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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青梅 玉枕青瓷 18316 字 22天前

江浸月一怔:“只是弹奏曲子?”

叶沉舟收敛了笑意,郑重颔首:“是, 就在此处,此时,单独为我,弹这一曲吧。”他说着,伸手掀开了桌案上覆盖的绸缎,露出一张木质温润的七弦琴。

“好。”江浸月不再多问,敛起袖口,坐于琴前。

指尖轻拨,清越的琴声流泻而出。初时如同春水潺潺,空灵悦耳,然而,随着曲调渐深,音律起伏转折,染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愁绪,似是在诉说不忍言明的离别,以及深藏岁月,难以追回的遗憾。

而叶沉舟,只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深邃,仿佛透过眼前之人,在回忆一道模糊的影子,久久无言。

一曲终了,泠泠琴音散入春风。江浸月按住琴弦,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叶沉舟,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她听出了这琴曲中的分离之意。

叶沉舟缓缓点头,唇边扬起一抹极淡的笑容:“缘聚缘散,终有尽时,今日你一曲相送,便算是还清了过往牵绊。”

“为什么?”江浸月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哽咽,但更多的是难以释怀的困惑:“你为我解毒,为我传信,数次相助,我所回报的,根本就不对等。”

思绪被拉回到数年前。

那时,她初至宸京,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听闻有琴曲雅集,便瞒着家人偷偷前往。

熟料,雅集只是幌子,实则是醉月楼为选拔花魁造势,她不明就里,误入台前,被众人起哄,只得硬着头皮弹了一曲。

琴音方歇,便有几个轻浮的纨绔子弟围拢上前,言语轻佻。她不敢言明身份,正是窘迫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诸位公子误会了,这位姑娘非醉月楼之人,乃是在下好友。”

那人一袭红衣灼目,生着双狐狸般的含情眼,可眸底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清明,他挺身而出,姿态从容,三言两语便替她解了围。

那一晚,月色如水。

“从这个侧门出去,不会引人注意,对了……你记得回家的路吧?”

她点点头,看着眼前之人,忍不住轻声夸赞:“方才台上众人之中,属公子您的琴艺最为高超。”

那人却只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不过是陈词滥调,循规蹈矩罢了。倒是你这小姑娘,年纪虽轻,所奏之曲,韵律清奇,意境不凡。”

江浸月有些羞赧:“那些不过是我一时兴起的拙作,让公子见笑了,你若喜欢,我以后作了新曲,便……便分享于你,可好?”

“当真?”他眼帘掀起,似乎有些讶异。

“当真!我叫江浸月,你算是……我在宸京,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

“刚刚不是你自己对着那些人说的吗?”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点点头:“好,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叫叶沉舟。”

……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想来,却已是物是人非。

叶沉舟看着她陷入沉思,微微发红的眼眶,放轻了语气:“是否对等,我说了便算,江小姐若真是觉得心绪难平,那便答应我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入她的眼底,声音低沉而认真:“从此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至于你我,如若有缘,山高水远,定会再见。”

江浸月感到心中涌起了难以平复的酸涩与无奈,良久,她缓缓开口:“好,一路珍重。”

==

从悦府茶楼走出,春日暖阳洒在身上,心中怅惘却萦绕不去。

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江浸月一抬眸,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一身墨色劲装,身姿挺拔秀颀,正倚靠着廊柱,目光似乎原本就望着她的方向,此刻与她视线相接,竟像是被火燎到衣角般,猛地站直身体,转身就要走。

“谢闻铮。”江浸月开口叫住了她。

他身体明显一僵,脚步却像是被钉住一般,再也迈不出去。方才,他巡城路过,隐约听见一阵琴声,感觉有些熟悉,便鬼使神差地驻足聆听,谁料竟被她逮个正着。

“为什么要躲着我?”江浸月走到他身后,平静地问道。

这一年来,她很久很久未有如此近距离地见过他了。只零星听闻,他不再如从前那般招摇过市,而是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武训之中,武艺愈发精进。但……也仅限于听闻,但凡是江家可能出席的场合,靖阳侯府必定缺席,连个影子都捕捉不到。

“谁躲了?”谢闻铮转过身,矢口否认,但眼神却有些闪烁。

“只是公务繁忙,不想被你耽搁。”

江浸月并未与他置气,目光下移,落到他的腹部:“伤,好了吗?”

