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晞儿好生娇气。”……
沈晞一惊, 循声望去,果然对上了谢呈衍淡漠的双眸。
说完那句话后,他无视谢闻朗, 大步走到沈晞身旁,格外熟稔地伸手揽在她腰间, 将人往身前一带。
沈晞踉跄两步, 但实在不愿在外同他太过亲昵, 下意识挣动了下,不料谢呈衍掌心力道却加重几分,凝着她的眼眸中隐泛波澜。
她不甘示弱地盯了回去, 执意去掰谢呈衍扣在腰间的手, 私下里他对她如何做, 她全都能忍气吞声, 都能无所谓地任他喜欢。
可这是在国公府,还是在谢闻朗面前,她不愿如此。
她本就对不起他, 负他良多, 更不愿以自己和谢呈衍的婚事为刀刃, 再次伤害他。
可不知为何,每每到了谢闻朗这里,谢呈衍总是不肯顺从她的意思。
两人暗自对峙, 一个试图逃脱对方的桎梏,一个执意不放手,谁都不肯退让, 像是一个无法开解的死结。
乍一瞧,仿若那日仁风堂前的场景再次重现。
“嫂……嫂。”
暗流涌动的僵持之际,谢闻朗却垂首, 第一次,他不甘愿地唤出了这声称呼。
尾音模糊在树荫斑驳下,只简简单单两个字,听得她心惊肉跳,沈晞顿时一怔,鼻腔泛起酸涩。
终于,她放弃了与谢呈衍的拉扯,偏首阖眸,不愿去看谢闻朗叫她嫂嫂的模样。
可谢呈衍的恶劣格外不合时宜地显露出来,垂眸,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
手中力道一紧,看向她的眸光煞是晦暗:“晞儿,二郎在唤你,做长嫂的,怎么不应?”
沈晞没有应声,错开视线,不肯参与谢呈衍这格外幼稚的占有宣告。
但谢呈衍想做的,又怎么可能轻易改变。
忽然,修长的指尖抚上沈晞的侧脸,两指托住下颌,不由分说地将她的脸掰正,强迫她直视谢闻朗。
随即俯身,薄唇贴在她耳边低语,外人看来,宛若一对如胶似漆的新婚眷侣正交耳呢喃。
可他的话语落在沈晞耳中,却让她身形一僵:“晞儿,二郎问你过得好不好……呵,看来是为夫昨夜不够努力,竟让你瞧起来不好。”
在谢闻朗面前,提及如此私密的话题,沈晞瞬间面色一白,紧紧抿唇,斜眸看向谢呈衍几分冷厉的神情。
完全没有今晨刚醒来时宽容温和的模样。
沈晞的沉默让谢呈衍眉梢压低些许,他忽然垂眸,勾了下唇,再抬眼,以一种刚巧能让谢闻朗清晰听见的音量,状似关心地开口。
“怎么不说话,可是昨夜累着了?”
“谢呈衍!”
话音刚落,沈晞再也忍不住,回首,大为恼火地喊着他的名字喝止。
可为时已晚。
他虽然说得隐晦,但谁听不出这话中的意思。
果然,谢闻朗一听,牙关顿时咬紧,看着沈晞和兄长美满的一幕,强压下所有的不甘不愿,整个人心神俱震。
有些事,知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不敢再多留,生怕哪个瞬间再也忍不住,在兄长面前失态。
今天的场面,不正是他一手造成的吗?
是他亲手将自己最喜欢的姑娘,推向了兄长的怀中。
不过,只要她过得好,一切都好。
亲眼确认过,也终于放下心,兄长的人品,他信得过。
于是,谢闻朗垂眼,不再多看沈晞一眼,匆匆告辞离开。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沈晞却心绪难平,她从来都知道谢闻朗对她的心思,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目睹她和谢呈衍亲密,对他而言,必然心如刀割。
她回身,怨愤的目光看向谢呈衍。
方才,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故意做给谢闻朗看的。
“谢呈衍,我已经如你所愿嫁给你了,你为何还要这样?”
谢呈衍眸色清冷:“哦?我怎样?不过是让你回应二郎的一声嫂嫂。”
“你明知……”
话到嘴边,沈晞忽然意识到不该提及,随即噤声将后半段话咽了下去。
谢呈衍却逼近两步,眼底宛若深不见底的寒潭,静静凝着她,慢条斯理补全了沈晞方才的话。
“明知什么?明知我的弟弟惦记着我的新婚妻子,念念不忘?还是明知我的好夫人每每见到二郎便会方寸大乱?”
一字一句,极具压迫感地沉沉压下来,直刺心头。
沈晞看清了他眼中的偏执阴翳,那眼神,分明是在瞧一个不容反抗的乖顺玩物。
听话,便喂食梳毛,不听话,便要施以责罚。
一股无力感顿时席卷全身,在谢闻朗的事情上,他们永远无法达成一致。
同他争辩没有用处,说来说去,都不会有任何结果。
倒不如顺着他,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大不了,往后尽量避开谢闻朗。
惹不起谢呈衍,她总躲得过。
是以,沈晞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些怨念和不喜全部藏起来,再抬眸,已扯出一抹毫无破绽的笑,温声。
“我们已经成婚了,现在你才是我的夫君,你我之间,何须再提旁人?”
谢呈衍眸光稍顿了下,隐隐察觉到几分不对,可下一瞬,沈晞已揽上了他的手臂,温软贴近,姿态亲昵。
“父亲同你谈完了吗?”
