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这婚约,只能是你我二……
圣旨一颁, 不出一日,京城大大小小的世家勋贵全部得了消息,国公府毫不意外地被再次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而原本在传言中已与国公府定下婚约的沈家, 一瞬间,也深受众人瞩目, 所有人抱着瞧热闹的心态, 都在等沈家的反应。
翌日清晨, 将将散朝,谢呈衍便迎面遇上了沈广钧,他没有意外, 颇通情理地站在原地, 等他走近。
略打量了眼, 相比于之前, 沈广钧沧桑许多,想必这些日子,不仅需处理公务, 还要为了沈望尘的病情来回劳碌奔波, 耗费了不少心力。
他猜得确实不错, 沈广钧本就因儿子始终不见转好的病情无暇他顾,连沈晞那日从宫中回来他都没来得及细问,只去瞧了眼, 见她一切安好便放心。
可这圣旨突如其来,沈广钧直到今日才得知,他不敢让下人将此事告诉沈晞, 一直瞒着,唯恐生变。
江氏对沈晞的事从来不上心,这其中究竟如何, 自然只能由他这个做父亲的亲自来问个清楚。
沈晞是他的女儿,这孩子有多在意谢闻朗他都看在眼里,即便他往日对这个女儿多有关心不周,可也不能让她在外白白受了欺负。
国公府谢弈不在京中,能掌舵话事的自然就是国公嫡子谢呈衍。
好在,这个平日里凉薄冷淡的谢将军没有拒绝他的交谈。
“谢将军,听闻,昨日陛下赐婚谢二公子,此事……”
谢呈衍垂眸,给了他肯定的答案:“不错,皇上指婚五公主与舍弟,择日成婚。”
传言被印证,沈广钧面色一僵,压着的火气顿时窜上,肃声质问:“谢将军,国公府这样做可否有失偏颇?先前分明是你谢家二公子亲自上门,百般恳求让我将小女许配给他,两家这才定了婚约。怎么到头来,却要悔婚吗?”
谢呈衍却面不改色,眸光微敛,淡漠启声:“沈大人,谢某重信,自然不会悔婚。不过,晞儿的婚约,同谢闻朗有何干系?”
一句话让沈广钧顿时愣了神。
他敏锐察觉到谢呈衍话中的称谓,一时未明了是何意味。
是以,谢呈衍扫了眼他的神色,目光不偏不倚压下来,继续淡声添道:“沈大人,除了那道赐婚圣旨,陛下还有一道口谕。”
口谕一事沈广钧还真是不知道,他拧着眉:“你究竟是何意?”
谢呈衍音色平缓,不容置疑:“陛下令谢某与沈家娘子沈晞于年末之前尽快完婚,免得拖延下去,误了五殿下的婚期。”
“你说……什么?”
沈广钧如遭五雷轰顶,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眼前瞬间一白。
怎么才过了几天的功夫,这与沈晞的婚约转头便落在了谢呈衍头上?
谢呈衍。
此人空有名利地位,性情淡漠,为人疏离,能征战四方威震天下,可偏偏不像是个能做丈夫的人,他哪里会是沈晞的良配?
谢呈衍却不疾不徐:“怪谢某办事不周,忙于征战,忘了我与晞儿的婚事尚未过明面。沈大人放心,待准备妥当,谢某必定登门提亲,该有的礼数一个也不会落下。”
沈广钧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摇摇头否认:“不对,这婚约分明是……”
可话未说完,已被谢呈衍凉凉截断:“沈大人不如好好想想,这婚约究竟是晞儿同谁。”
他的音色很淡,声线平缓听不出怒意,但无端透着逼人的寒意,每一个字都染着极强的压迫意味。
略一思索,沈广钧彻底了然,将这背后弯弯绕绕猜了个大概,顿时噤声,没再开口。
见状,谢呈衍这才收回视线,负手而立,漫不经心地嘱咐:“晞儿身子未能痊愈,近日正在养病,这些杂事便不必告诉她了,沈大人以为呢?”
沈广钧还能有什么以为,他与这谢呈衍接触不多,从前甚至没怎么能搭过话,哪曾想他会如此气势迫人。
艳阳暖照之下,沈广钧竟生生冒了一层冷汗,顶着谢呈衍无声的逼迫,短短片刻,他心中已有了偏向。
终了,不再有任何异议:“谢将军说得是。”
“泰山言重了,谢某尚有军务在身,恕不多留,改日必定亲自登门提亲。”
谢呈衍说着已从善如流地改了口,眸色平静,大步向前走去,自沈广钧身旁擦肩而过。
日光倾泻而下,宫墙边的绿柳在春光中已悄然发了新芽。
一轮一载,无人知晓时,又是一个春来。
*
春光明媚,院中草木褪去寒冬的萧瑟枯黄,摇身一变,渐发生机。
红日初升,斜斜泄入,廊庑之下,一截白如凝脂的细腕探出,被暖阳柔和包裹,似镀了层金边,瞧着便赏心悦目。
手头正小心喂养着在廊下歇息的伯劳,那伯劳颇通人性,才啄了两口食料,便十分高兴地抬起脑袋,叫唤了两声以作回应。
青楸踏进院中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幕,美人垂眸,幼鸟扑翅,于一片大好春光中,自在悠闲。
她走近,不由笑了下:“姑娘先前还不喜这伯劳,不想还是留到了现在,不仅每天细心喂食,连伤势都要亲自看过。”
沈晞听到她的打趣,却神色如常,芊芊玉指轻展,继续给伯劳撒了一把吃食:“不尽快把它养好,怎么能早些放出去。”
“您不打算留下这伯劳吗?”
青楸一顿,原以为相处这些天,沈晞已经对这伯劳有了几分喜爱才会如此在意,可怎么还是要送走。
趁着伯劳埋头苦吃的功夫,沈晞轻轻撩起它的翅膀瞧了眼,淡声:“我又不喜欢它,留着做什么?”
闻言,青楸也不多说,顺势转了话题:“不过这谢将军还真是奇怪,都说伯劳性猛难驯,哪有给姑娘家送这个的?”
“是赔罪。”沈晞下意识反驳。
“赔罪礼送伯劳,这是什么讲究?”