听她骤然提起这个,谢闻铮警觉地捂向自己伤口的位置,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一点小伤,早就好了!”

语气仿佛一个被当街调戏的良家少女,偏偏对方清冷自持,风度翩翩,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他侧过身去,语气仓促:“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我是真的真的很忙……”

“谢闻铮。”清清淡淡的三个字,让他又一次被定在了原地。

死腿,倒是走啊!谢闻铮在心里暗骂,肩膀却像是认了命般垮了下去:“你到底要干嘛。”

江浸月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声音清晰而平稳:“今年秋季,我便要及笄了。”

这句话如同石子投入湖水,激起一阵涟漪。

“……特赐婚配,待及笄后择吉日完婚。”那封婚书他看了无数遍,里面的内容都快倒背如流,却未有注意过时光飞逝,婚期将至。

他感觉背上渗出一层汗,突然感到紧张得不行。

“所以。”

江浸月继续开口,冷静地提醒:“在那之前,你可得自己想通了,想好了,否则……”

她微微停顿:“便不能再反悔了。”

声音虽轻,却隐约带着决绝之意,在他的心脏上猛地一撞。

反悔?谁要反悔了!谢闻铮回过神,蓦地转身,却发现江浸月已经离去,只有那清冷的药味和墨香,在风中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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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过后,所有的事,都有条不紊地推进了起来。

靖阳侯府内,谢闻铮刚从武备场归来,一身热汗未消,踏进门内,便被那摆满前院的朱漆箱笼晃了眼。

“陈伯,这些是……?”他有些茫然。

陈伯正在拿着单子仔细核对,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我的小少爷,这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准备送往相府的聘礼啊。”

“聘礼?”谢闻铮愣在原地,声音都有些结巴:“不是……不是要等到秋季,她的笄礼之后吗?怎么现在就开始准备了。”

陈伯放下册子,苦口婆心道:“小少爷,你可长点心吧。这桩婚事是陛下亲赐,整个宸京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这六礼一步都错不得,需得早早准备起来,方能显得咱们侯府郑重,免得失了礼数,让人看笑话去。”

见他仍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怔愣模样,陈伯忍不住提醒:“您也别一门心思都扑在习武上,这婚事若是出了岔子,老夫可没法向侯爷交待!”

谢闻铮听了这一番絮叨,只觉心头无措,他沉默片刻,闷声道:“我知道了,陈伯,劳您多费心,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知会一声便是。”

他顿了顿,脸色微红:“我毕竟……毫无经验。”

陈伯被这话逗得噗嗤一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这是自然,老夫一定替您打理得妥妥当当,风风光光,绝不让相府挑了错处,不让小侯爷您丢了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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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光线穿过窗户,柔和地洒在屋内。

案几上,平整地叠放着一袭嫁衣,大红的云锦上,以金丝银线盘绕出鸾凤和鸣的图案,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

江浸月静立案前,指尖轻轻抚过嫁衣上的纹路。

“月儿,这门亲事,你当真想好了吗?”江母的声音响起,却是满含忧虑。

“母亲何出此问?天子赐婚,金口玉言,我们为人臣子,自当叩谢隆恩,谨遵圣意。”江浸月转过身,语气平淡。

江母长叹一口气,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眼神复杂:“靖阳侯府门第显赫,侯爷为人刚正,自丧妻后便未再续弦,膝下也只有谢闻铮一子,你嫁过去,倒是不必应对复杂的后宅之事,只是……”

“只是什么?”

