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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青梅 玉枕青瓷 18316 字 22天前

第31章

秋色渐深, 风起时,落叶簌簌,更添几分凄清。

江浸月风寒已愈, 无需再整日捧着暖炉,人却好似被这秋意浸润,愈发沉静寡言, 终日只在房中读书写字。

江相, 依旧未归。

“小姐小姐。”琼儿轻轻推开门, 将温热的茶水置于案上, 语气迫切地禀告:“中秋遇袭一事,已经查清眉目了。”

“哦?这么快。”江浸月并未抬头, 依旧专注于笔下,仿佛对此事已失了兴致。

“听说……此事与那探花郎,崔钰,脱不了干系。”

笔锋终于一顿,宣纸上晕开一团墨点, 江浸月抬眸询问:“然后呢?”

“说是,因先前小姐呈文弹劾之事,导致他断了大好前程,因此怀恨在心,买凶报复。如今, 人已在狱中, 自缢谢罪了。”

“死了。”江浸月搁下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只余一股冰冷的了然:“还真是,卸磨杀驴,干净利落。”

“咦?谁卸磨杀驴?”琼儿听出她话外之音, 疑惑地眨了眨眼。

江浸月并未回答,反问道:“是谁将此案定性的?”

“京兆尹。”琼儿小心补充道:“看来,谢小侯爷面上强硬,终究还是肯听小姐劝的,未再自行纠缠于此事。”

听见“谢小侯爷”这四个字,江浸月神色倏然一沉。

琼儿立刻噤声:“小姐别生气,是奴婢多言了。”

自那天后,两人的关系好像就降到了冰点,再无往来。一个大家闺秀,被当众冒犯,定然是……厌恶至深了。琼儿心中这样揣测,有些后悔骤然提及谢闻铮。

江浸月转头,看向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沉默片刻,道:“琼儿,你近日,差两个稳妥人,留意着谢闻铮的动向。”

“啊?这是为何?”

“我总觉得,他近来,有些不对劲。”江浸月蹙起眉头:“但愿,只是我多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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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深处,瑶光殿内。

明鸾公主倚靠在软榻上,听完宫人回禀,一双凤眸中燃起怒意,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真是一群废物,办不好事,也收不住尾。”

碎瓷四溅,茶汤淋漓。

“公主息怒,公主息怒!”殿内宫人跪伏一片,瑟瑟发抖。

恰在此时,宫门开启,瑶妃仪态端方地步入室内,目光掠过地上的狼藉,最后落在明鸾的脸上:“是谁惹得鸾儿如此不快?”

“母妃……”明鸾抬起头,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恨恨道:“都是那江浸月……”

“不是。”瑶妃却淡淡打断,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是崔钰。”

满腔愤怒陡然一滞,化为一声疑问:“母妃?”

瑶妃步履从容,行至主位坐下,示意宫人收拾残局,重新奉上茶。

她饮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语气笃定道:“探花郎崔钰,巧言令色,迷惑于你,甚至偷走你的令牌,假借你的名号在宸京行凶。”

略顿了一下,她看向明鸾,目光深邃:“幸而未酿成大错,此事,母妃已经为你料理干净,再无后患。”

闻言,明鸾原本紧绷的神色骤然一松,语气变得乖顺:“多谢母妃。”

瑶妃的神色依旧严厉:“然则,你识人不清,御下不严,以致生出事端,不可不罚。”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茶盏重重地放回案几。

“从即日起,你便禁足瑶光殿,抄写《女则》《女训》,何时熟记于心,何时方可解禁。此外……特命江相之女,入宫督学。”

“什么?”明鸾猛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和不甘:“抄书也就罢了,为何非要她来,儿臣不想见她!”

“糊涂。”瑶妃声音微冷:“你可知,今日政事堂的门,开了?”

明鸾的眼中掠过一丝惊惶:“那父皇,知晓此事了?”

瑶妃冷嗤一声:“在他眼皮子底下出的事,又能瞒得了几时,所以,唯有让江相之女,在你身边安然无恙,你父皇才会相信,你是真心收敛,而非阳奉阴违。”

明鸾犹有不甘,语带轻蔑:“区区一个丞相之女,也配让儿臣如此委屈自己?”

瑶妃凝视着她,眼神犀利,似是能轻易洞察人心:“若她当真只是个普通的官员之女,你又何须百般算计,乃至如今引火烧身?”

明鸾一怔,哑口无言,只得闷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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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余晖似金。

江知云回府时,已是浑身风尘,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老爷,快沐浴更衣,好生歇歇。”江母迎上前,满眼心疼。

江知云却摆了摆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不必张罗,我想独自在书房,静一静。”

远远望着这一幕,江浸月压下心中的疑虑,悄然退回后院。

……

夜深人静,书房的灯火却长明不退,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江浸月蹑手蹑脚地靠近,隐在窗下的阴影里,屏息谛听。

“老爷,究竟出了何等大事,你如此心绪难平?”江母关切又心疼的声音响起。

“出兵之事已定,再无转圜……覆水难收,覆水难收啊!”江知云声音沙哑,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

“陛下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决意出兵?”江母有些诧异。

江知云长叹一声:“先前那个疯癫的兖王亲卫,前几日清醒了片刻,留下口供,指认当日官船是被冥水部击沉。加之……秋猎之时陛下遇刺,经查刺客的线索,也指向了冥水部。”

“可冥水部之前行事,不是如此猖狂阴狠啊。”江母语带疑惑:“这其中是否有所误会?”