沈晞一怔,想起什么地皱了下鼻尖,松开伯劳的翅膀:“你说得不错,赔罪也不该给我这个,还要我来养。”
说着,又戳了戳那伯劳的脑袋,它已不像刚落到沈晞手中时那般楚楚可怜,悉心照料下伤势好转,翅羽渐丰。
这伯劳没有笼子拘束,被沈晞随手养在院中,初始时它伤了翅膀飞不起来,不怎么担心。
可眼下伤势转好,也不见沈晞说给它束个脚链,就这样任它随意来去。
不过倒也奇怪,这伯劳格外省心,即便白日不知去了何处,每到夜里也总会乖巧飞回来,团在廊下给它备的鸟窝中休息。
瞧见沈晞的动作,青楸点点头:“所以才说谢将军奇怪,要是二公子的话,肯定就不会送这些,还是二公子才更懂姑娘的心思。”
一听这话,沈晞本想说些什么,但只微微启唇,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拍了拍手,掸净浮灰,沈晞放开了在她手下来回蹦哒的小伯劳,转身往房内走去,继续同青楸说道。
“谢呈衍这个人确实古怪,喜怒无常的,我总是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不过……”
“不过什么?”
沈晞顿住脚步,倚门回首,目光追随着那只在树梢上跃动的伯劳,轻笑了声:“他是个极好的人。”
暖春光线穿透层层枝桠遮掩,落下细碎光影,于沈晞清透的眸底映出微光。
可青楸没听懂,实在纳闷,这话里的转折怎么如此突然,好奇追问:“他不过是让姑娘养了个伯劳,怎么就成了极好的人?”
沈晞耸耸肩,回身,不与她多说:“不知道。”
这又是什么回答?
青楸不解地挠了挠头,偏首去看那伯劳,见它已飞上了屋檐一角,一双棕褐色瞳孔极目远望,忽而从喉间扯着嗓子叫了两声,像是瞧见了什么。
小圆脑袋灵巧地倏然转动,下一刻,便扑闪着翅膀飞远了。
沈晞已进了屋内,并不管青楸满肚子疑惑,推开窗扇,春光倾泻而入,一室浮沉。
隔着一扇半掩的窗望进去,只见沈晞俯身,整理着先前誊写晾晒好的医书。
美人如画,春色静好。
直到一个下人急急忙忙冲进来,悠然画卷上骤然落下一点突兀的墨痕。
“姑娘,姑娘,您快去前院看看吧。”
安逸被这声响打破,沈晞自窗内探出头,见他慌张,好奇问:“出什么事了?”
那人跑得急了,此刻正艰难地吞咽着,气喘吁吁:“姑娘,国公府……国公府上门提亲了!”
国公府。
“啪嗒”一声,沈晞手中的书册落地。
她来不及去捡,一下就想到了谢闻朗,脸上不由浮现出笑意,隔着窗再次确认道:“当真?”
“当真,来的确实是国公府的人。”
沈晞双眸微微睁大,连眼尾都溢出几分欣悦。
看来谢呈衍真的没骗她,这才过去没几天,就帮忙把这桩事解决了,也不枉她夸他是个好人。
闻言,青楸也心中一喜,姑娘等了这么久,终于是苦尽甘来。
只有那下人脸色却不怎么好,嘟囔着:“不过,来的不是二公子……”
可这句话沈晞和青楸已经没人有耐心去听,只转眼的功夫,她便匆匆奔回内室更衣去了。
往前厅走时,沈晞心情大好,还不忘同身旁的青楸说:“青楸,你说若是要给兄长送谢礼,该送些什么才好?”
青楸一滞:“您要给大公子送……”
说起兄长,她理所当然地想到了沈望尘。
可沈望尘如今已由江氏陪着,去了老家的庄子上养病,况且他们二人之前闹得那样不愉快,怎么会突然想起来送礼?
沈晞瞧见她的神色,便知道她想岔了,改口说:“是二郎的兄长,我与二郎的婚事今日能如此顺利,应当少不了他帮忙。”
“这……奴婢可得好好想想。”青楸笑着,“姑娘也别惦记这些了,先去前厅看看谢二公子再说。”
沈晞点点头,眼下最重要的当然是和二郎的婚事。
才绕过长廊,未至前厅,远远便望见院中一片红,几大箱聘礼整齐摆放,堆满了院落。
青楸不由低低叹了声:“好大的阵仗。”
可乍一瞧见,沈晞却隐隐觉察出几分不对劲,步子逐渐慢了下来。
这个场合,沈晞不便露面,只能藏在一丛草木掩映后,悄悄往外看去。
她猫着腰,迟疑地走近,直到整个前厅尽收眼底,沈晞也没看见期待的那个人,反而一道矜贵颀长的身形没有任何缓冲地闯入眼底。
春日迟迟,光影交错下,谢呈衍长身而立,即便是暖春,他依旧像高山白雪,透着凉意,疏离淡漠,仿佛不属于这个世间。
春光熹微,半分不藏私地尽情倾洒,却穿不透他的周身,像是不知被什么东西挡住,总有几分格格不入。
忽然,他似是察觉到沈晞的视线,抬首直直望过来。
可正当这时,坐于首位的沈广钧启了声:“谢呈衍,你当真要娶晞儿?”
春风拂过,沈晞觉得耳边仿佛响起阵阵鼓噪的嗡鸣,嘈杂得让她无法思考,头脑一片空白。
眸光相接,她紧紧盯着那双黑沉的瞳孔。
谢呈衍,娶。
在今日之前,她从未将这两个字眼联系在一起过。
他们两个人,怎么可能呢?
就在她疑心是自己听错时,谢呈衍已淡淡收回向她投来的目光,对着沈广钧道:“谢某求娶沈晞为妻,绝无戏言。”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如同一道划破天际的惊雷。
沈晞的心也跟着这句话彻底跌入了谷底。
她手指死死捏紧,指尖几乎泛白,不可置信地又问了身旁的青楸一遍。
“他方才说什么?你听到了吗?是我听错了,对不对?”