江母开口,声音带着看透世情的怅惘:“世代将门,皆是铁血铸就。往后的岁月,独守空闺,日夜悬心怕是寻常之事。谢闻铮的生母,当年怀着他时,靖阳侯征战在外,三过家门而不入,直至她难产血崩,弥留之际才得见夫君最后一面。”

江浸月静静听着,只感觉心口猝不及防地抽痛了下。眼前浮现出谢闻铮那双带着桀骜,却深藏不安的眼眸。

她抬起眼帘,眸中一片清明:“母亲不必担忧,女儿不怕。”

“人活于世,各有征程,他若驰骋疆场,我也未必会囿于后宅,自怨自艾。有得必有失,有舍亦有得,不过是……个人选择罢了,我有心理准备。”——

作者有话说:抬头望天……看看文案……要开始走关键剧情了

第37章

入夏, 天空原本澄澈如洗,转眼间,不知从何处涌来团团乌云, 沉沉压向宸京。

狂风骤起,吹得树木左右摇摆,卷起漫天尘土。紧接着,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 顷刻间便在天地间挂起了密集的雨幕。

江浸月立于廊下, 看着这变幻莫测的天气, 心中无端升起一股忧虑。

“小姐,雨太大了, 仔细着了凉,快回屋避避吧。”琼儿匆匆跑到她身后,语气急切。

江浸月望了眼深沉的天际,终是颔首,转身步入室, 门合上,将那喧嚣风雨隔绝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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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大营,中军帐内。

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宸帝端坐于主位上,面色阴沉,目光盯着沙盘上, 被打了标记的瀛洲, 猛地拍响了桌案。

“好一个冥水部,依附我国多年, 竟与星移国暗中勾结,诱我大军入境,再行合围之策, 真是背信弃义,狡诈至极!”

帝王之怒,如同帐外惊雷,让在座武将心神剧震,纷纷垂首。

“靖阳侯那边,可有新的消息传来?”宸帝强压怒火,目光投向跪在帐中的探子。

那探子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回陛下,自十日前接到求援讯号,便再无任何消息传出。星移国兵强马壮,来势汹汹,已将侯爷及主力围困在瀛洲河谷数日,粮草辎重,怕是已然告急,若再无援军,恐怕……”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

宸帝闭上眼,深思许久,再睁开时,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赵副将,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将出列,沉声回禀:“陛下,为今之计,应迅速调拨北境大营与宸京守备,携带充足粮草,火速驰援冥水,里应外合,或可解围。”

“荒谬!”

宸帝一口否决,指向沙盘的北境边界:“若我月玄国主力尽出南下,北凛蛮族趁虚而入,铁骑直指宸京,届时国都危矣,此计万不可行!”

“这……”老将面露难色,悻悻退下。

宸帝目光一转,幽幽问道:“兵部侍郎,依你统算,除去必要城防,宸京及周边,最快最多能集结多少兵力?”

兵部侍郎的额头浸出冷汗,拿出册子快速清点后,艰难回道:“回陛下,最多……最多只能抽调五千人马。”

五千!

帐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五千人马,面对冥水残部或可周旋,可要对上星移国大军,还要突破重围运送粮草,无异于以卵击石。

“五千……”宸帝反复咀嚼着这个数字,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挑选五千精锐,护送粮草,火速驰援,何人愿担此重任?”

一片死寂,无人应声。这分明是一条九死一生的绝路。

“呵。”

宸帝发出一声嗤笑:“平日里一个个在朕面前侃侃而谈,自诩忠勇,到了这紧要关头,倒是谦让起来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清朗的声音自帐门处响起:“陛下,臣愿请缨!”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眉眼略显青涩,但气宇轩昂的少年,大步走到帐中央,单膝跪地:“臣,谢闻铮,愿子继父业,领兵驰援冥水,解数万将士之围!”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谢闻铮?”宸帝眉峰一挑,上下审视:“朕记得你尚未行冠礼吧?如此年轻,又从未带兵,如何能担此重任?”