不清楚她的意图,谢呈衍只冷冷应了声:“嗯。”
沈晞却对他的冷漠无动于衷,还是一副完美的笑颜,柔柔启声:“既如此,我们便走吧,昨夜,你说了,要带我去别院的汤泉。”
不等谢呈衍试探,她便要挽着他向国公府外走去,半分不曾留恋。
仿佛真的,已经彻底放下了谢闻朗。
谢呈衍定在原处,没有动,视线落在身边那张笑意盈盈、没有丝毫异样的面容上,顿时心生疑窦。
可沈晞对他这质疑的眸光视若无睹,自顾自向前走了半步,发觉他没跟上,方回眸,轻声唤道:“夫君?”
只此一声,谢呈衍瞳色微微闪动,仅片刻,到底还是暂且放下了那些不解的心结。
如今,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就算再有风浪,又能如何?
谢呈衍唇角轻勾,褪去方才的凉薄,上前,回握住沈晞的手,包裹进掌心。
“好,这就带你去。”
沈晞口中的汤泉由谢呈衍的私人别院开凿,昨夜情迷意乱之际他曾随口一提,原本二人今日本没有这个行程打算。
方才在国公府,沈晞只是情急之下想起,才以此为借口,好转移话题,将谢呈衍带离国公府,不再去纠结她与谢闻朗的那些事。
别院坐落于半山腰,草木幽深,清净自在,汤泉引活水而成,热气氤氲,终年不绝。
平日谢呈衍忙于公务,鲜少来此,不过念及沈晞要来,特意让人提前打扫过。
待两人到时,汤泉中酒水瓜果摆放妥当,下人也已悉数退了出去,给他们留出一方清净地。
谢呈衍因梁拓禀告的紧急公务暂被绊住,前往一旁商议处理,沈晞则一人先去了汤池。
幽静清雅,水雾蒸腾,沈晞除衣入水,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躯,恍惚间,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那个梦。
也是这样的一方温泉汤池中,热意逼人,她被他箍在身前,随水流起伏。
当时,她尚且不知梦中之人是谁。
而现在,竟然都已与他共浴其中。
说来,自那次宫内落水病愈后,她已很久不曾做过这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梦境。
仿佛,曾经的旖旎靡梦都只是一场幻觉,宛若清晨水露,日头渐盛时,便悄然蒸发,了无痕迹。
随着沈晞踏入,眼前水波荡漾,昨夜被折腾得疲累的身子被热意包裹,逐渐放松。
她背靠池壁,惬意阖眸,指尖懒懒拨动泉水,听耳边渐次回荡起淅沥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晞即将在这温热中昏昏欲睡之际,一只宽大的手毫无预兆地按上了她光裸的肩头。
沈晞猛地一个机灵,险些惊叫出声,下意识要从汤池中站起身,却被身后那人重新压了回去。
惊魂未定地侧眸一看,原是谢呈衍。
他掌心微微用力,按捏着她的肩颈舒缓,目光落在沈晞露在水面上的那片肌肤。
肤若凝脂,其上零星点缀这他昨夜留下的暧昧红痕,被温泉水汽的氤氲遮掩,愈发勾人心魄。
谢呈衍喉间滚动了下,望进她受惊的眼底,音色略沉:“怕什么?除了我,还有谁能进来?”
沈晞身子微僵,片刻后才压住心思,强迫自己缓缓放松下来,但还是不大习惯和他坦诚相见。
况且此刻,她不着寸缕,他却衣衫齐整。
是以,她往水下沉了沉,泉水没过锁骨,闷声道:“你走路怎么都没有声音?”
掌中细腻的触感骤然远离,谢呈衍看穿她的心思,轻哂一声,追上去扣住她濡湿的后颈,俯身逼近。
戏谑的目光扫过水面:“晞儿,藏得再深,我也看得一清二楚。”
话音刚落,他便清晰瞧见一层薄红迅速自她的耳根蔓延至周身,耳尖红得几乎能滴血,圆润的肩头也泛起淡淡的粉意。
沈晞又羞又恼,抬手挡住身前旖旎春光,发觉他心思实在恶劣,向前走了两步挣脱他的禁锢,身子又往汤泉中缩了下。
这汤泉池底由青石铺就,沈晞一个不慎,脚底猛地一滑,整个人竟直接淹没进了泉水中,连声呛了好几口水,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
谢呈衍神色一变,当即跨入池中,长臂一揽,掌心握住那截滑腻的身子,将她从水中捞了出来。
沈晞呛得厉害,整个人瘫软无力,软软挂在谢呈衍身上。
赤身被他揽在怀中,娇嫩的肌肤被他身上未脱的衣物摩擦,蹭得她不大舒服,不由扭动了几下。
谢呈衍手臂骤然收紧,音色暗哑,眸底也染上晦色:“别乱动。”
沈晞尚未察觉他的异样,只顾着平复呼吸,本就被谢呈衍逗弄得泛红的肌肤越发粉嫩。
发丝上的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滚落,滴在他颈间,分外灼人。
谢呈衍浑身上下已被泉水彻底浸透,他却不在意,双臂托着她,掌心绕去身后,顺着她光滑的后脊一下下轻抚。
“早就该教你凫水了,这样浅也能呛到。”
沈晞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楚楚可怜地瞪了他一眼:“才不要你教。”
声音因呛水而发软,这控诉怎么听都没有气势。
谢呈衍噙着笑,拨开她额前被打湿的发丝:“那你想让谁教?”
沈晞眼尾泛红,倔强道:“我自学成才,不行吗?”
谢呈衍从善如流:“当然可行,不过学的时候,记得叫我。”
“叫你做什么?”
他凑近,薄唇几乎贴上:“你若把自己淹死在这里,我岂不是没了夫人?”
