:“先送她去医馆。”
说罢,大步向前走去,把人严严实实地藏在他的胸膛中。
谢闻朗没有想太多,匆匆忙忙地跟在后面,他已经知道了沈晞遭受这些是楚仪的手段,也明白与他脱不得干系。
望着眼前兄长挺拔宽厚的肩背,谢闻朗垂下头,颇为沮丧,迟疑半晌才开口:“大哥,晞儿她……很不容易,公主如今又因我迁怒晞儿,可我想不出什么法子,你能帮帮她吗?”
听着身后的恳求,谢呈衍动作不停,将怀中的人抱上马车,又抬手探了下她额头的温度,面无表情,唯眼底微光闪过。
帮?自然要帮。
指尖捏起平日在马车中闲来手谈的一枚棋子,一击弹出,车帘顺势落下,挡住寒风,亦遮去谢闻朗望进来的目光。
“你近日离晞儿远一些。”
谢呈衍如此明目张胆将沈晞抱出皇宫,宫墙夹道,宫人悉数退避,有皇上口谕在,无一人敢阻拦。
上了马车后,他并未多停留,吩咐梁拓驾马,直接甩开了跟在后面的谢闻朗。
车轮滚滚,轧过一地残雪,谢呈衍并未送沈晞回沈府,反倒兜来转去,马车在一个不起眼的医馆前停了下来。
那医馆大门正上方挂着一道颇为古朴的木制牌匾,上书洋洋洒洒三个大字,仁风堂。
谢呈衍不多犹豫,将人裹在他的大氅中径直抱下车,大步流星地踏入了仁风堂的大门。
他眉目冷淡,隐泛肃寒之意,医馆中来治病的人见了又是害怕又是纳闷,纷纷侧目。
可谢呈衍却无知无觉,锐利的眸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重重人影后,一道正专心看诊的身形上。
他的视线实在难以忽视,温庭茂动作无意识一僵,又因医馆中其他人突如其来的骚动抬首,一眼便瞧见了立在不远处的谢呈衍。
心中暗一思索,温庭茂仍有些纳闷,直到凝神看清他怀里的人,瞬间面色一白,唇线抿得很直,匆匆上前:“她这是怎么了?”
一边说着,没有任何迟疑地直接将他们引到里间,顺手指着小童子收拾出一床病榻来。
谢呈衍动作轻缓地把人从怀中放到榻上,这才微微直起身,回答温庭茂的问题:“她昨夜落水昏迷,宫内太医虽草草诊治过,但一直未醒。”
音色很淡,眼睑轻敛,目光落在沈晞身上,不曾移开。
一听这话,温庭茂便知晓不是小事,什么太不太医,他可信不过,当即敛袖,指腹轻扣在沈晞腕上把脉。
室内安静下来,唯有方才收整床榻的小童子认出沈晞来,探头探脑,好奇地打量了几眼。
但还不等细看,忽而,一道目光冷冷打了过来,小童子抬头,骤然对上谢呈衍没有情绪的眸光,当即一个哆嗦,埋着脑袋不敢再看了。
过了不知多久,温庭茂终于收回手,拧在一处的眉头也缓缓松开:“是寒气入体导致的高热,不伤性命但对根本损耗严重,我这就开一副方子给她好好疗养身子。”
谢呈衍静立在一旁,只微微颔首,不曾多言。
温庭茂也不废话,当即从旁边的桌上拿过一张纸写下药方,又转手递给身边的小童子:“按着方子上抓药,现在便去煎一剂。”
小童子见温庭茂神情难得严肃,不敢多耽搁,赶忙跑出去煎药。
房中仅剩两个尚且清醒的人,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病榻之上的沈晞。
可温庭茂错步,将沈晞挡在身后,他活了这么久,见过这么多事,还没怕过什么,自然也不在乎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双目警惕。
“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呈衍反应平平:“送她治病。”
“别想糊弄我,你对她究竟是什么心思?”
温庭茂语气算不得好,甚至有些咄咄相逼。
谢呈衍却不恼,抬眼坦然道:“我若想对她不轨,便不会送来你这里。”
这话倒是没说错。
对他如何知晓自己与沈晞之间的关系,温庭茂并不在意,一个堂堂国公府嫡子,名满天下的谢呈衍,若连这点东西都查不出来才是奇怪。
可温庭茂吹着胡子冷哼了声,嘴上仍旧不饶人:“若我没记错,她跟你弟弟可是有婚约在身,病成这样他不露面,怎么轮得到你来跑前跑后?”
谢呈衍垂眸,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纠正道:“随口一说,算不得婚约。”
温庭茂一听越发不满,瞪着一双眼质问:“怎么?难不成你们国公府出尔反尔,想悔婚不成?!”
谢呈衍没有回答,长身而立,仁风堂中盘旋不去的草药气息逐渐侵入心肺,他眸色静谧,眼中唯有一个沈晞。
见状,温庭茂猛地灵光一现,眨眼间已八分明了,伸出手,指着谢呈衍的鼻子就要开始责问:“你!你居然……”
可谢呈衍没给他这个机会,漆黑的眸子一转,看向他,打断了温庭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