谢闻铮抬起头,目光灼灼,毫无惧色:“其一,臣一身武艺得家父亲传,弓马骑射,刀枪剑戟,在宸京大营数一数二,足以临阵对敌;其二,臣自幼熟读兵书,多年来未有懈怠,深谙排兵布阵之术;其三,臣在巡城司历练期间,铲除恶徒流寇,整顿治安,宸京刑案已锐减六成,此等实务历练,虽不比沙场血战,却也磨砺心性和能力。”

说着,他再次抱拳:“今父帅被困,臣愿以此生所学,冒险一试,恳请陛下准允!”

宸帝沉吟片刻,问道:“空谈兵书易,临阵对敌难。谢闻铮,你且说说,仅凭五千人马,你打算如何突破封锁,将粮草送进去?”

谢闻铮走到沙盘前,伸手指向一条路线,沉声道:“敌众我寡,臣愿由此险径,直插腹地,攻其不备。”

宸帝凝视着沙盘,又深深看了谢闻铮一眼。

此时,他的脸庞因激动而泛红,眼中更是燃着熊熊的烈火,炽热如朝阳。

良久,宸帝重重地一拍手:“好,谢闻铮,朕准你所请,宸京五千精锐,任你挑选,即刻整装,日夜兼程,务必将粮草送至!”

“臣领旨!”谢闻铮郑重叩首,接过了兵符。

然而,在他起身之时,宸帝似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此事重大,必须绝对保密,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另外……朕记得,你与江家千金的婚期,将近了吧?”

谢闻铮身体微微一僵,脑海中闪过江浸月清冷的面容。

方才坚定的表情出现一丝挣扎,他攥紧双拳,再次跪伏:“陛下,臣斗胆,再请一道恩典。”

“讲。”

“若臣此行遭遇不测,或久久不归,还请陛下恩准,解除侯府与江家的婚约。”

他抬起头,语气愈发艰难,眼中掠过一丝悲凉与不舍:“莫要让她因臣之故,耽误终身。”

……

夜色深沉,一道闪电撕破天幕,紧接着便是一道惊雷炸响。

江浸月猛地从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里衣已被冷汗浸湿。

“小姐。怎么了?”琼儿也被这动静惊醒,慌忙点亮了灯盏。

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江浸月仍然感到一阵心悸,她喘了几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无妨,做了个噩梦罢了。”

“大婚将至,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老爱胡思乱想。”

她说着,手下意识地抚向心口,触及那枚温润的暖玉,一颗狂跳的心才渐渐平复下来。

==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地下了三日。

直到第四天的清晨,天色勉强放晴,宫中的太监踏着未干的水渍,来到了相府传旨。

“老头子,是不是来定婚期的?”江母理好着装,有些疑惑。

“不知。”江知云却是眉头紧锁,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正厅之中,众人跪下。太监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靖阳侯之子谢闻铮,因有紧要公务亟待处置,短期内无法履行与江家婚约。朕体恤下情,若江府不愿久候,可自行斟酌,解除婚约,钦此!”

旨意念罢,众人皆是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良久,江母一脸困惑地开口。

“靖阳侯府,这是要退婚?”

江知云强压下心中惊疑,领命接旨,拿在手中看了又看,忍不住问:“公公,敢问是何等要务,偏生在这纳征已过、诸事俱备的节点上,这是把两家推到风口浪尖啊!”

那太监却是拂尘一甩,语带轻蔑:“此乃朝廷机密,奴才无可奉告。”说罢,便转身离去,未有片刻停留。

江知云攥紧了手中的圣旨,脸色骤然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怒火:“这混账小子,究竟想做什么?此时行此举,把两家颜面置于何地,把月儿置于何地?不行,我这就去靖阳侯府,当面问个清楚!”

“父亲。”江浸月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眸沉静得让人心慌:“不必劳烦父亲,此事,我自己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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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阳侯府,陈伯正愁得来回踱步,见相府的马车驶来,心中连连叹气,只得硬着头皮迎了上去:“江小姐。”

江浸月眼波无澜,没有任何寒暄,直截了当地发问:“谢闻铮人呢?”