“谢呈衍!”
沈晞恼火地瞪视他,可他偏生不觉,覆身而上,含住那珠鲜红欲滴的耳垂轻吮,唇齿含糊地应声。
“嗯,我在。”
奇异的感觉涌上,沈晞微微偏首,试图躲开,可谢呈衍不依不挠地追了上来。
她眸光一滞,眼睫颤了下,轻轻阖眸,再抬眼,似是下定决心。
下一瞬,她径直探出手,主动勾住谢呈衍的腰带,开始为他除去身上湿透的衣物。
这动作的暗示谢呈衍心领神会,他微微一顿,晦暗的目光看着她被汤泉蒸得酡红的双颊。
“怎么?今日还有力气招惹我?”
原本顾及她昨夜是初次,身子免不了得适应几天,今日他本不打算做什么,没想到,她竟主动送了上来。
沈晞不答,反而借势欺身而上,谢呈衍也会意,护着她,任她为所欲为。
被那坚实力道托起,沈晞瞬间高出他半个头来。
不多犹豫,她将手中的腰带抛向身后,捧着谢呈衍的脸,低首,径直在他半阖的眼睑上落下一吻。
轻啄,沿着他高挺的鼻梁向下,一路撩拨点火。
谢呈衍眼底燃起一簇火苗,转瞬燎原,猛地,将她抵在冰凉的池壁上,掌心牢牢扣着那截不盈一握的细腰。
后背乍凉,沈晞被激得轻哼出声,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脖颈:“凉……”
谢呈衍低笑,调转姿势,自己反身靠上池壁,将她全然环在身前。
温热的掌心覆在腰间,扼住她不得逃脱。
沈晞受不住,向后缩了下,却被他不容置疑地按回。
她实在难耐,仰首。
却听耳边落下一道炽热声息:“晞儿好生娇气。”
*
婚后一连两日,沈晞与谢呈衍二人皆黏在一处,新婚燕尔,蜜里调油。
曾经梦里有的亦或没有的,全部都被身体力行地实践了遍。
叫外人瞧见,只会当他们二人是两情相悦的眷侣,没有人能想到背后是如何夫妻离心,算计良多。
颠鸾倒凤了两日,第三日回门时,沈晞衣物遮掩下的肌肤上仍旧红痕未消,好在除了谢呈衍再无他人知晓。
沈府草木依旧,一切再熟悉不过,但沈晞心中却没什么波澜,说到底,今日回门宴也只是走个流程作罢。
她与沈广钧和江氏从来都不大亲近。
他们见到沈晞,也没有寻常人家女儿回门的珍重惦念,反倒一脸心事重重,面带愁云,欲言又止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她。
气氛没比那日国公府拜会公婆好多少。
沈晞垂眸,佯装不察,和谢呈衍两人只依礼拜会。
江氏在沈晞和谢呈衍大婚的前一日才匆匆赶回,在今天之前,沈晞还未来得及见她一面。
江氏回府,身边自然带上了她最宝贝的儿子,但今日未瞧见他的身影,想必病情还是不大乐观。
沈晞对此并不在意,无需见沈望尘,自然再好不过。
席间,仅有谢呈衍和沈广钧两人寥寥交谈了只言片语,也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朝堂闲话。
江氏倒是看着沈晞,多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碍于谢呈衍一直在沈晞身侧坐着,寸步不离,只能讪讪收回视线。
这样诡异的氛围他们二人不可能没有察觉,但沈家不提,沈晞和谢呈衍便全当无事发生。
不说旁的,二人唯独在这点上有几分相像,都是能沉得住气的性子。
一顿饭无滋无味地吃完,直到二人即将告辞离开时,憋了半天的沈婉到底还是没能忍住,上前拉住沈晞的一截衣袖,怯怯启声。
“姐姐,你能去见一眼哥哥吗?”
沈晞顿了下,她已许久不曾注意过沈望尘的事情,沈婉提及此话,她才后知后觉今日饭桌上诡异的气氛从何而来。
原来是为了沈望尘。
沈晞不动声色地与身侧的谢呈衍对视一眼,她可没忘沈望尘能变成今日这番模样的罪魁祸首是谁。
而谢呈衍长身玉立,眼底平静无波,淡淡迎上她的目光,微挑了下眉梢,并不应声。
这便是让她自己看着处理的意思了。
沈晞定了下心神,淡然回道:“大哥正在养病,我们不多叨扰了。”
可沈婉悄悄觑了眼一旁谢呈衍的神色,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敢继续嗫嚅道:“可是,哥哥很想见你一面。”
沈望尘见她做什么?
沈晞不由蹙眉,扫了下江氏和沈广钧的面色,他们立在沈婉身后,几分心虚的视线讪讪看向她,不阻拦也不多说,想必定是同样的意思。
日头渐沉,斜阳投下沉默的阴影,刚巧笼罩了沈晞,生硬地在她与沈家之间隔出一道阴阳分界。
曾经好不容易摆脱的困扼,再次随着残阳晦暗的阴影缠绕上心头,细密裹挟,层层收紧,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沈晞稍稍退了一步,刚巧抵上身后谢呈衍的半边肩,他小臂一伸,顺势揽住她的腰,轻缓揉捏了下。
腰际传来熟悉的触感,出乎意料地令人安心。
第37章 第 37 章 “夫君,给我……”……
沈晞掌心搭上腰侧的那只手, 翻涌的心绪逐渐平复,只是唇线依旧紧紧抿直。
见她不再言语,沈广钧这才慢悠悠叹了一息, 斟酌启声。
“晞儿,尘儿他近些日子状态好转了不少, 之前痴狂之症已被遏制, 大夫说不出几日便能恢复如常。不过……”
说到最后, 他还是顿了顿,移开眼,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江氏却不愿再拖下去, 直接说道:“晞儿啊, 如今尘儿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 一睁眼就要找你, 你们兄妹二人往日感情就好,正巧你今日回门,不如就去见他一面。指不定, 尘儿瞧见你, 就什么都好了。”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沈晞不免觉得可笑, 沈望尘对她何种心思江氏怎么可能不知情,现在说出这番虚情假意的话,又能骗得过谁?