可青楸抿唇,看向她的眼神颇为复杂,半晌才答:“姑娘,向您提亲的人,是谢将军。”
沈晞的手无力垂落而下,眼瞳因震惊而止不住颤动,片刻后,猛地起身。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她要问个清楚。
可就在沈晞刚想冲出去当面质问时,一个女婢突然上前,拦下她。
“姑娘,老爷让您先回自己的院里去。”
女婢话中虽打着沈广钧的旗号,但她下意识知晓,这是谢呈衍的意思。
方才,他看见她了。
沈晞心绪不宁,事到如今,谢呈衍为何突然在她和谢闻朗的婚事中横叉一脚,她想不出任何理由。
可婚约生变,这绝对有蹊跷,于是她直接开口问那女婢:“为何是他来提亲,二郎呢?”
对方初始仍有些犹豫,但在沈晞再三逼问下,最终还是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直到此刻,她才从旁人口中得知谢闻朗被赐婚的消息。
可这段时间以来,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瞒着她,看她像个傻子一样期待着那场绝不可能的婚事。
春光洒在身上,横生寒意,沈晞茫然坐于廊庑下,手中无意识地扯着裙裾,不多时,那块布料已变得皱皱巴巴。
既然谢闻朗被赐婚,婚约作废,那谢呈衍为何又会上门提亲,沈晞想不明白其中关联。
难不成是出了什么意外,让他不得已而为之?
心中一时猜测万千,但她仍旧下意识替他开脱,毕竟,他是那样好的一位兄长。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逐渐靠近,暖风送来一阵浅淡的乌木清香。
沈晞当然知道这个人是谁。
回首,不等他走到面前,她已忧心问道:“谢将军,婚约为何会变成我和你,可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他没有回答,只撩起薄薄一层眼皮,眸光停驻在她身上,缓步靠近。
风掠起沈晞的一缕碎发,将一只眸子半遮半掩,她看不大真切眼前的谢呈衍。
只无端觉得几天不见,他有些陌生。
谢呈衍施施然立在沈晞面前,不过半步远,双臂松松一圈,绕到她身后,冰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后颈,激得沈晞一个瑟缩。
直到这时,那道清冷矜贵的声线才终于在她头顶响起。
“没有意外。”
“不是你说的么,对于心中所爱,牢牢抓紧,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正确的选择。”
下一瞬,沈晞只觉得发丝被拨动,束拢,余光向后一掠,却见谢呈衍竟动作轻缓地为她系上了一根发带。
鲜红,眼熟。
电光火石之间,沈晞想起什么,乍然,一切都被串了起来。
当日城阳山上,向她射来那一箭的刺客腕间,曾有一抹显眼的红。
那抹红,竟是她当初不慎遗落的发带!
倏地,沈晞回过神,满目震惊,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面前的人,嗓音竟有些发涩:“你说什么?”
谢呈衍的瞳孔仿若一池无底深潭,阴冷垂眸,视线落下的这个瞬间,他变得如此陌生。
没有开口,没有回答。
但他的默认已印证了沈晞心中那个最不可能的猜测。
心中所爱。
怎么可能?
下意识地,沈晞退了两步,眼底惊惧,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可谢呈衍没有给她逃离的机会,再次逼近,身形遮去暖春浮光,只给沈晞留下一道阴影。
“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莫非忘了?”
“你说,想保住自己和国公府的婚约,我正在成全你。”
每说一句,谢呈衍便逼近一步,眸色也越发幽微。
直到沈晞被他逼至角落,背后紧紧靠上廊柱,退无可退。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分明是暖春,沈晞却嗅到了寒冬腊月里独有的那抹阴寒。
这萦绕不散的冷让她混沌的思绪有了片刻清醒。
虽然并不知晓他的意图,但当沈晞直直望入那双眼时,仍旧格外清楚地察觉了一点——
他口中的什么心中所爱,统统都是谎言。
这双眼眸中,没有丝毫爱意怜惜,与谢闻朗望向她时的目光完全不同,冷漠阴翳,不见任何情绪。
那分明是一头猛兽盯住猎物时的眼神,好似下一刻便可拆吃入腹。
她拧着眉心,迟疑颤声:“城阳山上,你为什么要向我射那一箭?”
瞳孔中映出沈晞因惊惧不解而紧绷的面容,他知晓她一向聪明,却不想她竟能在瞬间联系起城阳山上的事来。
那一箭,没能杀了楚仪,但误打误撞地让她与谢闻朗早日纠缠在了一处。
倒也算因祸得福。
谢呈衍低哂了声,冰凉的指尖抬起她的下颌:“晞儿,你很聪明,有时也聪明过了头。”
双眸紧紧锁住她,一瞬不曾偏移。
他倒是不介意把因果说与她听:“若没有那一箭,五殿下如何能注意到谢闻朗?”
仅仅一句话,低沉的嗓音落在沈晞耳中,她顿时遍体生寒。
当初城阳山上那一箭,目标根本不是她,而是同她站在一处的楚仪!
所有这一切,为的就是让谢闻朗顺利成为驸马,保国公府圣眷不衰。
原来他的算计从那时就开始了,可她竟无知无觉地被骗了这样久,还蠢笨单纯地相信眼前这个人是好人。
可她呢,他又是为什么非要留下她?
似乎是看出沈晞的疑惑,谢呈衍不紧不慢再次开口:“你若不嫁我,谢闻朗如何能死了对你的心思。”
是了,留下她,让她成为谢闻朗的嫂嫂。
这当真是一个让他无力回天的好法子。
沈晞攥紧拳心,指尖已然泛白,忍不住怒气:“所以为了让五公主如愿以偿,兄长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婚事,纡尊降贵迎娶我这种小门小户家的女儿,还真是穷尽心机。”
她特意叫了他一声“兄长”,将不堪的真相赤条条地摆在了明面上——
他谢呈衍违背人伦,强夺弟妻。
谢呈衍却丝毫不在乎她的怨恨:“沈晞,谢闻朗和公主的赐婚圣旨已成定局,现在你和沈家没有别的选择。”
“兄长这是想拿沈家威胁我?”
