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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他口中唤的,却是一声“……

待沈晞彻底恢复, 已是两日之后。

她靠坐在床榻上,听青楸将这两日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传言大致讲了一遍。

薛宁荣一朝失势,幽禁冷宫, 太子前去求情却不知因何缘故再度惹恼了皇帝,被禁足于东宫。

至于内因如何, 皇帝多少留了些颜面, 将那点宫闱秘事压了下来, 隐而不发。

此事一出,薛谢二家自然受其牵连,墙倒众人推, 如今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 谢呈衍整个人也成日忙于这些琐事。

直到夜深, 才见到他回府。

高挑的身形被烛光拉得愈发瘦长, 影影绰绰地映在墙上。

沈晞迎上前,昏暗中还是清晰瞧见了他眼下一片青黑,面上略显疲倦。

这几日, 他既忙于收拾残局又要顾及着沈晞的身子, 连轴转了多日, 都不曾好好歇息过。

她轻轻蹙了下眉,指尖在他眼下轻点,可还不等说些什么, 谢呈衍已直直压了下来,半身重量压着,将人卷进略带寒意的怀里。

耳畔落下一声低哑的耳语:“让我抱一会儿。”

沈晞顿住, 没推开,任由他抱着,只抬手环在他身后, 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得更近了些。

谢呈衍蹭了下她的鬓发,良久,开口问道:“今天感觉身子怎么样?”

当时薛宁荣掳走她时用药不知轻重,前两日整个人都浑身乏力,近些天才缓了过来。

沈晞点点头:“我早便好了,倒是你,这些日子都不曾好好歇息。”

她埋怨着,但谢呈衍显然不曾放在心上,轻哂了下:“等忙完了这段日子,便清闲了。”

话说得简单,可沈晞反倒心底越发担忧。

虽然之前没有坐下来与他好好细谈,但多多少少她对谢呈衍的身世也有了些揣测,他口中的忙必定不只是目前面上的这点残局,必定也在筹谋一些她不曾知晓的事情。

沈晞心里一沉,踮起脚,攀着他的肩将人搂得更紧,故意问:“那……何时才算忙完?”

话落,沈晞感知到埋在她颈侧的谢呈衍顿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脖颈:“上元前,明年上元前一切应当就结束了。”

刚巧想到什么,沈晞轻笑一声:“这般正好,还能赶上你的生辰。”

可这一次,谢呈衍却没有回答。

沈晞察觉到异样,抬手推开他些许,解释:“我知晓你不过生辰,但生辰礼你还是得收了才行。”

烛火昏暗中,谢呈衍望着她,在听到那句话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可沈晞没来得及细究,他已倾身吻下,在她唇齿间厮磨,旖旎缠绵。

沈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逼得向后踉跄了两步,谢呈衍却不肯放开,步步紧逼地追了上来。

屋外,雪霁风阑,积雪反着清凌凌的月光映得天色不比从前黑沉。

屋内,一吻将歇,沈晞轻喘着抬眸,望进他那双幽深的眼。

只见谢呈衍眉心不自觉蹙起,垂眸盯着她的唇,片刻后,抬手,用指腹拭去那点水迹。

哑声道:“好,若你还肯送,我定会珍重。”

这句话说得有几分奇怪,沈晞怔了下,却不曾细究,莞尔:“我当然会送。”

两人又接着闲聊了几句,沈晞见他一脸倦容,便催着他赶忙沐浴歇息。

一切忙活完,夜色已深,躺在榻上,沈晞往谢呈衍怀中缩了缩,谢呈衍也顺势揽着她,覆在后心的手轻拍了下。

一室静谧,头顶上的呼吸平稳,可沈晞知晓他心里藏着太多的事,尚未睡去。

趁着夜色,人心卸下戒备,沈晞低声开口:“从前,你在青州那段日子,过得不好吗?”

一句话说得犹犹豫豫,生怕触及某些酸涩之处。

谢呈衍果真微愣,反问:“怎么会这样问?”

