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正坐在桌前整理实验数据,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富冈先生。”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目光又落回手中的纸张上,“幸今天的状态看起来稳定一些了。”
义勇走到桌前,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她的意识,有时会不清醒。是血鬼术的影响,还是……恶化的征兆?”
忍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笔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抬起眼看向义勇。
“从生理角度分析,”忍的声音平稳,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可能是残留血鬼术对神经系统的持续影响,也可能是身体在适应新状态过程中的正常波动。她的体质特殊,恢复过程必然伴随紊乱。”
她顿了顿,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
“精神压力也是重要因素。记忆的缺失与错乱,有时是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当某些记忆带来的痛苦超过承受极限时,它会选择暂时关闭相关区域。”
忍的声音逐渐低沉,那种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情绪开始渗透进来。
“我调整了治疗方案,减少了可能刺激神经的药物成分。但……”
她停下话头,目光从义勇脸上移开,望向窗外。
许久,忍才轻声说出一句话。
“她的核心问题不在身体,而在心里。”
她转回头,直视义勇的眼睛。
“这点,你我都清楚。”
过了一会,蝴蝶忍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义勇。
“这是安神的药剂,如果她晚上睡得不安稳,可以服用一剂。但不要依赖它。”
义勇接过瓷瓶,握在手心。瓷瓶微凉,瓶身光滑。
“谢谢。”他说。
忍摇了摇头,没有再看她,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去吧。她应该快醒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
幸的状态时好时坏。记忆混乱的情况逐渐减少,但身体的异常反应依然存在,只是表现方式变得更加多样。
有时是持续数日的低热与乏力,有时是感官的暂时性钝化,她会突然听不见声音,或者看不清眼前的事物,持续时间从几息到半刻钟不等。
最严重的时候,她突然会将自己关进病房反锁房门不让任何人靠近,她作为鬼的欲望被药物无限放大,她会想破坏,会想剧烈地渴求某种东西。
蝴蝶忍记录了每一种反应,不断调整着治疗方案。
期间,幸在蝶屋遇到过几次曾经的熟面孔。
最先遇到的是炼狱杏寿郎。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幸正在庭院里进行恢复性训练,并不是剑术,只是一些简单的肢体活动,以维持肌肉的基本功能。
炼狱大步流星地走进蝶屋,身上还带着任务归来的风尘与一丝未散尽的血腥气。他似乎是来汇报任务并顺便处理手臂上一道不深的划伤。
在走廊转角,他看见了幸。
炼狱停下脚步,那双炯炯有神的金红色眼眸亮了起来。
“哦!前辈!”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好久不见!身体恢复得如何?”
幸停下动作,看向他。
她记得这个少年,这个曾经跟着父亲身后的少年。现在,少年已经接替了父亲的柱位,成为了新任炎柱。
“炎柱大人。”幸微微颔首,“已经在慢慢恢复了。”
“很好!非常好!”炼狱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苍白的面色,单薄的身形,以及那种挥之不去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脆弱感。
但他眼中的光芒没有黯淡,反而更加炽热。
“身体的恢复就像锤炼剑技一样,需要时间和耐心!但是,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看到进步!我相信,属于你的战斗还未结束!前辈!”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念感。那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发自内心地相信。
幸看着他,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
炼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拍了拍幸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能传递力量的温暖。
“加油!我期待与前辈并肩作战的那一天!”
说完,他挥了挥手,大步走向诊疗室,留下幸一个人在原地,肩头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拍带来的暖意。
第二次相遇,是在某个阴雨的傍晚。
幸从实验室出来,准备返回病房,在走廊里迎面撞上了不死川实弥。
风柱刚从主公宅邸汇报归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
他走得很快,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
两人在走廊中段擦肩而过。
不死川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看幸一眼。但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幸感觉到他的视线极快地扫过自己。
幸垂下眼帘,继续向前走。
走出几步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啧声。
幸没有回头。
她知道不死川看到了什么。
一个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单薄的前柱级队员。那个曾经在任务中冷静斩杀恶鬼,呼吸法精妙而强大的静之呼吸使用者,如今却连正常行走都显得勉强。
可惜。
这是不死川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幸捕捉到了。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掠过,困惑,怀疑,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什么?