“你不在意沈家,也不在意自己?”谢呈衍却直接拿捏住她的七寸,淡漠道,“落在五公主手里,还是嫁给我,你选得出来。”
她不是选得出来,她是根本没有选择。
谢呈衍抬手扣住她的后颈,以难以抗拒的力道将她困于臂弯的方寸之间。
忽视沈晞那点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挣扎,双眸紧紧凝视着她,不容置喙地下了定论,冰冷的气息擦过耳廓。
“这婚约,只能是你我二人。”
天朗,风静,令人窒息的氛围却蔓延四散,如同荆棘缠绕于脖颈,谁也不得解脱。
沈晞用尽全力试图逃离他的桎梏,却始终挣脱不得,自己又不肯认输,只好倔强地盯了回去。
只是眸底隐隐浮上一层水光,她执拗地不肯低头,也不肯落下哪怕一滴眼泪。
视线交错,那水光无意间晃了谢呈衍的眼,他眸色微动,忽然意识到,他们两个人前生今世两辈子,他似乎只瞧见她落下过两次眼泪。
一次是在前世的断崖前,一次在今生的城阳山。
谢呈衍手上的力道微微松懈,可眸光却愈发幽暗,音色低哑:“你就这般喜欢谢闻朗?”
愤怒早已冲散了理智,沈晞怨恨他罔顾自己的意愿,强势而不讲理地促成今天这个局面,只轻轻一挥手,就让她从前的所有努力眨眼成空。
于是她循着本能开口,添油加醋地气他一气。
“不错,我就是喜欢闻朗!哪怕他被迫娶了楚仪我也会一直喜欢,他比你谢呈衍好千倍万倍,最起码不会以如此卑劣的手段算计胁迫!”
谢呈衍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一柄寒意森森的利刃,凉凉启声:“好啊,待你嫁给我,你便是他的嫂嫂,你若想他念他,我便陪你回国公府看他。”
沈晞被他言语中的偏狂震住,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谢呈衍却扣紧她的后颈,再度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额头相抵,气息交错。
“还是说,你看中了他的权势,一个国公府次子,能让你恃宠而骄,在沈府勉强过一段好日子。可我比他更有权势,更有地位,不如来利用我,自然更有效。”
眼眸幽深,语气沉沉,每说出的一个字,都化作寒刃狠狠刺在沈晞心头。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谢呈衍,狠戾疯狂,不顾一切,比沈望尘更令人胆寒,沈晞突然怔住了。
可谢呈衍依旧没有放过她,指尖自她的颌骨寸寸掠下,嗓音凉薄:“或者,杀了他,这样,你就算再喜欢,他也不过是一个死人。”
话音才落,下一刻,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清晰的红痕自谢呈衍左颊上逐渐浮起,瞬间,周遭的一切陷入凝滞。
连沈晞自己也愣了一愣,掌心火辣辣的痛感后知后觉地传来。
她……居然打了谢呈衍?
诚然,她心中对他实在气愤,愤恨谢呈衍步步算计,怨他从前虚情假意。
但她打的人,是谢呈衍。
算计沈望尘和谢闻朗只在瞬息之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更何况是她。
理智如此,可在他面前,她似乎总有些忍不住脾气。
待情绪缓和,回过神来,沈晞瞬间就后悔了。
想起沈望尘的下场,至今仍养在庄子里痴傻不清,她胆战心惊,手心不由颤抖起来,恐惧席卷了全身。
谢呈衍被她这一掌扇得偏过头去,沈晞辨不清他的神色,只见他沉默半晌,忽地,莫名低笑了声。
意料之外地,谢呈衍没有愤怒,反而回首,抬手拭去她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音色低哑平缓。
“胆子怎么还是这么小。”
沈家,楚仪,都没能让她如此生气过。
唯独谢闻朗。
她终究还是喜欢他。
谢呈衍近乎病态地一遍又一遍确认着这一点,又一次次得到肯定的答案。
可那又有什么所谓?
他眼神暗了下去,再次伸手紧紧扣住她,将人困在自己眼前。
即便是一只野性难驯、心在别处的雀,只要断了所有的后路,让她撞破牢笼也无处可去,这样她就能永远留下来。
一辈子,生生世世。
“谢呈衍……”
沈晞被他困在怀中,不敢动弹,方才争吵中愤怒的情绪已被冷风吹散,她对他,只剩下畏惧,连指尖都在忍不住颤抖。
可谢呈衍没有听她说下去,反倒提及另外一桩事:“晞儿,我们的婚期由陛下拟订,就在今岁五月。”
他声音极轻极淡,话语近乎温柔,却让沈晞出了一身冷汗,如同再次坠入隆冬那池寒潭之中。
谢呈衍,他环环算计,步步为营,不知从何时开始,早已不动声色地堵截了她所有的退路。
嫁,她不甘心。
不嫁,便是抗旨。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强势,不讲理,使得她没有任何挣扎余地。
终了,几分苍白的唇张合,沈晞死死盯着他衣襟上的那抹云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修长指节轻抚过沈晞微凉的面颊,谢呈衍清晰感知到她在发抖,在生气,在无声地愤恨。
可他只落下一声不合时宜的低哂,拨开沈晞被春风拂乱的发丝,音色清贵,压着声在她耳畔低语。
“恨我也无妨,我们合该纠缠到底,至死方休。”——
作者有话说:衍啊,别高兴太早,慢慢给你上强度[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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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当白月光》 【阴湿疯狗强夺温柔人妻】
程酌烟随夫入京经商时不慎招惹了陆绥。
陆绥乃当朝定远侯,年纪轻轻便为天子近臣,风光无量,守正自持。
唯独看向她的目光总是意外黑沉。
后来才知晓,陆绥曾与端王幺女孟经棠定下婚约,可惜王府忠烈,多年前满门殉国,无一幸免。
那人是他心尖白月光。
而她,与孟经棠样貌如出一辙。
本以为二人不过就这点巧合牵扯,可离京当日,陆绥竟以雷霆手段扣下她的夫婿。
灯火昏暗中,陆绥俯身,指尖从她脸侧一寸寸抚过:“放他走可以,但你留下来,做我的妻。”
“留下我,因为我长得像她,对吗?”