沈晞在他胸膛前蹭了蹭,闷声:“因为你总说自己将七岁之前的记忆忘了,不好的回忆,才会想着快些忘了。”

一时间,谢呈衍没有接住她的话,又沉默了下来,覆在她身后的掌心下意识摩挲着她腰间的软肉。

见状,沈晞了然,找补道:“忘了才好,那些不好的便不再提……”

可谢呈衍却突然开口了,音色平缓:“青州,是难得的好地方,那几年应当算最好的一段日子。”

低哑的嗓音落在无边夜色中,莫名荡起一片涟漪。

这回答不在沈晞预料之中,她微微仰首,额头蹭过他的下巴。

不等她追问,谢呈衍垂眼,接着说了下去:“我幼时性子顽劣,不服管教,家里人请来的教书先生被气走了不知有多少。每遭被罚在家中禁足抄书时,我从不肯依,总要想尽法子逃出去,撬门破窗,翻墙爬树无一不精。”

“出去后,再约上三五个同龄的孩童,四处玩乐,摸鱼打鸟,分明都是些无聊的玩意,可那时的我玩上一整日都不愿回家。每次都要被家里人亲自逮回去,街坊四邻都晓得我家中有个混世魔王。”

沈晞有些听愣了,她从未想过,谢呈衍小时候竟如此闹腾,与现在的性子简直大相径庭。

哪怕是不学无术如谢闻朗,多少有世家的清高底子,她从前也没听过他能顽皮到这般地步。

沈晞不由笑了下,好奇问:“你是怎么气走那些夫子的?”

谢呈衍顺着她的话去回忆,不禁也胸腔闷闷一震:“那时都是小孩子性子,当然怎么高兴怎么来。故意打翻墨台,往夫子的面上泼墨,又或是趁其不备,往书房中丢条蛇进去,大大小小的坏事,做了不少。”

沈晞边听边拽着他的手把玩:“还真是低看你了,你小时候,怎么能有那么多的坏心眼?”

“其中,有个夫子临走前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他看我被家中宠坏了,长大后必然是个玩世不恭的,这辈子都脱不了顽劣的本性。”

沈晞挑了下眉:“看来这夫子看走眼了,若非你亲口所说,有谁能想到你谢呈衍年幼时会是这样?”

谢呈衍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下,下颌缓缓蹭着她的脸侧。

听完这些,沈晞想起自己原先的问题,越发疑惑:“既如此,那你为何总是不愿想起这段回忆来,还一口咬定自己忘了。”

话才出口,气氛便明显地凝滞了下。

可不知是何缘故,谢呈衍这日竟然没有如往常那般把话题绕开,反而依着她的意思继续说。

“因为太过美好,可美好的东西总是易逝,我留不住,它们也从不属于我。”

短短一句话,他说得平静而轻缓,像是早已在无数蹉跎中接受了这个既定的结果。

沈晞心头微颤,一瞬间,她猛然想起了诸多往事。

望仙楼兄弟相争的木偶、马厩中十余匹与踏风一模一样的马驹、从前谢闻朗信中寥寥几笔带过的那柄剑。

还有上元节灯会。

他告诉她,没能留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桩桩件件,早有迹象。

整颗心像是被全部浸在醋缸中,无尽的酸涩莫名涌上,沈晞一时五味杂陈,只能牢牢抱紧他。

踌躇半晌,却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安慰:“不会的,它们都真切存在过。”

谢呈衍对此却早已无所谓,反倒反过来宽慰,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情。

“六岁那年,一场大火将那些过去烧得一干二净,我从青州来了京城。自此,这些往事与我再无干系。可偏偏有很多人喜欢问我,问起青州,问起曾经,问得多了,我便不愿再想,才随口说自己在大火中失了记忆,以此落一个清净。”

沈晞听得越发不是滋味,能把一个曾经那么鲜活顽劣的谢呈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少不了磨练蹉跎。

诚然,他如今性情沉稳,年少有为,深谋远虑,可多少,缺了点鲜活气。

沈晞轻咽了下,又问:“那场火,是怎么回事?”