“这……”陈伯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少爷他,昨日便已离京。”

“去往何处?要去多久?”她拧眉,追问紧接而来。

“老夫不知,归期亦未定。”

陈伯抬眼,看到江浸月看似淡漠的双眸中,逐渐泛起一层怒意与水光,心中不忍,低声劝道:“江小姐,少爷此举,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亦是……为了你好。”

他不敢说得太多,只能点到为止。眼前的场景,让他不由地想起夫人当年,日盼夜盼,逐渐失望的模样,心中感到一阵惋惜。

江浸月听出了其中深意,呼吸不由地加重,心脏感到一阵刺痛,她沉默了许久,久到一滴泪水终究没忍住,从脸颊滑落。

她记得,当年他要去南溟,哪怕大半夜不顾规矩地翻墙,也要与她告别,让她等着。

可这一次,连告别和解释都没有。那道圣旨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让她不必等了。

“混蛋,傻子。”

向来平静的声音,此刻却带着真真切切,无法抑制的愤怒与酸楚。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吗?为什么不和我说,为什么商量都不商量,他怎么就断定我……”一连串吐出这几句话,像是要把心中憋闷尽数宣泄,然而说到最后,她终究是克制住自己,将心中的想法硬生生咽了下去。

人都离开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思及此,她擦去那滴泪,将先前的情绪悉数压在眼底:“罢了,事已至此,也无需多问了。”

说完,她决然转身,走向马车。

琼儿抱着个包袱,急急跟了上去,小声提醒:“小姐,我们不是来送东西的吗?”

“不用了,丢掉吧。”江浸月脚步未停,看也不看,声音不带一点温度。

“啊?”琼儿一愣,但也不敢多问,只得随手一扬,将包裹丢在了路旁。

侯府内,陈伯看得分明,连忙催促身边的长随:“快去,把江府丢的东西捡回来。”

“哎?为什么啊?”长随有些不解,但也不敢耽搁,跑到门外,将包袱捡了回来。

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几副做工精细的护腕与护膝,上好的伤药,以及一枚用红绳编织,寓意平安的绳结。

她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理解并默默准备了这些,可她无法原谅的是……不告而别。

“江小姐真是。”长随看着这些东西,心头不由地泛起一阵酸涩。

陈伯长叹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包袱重新系好:“收好吧,若少爷归来,总该让他知道,江小姐这一片真心。

==

回到江府时,天色渐暗。

江浸月表情平静,只是眸中仿若失去了神采,例行公事般汇报道:“父亲,母亲,谢闻铮已离开宸京,不知去向。”

她愈安静,江知云感到心揪得愈紧:“月儿……”

江浸月抬眸,看向桌案上那封圣旨,上前拿起:“父亲,这纸婚约定下时,本就身不由已,现在,它的去留,女儿想自己做决定。”

听这语气,江知云知晓她已有了决心:“那你是如何打算?”

“等他回来,好好和他理论一番,再作决定。”

江知云愣怔:“等?你这大好年华,就要这样白白蹉跎?而且,此事一出,不知道京中又会怎样议论。”

“父亲,女儿可以继续做想做的事,只是暂不嫁人,怎会是蹉跎?而且,流言蜚语,如风过耳,何必挂怀。”江浸月神色坦然,将圣旨紧紧握在手中。

“这封圣旨,我会和婚书一起封存起来,直到,重见天日的那天。”

江知云看见她眼中的坚定,终是长叹一声。

封存起来的,岂止是圣旨和婚书呢?怕是还有那颗好不容易,才热烈跳动起来的心。

==

夜色深沉,月华如水。

江浸月坐在窗前,轻拨琴弦,伴随着幽咽的琴音,她低低念道:

“留征辔,送离杯。羞泪下,捻青梅。低声问道几时回。秦筝雁促,此夜为谁排。”

琴声哀婉,如泣如诉,仿佛所有担忧、委屈、伤感……种种情绪,都倾诉在一声声音节中。

“君去也,远蓬莱。千里地,信音乖。相思成病底情怀。和烦恼,寻个便,送将来。”