江知云摇了摇头,有些疲惫:“或有狼子野心,想先乱我月玄国内部,再行侵吞之实,诸事连环,看似巧合,然则相关事件皆由陛下亲掌,如今之势,此战……已是非打不可了。”

“那此番,统兵之人是……?”江母抛出了问题的关键。

“靖阳侯,谢擎。”

窗外,江浸月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自脚底蔓延。她努力控制住呼吸,不发出一点声响,重新退回到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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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靖阳侯府。

内室,灯火通明,药香缭绕。

靖阳侯谢擎褪去上身衣衫,露出精悍却布满伤痕的背脊。老大夫坐在榻前,凝神为他施针。

“劳烦大夫,务必再快些。”谢擎声音低沉,带着急迫。

“侯爷,你这旧伤沉疴,非一日之功,强行催发,恐损根基啊。”

“无妨,有什么法子,统统用上便是。”

就在此时,门扉“哐当”一声被推开,谢闻铮闯了进来,一眼便看见父亲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感觉心脏被狠狠一揪。

“你这臭小子,到底有没有规矩。”谢擎回过头,怒斥一声。

却见谢闻目光投向一旁的衣架,架子上,是刚刚擦拭锃亮,摆放整齐的玄铁盔甲,他心中有了猜测,颤声道:“父亲,您是不是又要……?”

“大夫,劳烦你去偏厅回避片刻,我得教训教训这臭小子。”谢擎挥手屏退大夫,整理好衣衫,待室内只剩父子二人,方才开口:“旨意已下,立冬之日,由我带兵,出兵冥水。”

“可是父亲!”谢闻铮急道:“您这几年旧伤缠身,如何还能经得起沙场征战?这太危险了!”

“说什么胡话。”谢擎笑骂一声,试图缓和气氛:“这就看不起你老爹了?武将马革裹尸乃是本分,你爹我,宝刀未老!”

“能不能让我去?”谢闻铮上前一步,眼中燃着灼热的光:“父亲,这些年我从未懈怠,习武、研读兵法、推演沙盘,我都……”

“你想都别想!”

谢擎断然喝止,语气坚决:“毛都没长齐?就想学人打仗?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宸京,依约成婚,嗯……顺利的话,说不定我还能赶上回来喝喜酒。”说到后半句,他语气略有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希冀。

“成婚,成婚!”连日积压的烦躁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我爹就要去沙场出生入死,命悬一线,我还有什么心思在这里谈论风花雪月,筹备什么婚事。”

“你这臭小子不许咒我……”谢擎忍不住打断。

像是又记起了什么,谢闻铮猛地别过脸,语气带上了自嘲与愤懑:“再说了,就算我们愿意娶,他江府眼高于顶,也未必真的想嫁!”

“混账东西,天子赐婚,岂是儿戏?”谢擎被顶撞得心头火起,一掌拍在扶手上:“至于出兵之事,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名不正言不顺,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话本里的盖世英雄吗?战场可不是你逞意气的地方。”

“名不正言不顺……呵。”谢闻铮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是不是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就是个长不大的废物,做任何事都只是凭着一腔意气?”

话音未落,他已猛然转身,一头扎进浓稠的秋夜之中。

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余灯火跳动。

谢擎伸手扶额,眼底的厉色,被深重的疲惫与心疼所取代。

第32章

望江楼, 顶层雅间内。

谢闻铮一杯一杯地灌着烈酒,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肺腑, 却压抑不住心底的那片冰冷。

醉意朦胧间,幼时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现脑海:偌大的侯府,他总是眼巴巴守在门口, 从日出等到夜深, 只盼着那道披着盔甲的身影可以平安归来。他怕极了, 怕失去世上这最后一个亲人。

可是, 等到父亲归来,却永远只有匆匆一瞥, 甚至连一个关切的眼神都无暇给予。一颗心,便在一次次失望中,渐渐冷了下去。

思绪飘忽,又落到了江浸月身上。一次次的管束、训诫,像是出自关心, 可她的表情,永远都是淡漠而清冷,就像那天上的月亮,流光皎洁,却没有一丝温度。

唯一会在她眼中出现的情绪, 似乎只有……失望。那眼神比单纯的厌恶更加刺骨, 仿佛在说,他永远也达不到期望, 配不上那纸婚约。

不知喝了多久,神智已然昏沉,他支撑起身体, 躺倒在房间的软榻上。迷离之间,一股异样的甜香在空气中散开。

一股蛮横的热意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只感觉骨头像是要熔化般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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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层云翻涌,不一会儿,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长街之上,明珩撑着伞,缓步而行,脸上带着一丝幽深莫测的笑意。

忽然,他脚步一顿,前方雨幕中,出现一道略显急促的熟悉身影。

“江浸月。”他似有预料地开口叫住。

素伞轻抬,江浸月掀开帽纱,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明珩,你是不是,想毁了谢闻铮?”

闻听此言,明珩唇角微勾,正欲开口,江浸月已斩钉截铁地打断:“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昏黄的灯火在雨水中晕开,明珩轻笑一声,但脸上的表情却不带任何温度:“江浸月啊江浸月,他何德何能?让你如此上心,值此深夜,不顾危险都要出府。”

“我和他有婚约在身,关心约束,皆是分内之事。”

“那如果某一天,这婚约不作数了?”明珩挑眉,眼中闪过深沉不一的色泽。

“那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江浸月眼神一冷,向前一步,准备越过他。

明珩眸色微敛:“江小姐还真是让人心寒……谢闻铮也就罢了,宁肯去求裴修意这个伪君子,也不愿多和我说一句话。”

接着,他逼近一步,在她耳畔低声道:“我只想让你明白,男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同。你大可不必,对任何人,抱有过分的期许。”

“他不一样。”江浸月一字一顿。

明珩却摇了摇头,伞沿微抬,露出那双含笑的眼:“那你,便去看看吧。”

“你是不是给他下药了?”察觉到什么,江浸月冷声质询。

“有没有可能,药不是我下的,而是你自己呢?”明珩意味深长道。

什么?江浸月瞳孔微缩,回头想要追问,却见明珩已快步离去,身影很快便融入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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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楼内,紫色衣裙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门。

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她掩了掩鼻,目光落到那软榻之上。

那少年斜倚在榻,剑眉蹙起,双眸紧闭,俊朗的面容此时染上了浓烈的绯色,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艳。她一时看得呆了,直到那少年发出一声呓语:“热……好热……”

少女这才回过神来,记起自己的任务。她心跳如鼓,蹑手蹑脚地靠近软榻,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他腰间的玉带。

迷迷糊糊间,谢闻铮感到一阵脂粉香气在靠近,引得他胃里一阵翻腾,心中烦躁顿升。

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他用力全力,猛地一推:“滚!给我滚出去!”