屋内已灭了烛火,借着月色,沈晞循着记忆找到他肩头的伤痕,指尖抚过。

谢呈衍默了下,握住她的手:“一场意外罢了,只是恰巧在回京路上遇上,每次才用这个做借口。”

沈晞往他怀中缩了下,将人搂得愈发紧,喃喃低唤:“谢呈衍……”

察觉到她被自己这番话说得心情低落,谢呈衍也不再继续,眸色晦暗,低首,在她额心落下轻浅一吻。

“睡吧,天色不早了。”

以此,结束了这场没头没尾的追忆。

沈晞知道他瞒了些事没说出口,又在转移话题,但这次她忽然不再想去追问,那些记忆对他而言,每每回忆一遭,与撕开伤口何异?

她心照不宣地不再将这个话题说下去。

可闭上眼,沈晞杂乱的思绪却让她不得安稳,始终难以入眠。

即便后半夜昏沉着睡过去,也总在做梦。

梦中是她从未去过的青州,一会是满院撒欢的孩童翻墙而出,一会又是草木萧疏的冬日火光冲天。

她仿佛看到一个年幼的孩童自火中逃生,白净的脸蹭上了一块灰,跌跌撞撞地向前跑,中途撞上一个妇人,弯腰,细心地帮他擦去面上的灰污。

一整夜,梦境翻来覆去颠三倒四,沈晞始终没睡个安稳。

最后竟像是被魇着了,整个人都在梦境中脱身不得。

直到周遭风云变幻,她竟立在了一处陡崖边,脚下踩空,整个人径直向下坠落,风声呼啸而过,卷着猎猎红衣。

沈晞猛地惊醒,额前竟是冷汗涔涔。

窗外天色大亮,枕边人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离开,明晃晃的光线落在沈晞周身,她惊魂未定。

恍惚间,沈晞想着那场光离怪陆的梦,在坠崖前的最后一眼,她记得有个人向她飞扑而来,仅仅只来得及余光一瞥。

可她还是看清了那个人,是谢呈衍。

只是,他口中唤的,却是一声再清晰不过的“弟妇”。

*

被这离奇的梦影响,沈晞整日都神思恍惚,时不时就琢磨一番。

直到天色将晚,她打发时间去小厨房盯着下人煲了一盅汤,准备给谢呈衍送去。

谢呈衍这日回来得早,但还在书房处理公务,往常虽说他从不避着她,但沈晞对他那些事情也没有多大兴致。

除了给他送一两次吃食外,很少往谢呈衍的书房去。

走到门口,沈晞听到里面传来几声低语,明白谢呈衍这正是在与人商议正事,便放轻脚步,打算在门外等一阵再进去。

可冷不丁地,她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留着那个沈晞也没什么用处了。”

嗓音低沉平静,这声线,她再熟悉不过,昨夜还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沈晞拧眉,悄悄往里面瞧了眼。

却见火盆中有一样东西正在缓缓燃尽。

藏青色,青竹纹样。

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香囊。

第62章 第 62 章 她终究还是没能陪他过一……

倏然, 像是一盆刺骨的冷水兜头浇下,被隆冬的寒风一吹,自心底而起, 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晞顿时僵立在了原地,各种情绪一时纷至沓来, 充斥在混乱的心头, 窒得她胸口发紧。

忽地, 书房内的人余光向门外漫不经心地瞥来。

沈晞忙向后退了两步,背脊紧贴在冷硬的墙壁上,险险避开那道视线。

屋内的人貌似不曾察觉异样, 交谈声仍在继续。

此刻, 沈晞心若擂鼓, 一手死死掩唇, 生怕不慎惊呼出声,可双脚又像是被钉在原地,按捺不住好奇继续听下去。

曾经那个温润低声耳语的嗓音如今却分外冷漠, 毫不留情的字眼从他口中一一吐出, 每一字每一句都直戳心尖。

“一个女人而已, 又是小门小户出身,之后再无用处,留着反倒麻烦。”

梁拓的声音传了出来:“将军的意思是?”