她看着江氏眼中假惺惺的亲切, 毫不留情地拒绝:“母亲,大哥若想恢复,该找大夫才是。我连医书都不曾看过, 见了大哥又有什么用处呢?”
江氏神色变了下,本想出言呵斥,但余光瞥了眼守在沈晞身后的人, 又硬生生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脸上堆笑,难得拉下面子,不依不饶:“晞儿,话也不是这样说,尘儿指不定是心病呢。”
沈晞轻笑了声,笑意不达眼底:“大哥的心病与我更是无关了,母亲不如再想想别的法子。”
说罢,便要回身踏出沈府的大门。
“沈晞!”
沈广钧却板着脸喝住她的步子:“不过是见一眼你大哥,怎么推三阻四?”
“父亲……”
沈晞顿觉荒谬,什么时候她成了值得惦念的人,要让他们这般三令五申地去见沈望尘。
况且,她与沈望尘本就没什么好见的。
可还不等沈晞再多说半个字,眼尾余光掠过一旁的廊庑,竟见沈望尘已被下人搀扶着立在长廊尽处。
隔着初夏已逐渐燥热的暑气,她恍然看清了那道身影。
许久不见,沈望尘已被折磨得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形销骨立,衣袍罩在身上,风一吹过,空空荡荡。
她险些没能认出来。
唯有那双阴恻恻的眼睛,始终未变,直直看向她。
确实如沈广钧所说,他已眸色清明,不再如从前那般癫狂。
黑沉的瞳孔不偏不倚地望向沈晞,带着几许偏执。
沈晞正巧与那道视线撞了个正着,脑海中,城阳山上那一幕瞬间席卷而来,粗重的喘息,混沌的神智,以及……令人绝望的无力。
喉头久违的恶心感涌起,沈晞面色瞬间一白,下意识干呕了下,匆忙掩唇。
可江氏和沈广钧对她的反应无知无觉,甚至想要上前拉住她的手:“晞儿,看,你哥哥就在那,去见他一面吧。”
“晞儿,去见见你大哥吧。”
“姐姐……”
字字句句落在沈晞耳畔,仿若顿刃刺在身上,似要活生生剐下一层皮肉来才肯罢休。
每一个人都在逼她。
熟悉的无力感裹绕周身,宛若黏腻、怎么都甩不掉的污泥,缠着她,如影随形,始终不曾摆脱。
沈晞不由眼前发黑,弯腰,试图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
但一道有力的手臂及时稳住了她的身形,没有任何犹豫,微一用力,将她整个人圈进怀中,男人惯用的乌木清香顺着鼻腔侵入心肺。
只一瞬间,占据了她的心神,那些恶心不适被驱散,眼前仅剩谢呈衍温热的胸膛,不禁缓缓阖眸。
“晞儿?”
熟悉的清冷声线落下,让人格外安心。
沈晞抬手抓紧了谢呈衍的衣袖,埋首在他怀中,不肯再回头看沈家的任何一人,声线发颤:“夫君……带我走。”
谢呈衍因那声称呼顿了下,把人紧紧按进怀中。
转瞬,眸色凌厉地扫过沈家众人,冷冷启声:“晞儿身子不适,不便久留,我带她先回去。”
“可是……”
沈婉没辨清局势,原本还想再开口劝阻,但谢呈衍视线投来,冷漠狠戾,没有任何情绪,宛若在看一摊死物,她顿时噤声,不敢多言。
谢呈衍将沈晞护在怀中,扫视一圈,最后,眸光远远投向沈望尘,眉眼凉薄。
目光交错的瞬间,沈望尘似乎想起什么,整个人突然激动起来,双眸瞪大,指向谢呈衍:“就是他!他绝非善类,心存觊觎!晞儿,你不能信他!不能信!”
字字句句说得众人一惊,唯恐惹恼了谢呈衍,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人带了回去。
谢呈衍冷冷一瞥,漫不经心开口:“看来,他的病情也不见有多好转,比起见晞儿,还是多让他见见大夫为好。”
他气势冷冽,三言两语下了定论,再也没有人敢提及沈望尘的事。
说罢,低眸,缓下声线:“要走吗?”
沈晞闻言没有犹豫,阖眸点了点头。
谢呈衍了然,再未给沈家众人一个眼神,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大步离开沈府。
踏出沈府,正是残阳西斜的时候,大半天幕如血,暖橙光线包裹在周身,久违的,沈晞寻到了安心的感觉。
谢呈衍步履沉稳地将她带上马车,薄薄一层车帘垂下,将她与沈府彻底隔绝。
忽而,车外的青楸惊呼一声:“夫人!那只伯劳又飞回来了!”
才说完,沈晞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啾鸣响起。
谢呈衍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真的把它放生了?”
沈晞眨了下眸子,此刻已心绪已平复许多,撩开车帘向外看了眼,只见那只伯劳正盘旋在马车顶上,始终不肯离开。
青楸试探地问:“夫人,要赶走吗?”