紫衣少女被突如其来的力气推得踉跄倒退,惊叫一声,便撞开了房门,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却蓦地被人从旁扶住。

少女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只见扶住她的人,戴着垂纱帷帽,一阵微风吹过,让她看见那帽纱之下,露出一张清冷的面容,眸光流转,似月华凝霜。

“你退下吧。”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好似能抚平人心的惊惶:“这里,交给我就好。”

紫衣少女想到那少年异常的状态,心觉惴惴,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腕:“那姑娘,你,要小心。”

小心么……嗯,是该小心。

江浸月的嘴角掠过一丝无奈的笑,她点点头,挣开了少女的双手,毅然踏进了房内。

“不是说了让你滚!”听到逐渐接近的脚步声,谢闻铮支起沉重的身体,循声怒吼。

然而,当他看清来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清醒了大半:“江……江浸月?怎么会是你?”

江浸月并未回答他,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对着门外挥了挥手:“来人,把他给我,捆起来。”

吩咐完,她环视四周,敏锐地捕捉到一缕异样却熟悉的香气。

只见房间的角落里,鎏金香炉上,烟雾袅袅。她眸光一沉,快步上前,拎起桌上的茶壶,将茶水尽数浇了上去。

熏香熄灭,江浸月又猛地推开了窗户,冷风灌入,房内的香气顿时淡了不少。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

谢闻铮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床柱上,江浸月蹙着眉靠近,目光带着审视:“如何了?”

她身上,淡雅的墨香带着清苦的药味,萦绕在鼻尖,却瞬间将他心中的火焰再次点燃,并且烧得更旺,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腾起种种妄念。

“奇怪,他怎么还是如此,这香……”轻柔的询问仿佛微风拂过心脏,带来难以抑制的搔痒。

他凭着最后一丝理智,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一句:“江浸月……你走!你快走!”额角青筋暴起,汗水已湿透鬓发。

江浸月心中一怔,对着身后的护卫道:“快按住他。”

然而,下一刻,“砰”地一声,那束缚着谢闻铮的绳索竟被他用蛮力生生挣断。随后,他出手快如闪电,三两下便将护卫打晕在地。

而后,他抬头看向她,眼尾发红,目光炽热如熊熊烈火,只一眼,便能将人焚烧殆尽。

江浸月脸色一变,疾步向后退去,直到身体触碰到窗沿。

退无可退。慌乱间,江浸月摸到衣袖中那个小小的竹筒,对着天空,拉开了上面的绳结。

一簇细小的烟火冲向夜幕。紧接着,她双手手腕都被扣住,滚烫的躯体欺身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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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沉舟匆匆赶到望江楼时,推开房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两名护卫被撂翻在地,谢闻铮倚靠在软榻前,双目紧闭,脸色灰白,他的左腹处,一道寸余长的剑伤撕裂了衣料与皮肉,鲜血正汩汩涌出,在衣衫上泅出大片暗红。

而江浸月,她缩在角落里,手中紧握着一把剑,护在自己胸前,剑尖不停地颤抖。

直到看见叶沉舟出现,她紧绷如弦的神色才略微一松。

叶沉舟合上房门,倒吸一口凉气:“江小姐,你怎么总是让自己……身陷险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江浸月无心解释,只急切道:“我不敢靠近谢闻铮,叶沉舟,可不可以看下他情况如何了?”

叶沉舟颔首,不再多言,走到软榻前,利落地为他包扎好伤口,止住血。

随后,伸出指尖,按上了他的脉搏。

此时,谢闻铮因失血过多而失去了意识,但呼吸却依旧紊乱,带着躁动不安。

指尖触及脉搏不过片刻,叶沉舟脸色一沉,眉头紧紧蹙起。

“怎么会……”他低声自语,语气有些凝重。

这般反应,恰好印证了江浸月的猜测:“他是不是,也中了迷情蛊?”

“你怎么猜到的?”叶沉舟有些诧异。

“这房内的熏香,和我在兖王府中招时,闻到的一模一样。”江浸月看向那已经熄灭的香炉。

叶沉舟点点头,沉声道:“熏香只是引子,可以催动蛊虫发作,但是……他的蛊毒,怕是已经种下一段时日了。”

“怎么会?”江浸月有些不可置信。

“我那一日中蛊,几乎是立刻发作,直到被冰蚕压制,为何他会隔了一段时日才……”

“因为,他中的是子蛊,而你身上的,是母蛊。”叶沉舟揉了揉额角,感到有些棘手。

“江小姐,之前你蛊毒发作,他是否接触到了你的血液?”

血?