陆绥眸色翻涌,捏着她下颌的两指倏然收紧:“不是。”
程酌烟自然不信。
她知晓陆绥视孟经棠如天上仙云中月,而她不过足底泥路边草,轻贱拙劣,上不得台面,连替身都做得勉强。
但终究还是被逼无奈委身于他。
自此放低身段,依着陆绥的喜好,被迫模仿孟经棠一举一动。
然而陆绥覆住她的眼,气息潮热,恶意惹她难耐,语气却冰冷:“有形无神,她以前从不这样。”
*
程酌烟咬牙,忍下所有东施效颦的奚落,偶尔也会暗自祈求:“不管是不是,都忘了她吧。”
如此,她才能好过。
直到某日陆绥酩酊大醉,迷蒙间,他扣住她的腕骨:“名友,别走。”
名友,乃孟经棠小字。
孟经棠,终究是她永远越不过的一座高山。
待蓄谋多日,程酌烟终于逃离牢笼,归家寻夫。
然而推开阔别已久的宅门,却只见侯府军士甲胄森然,冷锋映雪,挤满整个院落。
凛凛刀枪寒铁后,唯有一人负手而立,面沉如水——正是陆绥。
当夜红烛摇曳,衣衫凌乱,他紧紧攥着她的足踝欺身而上,眼神凶戾。
“这双腿可真不听话。”
“你就这么在乎他?既学不乖,那今夜便用身子记住,谁才是你的夫君。”
*
陆绥很清楚,程酌烟的每一句“忘了她”都在与他道别。
可他偏不。
他们二人只可死别,不许生离。
食用指南:
1.双c,he
2.前期强取豪夺,后期追妻火葬场,狗血慎入
3.男女主非完美人设
4.没有替身,始终1v1——
《被长兄觊觎多年后》【伪兄妹】【强取豪夺】
裴宛是自小流落在外的裴家幺女,未得世家教养,举止难当大雅,认祖归宗那日,裴家上下都来瞧她的笑话。
她怯生生缩在角落里,满堂亲长,只记住了一个人——裴洵,她的长兄。
裴洵此人性子寡淡,年轻有为,不似家中其他兄弟幼稚,总喜欢欺负她。
他稳重自持,如松如玉,望向她的目光是一贯的平和沉静,见千人万人如见草木众生,是所有人敬仰的长兄。
裴宛对他同样仰望,小心翼翼地接近他,赶不走推不开。
比起心中敬仰,更重要的是,跟在裴洵身边没人敢欺负她。
久而久之,她成了裴洵身边的小尾巴,总围着这个不爱嬉笑的长兄打转。
即便,他是裴家对她最严厉的人。
但凡有了丁点错误,他都会拿出那条戒尺,悠悠往掌心一握,不留情面的目光压下:“跪下,手,伸出来。”
她最怕他这副模样。
字写错了,要打手心。
与二哥出去玩乐回来晚了,要打手心。
帮姐姐给沈员外家的公子递书信,还要被打手心。
裴宛没办法,每天只能苦哈哈地变着法讨好裴洵,以期能少些责罚。
直到她不是裴家血脉的真相暴露,裴宛背后一寒,以长兄的严厉,这次手怕是要被打废。
正巧听闻裴洵定下婚约,不日便要迎娶长嫂进门,裴宛当机立断留书一封,祝两人百年好合,转头就私逃出京。
*
是夜,裴宛踏月而归。
推开房门,却看见了本该在京城完婚的裴洵。
他神色冷淡,骨节分明的手上握着往日用来责罚她的戒尺,一如往日她犯错后冷脸训斥的模样。
在她心惊的目光中,戒尺冷不丁敲了敲。
“妹妹长大了,如今都想离开哥哥了。”
“可你以为,我会一直当你的好哥哥吗?你说,这次,要如何罚你?”
食用指南:
①1v1,双洁,he
②强取豪夺桥段,狗血预警
③朝代架空,勿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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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谢闻朗,谁准你直呼长……
自那日后, 国公府与沈家的婚约再次提上了明面,皇上亲自择日,赏赐万千, 立时再次成为了京中众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唯一不同的是,新郎从传言中的卫国公次子变成了长子谢呈衍。
有人纳闷有人惊讶, 但这到底都是茶余饭后说来一听的闲话, 没人敢问出那句, 谢二公子追在沈娘子身后多年,婚期将至,新郎如何换了人?
只会感慨传错了消息, 毕竟这背后的谋算手段, 不敢细思。
日子一天天过去, 眼见已是春色深深, 那只伯劳养得早已膘肥体壮,却不再出去溜达,成天只绕着沈晞院中的那一小片天空兜圈。
晌午, 青楸备了一些鸟食放在廊下, 口中呼着让它下来进食。
这伯劳颇通人性, 瞧见食盘中添了新粮,转了半圈毫不犹豫俯冲而下,稳稳当当地立在青楸递出的手臂上, 欢快叫了两声。
青楸一听,急忙竖起食指,低声道:“小声些, 别吵到姑娘,快吃吧。”
伯劳歪了歪脑袋,圆眼瞪大朝着青楸身后瞅去, 那是一扇紧闭的窗棂。
青楸似乎察觉它的心思,伸手顺了顺它的羽毛:“姑娘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最近比较烦心。”
婚期前不久被人不由分说地换了新郎,给谁谁都不高兴。
自谢呈衍那日提亲后,沈晞对此人便深恶痛绝,从前说的什么顶好的人全部抛在脑后,每每提起这个名字,她总是一脸厌弃。
连带着他送来的东西也惨遭无辜牵连。
比如,这只伯劳。
可伯劳哪里知道这些,啄食两口又压不住性子,欢快叫了起来。
这次,不等青楸阻止,身后那扇窗突然被推开,露出沈晞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她盯着那伯劳看了两眼,冷声吩咐:“拿远些,我不想看到它。”
跟在沈晞身边这么多年,青楸是头一次见到她心情这样差,即便是曾经与沈望尘闹得最僵的那次也不见得如此。
青楸没敢多说一个字,只俯首应是,随即带着伯劳赶紧离开了她的视线。
沈晞却仍觉得心头有一团郁气堵得慌,像是一簇越燃越烈的火,灼得人失去理智,愈渐烦躁。
窗扇敞开后,春日大好晨光没有任何阻隔地扑洒在桌案上。
光线浮沉跃动,照亮了屋内最深处一件精美繁复的嫁衣,金丝银线雅致盘绕其上,于春光之中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皇上亲笔一挥,将两人的婚期正定在五月廿六这日,满打满算,仅剩一月。
像是生怕她寻机逃离。
婚期如此匆忙,究竟是谢呈衍或是皇帝的意思,都已经不重要了,不论是谁,她都毫无反手之力。
这下,沈晞当真是一语成谶,沈家人微言轻,一切都只能由着国公府的意思。
不,实则是,谢呈衍的意思。
这嫁衣便是他一手操办,让人送来。
嫁衣反射的光线晃了眼,沈晞忿忿将手中的狼毫丢进笔洗,溅起一小片混着墨色的水花。
案几上摆着她为静心而再次默写的书册,实则短短半页已耗费了她两日的功夫。
她烦躁,想不通,不甘心。
为什么偏偏是她?