掌心慢慢捏紧,终了,沈晞才轻声道:“罢了,先带它回去,有朝一日若腻了,它自己会飞走的。”
说罢,她重新靠回车壁,疲惫阖眸,不愿再多说一句。
可谢呈衍却在听到她最后那句话时,凝着沈晞的眸色沉了沉。
这夜,沈晞一反常态地格外热情,拉着他在床榻间折腾到夜半时分,直到体力不支,方才沉沉睡去。
谢呈衍侧身支额,身形遮去一旁烛火明灭光线,阴影笼罩而下,沈晞睡得格外安稳。
望着她的睡颜,探出指尖轻拨了下如黑羽的长睫,沈晞似被他侵扰美梦,抬手拨去他作乱的手,轻咛了声,迷迷糊糊转过身,背对向他。
谢呈衍手一顿,恐惊醒她,待她再安稳后方探身又将人捞回怀中,瞳色晦暗难明。
其实对于沈晞这两日莫名的主动,谢呈衍说不起疑必然是不可能的,偶尔几次念在她身子吃不消,本打算放过她,可偏偏她非要迎上来,勾着他倒入床榻。
对于此事,他不清楚她究竟是何意图,今夜趁她意乱情迷之际,也曾出言试探。
“怎得突然这样乖巧,为什么?”
可沈晞只紧紧咬牙,不肯吐露半个字,探身抱着他,薄汗涔涔,眼角溢出几点泪水,娇声在他耳边一遍遍低语,唤他“夫君”。
谢呈衍故意撤开,幽深的眼眸静静看着她,追问:“告诉我,为什么,嗯?”
沈晞被他这时有时无的动作磨得难受极了,但始终什么都不肯答,只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肩背。
埋首颈侧,不停地小声求他:“夫君,给我……”
几次三番都没能逼问出个结果,谢呈衍也不再去试探,只低首吻净她的泪,重新带她堕入浪潮。
即便他下意识知晓,她在遮掩着什么旁的东西。
但那又如何呢?
她肯给,他便敢接。
待他日事发,无论怎样,他总有法子留住她。
盯着沈晞睡颜看了半晌,确认她已安稳睡去,谢呈衍方披衣而起,找来了梁拓。
夜里更深露重,他的音色在这露气中愈发凉薄。
“沈望尘,无需留在京城了。”
“将军的意思是?”
谢呈衍摩挲了下指尖,眼底寒光一闪,轻缓启声,却透着经年不化的冷:“上次的药,加大用量,无需再给他恢复的机会。”
*
翌日。
待沈晞醒来时,身旁的床榻已不见谢呈衍的人影,昨夜榻间的靡乱已被收拾妥当,窗外正天光大亮,颇为晃眼。
她不由抬手遮了下眉眼,撑身坐起,衾被顺势滑落,露出一身暧昧红痕,沈晞略扫了眼,眸光微怔。
本以为谢呈衍那样的人,清傲自持,引他沉沦势必得费一番功夫,可不想婚后这几日,情事上他竟格外纵着她。
有时发狠了,她实在受不住,轻声软语求他慢些,他也只会沉沉看她一眼,嘴上说两句话哄她,却从不见停。
想来,谢呈衍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逃不过那点人之常情。
沈晞不带任何情绪地收回目光,披衣掩住痕迹,这才唤来青楸。
开口时,发觉嗓子有些哑,想来许是昨夜闹得太过。
她抿了口茶,问道:“将军呢?”
青楸掩唇低笑:“可真让将军猜着了。”
沈晞微顿:“什么?”
“将军一大早便出府了,说是有些军务要处理,走前特意交代奴婢好生告诉夫人,担心夫人醒来后寻不到人发恼。”
青楸如实交代,但面上带着些许揶揄的笑意:“果然,夫人一醒来,就在问将军的去向。”
听她如此说,沈晞一怔。
许是前几日已习惯了一睁眼就能看见身边人,今早没瞧见才下意识觉得奇怪。
可是,大清早的,她找他做什么?
当真睡糊涂了。
沈晞放下茶盏,别开眼:“他去做什么同我有何干系,怎么可能会恼他?”
青楸没有拆穿沈晞,但面上笑意不减,她这些日子也看得出来,婚后他们两人相处得很是亲密,如同寻常人家的夫妻,琴瑟和鸣。
还好,之前的那些担心都只是假的。
谢呈衍独立门户,将军府中只有他们两个主子,沈晞乐得清净,起床用过早膳后,支开青楸,自己一人去了花园散心。
暑气渐生,花园湖心亭中凉风吹过,拂去燥热。
昨日,那只伯劳一路跟着沈晞飞回了将军府,它倒是不怕生,换了个地方也能安心住下。
一顿一顿地啄食着她方才洒下的谷子。
沈晞垂眸,有一搭没一搭地摸了摸伯劳的脑袋,低叹:“飞来飞去,也不知你何时才能寻着一个归处。”
伯劳听不懂她的烦忧,只抬头叫了两声算作回应,随即又低头吃饭。
沈晞被这反应逗笑,轻勾了下唇:“养足精神了就飞走吧,沈府不是你的家,将军府也不会是。天高海阔,万万别困在这里。”
指尖抚过它的翅羽,她低声喃喃,也不知是在说鸟还是在说人。
说罢,趴在凉亭的美人靠上,不再去打扰伯劳进食,只望着艳阳下一池波光粼粼的水面发呆。
清风徐来,掠起鬓边些微碎发,景致怡人,沈晞不由阖眸,放松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花园之前沈晞特意嘱咐了不想旁人打扰,能无视这吩咐走进来的,整个将军府除了谢呈衍也没有旁人。
她没睁开眼,眸子轻转,待人走近停在身边,方才柔柔启声:“夫君,我腰疼。”
脚步声忽地一顿,半晌,再没听到其他的动静,沈晞有些奇怪。
但也没多想,又轻唤一声:“夫君?你帮我揉揉腰,可好?”