不死川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停下了脚步,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回头看了幸的背影一眼,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雨继续下着,敲打着蝶屋的屋檐,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
第三次相遇,则是因为甘露寺蜜璃。
那是一个温暖的黄昏,幸结束了一天的检查,正和来接她的义勇一起,准备返回千年竹林。
两人刚走出主建筑,就听见前方传来蜜璃带着哭腔的声音。
“真的没事啦!只是不小心划了一下——”
“给我看看。”
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幸抬起头,看见庭院里的樱花树下,蜜璃正捧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面前站着一个嘴部裹着绷带的男子。
是生面孔,幸没见过他。但是他和新上任的蛇柱特征很像,应该就是他本人。
伊黑小芭内的姿势有些僵硬,白色绷带下的眼睛紧紧盯着蜜璃的手臂,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幸也能感受到那种无言的担忧与……焦躁。
“真的只是皮外伤!”蜜璃试图把手藏到身后,但伊黑比她更快,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手臂拉到眼前,仔细检查绷带是否有渗血的迹象。
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但那种专注与紧张,完全超出了同僚之间应有的范畴。
幸停下了脚步。
义勇也随之停下。他顺着幸的视线看向那两人,沉默着。
幸看得很清楚。
伊黑小芭内对甘露寺蜜璃的关心,绝不仅仅是出于柱对队员的责任。
就像……
幸感到自己的手被握紧了。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义勇。
义勇没有看她,但他握着她的手,力道很稳,很坚定。仿佛在通过这个简单的动作,传递某种无声的回应。
幸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许久,轻轻回握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在治疗、恢复、偶尔的相遇与长久的静默中,缓缓流逝,渐渐的,半年过去了。
朔的伤势终于彻底痊愈,重新成为了幸的专属鎹鸦。
它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讲冷幽默,更多的时候,它会安静地停在幸的窗台上,用那双黑豆般的眼睛注视着她,偶尔发出一两声低哑的啼鸣,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幸也终于开始尝试重新握刀。
她用的是蝶屋训练的木刀。
她发生意外时那柄打造好的日轮刀,还在钢铁冢那里。在听说她归来以后,钢铁冢似乎重新拿出了那把尘封已久的静柱日轮刀,开始了打磨,他要重新将那把刀交到幸的手上。
虽然……她可能用不了呼吸法了。
再次尝试时握刀时,她的手指刚刚触到刀柄,脖颈处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幻痛,那是某种深埋心底的恐惧,与身体虚弱带来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木刀从颤抖的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幸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木刀,呼吸急促,额角渗出冷汗。
义勇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
许久,幸弯下腰,捡起木刀。
第二次尝试时,她握住了刀柄,可是幻痛让她连最简单的挥砍都无法完成。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天,她都会在庭院里尝试一段时间。有时能握住几息,有时刚拿起就脱手。但她没有放弃。
蝴蝶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阻止,也没有鼓励。她只是调整了幸的康复训练内容,增加了对手臂和手腕力量的针对性练习。
“循序渐进。”忍这样说,语气平静,“不要再勉强自己。”
幸点头,然后继续练习。
变故发生在一个平静的夜晚。
幸和义勇在千年竹林的小屋相拥而眠。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竹叶在风中轻响。
突然,一阵急促的振翅声打破了宁静。
义勇瞬间睁眼。
他轻轻松开怀里的幸,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宽三郎正焦急地扑打着翅膀,喙中衔着一封盖有主公印章的紧急传令。
义勇接过信,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星光展开。
只读了几行,他的眉头便紧紧蹙起。
——那田蜘蛛山出现异常强大的鬼气,多名队员失联,疑似下弦乃至上弦级别恶鬼盘踞。急需柱级战力前往支援。
传令的落款是产屋敷耀哉的亲笔签名,字迹一如既往地平稳,但内容却透着一股紧迫。
义勇合上信纸,沉默片刻,然后转身回到床边。
他需要立刻出发。
义勇开始穿衣服。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鬼杀队的队服,羽织,最后是日轮刀。
当他系好刀带准备离开时,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回过头,看向床上。
幸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侧躺着,面向他的方向,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但那双眼睛里,清晰地映着窗外的微光,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情绪。
那是依恋,是不舍,是深藏心底的恐惧再次被触动的痕迹。
她在挽留。
这一次是清醒的。
义勇看着她,许久。
然后,他走回床边,俯下身在她的额头落下了一个安抚的吻,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温柔。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
幸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嗯。”
义勇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拉开房门,走入夜色。
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竹林的沙沙声中。
幸依旧侧躺着,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窗外的星光渐渐黯淡,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还残留着他体温的枕头里。
等他回来。
她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