从前,她只当谢闻朗是她离开沈家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虽说嫁给谢呈衍也一样能离开沈家。
可日后呢?
多年相处,她早已清楚谢闻朗的脾气秉性,嫁给他,不论遇上什么事,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护着她。
谢呈衍却不一样,他娶她没有真心,有的只是名利算计,而她,断然是算不过他的。
从前沈家是虎穴,沈望尘和江氏便是对她威胁最大的猛虎,如今猛虎离山,她好不容易能过几天清净日子。
却不料一着不慎,竟把自己直接送进了龙潭之中。
嫁给谢呈衍,她斗不过他,又无依无靠,她该怎么办呢?
沈晞了无生念地瘫坐在玫瑰椅上,下意识揪着衣袖,茫然无措地看着眼前那火红的嫁衣,思绪又开始神游天外。
直到身后大敞的窗扇被敲了敲,青楸细声细语,生怕惊扰了她:“姑娘,仁风堂有人送了东西过来。”
沈晞疑惑转身:“仁风堂?”
她与仁风堂没什么交情,唯一有点联系的也就是那个温庭茂,一个大夫会送什么给她,沈晞没多在意。
直到下人将东西悉数运到院中,满满几大箱金银珠宝,珠钗首饰,琳琅满目地映于眸中,沈晞险些被晃得睁不开眼。
虽比不上世家勋贵的手笔,但也实在夸张。
她愣了下,迟疑蹙眉:“如今医馆,这么赚钱吗?”
青楸也傻了眼,摇摇头感叹:“温大夫出手可真大方。”
可他为何无缘无故给她送这么大的一份礼,沈晞不明白。
她也懒得多想,打算直接去仁风堂当面问清楚,正好也能散散心。
才踏出沈府大门,沈晞隔着帷帽向外环视一圈,只见不少眼生面孔打扮成路人模样,余光紧盯她的一举一动。
这群人自谢呈衍提亲后便在沈府周围冒了头,每逢她出府,必定不近不远地跟在身后,甩也甩不掉。
唯恐一个不留神,她凭空消失。
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沈晞烦躁地收回目光,一上马车便忿忿摘下帷帽摔在一旁。
这种时时刻刻被人盯着的感觉实在令她窒息,琐碎杂事悉数被暴露在他人眼下,一点都不得自由。
长吐一口气缓解闷在心头的不适,对车夫道:“去仁风堂。”
“姑娘,快到婚期了,若有什么事不如我们下人去跑腿,您不必……”
没等车夫说完,沈晞挑开车帘,眸光冷冷看去:“你到底是谢家的人还是沈家的人?”
车夫一愣,紧张地搓着手,如果不是之前那位吩咐了,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置喙主子的去向。
“姑娘……”
可沈晞一点不留情面:“这么听谢呈衍的话,怎么不去将军府,留在我这做什么?”
“赶车去仁风堂,或者,你下去找谢呈衍,无需再待在沈家了。”
对上沈晞隐泛怒意的双眸,车夫额头冒了一层冷汗,这哪里还是之前那个心善好说话的沈晞,于是不敢再顶撞,低低应是。
沈晞这才放下车帘坐回去,轻倚车厢。
他还真是无孔不入,为了监视她,连沈家里面的人都收买了。
想起谢呈衍这个名字,沈晞不免蹙眉。
烦。
却无可奈何。
就这样一路沉着脸到了仁风堂前,下车,那群人依旧跟在身后,沈晞不愿多看,加快步子走进。
温庭茂并不在仁风堂中,只有他之前常带在身边的那小童子忘忧看到沈晞,把她迎进来,又手脚利索地煮了壶茶。
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案几上摆放的那只吹笛小偶,纳闷道:“怎么你也喜欢这个东西,但你可千万别乱动,师父可宝贝着呢,去哪都带在身边。”
忘忧一点不怕生,眼下仁风堂没多少人要招待,他便自顾自跟沈晞聊了起来。
沈晞眼眸轻转:“我从前都没见到过你,你们何时来的京城?”
忘忧小孩子心性,根本不藏事:“冬至啊,我们刚到京城第一天就在你们家门口等你了一早。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图什么,赶了那么多天的路,我差点饿死在那里。”
他说话时不顾及,言语中不正经的调性倒是与温庭茂一脉相承。
沈晞不由被他逗乐,浅浅漾出一抹笑:“早知如此,我那日要是请你吃京城特有的早点多好。”
忘忧却撇撇嘴:“我才不信,你当时还嫌弃那张药方呢!”
“怪我之前有眼无珠。”
没想她认错如此之快,忘忧一时也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我听说之前你们都在青州,这次来京城做什么?”
忘忧没有反驳前半句,托腮,顺着她的话答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有人查到了什么事,温大夫不放心什么故人,然后就来了。但这么久了,我也没见他找过什么老朋友。”
沈晞垂眸,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可不等她再多问,就见温庭茂已踏入室内,目光从沈晞身上掠过,有几分惊讶。
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忘忧就扑上前,小小的个头拦在温庭茂身前,叉腰仰头:“你又去哪了!为什么不带我?”