谢呈衍语气稍缓, 甚至带上一丝低笑,可话中尽是淡漠:“她既然对谢闻朗用情至深,二人两情相悦, 活着不得相守,死了便给个成全,葬在一处罢。”

猛地, 沈晞瞪大双眸,指尖毫无察觉得深深陷入掌心,冷风一道道刮在身上,她无知无觉。

直到手心里的刺痛让她惊醒,可还是心乱如麻。

这些日子的温存柔情,是真是假,她已全然分不清。

甚至连谢呈衍的这句话她同样辨不清真假。

为什么呢?

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无法逾越的隔阂,怎会忽然变成现在这副面目全非的模样?

廊庑尽头有风呜咽穿过,像是声声低泣。

沈晞不敢再听下去,匆匆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昏黄光线的门。

随即迈开步子,踏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书房的火盆里,那只藏青香囊已燃烧殆尽,化为一捧黑灰,融进污秽中再也分辨不清。

步履慌乱地回到房中,沈晞依旧眉头紧锁。

那碗羹到底没能送出去,被寒冬腊月的凉意渗透,无人问津地随手放在一边。

沈晞呆坐着,指尖下意识揪紧了衣袖,她不明白,这些日子分明一切都好,究竟是何处她不曾注意的地方出了差错,以至于谢呈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的出身,她和谢闻朗,以及她的性命。

每一句都直戳心窝。

谢呈衍还是这般会拿捏她,可她却始终看不透他,从始至终,一直如此。

孤灯昏暗,沈晞一遍又一遍地反刍着谢呈衍那两句凉薄透顶的话,如走马灯般不停歇地回放。

还不等沈晞想个明白,却忽然听门外传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心头瞬间咯噔了下。

抬眼望去,果然是谢呈衍走了进来,眉眼依旧温和,看向她的眸光中裹着显而易见的柔情。

一如往常他看向她的目光。

可头一遭,沈晞忍不住怀疑起来,他的这份温和里,到底掺着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那些呢喃耳语是真,还是方才她无意间撞破的冷情冷性是真。

探究的视线落在谢呈衍身上,沈晞没有开口。

反倒是谢呈衍裹着一身寒意靠近,指尖微凉,牵起她的手来,凝着她轻问:“听下人说,方才,你去了书房?”

沈晞眼皮跳了下,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心思作祟,她竟从他的神色中瞧出紧张来。

像是一句拙劣的探究。

视线自他腰间滑过,果然,前几日他从未离身的香囊已不翼而飞。

良久没有应声,房中气氛凝滞了下来,耳边唯有呼啸的风声和砰然的心跳。

握住她手的力道无意间重了几分,沈晞终于反应过来,莞尔,柔声道:“是啊,我去书房找你了,本想着你没用晚膳,送些宵夜过去。”

谢呈衍眉梢略压低了些:“怎么没进来?”

沈晞叹了口气,无奈道:“才走到门口便发现你还在忙正事,我不敢打扰就回来了。”

“不会打扰。”

沈晞心头一颤,面上却保持着镇定,嗔道:“那我也不要在门外等,太冷了。你瞧,这才一来一回,吃食便凉透了。”

说着,朝桌上的食盒扬了扬下巴。

谢呈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唇角轻勾了下,眸光微驻,又问:“不生气吗?”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沈晞险些怀疑他已发现了自己在书房外偷听的事。

于是强自镇定地挑了下眉梢,不解地歪了下脑袋,反问:“生什么气?”

那双幽邃的眼中不见光亮,一池寒潭般静静看着她,半晌,谢呈衍才开口:“让你白跑了一趟。”

同时抬起手,指尖将她鬓边的一丝碎发挽去耳后。

分明是平日里稀疏平常的一个动作,可这次沈晞却涌起一阵恶寒。

强行克制住往后躲去的本能,笑着将他握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十指紧扣。

“怎么会气,这段日子你这般辛苦,我自然不会生气。”

“当真?”