电光火石间,江浸月记起,那日在兖王府,为了保持清醒,她先是用发簪刺伤自己,随后……谢闻铮冒冒失失地闯进马车,她一时情急,为了自保,又用那发簪,划伤了谢闻铮。

思及此,她脸色一白,喃喃道:“原来,他是被我害的。”

她这时才明白了明珩那句话的意思,紧紧咬住下唇,

闻言,叶沉舟沉默一瞬,良久,才艰难地补充道:“江小姐,迷情蛊其实本不是为了催情,而是……迷情之用。中了子蛊的人,会不由自主地对母蛊的宿主,产生迷恋、依赖,乃至……强烈的占有欲。需……与其交合,方可化解。”

“迷恋,依赖,占有。”江浸月重复着这几个词,只觉得这些日子的事,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以,这些日子,他那些克制不住,莫名其妙的行为,其实都只是蛊虫在作祟?”她发出疑问,只觉得心绪纷乱,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失落。

“或许,蛊毒并未能强大到能凭空制造情感。”叶沉舟斟酌着措辞:“但它确实能催化人的情绪,如同火上浇油。”

“可是,人真的能分清,什么是发自内心的情感,什么又是被蛊虫操控的情绪吗?”江浸月抬眼,眸中满是纠结与复杂。

目光转向榻上之人,曾时桀骜张扬、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眉头紧拧,毫无生气,衣衫上的那抹血红,也如同一把利剑,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他会怎样?”

叶沉舟沉吟片刻:“若非外界诱导,子蛊也不会突然发作得如此强烈,如今,若不想办法压制缓解,恐怕他会持续失控下去。”

闻言,江浸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我要救他。”

“可是……”

“不必劝我,他冲动易怒,行事偏激,以至今日遭此一劫,皆是因我而起,那么,我就有责任要救他。”江浸月眼中是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叶沉舟感觉心中一窒,双拳握紧,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还不打算说实话吗?”江浸月看向他,如水的眼瞳,此刻带着通透:“既然我的母蛊可以用冰蚕来解,那么子蛊,也应当有别的解法,对吗?”

叶沉舟苦笑一声,无奈地点了点头:“方法确实有,只是过程凶险,终究,还是会让你受到伤害。”

第33章

夜风微凉, 烛火明灭。

鲜血顺着手腕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入杯盏之中。

“可以了。”叶沉舟的目光从那杯鲜血移开, 看向江浸月,此时,她紧咬嘴唇, 长睫低垂, 脸上已是血色尽失。

“江小姐。”叶沉舟声音一沉, 感觉心像是被针刺, 泛起细微却清晰的疼痛。

他努力压抑着情绪,放缓语气道:“先前以冰蚕化你体内母蛊, 足足用了七日,此番以你的血为引,克制子蛊,效果弱些,过程也更缓……怕是, 至少要有双倍之期。你……可还能受得住?”

“没问题。”江浸月拿起手帕,熟练地按在手腕的伤口上,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她抬眸,注意到叶沉舟眼中的不忍:“我受得住, 你也, 千万不要犹豫。”

叶沉舟看着她坚决的模样,良久, 低声苦笑道:“知道了。说起来,江小姐与他,还真是……缘分匪浅, 牵扯难断。”

“此话何意?”江浸月眸中掠过一丝不解。

叶沉舟顿了顿,目光扫过榻上昏睡的少年,又落在江浸月手腕的伤口,感慨万分:“嗯……单以今日来说,你才刚捅了他一剑,下一刻,就要割腕取血救他,一伤一救,一饮一喙,还真是,天意弄人。”

熟料,此话一出,江浸月神色一黯。

“不是我捅的……”她声音有些嘶哑,眼眶也控制不住,泛起一层水光。

……

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回卷。

那时,她身体被死死压住,双手也被禁锢,少年力道之大,让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徒劳。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滚烫的温度,粗重的呼吸。

混乱中,她抬起头,猝然迎上的,是他那被血色浸染,翻涌着滔天欲念的双眸,但她仍然从眼底的汹涌中,看到一丝濒临崩溃的痛苦……与挣扎。

怔怔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发间。

她并未大声嘶喊,并未痛哭出声,甚至连一丝啜泣都无,只是深深地凝望着眼前的人,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谢闻铮,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再管你了。”

这一声低唤,如同冰锥刺入熔岩。

谢闻铮猛地一僵,猩红的双眼中,竟然硬生生撕裂出一丝清明,他低下头,在她耳边,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别怕。”

“江浸月……别怕。”

他驱使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一把拔出了腰间的裁云剑,强硬地将剑柄塞进她手心。

“我就是死……也绝不会……伤害你。”

下一刻,他握住她无力抗拒的手,牵引着那冰凉的锋刃,决绝地刺向自己的胸膛。

“谢闻铮!”

江浸月反应过来,失声惊呼,用尽全部力气奋力一挣。

剑锋在最后一刻偏离了方向,避开了心口,“嗤”地一声,没入他的左腹。

温热的鲜血霎时间涌出,浸透了他的衣袍,也溅上了她素白的衣裙,如同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刺目而惨烈。

随着血液流失,他紧绷的身体逐渐脱力,向后踉跄几步,最终倒了下去。

那一刻,她看见他眼中,带着一种无怨无悔的平静。

如同死水般沉寂、被冰层覆盖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得滚烫的烙铁,冰层炸裂,水雾翻腾。

迷情蛊,迷情,究竟迷的是中蛊之人,还是……下蛊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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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将至,北风裹挟着寒意,卷过宸京的街巷。

连日操练,靖阳侯回到府中时,已是风尘仆仆,满眼疲倦。

“少爷呢,回来了吗?”一迈过门槛,他下意识地询问管家陈伯,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盔甲未卸,便直奔谢闻铮的院落。

房内,弥漫的药味中,依稀夹杂着几丝血腥气。床榻上,谢闻铮仍在昏睡,眉头紧锁,脸色苍白。

靖阳侯掀开被子,看见他左腹包扎的纱布,透出些许暗红,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带着久经沙场的冷肃,眼底却难掩担忧。

陈伯叹了口气,躬身回禀:“侯爷,前几日,小少爷在望江楼喝得大醉,不知怎的,竟捅伤了自己。”

“自己伤的?”谢擎眉峰一蹙,语气带着惊怒和质疑。

“老奴仔细验过伤口,确是裁云剑所致无误。”陈伯语气沉重地解释:“许是小少爷积郁太深,一时激动,未能控制住……”