温庭茂看也不看,将忘忧扒拉去一边:“带你做什么,安心留着看家。”
气得忘忧哼哼着拽住他,挠了一爪子。
这对年岁差了半载的老少,相处起来竟意外和谐,不似寻常师徒间一板一眼。
沈晞不动声色观察两眼,这才起身,同温庭茂打过招呼。
知晓她有事要说,温庭茂从怀中掏出一份糖糕,半凶半哄地将正闹腾起劲的忘忧赶了出去。
“沈姑娘别见怪,他年纪小不懂事,平常跟我相处也没大没小惯了。”
沈晞轻笑摇摇头:“不会,他很机灵。”
温庭茂风尘仆仆赶回来,给自己斟了盏茶。
沈晞也不多寒暄,直接开口:“温大夫,今日沈府收到了些东西,说是仁风堂送来的,是您的意思吗?”
温庭茂饮茶动作一顿,片刻反应过来:“对,是我差人送去的,你下月成婚,就当是我的一点贺礼。”
可那架势,哪里是一点。
沈晞斟酌道:“我与温大夫非亲非故,您这贺礼太过贵重了。”
温庭茂不以为意,将茶水一饮而尽,方道:“那是我从前给旁人备下的嫁妆,可惜她没能用得上,思来想去,以后也不见得能再派上用场,我同你有缘,便送你了。”
说罢,他看向她的目光顿了顿,多了几分窘迫的试探。
“怎么,你不喜欢?那些样式确实老久了些,况且……我是按照她的喜好备的,可能不大合你心意,若真不喜欢,便放着吧。”
沈晞莞尔一笑,追问:“温大夫不必如此,只是,我有些好奇,您口中的那个她,当初为何没用上这份嫁妆?”
温庭茂视线投向那只吹笛小偶,转了转手中的茶盏,半晌没启声,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
沈晞见状,不愿再追问:“若不方便,您可以不告诉我。”
“没什么方不方便的。”温庭茂呼出一口气来,“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当时她铁了心要嫁给一个男人,但她年纪还小,阅历尚浅。我唯恐她所托非人,男人么,大多都只惦记那半分颜色,待天长日久,她色衰爱弛,又当如何?”
“所以我不同意,两个人就硬僵着,谁也不肯先低头。没想到,她比我更倔,和那人转头就走,再也没回来,这嫁妆自然就搁置下来了。”
沈晞眨了眨眼,轻叹:“原来是这样。”
话到此处,温庭茂也不免唠叨她:“你也快成婚了,怎么,真要嫁那谢呈衍?”
这担心并非空穴来风,自他到了京城,所有人都在说沈晞与谢家二公子之间风流韵事,怎么一转眼,新郎却变成了谢家大公子。
谢呈衍他也见过,从头到尾就是个没憋好心眼的混蛋玩意。
话题忽然转到她自己身上,沈晞微怔,垂眸掩去几分无措:“我若不嫁,便是抗旨。”
短短一句话,困局已定。
温庭茂不满地吹了吹胡子,什么破圣旨,这里面绝对有谢呈衍在捣鬼。
可细思一番,他的肩背还是微微垮下去,身上流露出几分年迈沧桑的气息,瞧着那只历经岁月沧桑的吹笛小偶,眼神逐渐放空。
多年前,他硬僵着不肯点头,不许她嫁。
可现在,他只做旁观,就这样轻易任沈晞嫁了。
岁月更迭,物是人非。
终了,温庭茂轻叹一息:“若受了委屈不想同家里人说,便来寻我吧,我年纪大了,正好缺个闲聊的人。”
沈晞默然,放着方才还冒着热气的茶水逐渐凉透,气氛一时凝滞了下来。
但她既然已无处可逃,仅剩这一条路可选,即便是撞破南墙,头破血流,也要走下去。
沈晞不愿让这凝重的气氛持续太久,她没有多留,向温庭茂道过谢便起身告辞。
仁风堂外,谢呈衍派来的暗卫依旧尽职尽责地守在原地,沈晞眼不见心不烦地移开眼。
正要踏上马车,却听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颤抖而沙哑。
“晞儿……”
沈晞身形一僵,当即定在了原地,半晌,循声望去,瞳孔中冷不丁映出了谢闻朗的身影。
他站在不远处,神色落拓,再也没了她印象中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模样。
只一眼,沈晞如遭雷击,眉头不自觉蹙起,唇瓣微微颤动。
她不敢见他。
两人四目相对,还不等任何一人先开口,下一瞬,没有任何预兆,沈晞腰间忽然横出一只劲瘦的小臂,将她紧紧拦腰揽住,略向后一带。
猝不及防地,她被强行拥进身后宽厚的胸膛之中。
沈晞呼吸一滞,乍然抬眼,对上一双阴沉的眸子,不现波澜,但深不见底,正不偏不倚地望进她眼中。
清冷嗓音于耳畔掠过。
“晞儿。”
“谢呈衍?你……”
沈晞被这形同鬼魅般的出现一惊,眉头紧锁,身子下意识微微挣动了一下,却不想被他察觉,眸光淡扫,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倏然收紧。
细腰被谢呈衍牢牢握在掌中,修长五指掐过的地方甚至略微泛起隐痛。
沈晞有些受不住,反身,试图推开背后紧贴上来的胸膛,可才稍有动作,谢呈衍却变本加厉,将她往那个紧实的怀抱中按得更深。
两次三番,最终,沈晞不愿同他僵持下去,况且眼下还是在谢闻朗面前,她可没有谢呈衍那样厚的脸皮。
是以,偏头,不再有所动作,也不看他们兄弟俩任何一人。
见她终于放弃了挣动,谢呈衍指间这才略松了几分力,掀起眼帘,漫不经心扫了谢闻朗一眼,随即又垂眸凝向怀中的人。
“听说你来了仁风堂,我不放心,来看看。”
沈晞皱了下鼻子,没有应声,他口中每一个字都透着虚情假意的味道,令人作呕。
谢呈衍并不在意她这点暗自较劲的抗拒,反而目光淡漠,投向不远处的谢闻朗:“你不待在国公府,出来乱跑什么?”
“大哥,我……”
谢闻朗嗫嚅着,视线却时不时看向谢呈衍怀中的沈晞,眼神复杂。
他这段时日被禁足在府中,这次是趁下人不注意偷偷跑出来,只为见沈晞一面,却不想竟撞上了兄长,一时不免有些心虚。
诡异别扭的氛围在三人之间弥漫,最后,还是谢闻朗下定决心:“大哥,我想跟晞儿说两句。”
谢呈衍眼尾微压,眸色凛然:“谢闻朗,谁准你直呼长嫂闺名?”