“当真。”

沈晞笃定点头,笑意清浅,不偏不倚地看着他。

谢呈衍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驻,不知为何,沈晞总觉得谢呈衍看透了她的所思所想,那几句谎言也早已被他洞悉。

可谁都没有戳破这摇摇欲坠的假象,心照不宣地揭过旧篇。

默然半晌,沈晞才问:“你这么快就回来,那边忙完了吗?”

谢呈衍低眸,坦诚地摇摇头:“还有些杂事。”

沈晞轻眯了下眼:“该不会,是因为我?”

他没有回答,亦没有否认。

沈晞了然,劝道:“放心,我没有生气,不必抛下公务来哄我。快去忙吧,早些处理完早些休息。”

谢呈衍深深看了她一眼:“好,听你的。今晚不必等我,你先睡吧。”

沈晞从善如流地颔首应下,随即起身,送他出了房门。

目送谢呈衍的身形被漆黑的夜幕逐渐吞噬,她略呼出一口长气,在寒凉的空气中白雾翻滚。

眉心无意识地紧蹙起来,再回到屋内,桌上凉透的汤羹口感不再,扔在一旁,无人顾及。

沈晞视线滑过,低低叹了一息。

可惜了,原本还想陪他过完这个生辰的。

*

日子紧锣密鼓地向前,无歇无止,仿若一卷平铺的画,顺理成章地推进下去。

唯有冬夜里,沈晞那次不经意的窥探,成了这幅画中一团突兀的墨渍,虽被人刻意涂抹遮挡试图掩盖,但始终显眼。

像扎在心里的一根刺,不经意就泛起隐痛。

因薛家毒杀先后之疑,即便是除夕两家也不得清闲,愁云惨雾笼罩着京城。

出了这桩事,薛氏倒是没功夫再寻沈晞的麻烦,她不知晓其中细节,也无暇顾及,在府内待得无聊,往仁风堂去得更勤了些。

天色将晚,仁风堂内已没了病人,沈晞正给温庭茂打着下手整理药材。

冷风穿堂而过,温庭茂抖了抖胡子,瞥了沈晞一眼,开口问:“你这些日子怎么来得这么勤,和那小子吵架了?”

沈晞摇摇头:“没有啊。”

可温庭茂又继续道:“他就没对你说过什么?”

沈晞顿了下,不由纳闷:“什么?”

“譬如,某些莫名其妙的怪话?”温庭茂试探问,但又补充道,“他那样的家世,怎么会轻易让你厮混在医馆中,指定会有些闲言碎语。”

沈晞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这些日子,他自己都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心思管这些事。”

除夕时挂上的红灯笼还高悬在檐下,不曾撤去,烛火映照着沈晞半明半灭的面容,实在看不透那玲珑心思。

温庭茂噎了下,叹道:“也罢也罢,他忙着自是最好,也省得你我方便。”

沈晞微怔,指尖无意识紧了下。

这些日子他们面上相处虽一如往前,可心底的隔阂到底还在,又因他事忙,两人其实已有些日子不曾好好说过话了。

见她半晌不言语,温庭茂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压低声:“再过两日便是正月十五,你可当真想好了?”

沈晞回过神来,眼睫轻颤,笃定地点了点头:“想好了,就在那日。正巧趁着灯会人多,方便甩开盯着我的暗卫出城,况且他近日事忙,一时半会儿应当也抽不开身。”

她语气坚定,已下了决心,可温庭茂依旧想要再劝:“外面未必如你想的那般好,你从未离开过京城,出去了倘若后悔可再无退路。还是说,他待你不好,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这番话让沈晞下意识想到,那夜在谢呈衍书房前,无意听见的那几句薄情之言,不禁抿唇。

其实后来再细想,那些话倒也符合谢呈衍的本性,机心深重,真伪难辨,不论是谁也能当作手中棋子,用罢即弃。

当初娶她,谢呈衍不也是用的这一招么?

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永远参不透他把真心丢去了哪个暗无天日的犄角旮旯。

深思片刻,沈晞才对温庭茂郑重道:“我离开只是因为想走,同他没有关系。即便他对我再好,我还是要走出京城。”

说罢,沈晞垂眸,继续干着手上的活计,神色淡然。

她本就是要走的。

那番话是真也好,是假也罢,无论他如何,她都不会留在京城。

唯独有一点可惜,她终究还是没能陪他过一个生辰。

第63章 第 63 章 待天晴雨霁,她早晚都会……

正月十三, 难得雪霁天晴。

“咔擦!”