注意到靖阳侯逐渐晦暗的神色,陈伯连忙补充:“侯爷不必过分忧心,大夫已来看过,伤口虽深,却未伤及脏腑,只是失血多了些,约莫昏睡几日便能醒转,只是……”

只是,侯爷出征在即,这一昏睡,怕是连当面道别都不能了。

此话虽未说出口,但两人心中皆是了然。

谢擎低下头,看着这个总是倔强难驯,和自己争吵不休的少年,此刻只安静地闭着眼,脸上毫无血色,显出几分脆弱。他忍不住伸出布满茧子的手,抚上谢闻铮微微发烫的额头,动作是难得一见的轻柔。

不知沉默了多久,万千情绪,只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也罢,省得临行前,这小子又不管不顾地闹起来,徒惹心烦。”

他收回手,抬头看向陈伯,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威严:“陈伯。”

“老奴在。”

“本侯离京之后,府中诸事都由你打点。”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务必看好这臭小子,若他胡作非为,不服管束,你便……去寻江家小女,她,或许会有办法。”

陈伯微怔,随即会意一笑,恭敬应道:“老奴明白。”

==

感觉自己陷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中。

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雪原,白茫茫一片。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远远地,看见披着玄甲的父亲,正策马远去。

张口欲喊,喉咙却像是被冰雪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直至那身影消失在天际,他一转身,看到了一袭素衣的江浸月,她的目光比雪还冰冷,步履从容地从他身旁走过,一眼都未曾回头。

他伸出手,却只能抓住几片瞬间融化的雪花。漫天风雪袭来,将他彻底吞没……

“呃!”猛然惊醒,他弹坐起身,头上已是大汗淋漓,腹部的伤口随之扯痛,将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少爷,你可算醒了。”守在一旁的长随快步上前,小心扶住他:“您身上还有伤,动作千万轻缓些。”

伤……谢闻铮低头看向自己腹部的纱布,脑海中充斥着混乱的碎片。那一晚,灼热的火焰,刺目的鲜血,还有那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

“江浸月呢?”他声音不自觉地轻颤。

长随愣了一下,挠挠头:“江小姐?她,她好端端在江府啊。少爷,您是不是魇着了?您这次伤得不轻,足足昏睡了七日才醒过来。”

“七日?!”谢闻铮记起了什么,猛地抓住长随的手臂:“我爹呢?我爹在哪里?”

“侯爷他……今日清晨,已率领大军出征。”

闻言,谢闻铮的情绪被瞬间点燃,他一把掀开被子,丝毫不顾伤口的痛楚,胡乱抓起衣服往身上套。

“少爷,您身子受不住啊!”长随来不及阻拦,谢闻铮已冲出门外,他连忙抱起厚重的披风,追了上去。

==

瑶光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香融融,彻底隔绝了外间的寒意。

江浸月一袭青衫,端坐于案前,正提笔蘸墨。然而,笔尖尚未落下,眼前突然一黑。

她身体轻晃了下,连忙用手撑住桌案,稳住了身形。

“怎么?江小姐是在走神?”明鸾公主慵懒地倚靠在软榻上,慢悠悠地品着热茶,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江浸月眨了眨眼,强行压下那股眩晕感,重新挺直了脊背,浅笑道:“天寒体乏,一时不适,还请公主恕罪。”

明鸾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她放在案上的手,眉梢一扬:“江小姐,莫不是受伤了?”

她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素绢,隐约透出一点粉色。

“无事。”江浸月扯了扯衣袖,遮盖住自己的手腕:“连日书写,手腕有些酸痛,敷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罢了。”

“哦?还真是娇气。”和她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明鸾似乎也失去了兴味,漫不经心道:“无聊,真是无聊,今日出兵冥水,至于这么多人都去相送么……这皇宫,都显得空荡荡的了。”

“什么?”江浸月睫毛一颤,连日的疲惫,竟让她忘记了如此重要的日子。

她心中一惊,搁了笔,下意识便想起身。

“急什么?”瞅见她脸上的急切,明鸾终于来了些兴致,将手中的杯盏重重地搁在案上:“书未抄完,谁准你走了?”

看着明鸾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江浸月微微叹了口气,按捺住心中的焦灼,重新执起了笔。

她不再多言,默默加快了运笔的速度,笔锋流转,工整清隽的字迹徐徐铺展。

无人得见,在衣袖的掩盖下,随着她强行用力的动作,那包裹住手腕的素绢,原本渗出的浅粉色,正一点一点地加深,泅开。

第34章

天色阴沉, 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楼,立冬的寒风呼啸而过。

城门外,宽阔的官道上, 不见行军踪影,只有车辙马蹄凌乱的印记,延伸向遥远的天边。

谢闻铮定定地站在城门口, 身姿挺拔如松, 却带着一丝拒人千里的冷冽。不知沉默了多久, 他像是终于接受了现实, 猛地抬起拳头,狠狠地砸在城门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冷风吹过,披风扬起。

江浸月在远处停下了脚步,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下,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这时, 天空飘下了丝丝冷雨,其中似乎还夹杂着细碎的雪粒,落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看见谢闻铮终于放下了手,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 江浸月感觉心脏提了起来, 莫名有些紧张。然而,谢闻铮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便仓促地移开。那眼中,似乎没有了往日的炽热,没有了纠缠不休的执拗, 反倒带着一种刻意逃避的漠然。

他沉默地走向一旁拴着的骏马,翻身跃上,一扯缰绳,便要从她身旁掠过。

在他与自己擦肩的那一刻,江浸月感到那颗高悬着的心,猛地向下坠去。

果然……蛊毒一解,那些因为蛊毒产生的热烈情绪,便就此消散,形同陌路了吗?

这个念头刚划过脑海,下一刻,她却感到头顶一暗,一股重量压了下来。

同时,一声愠怒的低斥在耳边响起:“干嘛跑出来吹风淋雨,自己什么身子骨,不清楚么?”