可还是没什么动静。
沈晞不解,照前两日试探下来,谢呈衍分明很吃这一套才对。
终于,她睁眼回眸。
意料之外地,身后不是谢呈衍,竟是突然到访的谢闻朗。
沈晞面色瞬间一变,赶忙整了下衣衫起身,有些尴尬:“闻朗?对不住,我刚才不知是你。”
谢闻朗目睹了她对自己略生分的反应,心里五味杂陈,但还是挤出一抹笑:“没事,看来你和大哥相处得很好。”
沈晞一滞,不知该如何答,只得生硬地转了话题:“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找大哥,顺便,给你带些东西。”
谢闻朗目光一瞬不动地停在沈晞身上,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不肯移开视线。
自顾自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久违地露出真切一笑:“晞……,这是你最喜欢的那家糕点铺子,我来的时候正巧路过,给你带了一份。”
那声称呼骤然一顿,谢闻朗其实依旧没能完全说服自己放下她,即便她已成了自己的长嫂。
他还是不大能毫无芥蒂地喊出那声嫂嫂。
沈晞闻言,心头却是一涩,自国公府到将军府,何时会顺路到城东的糕点铺子去,他应当是专程去买的。
从前他就喜欢用这个借口,沈晞也不拆穿,欣然收下,但如今,这情谊她如何能接?
酸涩的愧疚涌上心头,她不知该怎么回应才能不伤害他,掌心不自觉捏紧,垂下了眼,避开谢闻朗赤诚的目光。
还没等沈晞想好如何拒绝,谢闻朗已经将东西放在了桌上,许是看出她的顾虑,主动开口。
“我这个做弟弟的,来寻兄长,给嫂嫂带些糕点吃食,应当没什么不妥吧?”
诚然,如果没有这番乱七八糟的关系,他们二人只是单纯的叔嫂,一份糕点而已,自然无所谓。
可偏生,她和谢闻朗曾经那段关系切实横亘其间,心中愧疚愈积愈浓,让沈晞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谢闻朗察觉到她的犹豫,不忍见她为难,笑着移开话题:“现在,你已经不怕大哥了吧?”
他说的是她第一次见谢呈衍时,因夜中靡梦心虚而显得畏惧的事情。
被他突然提及,沈晞果真从原先的心绪中抽离出来,失笑:“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谢闻朗颔首,眸光却眷恋地看着沈晞,见她气色依旧,既放心又不甘:“是啊,其实,跟大哥相处久了就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
“从小到大,他什么事都纵着我,我之前想要那匹踏风,他虽然再不舍,但也还是给了我,更别说没少帮我收拾烂摊子。”
沈晞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用词,抬眸:“踏风,是你要去的吗?”
谢闻朗面上挂着些许怀念:“没错,我小时候不懂事,总喜欢抢大哥的东西,他也从不藏私,再珍爱的东西,只要我提,他都会给我。不过现在长大了,倒是跟大哥生分了不少。”
这番话落入耳中,某些沈晞曾经没能想通的奇怪之处瞬间了然,她忽地怔住了。
初夏燥热的暑气中,她竟生生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那谢呈衍娶她便远远不只是为了所谓国公府权势,顺水推舟成全公主的心意。
可他竟伪装着贴心兄长的表象,骗了谢闻朗这么多年,当真心机深重,且实在恶毒。
但猜测终究是猜测,她定了定心神,宽慰谢闻朗道:“物是人非,难免如此。”
话虽这般,可沈晞心里已有了几分不安。
两人交谈间,落在沈晞身边的伯劳已啄尽吃食,自在地扑棱了下翅膀,在她头顶盘旋两圈方飞向长空。
振翅时,不慎有几根羽毛掉落,不偏不倚地卡在沈晞发间。
轻飘飘的翅羽落下没有实感,沈晞无知无觉。
反倒是对面的谢闻朗瞧见,抬手指了下:“羽毛……”
沈晞正一点点推敲着自己心中的猜测,心神早就飘去了九霄云外,看到谢闻朗的动作一时没能回过神来,愣愣抬眼。
“什么?”
“有一根羽毛,在你头发上。”
沈晞摸了下发间,却没能碰到。
谢闻朗见状,没有多想便探身靠近,试图帮她摘去插在发间的翅羽。
可对于他突然的靠近,沈晞竟下意识躲了下。
谢闻朗顿时眼神一变。
从前,沈晞从不会如此躲他。
这个瞬间,他倏然真切意识到,他的晞儿不见了。
心头杂念横生,不等沈晞出言拒绝,谢闻朗一狠心,大步近前,无视她的不自在,直接抬手伸向她发间。
沈晞背后只有美人靠和亭柱,一时被谢闻朗困在角落,退无可退,只能垂眸,由着他动作。
“取下来了。”
谢闻朗捏着那根翅羽放在眼前给她看,面色不算太好。
沈晞不知说什么,只笑了下,可再抬眼,越过眼前谢闻朗的身形遮挡,她竟直直望进一双黑沉的眼眸。
立在不远处,不偏不倚看向他们二人,不知已站了多久。
沈晞瞬间一怔,笑意凝在脸上。
见她发现,谢呈衍这才缓步走近:“夫人与二郎,聊得这么开心,在说些什么?”
第38章 第 38 章 “你睁眼看清楚,谁才是……
“在聊什么?不妨也说与我听听?”