薛洪明手中的茶盏被狠狠摔裂在地,碎瓷混着滚烫的茶汤飞溅,在地上晕开一片水痕, 热气随之氤氲而起。

他胸腔起伏不定,声音里压着火气:“先是绕过你我启用毫无根基的旁人出征北蛮, 接着清洗我在兵部的门生, 现在这道旨意明面上是整顿军务, 实则是要把你我两家攒下的兵权,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拆下来!”

一旁的谢弈锁着眉头,缓缓颔首:“兵权一削再削, 陛下是要彻底断了根基, 如此下去, 怕是不能长久。”

书房里静得可怕, 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薛谢二家均是武将出身,靠战功在朝中站稳脚跟,一向主战不主和, 当初北蛮谈和时便坚决反对, 但皇上执意和谈, 并派公主和亲。

可不想后来北蛮背信弃义,率先撕毁合约,杀害和亲公主, 以致战事再起。

薛洪明咬牙切齿:“当初陛下宁可启用一个庸才,任战事一拖再拖,也绝不让呈衍挂帅出征时便早该想到有今天!”

边境和北蛮的战事旷日持久, 始终不见有战胜的苗头,谢家后来多次上书,请旨出征, 可偏偏再三被皇上驳回。

薛宁荣一事之后,皇上的冷落更是越发明显,甚至开始清算旧账,与两家有牵连的旧部悉数难逃一查。

今日更是下旨,明晃晃地卸去谢呈衍所有实权。

走到这一步,之前悬在头顶的那把剑,已是架在了脖子上。

不同于谢弈和薛洪明的忿忿,如今只剩虚职的谢呈衍对此倒显得平平,淡定地坐在一旁,没有开口。

薛洪明见不得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沉声道:“呈衍,事到如今,万不可失了心气,只要人还在,一切尚有转圜之机。”

闻言,谢弈也往谢呈衍这边瞧了眼,但不同于薛洪明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他看向谢呈衍的目光中反而带着一丝审视意味。

谢呈衍被唤回神思,抬眼,语气平缓:“这么说,您可是已有谋算?”

薛洪明眼底暗流翻涌,一个念头在喉间冲撞了无数次,却始终未能出口,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心,手背上青筋隐现。

如此沉默半晌。

反倒是谢呈衍看透了他的心思,替他说出口来:“如今之势,坐以待毙,怕是要满盘皆输。”

他音色沉稳平静,不见起伏,指尖轻摩挲了下,看向薛洪明的眼神却格外锐利。

话音才落,空气骤然凝滞。

在座的谁都知晓他这话里是什么意思。

皇后失势,太子软禁,削权清算,皇上下定决心对薛谢两家步步紧逼,若不坐以待毙,只剩一条路可破此局。

这话一说出口,谢弈的目光便彻底沉了下去,落在谢呈衍身上,审视探究之意越发明显,眉心已无意识地紧锁,不知想些什么。

谢呈衍坦然迎上谢弈的目光,眸色清正,无半分闪烁,却也未多解释一字。

不同于父子之间的暗流涌动,那厢薛洪明已被谢呈衍这句话彻底挑起了自己早已埋在心底的想法。

握着的拳紧紧攥起,在死寂一般的气氛中,他终于下定决心,但还是问了谢弈一句:“你作何想法?”