江浸月一怔,发现一件玄色的披风盖在了自己的头上,披风上还残留着少年温热的气息,隔绝了簌簌落下的雨雪。

她攥紧披风的系带,转头看去,却见他慌乱地别过头。

但江浸月还是瞥见了他微红的眼眶,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安慰,第一次觉得词穷。

“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江浸月却是上前一步,伸手,捏了捏他的掌心。

“……想哭就哭出来吧。”

她的声音融在风里,轻得像怕惊扰了他:“憋在心里,不好。”

他像被烫到般,猛地将手抽回,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侧影:“谁要哭了,你胡说。”

嗓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心中,一股酸涩的热流却缓缓冲开了心中冻结的某处。

看着他仓促策马,有些别扭的背影,江浸月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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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相府,江浸月解下披风,递给琼儿:“仔细收好。”

“是。”琼儿恭敬接过,抬眼觑了觑江浸月的侧颜,欲言又止。

恰在此时,花厅方向隐约传来交谈声。

江浸月脚步微顿,有些讶异:“父亲此时便下朝归府了?”

“是,是啊。”琼儿干巴巴地回答,见江浸月抬步便要过去,急忙上前,压低声音劝阻:“小姐,老爷今日神色沉郁,此时正在独酌,夫人已经过去劝着了,你就先回房歇息吧?”

白日独酌?江浸月秀眉微蹙。父亲向来强调清醒克制乃立身之本,若非年节或必要应酬,家中极少见酒,此举着实反常。

“无妨,我有分寸。倒是你,先去把这披风收好,若是被父亲看见……”

“好的好的。”琼儿连连点头,仓促离去。

江浸月提起裙摆,放轻脚步,悄然绕到了花厅的窗边,屏息听着。

“靖阳侯那老小子带兵一走,这朝堂都冷清了不少。”江知云的声音满含疲惫,带着自嘲的意味。

“老头子,你是在担心?”江母温婉的声音响起,满含关切。

江知云沉默,但忧虑的表情已是显而易见。江母有些疑惑:“冥水部终究只是个边陲小国,依附我朝生存罢了,何至于让你如此沉重?”

江知云长叹一声:“夫人有所不知,冥水部地界虽小,偏生卡在几国咽喉,此战一起,怕是凶险难测,烽火难熄。南溟,乃至南部数城,怕是都要被牵连波及。”

“牵连……波及……”江母低声重复,似在消化其中厉害,随即压低声音问道:“或许快刀斩乱麻,长远看也未必是坏事。只是……月儿,会想到这一层吗?这么多年,南溟一直是她的心结。”

“月儿?”江知云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丝抗拒的尖锐:“都忘光了的事,她为何总是要执着去查,去想,难道还想变回当年那副要死要活,疯疯癫癫的模样吗?”

“老头子!嘘,嘘。”江母见他有了醉意,有些口不择言,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见他终于噤了声,江母才无奈道:“那时她也只是个小孩子,承受不住刺激,也不是她的过错。”

疯癫?刺激?

窗外,江浸月立在原地,只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她从未想过,这样的词汇,会用来形容自己。

下意识地垂眸,却看到手腕上的素绢,此时已被鲜血浸染了大半,透出刺目的红。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控制不住地向前一倾,肩膀磕在了窗柩上,发出一声轻响。

“谁在外面?”警惕的喝问声传来,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

心知无法再避,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晕眩,扶着窗沿稳住身形。

“月儿,是你?”江知云走在她面前,浑身的酒意瞬间消了大半,只剩下惊愕与慌乱。

江浸月将手腕掩入衣袖,对着江知云和江母,屈膝一礼,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是女儿不孝,让父亲母亲忧心了。”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二人,继续道:“既然父亲母亲不愿月儿记起前尘往事,月儿以后,自当谨遵教诲,不会再轻易提及,亦不会私下探寻。”

“月儿……”江知云眼中有欣慰,但更多的是心疼。

江浸月微笑着颔首,语气轻的仿佛叹息:“毕竟,往事已矣,如同东流之水,不可复追。”

说出这句话时,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盘旋:“小妹妹,往前走,别害怕,也别回头。”

但很快,那声音便被寒风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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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接连下了几场雪,整个宸京银装素裹。红墙碧瓦,覆上一层白绒,枝头树梢,挂满晶莹。

瑶光殿内,地龙烧得通红,暖意四溢。明鸾公主倚靠榻上,身着一袭红衣,衬得脸色绯红,明艳动人。她睨了一眼恭敬落座的江浸月,眸中带着厉色,但语气却刻意放软:“这些日子,江小姐不辞辛劳,为本宫誊抄书籍。江小姐书法清隽秀雅,本宫读着也赏心悦目,学问也跟着长进了不少。这不,母妃前日考校,见本宫进益良多,一高兴,便请旨免了先前的责罚。真是……多亏了江小姐。”说到最后一句,忍不住带上了阴阳怪气的意味。

“公主殿下过誉了,能为殿下分忧,是臣女之幸。”江浸月的语气不卑不亢,心中警惕未减;“既然书籍已抄录完毕,不知臣女可否回……”

“唉,急什么?”明鸾轻笑着打断她的话,凤眸一转:“早就听闻江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本宫心向往之,一直想寻机会领教一二,不知今日可否赏光?”

心知推脱不得,江浸月沉声应道:“不知公主想如何领教?”