谢闻朗猝然一怔,被他口中的称呼刺得血色尽褪。
对上兄长冷淡威严的神色,若有似无地透出几分往日不曾见过的凌厉,谢闻朗唇瓣几度张合,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
春风拂过一树花枝,某个瞬间,迷了双眸。
僵持之下,沈晞不忍见谢闻朗如此颓丧模样,终了,仰首对上身后那人的眼睛,刻意软了声:“谢呈衍……”
才开口唤了一声名字,谢呈衍就窥破了她那点小心思,眸色转沉。
掌心自沈晞腰际缓缓上移,径直覆上了那截脆弱纤细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过那片柔软的肌肤,慢条斯理,像是一种亲昵缠绵的安抚。
可沈晞被这番抚弄激得打了个冷战,别开脸正要闪躲,后颈却忽然一痛,他强硬地将她困在原地。
沈晞被迫与他对视,随即,一道凉薄的声线自头顶压下。
“躲什么?”
他的指尖凉得吓人,似从数九寒天的冷水中浸过一般,在她颈后肆意作怪,时不时掠至颈侧,加重力道,于喉间不轻不重地一掐。
分明是无声的威胁。
她艰涩阖眸,避无可避,忍受着他不知何时便突然显露的杀机。
因惧怕而不住轻颤的眼睑带动长睫扑闪,谢呈衍视线微驻,不再吓她,低问:“方才唤我,想说什么?”
嗓音温和,褪去一层凉意。
可他的掌心依旧不容忽视地覆在颈后,沈晞克制着战栗的冲动,轻声开口:“我想回去了。”
才说完,却听他轻哂了声:“二郎不惜逃了禁闭也要找你,去同他说两句,嗯?”——
作者有话说:衍你就慢慢作叭,我们小晞早晚跟你翻脸[小丑]
第33章 第 33 章 “晞儿,你逃不过的。”……
沈晞瞳孔一颤, 惶然望进那双寒潭深水一般的眼眸,不解其中用意。
以他的心思,不应当让他们二人永不相见才是最好的做法吗?
看出了她的迟疑, 谢呈衍俯身靠近,呼吸在耳畔喷洒, 低低落下一句:“晞儿, 去亲口告诉他, 该说什么,你心里应当清楚。”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晞还是没能忍住, 身子下意识一僵。
片刻后, 她方才领会到他话中的意思, 骤然抬眸, 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虽说两人婚事已成定局,谢闻朗心中也必然清楚,这板上钉钉的真相谁都能议论两句, 唯独她, 她不可以。
可谢呈衍要的, 正是逼她亲口告诉谢闻朗他们二人再无可能,从此斩断他所有的心思。
诛心之法,何其恶毒。
“我不去。”
谢呈衍却对她的抗拒充耳不闻, 眸光冷沉,倏然松开桎梏,掌心搭在她的后腰轻轻往前一送, 不容置疑。
侧首间,冰凉的唇擦过她的耳廓,声线低沉迫人:“晞儿, 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如此直白的胁迫。
沈晞停在原地,眼前是谢闻朗颓唐沮丧的落魄模样,身后是谢呈衍强硬无理的无声催促。
一时间,进退两难。
可在谢呈衍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之下,半晌,沈晞还是下定决心,抬步,缓缓向谢闻朗走去。
她终究没有胆量与谢呈衍作对,从遇上他的第一眼开始,她就是怕他的,事到如今,更是尤甚。
到头来,只能再三辜负谢闻朗。
沈晞心中愈发愧疚,短短几步路,心头酸涩瞬间奔涌。
行至眼前,她不敢看谢闻朗的眼睛,垂眸,百般愧疚只化作一声:“二郎,对不住。”
谢闻朗艰难地吞咽下堵在嘴边的心绪,反而安慰道:“晞儿,对我不用说对不住,是我没本事,害的你受了那么多苦。”
沈晞深吸一口气:“不是你的错,皇命难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此话一出,谢闻朗眼中情绪涌动,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将人拉近:“皇命难为那便不为,晞儿,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过他们要娶那个劳什子公主,晞儿,我只喜欢你一人。”
“对,我只喜欢你,我不要娶她!我们离开京城,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天高水远地过一辈子,什么权势名利统统不要,我只要你一个人!晞儿,跟我走吧。”
谢闻朗眼神怔怔,已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幻想之中,说到最后,声音逐渐拔高,近乎嘶吼出声,细听之下,却多少藏着几分回天乏术的无奈。
他动作突然,沈晞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被握住手后竟下意识回身,忐忑去看谢呈衍的神色。
相比于谢闻朗的激动,谢呈衍倒显得分外平静,负手而立,从容如常,只是眸光停留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晦暗不明。
沈晞心头一颤,匆忙将自己的手从谢闻朗掌心中挣脱出来:“闻朗,你别这样。”
听她开口,谢闻朗似有所觉,垂首抗拒道:“晞儿,我求你了,别再说下去了。”
他其实早就知道了结局,只是不愿听她亲口中说出来。
沈晞阖眸,还是艰难地从喉间挤出那句话:“我们,到此为止罢。”
天边暖阳似乎在这个瞬间失温,寒意席卷而来,萦绕不散,谢闻朗强撑的信念全数崩塌。
其实,他来找她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一切已成定局,离开京城能去哪里,他抗旨不遵,国公府又该如何。
在父母兄长庇护下长这么大,他除了闯祸一事无成,又怎么可能再去让国公府背一个抗旨的罪名。
他只是不甘心,在真切知晓沈晞即将要成为自己嫂嫂的时候,所有的不甘不愿悉数涌了上来,这才冲动说出这番话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晞,是他真真切切喜欢过的女孩,是从小到大,唯一一个他想要携手走下去的人。
可偏偏,天命弄人。
怎么偏偏是他呢?
谢闻朗终于无助地哭出声来,哽咽绕在喉间,无力地扯着沈晞的衣袖,缓缓蹲下来,埋首在她衣袖中,悲恸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