谢弈收回落在谢呈衍身上的探究目光,平淡回眸:“等了两月,已然如此,再等下去,下一步就是你我这些老骨头。”

这番话正巧是薛洪明心中所想,可他对谢呈衍的态度还是略有迟疑。

前段时日,谢呈衍做的那些事情他也略有耳闻,他心底待薛氏待谢闻朗有怨,倒也合情合理。

可细细想来,他也是谢家的人,担着谢家的名声,如今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便里子有再多的矛盾芥蒂,但这面子上,还是要一同维系。

况且,他早就没了七岁之前的记忆,那些旧事无从得知,这段时日更像是孩子心性,叛逆地闹了些脾气。

薛洪明想通后,重重吐出一口气,终于将那句压在心头的话掷了出来:“不错,是不能坐以待毙了。”

三言两语,便彻底敲定。

待计划商议妥当后,谢呈衍也不多留,径直起身告辞。

谢弈多与薛洪明说了几句,再出来时,只能瞧见那道挺拔背影即将消失在廊檐尽头。

他唇线抿得平直,肃然凝望许久,可半晌,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低叹消散在穿堂而过的风声之中。

“这孩子,当真有几分我当年的模样。”

这日夜里,谢呈衍回到将军府,如常先去看了眼沈晞。

夜色已晚,本以为她早早便睡去,却不料沈晞竟还醒着,已等了他许久。

裹在身上的寒意未散,沈晞却毫不在意地投进谢呈衍怀中,紧紧搂住了他的腰身,大氅如幕布般自他肩上垂落,将两人都裹了进去。

谢呈衍只愣了片刻,便反手圈住她,略疲倦地叹出一口长气:“怎么还没睡?”

连轴转了多日,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倦怠。

沈晞心里有些歉疚,但最后也只闷声开口:“你这些日子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听着她语气中藏着的埋怨,谢呈衍轻笑了下,却没有解释,在她颊侧蹭了下,眷恋着这点温存。

默然半晌,沈晞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又道:“你之前同我说,上元前这些事便可忙完,现在,就剩两日了。”

谢呈衍迎着她透亮的双眸,重复了遍:“嗯,只剩最后两日了。”

话音中似隐隐藏着些许如释重负的轻叹。

沈晞心尖微动,皱了下鼻子,看着他一脸倦容,轻声问:“那……正月十五的灯会,夫君可有闲暇陪我去?”

谢呈衍抚过她脸侧的指尖微顿,露出一抹歉意:“对不住,那日我应当不得闲。”

眼底随之掠过一道几不可察的微光,可惜沈晞不曾发觉。

她扯出一抹笑来,凝着他,不知为何,心底竟有些难过,可分明,如此她才能更顺畅地抽身而去。

良久,沈晞探手,覆在谢呈衍的下颌,掌心下有些突兀的刺痒,是他隐隐冒出的一点胡茬。

她笑着,低声道:“没关系,只是一次灯会,从前,我们也不是没有一道看过。”

只是,并非以夫妻身份。

当时,他是她未婚夫的长兄。

而她,是他即将过门的弟妇。

谢呈衍也顺着她的话想到去年的那场灯会,一时恍然,声线温润:“所以,当时为什么想提前知道我不过生辰的原因?”

沈晞眼睫轻颤,咬了下唇:“你怎么还记得这桩事?”

谢呈衍笑了下:“你的事,我记得都清楚。”

一句话猛地在心口砸下一记重击,无处安放的酸涩蔓延,沈晞喉间咽了下,定定瞧着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可最后,只道:“你是不是还要再去书房?”

这些日子他都是如此,回府后先来瞧一眼她,或多或少地闲聊两句,最后,再去书房处理那些无休无止的杂事。

谢呈衍知晓她在转移话题,这转折生硬且不甚高明。

但也不曾戳破,顺着她的话点头:“对。”

沈晞松开他:“不早了,快去吧。”

谢呈衍没有再多留,他最后深深看了沈晞一眼,随即转身,不再留恋地走出门,踏入这场浓稠夜色。

*

正月十五,上元节。

沈晞一早便出了府,这些日子她本就往仁风堂去得勤,对此也没有人起疑。

一切都稀松平常。

到了傍晚,天色即将暗下去时,突然,一队轻骑自长街疾驰而过,随着马蹄踏过,一道突如其来的旨令传遍大街小巷。

“全城宵禁,不得庆贺!”

仁风堂中,沈晞忽地抬首,向外望去,上元的喜气已被这声突兀的旨令尽数喝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