明鸾抬手,纤纤玉指遥指窗外:“这几日,御花园的红梅开得正盛,本宫甚是喜爱。只可惜花开花落自有时,难以长久留存。故而,想劳烦江小姐,为本宫作一幅红梅图,将此番美景定格纸上,可好?”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那臣女……献丑了。”江浸月垂眸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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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被宫人引至御花园中,江浸月微微一怔。

只见一张画案竟被直接安置在雪地中央,四周毫无遮蔽,案上、椅上已结了一层薄冰,砚台中的墨汁颜料,也隐隐有凝结之态。

“一边赏玩雪景,一边即兴作画,岂不风雅?”明鸾公主被宫人簇拥着,落座于不远处的亭中,四面垂着的帘幕隔绝了冷意,身上裹着华贵的狐裘大氅,手里捧着热腾腾的暖炉,好整以暇地望着伫立雪中的江浸月。

江浸月自知先前之事无法轻易善了,在心底轻叹一声,默默走到画案前,拂去落雪,执起笔墨。

不知何时,天空中又飘下了细雪,纷纷扬扬。雪花落在铺开的宣纸上,融在砚台里,挂在发间和睫毛上,带来刺骨的冰凉。

心口因暖玉尚存一丝温热,但双手已被冻得通红僵硬,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她不得不时常停下,将手凑到唇边,呵出一口气,试图汲取微不足道的暖意。

“江小姐,动作可得快些才是。”亭中传来明鸾带着笑意的催促:“这天寒地冻的,若是待会儿把江小姐冻坏了,本宫可是会心疼的。”

江浸月咬紧下唇,强行打起精神,提笔在纸面上勾勒。然而,眼前的梅花却渐渐模糊,摇晃起来,她感到浑身的力气,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失……

“这是在做什么?”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打破了这片“静谧”。

江浸月只听着一阵窸窣,众人跪倒在地,恭敬道:“参加父皇/陛下!”

她回过神来,也急忙跟着跪下,深深俯首。视线所及,只见一双绣着云龙纹样的锦靴,踏过积雪,停在了自己面前。

“你是?”

江浸月保持着俯身的姿态,声音清晰却难掩虚弱:“臣女江浸月,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头顶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淡淡道:“把头,抬起来。”

第35章

江浸月缓缓抬起头。雪花融化在眼中, 视线从朦胧变得清晰,一张威仪天成的面容映入眼帘。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 一双眼眸宛如寒潭,深不见底。

此时,他看着自己, 目光中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我们, 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浸月下意识摇摇头, 只觉得一股敬畏与寒意, 悄然蔓延在心口。

宸帝细细端详起她来,只见一张清丽出尘的脸上毫无血色, 不知是因为严寒还是惧怕,单薄的身躯正抑制不住地发抖。

他眸中仅有的温和迅速敛去,掠过一道清晰的怒意,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威:“胡闹。”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跪伏的宫人连连磕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宸帝的目光转向身后伴驾的瑶妃:“如此磋磨朝廷重臣之女,这便是爱妃前几日向朕保证的,公主已真心悔过,潜心向学?”

瑶妃美眸一颤, 急急地撇了眼愣在原地的明鸾公主:“鸾儿, 还不跪下认错!”

明鸾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双腿一软,先前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 声音也带上了哭腔:“父皇,是儿臣一时贪玩,只想着看她作画, 考虑不周,儿臣知错。”

瑶妃也顺势跪下,拉住宸帝的衣袖:“陛下息怒,鸾儿年纪小,只是玩笑之举,不知轻重分寸,是臣妾管教无方,臣妾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呵。”宸帝冷笑一声,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瑶妃倒是舐犊情深,公主任性,屡教不改,岂是玩笑之语可以搪塞?传朕旨意,明鸾公主罚俸半年,随侍宫女杖责三十,至于瑶妃……”

他扫过跪在地上的女子,将衣袖扯出,表情不带一丝温度:“和公主一起,禁足瑶光殿,无旨不得出。”

“父皇!”明鸾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对上那眼中的冷意,硬生生把辩驳的话语咽进了肚子里。

“还愣着做什么?”宸帝没有丝毫动容,冷冷地,使了个眼色。

内侍立刻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宫女拖了下去。瑶妃在宫人的搀扶下,与失魂落魄的明鸾公主,黯然退下。

御花园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风雪声。

发泄完怒火,宸帝看向仍跪得端正的少女,语气缓和了些:“快起来吧。”

江浸月依言起身,然而跪得久了,双腿早已麻木,刚直起身体,便是一阵晕眩。

宸帝眼疾手快,稳稳扶住了她,只感觉肌肤所触,一片冰凉。

他眉峰微蹙,立刻吩咐:“来人,速取朕的那件玄狐披风,给江姑娘取暖。”

江浸月心中一惊,猛地缩回手,躬身道:“多谢陛下体恤,臣女无功不受禄。”

“江姑娘。”宸帝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是朕管束不严,让你屡受委屈,这并非赏赐,乃是皇室的赔礼,江姑娘这也要推拒?”

“臣女不敢。”江浸月深知再推辞便是拂逆圣意,只得硬着头皮接下披风,声音带着压抑的微颤。

“你很怕朕?”

“初见天颜,臣女心中惶恐,言行无状,还望陛下恕罪。”江浸月将头压得更低。

头顶却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江相在朕面前议事时,可是据理力争,言辞激烈,而你先前呈上的文章,亦是直言上谏,笔锋锐利,怎么现在倒这般胆小了?”宸帝的声音带上一丝玩味。

“可是……”江浸月攥紧了披风的系带,欲言又止。

捕捉到她情绪的变化,宸帝心中掠过一丝了然,他清了清嗓子:“前些时日,朕留意江相神色疲惫,操劳过度,念其辛苦,故命他安心调养,并非有冷遇之意,江姑娘与江相……莫要多心。”

闻言,江浸月微微抬眼,眸中添了分神采:“陛下苦心,臣女明白,定然谨记。”

见她会意,宸帝语气一缓:“不过,说起来,江姑娘似乎有许久,未曾向朕呈递过新文章了。”