谢呈衍踱步上前, 言语温和,唇边甚至依稀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
可沈晞却身形一僵,他一路走近, 幽暗的目光直直盯着她,温和表象之下, 透着十成十的危险。
沈晞心头一个咯噔。
偏生谢闻朗未能发现兄长的异样, 见谢呈衍噙笑便当他心情不错, 暗自将那根从沈晞发间取下的羽毛收回袖中。
随即才如常笑道:“大哥,我们正说到你呢。”
“哦?说我什么?”
谢呈衍扫了眼谢闻朗,余光停驻在他袖底刻意收起的东西上, 眸色极淡, 漫不经心地开口。
“说大哥从前总待我好, 即便我再如何惹麻烦, 也总有大哥兜底。”谢闻朗轻笑了下,“长大后跟大哥生分了些,但遇上事了还是得靠大哥帮我。”
他低声吐字间, 谢呈衍已缓缓走到沈晞身边, 负手而立, 垂眼,眸光看向她,不带任何情绪, 静若幽潭,只眼尾略略压低。
但沈晞还是敏锐地察觉出了他黑沉瞳孔中隐隐透出的偏执与不悦,眼睑一低, 目光闪烁了下,不敢迎上他的视线,悄悄避开了眼。
然而不曾发觉, 她这一错开视线的举动却让谢呈衍瞳色愈发晦暗。
眼皮轻轻一跳,谢呈衍走上前,握住了沈晞的手腕。
腕骨忽然被温热的掌心圈住,沈晞下意识轻挣了下,但一抬眸,对上谢呈衍几分绷紧的唇线,又强忍了下来。
两人就这般在谢闻朗眼前一来一往,暗流涌动,彼此都在这貌似平和的场面下各怀心思。
唯独谢闻朗,他对这一切无知无觉,仍说着那些幼年旧事。
说到最后,他的神色甚至软了下来,不断地回忆着曾经,借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说服自己。
兄长是对他最好的人,而沈晞又是他最喜欢的姑娘,他们这场婚事本就是因他生乱才阴差阳错地凑在了一块。
真计较起来,谁都没能得偿所愿。
他如今又在放不下什么?
错过的已经覆水难收,兄长和沈晞若能夫妻和满,也算宽慰。
道理他都懂,只是,还需要多一些时间接受。
谢闻朗垂首,暗自想着。
但他的这些心事无人知晓,沈晞没仔细听谢闻朗说了些什么,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谢呈衍身上。
他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骨,时缓时重,心跳似乎都被捏在这方寸之间,不知何时便会迎来下一个重击。
这点细微的动作让她战栗不已,生怕谢呈衍一个反复无常,又要做些什么旁的事来。
精神紧绷之下,手心已渐生湿意,趁着谢闻朗停顿时,沈晞赶紧错步同谢呈衍拉开距离,掩饰般开口。
“闻朗,你不是还有事来找你大哥吗,我不耽误你们聊,先回去了。”
可谢闻朗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视线于她身上流转,深深看了眼,柔声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改日再说也一样。”
话音一落,沈晞眼皮不禁跳了两下。
下意识斜眸看了眼身旁的谢呈衍,他负手而立,神色辨不清喜怒,眼尾却已沉沉压低。
沈晞愈发不安。
她开口本没有什么旁的意图,只想提醒一下谢闻朗此刻异样的氛围。
可惜,他没能领会她的意思。
不仅如此,方才向她投来的那个眼神也实在不妥,这一幕落在他人眼中,与眉来眼去何异。
沈晞不敢再启声。
夏风不合时宜地吹来一丝暑气,凝滞的氛围在三人之间胶着,暗藏机锋却维系着诡异的平衡,但凡一言不慎,平和表象便会瞬间坍塌。
沈晞的那点小心思,谢呈衍自然看得一清二楚,却不曾戳破。
眼睑微垂,他悠悠上前一步,将那截手腕握回掌心,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她手背上。
力道极轻,却让沈晞切实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半晌,谢呈衍才开口,不紧不慢地下了逐客令。
“那就改日再说,你大嫂昨夜没睡好,不多留你。”
一字一顿,听得沈晞心惊胆战。
谢闻朗却未能察觉谢呈衍这番话中深藏的情绪,只单纯看了眼沈晞,见她确实脸色不大好这才肯罢休。
“那就听大哥的,我过些日子再来。”
谢呈衍轻掀眼皮,眸光自他身上滑过,最终看向沈晞,停驻在她无意识轻咬的下唇上。
声线清冷,话却是说给谢闻朗听的:“如今我已成婚,下次再来提前让下人说一声,你长嫂在,不方便。”
短短一句话,亲疏远近分得明明白白。
谢闻朗面色一僵,头一遭反应过来谢呈衍和沈晞如今已经成婚,他们才是一家人。
而他,只是个外人。
但说到底,兄长这番话也没有错,今日他冒然来,沈晞便错将他认成了谢呈衍,着实有些难堪。
谢闻朗点点头,良久才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垂下了脑袋:“大哥说得对,我往后会注意些。”
谢呈衍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沈晞和谢闻朗之间逡巡,清晰瞧见了他说完那句话后,沈晞怔然的神色。
眸光顿时一暗,随即启唇,音色冷了下来:“嗯,你先回去。”
谢闻朗依言告辞,最后定定看了眼沈晞,这才肯回身离开。
他一踏出凉亭,沈晞也不欲多待,正要开口说回房的话,可一对上谢呈衍的视线,却发觉他眉眼沉沉,山雨欲来。
知晓他因谢闻朗的事心有芥蒂,沈晞站在他眼前,软了嗓子。
“夫君,听青楸说你有要事处理,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谢呈衍向她逼近两步,宽厚的肩背遮去光线,阴影笼下:“回来早,可是耽误夫人和二郎叙旧了吗?”
凛冽的压迫感无声无息地袭来,沈晞下意识退了半步,摇头:“不,二郎只是……”
“二郎?”谢呈衍面沉如水,幽暗的双眸一眼望不到底,声线清冷,“你方才不是叫他夫君吗?”
沈晞倏然一怔,惊讶地看向他,却见谢呈衍眸色晦暗,定定凝着她,辨不清情绪,但绝对不是什么好心情。
她眼睫轻轻一颤。
没想到谢呈衍竟在那时就已在旁边了,可他却只看着,也不上前,直到她发现他才露面。
沈晞顿了下,方继续道:“你既在旁一直看着,就应当瞧见了,我不知道是他,还以为是你回来了。”
“这样吗?”
音色依旧冷沉。
见他如此,显然是没有把她的解释听进去,沈晞唇瓣微动,正要再说什么。
可下一瞬,谢呈衍大步近前,她的后颈被一把扣住,整个人被那股强势的力道不由分说地按进怀中。
凉薄的唇伴着侵略性气息极强的乌木香,瞬间压了下来,重重裹绕。
沈晞倏然睁大了眼。
不……谢闻朗还没走远!
她顿时猛烈挣扎了起来,喉间溢出几声闷哼,双手抵在谢呈衍的胸前,试图推开他。
可他正较着劲,对她的抗拒更是不悦,反倒手臂愈发用力,将她整个人狠狠摁在身前,几乎嵌进怀中。
唇齿间越发狠戾,近乎撕咬的一个吻。
凶猛,强硬,不留任何退路。
沈晞几乎溺死在他这没有任何喘息之机的攻势之中,身子渐渐发软,站都站不稳,更无法挣扎。
谢呈衍这时候却格外贴心,顺势拖住了她。
掌心扣在沈晞后腰,带着些许未消的怒意,唇齿纠缠,进一步加深了这个吻。
不远处,正要离开的谢闻朗听到动静,下意识一回头。
沈晞与谢呈衍两人相拥深吻的一幕没有任何停滞地冲入眼底。
他脑海瞬间一片白,忘了自己的身份,顿时一股酸涩的妒意涌上,不断地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直到谢呈衍倏地一抬眼。
冷冽,锐利,带着好事被打搅的不悦,极具压迫感地投向他。
谢闻朗被这一眼下意识逼退两步。
这才猛地惊醒,沈晞早就不再属于他,她现在是兄长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新妇,他万万不可觊觎的长嫂。
两人正值新婚燕尔,在自家府邸中和兄长亲热再正常不过,天经地义。
而他才是多余打搅的那个。
无处安放的酸楚狠狠搅碎心口未了的余情,谢闻朗不敢多看,低头,加快脚步匆匆离开。
谢呈衍余光扫过谢闻朗狼狈离去的背影,心念一动,扣着沈晞的腰,顺势调转了个方向,让她正对着谢闻朗离开的身影。
略退开些许,额头相抵,衔着她的下唇,嗓音含糊低哑。
“看看,二郎走了吗?”
沈晞已被这绵长的吻亲得迷迷糊糊,喘息着睁眼,正巧看见了谢闻朗消失在远处的背影。
又一次,谢呈衍又一次借他们之间的关系伤害谢闻朗。
沈晞眼底浮现出几分愤恨,下了狠心,狠狠咬上谢呈衍的唇。
瞬间,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
沈晞再度试图推开他,却被他更用力地压紧在身前。
谢呈衍面色冷沉,仿佛察觉不到痛,牢牢扣着沈晞的后脑,继续这个血腥气浓重而不带半分亲昵的拥吻。
直到沈晞几乎喘不上气来,他才终于放开她。
沈晞眸光恨恨,猛地推了他一把,声线不稳,尚有些喘,颤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呈衍却面不改色,抬手,指腹抹去唇上渗出的血珠:“我亲自己明媒正娶的妻,有何不妥?”
“可是方才你明知二郎还在!”
“那又如何?”
“谢呈衍!”
谢呈衍倏地捏住她的下颌,冷戾的目光压下来:“晞儿,你睁眼看清楚,谁才是你的夫君。”
沈晞紧紧咬着唇同他对峙,被蹂躏过的唇色泽红润,往日夜里,这双唇会轻软地张合,在他身上撩拨点火,最后又因难捱而嘤咛啼啭。
可此刻,却因忿忿而止不住地发颤。
谢呈衍沉沉凝着她,粗粝的指腹碾过那点樱唇,力道略重,露出一点贝齿。
前世,她定然在谢闻朗眼前也露出过这样的神态,或乖巧柔顺,或榻间疲累时失神迷离,眉眼之间皆是夺人心魄的艳丽。
她那样喜欢谢闻朗,平常必定千依百顺,无论如何都会依着谢闻朗的意思。
那床笫之间呢?
她是否也会如同这些日子一般,主动在谢闻朗身下承欢,两情相悦地攀上顶峰,共赴云雨。
而非像他们这般。
但凡一提及谢闻朗,她就要竖起尖刺,撕下那层伪装着的乖顺皮相,刺得彼此遍身是血,狼狈失态。
思绪不受控制地想下去,一股暴烈的郁气在胸腔之中欲燃欲烈,瞬息之间已是野火燎原。
理智被彻底压过,谢呈衍探手,捏住她身侧那段被风掠起的衣带,缓缓扯开。
沈晞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捂住即将滑落的衣物:“谢呈衍,你做什么?”
“为什么不唤我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