江浸月心头一紧,稳着声音答道:“回陛下,自入秋冬,臣女身体不适,精力不济,恐笔下文章空洞失实,故不敢妄自呈递,还请陛下见谅。”

“是吗?”宸帝侧首,对着内侍冷声道:“公主罚俸,再加半年。”

“陛下!”江浸月有些吃惊,没料到自己一句话竟引得如此后果。

宸帝却是想到了什么,从腰间解下一块龙纹令牌,塞进她手中:“日后,若有事……”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不必再费心呈文了,凭此令牌,可直入宫禁,觐见于朕。”

江浸月只觉得呼吸一窒,只感觉自己要被推到风口浪尖,挣脱不得。

“君君臣臣,朕惜才爱才,还望江姑娘,莫要辜负。”宸帝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堵死了她的退路。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屈膝行礼:“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时候也不早了,来人,送江姑娘回相府。”

待江浸月离开,宸帝走到画案前,拿起那幅未完成的画。红梅点点,凌霜绽放,笔触虽有些凝滞,但不屈的风骨已跃然纸上。

宸帝微微颔首:“布局精妙,意境孤高,虽受外力所困,然风骨未失。”

一旁随侍的老太监,也忍不住附和:“陛下明鉴,江姑娘才情心性,无愧于第一才女之名。”

宸帝笑了笑,命人将画卷卷起,目光投向不远处怒放的梅花,意味深长道:“朕怎么忽然觉得,当初着急指婚,确实有些……冲动了。”

老太监立刻心领神会,压低声音道:“天下万事万物,不过陛下一念之间,若陛下当真欣赏,不如……”

宸帝却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折下一枝红梅,在手中把玩:“倒也不必,此女入宫,大抵也如同这御花园中的梅花,再傲雪凌霜,也不过是一件精致的摆设,一处仅供赏玩的景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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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殿内,一片狼藉。

“哐当”一声脆响,瓷瓶被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案几被一脚踹翻,果盘、茶盏滚落一地。

明鸾公主娇艳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只觉心中怒火燃烧,又痛又恨。目光扫向书案上的书册,她几步上前,将其撕扯得粉碎。

“住手。”瑶妃缓步走入殿内,扫了眼明鸾,蹙起眉头。

“言行疯癫,哪里还有公主的样子。”

“母妃……”听了这话,委屈涌上心头,明鸾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不过一个臣子之女,父皇为何要如此落我脸面,甚至迁怒于您。不是说……因为冥水出兵之事,江相决策有误,已失了圣心吗?”

“愚蠢。”

瑶妃摇了摇头,凤眸微凛:“即便真如传言这般,失了圣心的是江知云,又不是她江浸月,岂能混为一谈?”

明鸾怔住,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她微微张口,不确定地试探道:“母妃的意思是,父皇对她……?”

瑶妃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语气放缓:“即便真有不同,于江家也未必是幸事。鸾儿,你父皇心思深沉,手段,你应当知晓。”

明鸾感到一丝莫名的凉意,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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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相府时,雪已经停了,天幕仍是低沉地压着。

江知云独自坐在庭院的小亭中,就着渐暗的天光,埋头整理着桌案上的书卷,身影显得有几分落寞。

“父亲。”江浸月走上前去,福身行礼。

“回来了。”江知云抬头,目光落在她手中捧着的披风,猛地一顿。

“这披风,若为父没记错,乃是去年秋猎,陛下亲手猎得一头罕见玄狐,命人制了这件披风。怎么会……在你手上?”他的语气隐隐有些不安。

江浸月将今日御花园中发生之事,简要地叙述了一遍,只是下意识隐去了那枚令牌。

江知云静静听完,脸上的沉郁之色缓缓舒展开来,抚须沉吟片刻,再开口,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感慨:“我江家出身寒微,却得陛下如此体恤看重,真乃……皇恩浩荡。”

话里话外,皆是感动与欣慰。

然而,江浸月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甚至有些苦恼:“父亲,陛下维护,女儿感激。只是,总觉得心中不踏实。先前兖王府遭遇变故,陛下亦是施以恩惠,可见帝王权衡之术,恩威并施,未必……是好事。”

“月儿!”江知云脸色一沉,表情变得严肃:“慎言,身为人臣,遵从圣命,忠心不二是本分。若非……”

他想到了什么,情绪有些激动:“若非当年陛下亲征,收回南溟故土,又特开恩典,增设文试,我江家也无法一步步走到这宸京来。”

“父亲多年教诲,女儿谨记,可是……却忍不住为父亲如今的处境担心。”江浸月垂眸,声音有些苦涩。

闻言,江知云心头一软,放轻了语气,宽慰道:“月儿,食君之禄,便当忠君之事,分君之忧,若能以此身报效陛下知遇之恩,即便……亦是死得其所,无愧于心。”

“死得其所,无愧于心。”

江浸月重复了这四个字,沉默片刻,终是低声应道:“女儿明白了。”

第36章

时光流转, 自靖阳侯挥师南下,捷报频传,不过数月, 月玄国的军队已连克冥水五城,直指其国都瀛洲,势如破竹。朝野上下, 一时振奋。

冬雪消融, 春意渐浓, 柳条抽出了细芽, 随风摇曳,宸京城内, 一片祥和复苏之景。

悦府茶楼,临窗雅间。

江浸月端坐于案前,轻声开口:“特意寻我前来,所为何事?”

时光荏苒,如今的她, 已褪去了几分少女的青涩,出落得愈发清丽,眉宇间凝着更为沉静的气韵。

叶沉舟轻笑一声,为她倒了杯热茶,眼中情绪难辨:“江小姐莫非忘了, 你还欠着在下一个人情?今日相约, 便是想……索要报答。”

闻言,江浸月竟是微微松了口气:“何事?但说无妨。”

却见叶沉舟伸手, 将一本曲谱轻轻推至她面前:“那就请江小姐,为在下弹奏这一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