一旁的琼儿听得心头发酸,只觉得江浸月的身影愈发单薄冷寂:“小姐……”

她想开口安慰,却被江浸月干脆地打断。

“不必劝我。”

“就这一夜,权当告别。”

泪水滴在琴弦上,发出轻微的一响,袅袅不绝——

作者有话说:留征辔,送离杯。羞泪下,捻青梅。低声问道几时回。秦筝雁促,此夜为谁排。

君去也,远蓬莱。千里地,信音乖。相思成病底情怀。和烦恼,寻个便,送将来。

——宋代 贺铸 《芳草渡》

点题了~~~~

顺便提一句这才是“逃婚”的真相,有苦衷,小谢不是渣男,只是在一些关键节点需要做出选择[求你了]

第38章

又是几日过去, 云销雨霁,天色放晴,郁郁葱葱的空雾山, 被雨水洗过,更显苍翠。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而行,直至石阶处停住。

车帘掀开, 抬眼望去, 青石砌成的台阶蜿蜒向上, 延伸入林木之间, 绿意掩映中,隐约可见飞檐一角。

此处便是隐月庵, 坐落山腰,环境清幽,乃是前朝妃嫔颐养天年,祈福静修之所,亦是京中贵女祈求平安、修心养性的地方, 香火颇盛。

“小姐,台阶陡,当心些。”琼儿将她扶下马车,轻声提醒道。

两人拾级而上,一路有浓阴遮蔽, 倒也驱散了几分暑热。然而, 这份宁静并未维持多久,身后便传来一阵刻意压低, 却又清晰可闻的议论声。

“哎,你看,前面那位不是江家千金么?”一个尖细的女声响起。

另一个略显沉稳的声音接道:“对, 是她,不是刚被靖阳侯府退了婚么?”

“错了,不是退婚。”又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迫不及待地加入,语气有些幸灾乐祸:“分明是那谢小侯爷临阵脱逃,弃她于不顾了,圣上赐婚又如何,男方跑了,这跟被退婚有什么区别?”

最先开口的女子发出一声惊叹:“竟有这样的事?莫非是靖阳侯府,看不上这位名满宸京的大才女?”

那轻佻的声音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刻薄:“两家本就不和,如今江相失了圣心,靖阳侯府自然懒得再虚与委蛇了呗。”

不怀好意的揣测与议论,如同夏日蚊蚋般,嗡嗡作响。琼儿听得心头火起,脚步一顿,当即就想转身理论。

江浸月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腕,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云淡风轻道:“浅水喧闹,深潭无波,别误了正事。”

话音刚落,一个冰冷而带着讥诮的声音响起:“我当是谁在此饶舌,原来是李侍郎,王尚书,杜都尉的千金,在这佛门净地,学那市井妇人嚼得起劲,家风教养,当真让人大开眼界!”

江浸月回头望去,只见明珩不紧不慢地踱步上前,一袭紫衣,衬得面容愈发俊美,也愈发阴鸷。他冷眼扫过三名少女,状似随意地迈出两步,恰好挡在了她们上行的阶前。

“怎么不继续说了?是觉得本世子不配听,还是需要亲自去府上拜会,当面向几位大人请教?”他微微俯身,语调轻柔,却满含锋芒。

那几名少女被问得脸色煞白,压低了头,仓皇离去。

“多谢。”江浸月语气疏淡,话音未落便已转身,继续沿着石阶向上。

紫袍下的手微微收紧,明珩快走几步,几乎要与她并肩:“江小姐今日来隐月庵,可是心有所求?”

江浸月反问:“世子呢?”

明珩轻笑一声,语气有些无奈:“我来接明嘉,她自上次受了惊吓,便常来此清修,说是能平心静气。”

闻言,江浸月倏然停下脚步,侧身往旁边一让:“既然如此,世子接回郡主更为要紧,我不过随意走走,散心而已,不敢耽搁,您先请吧。”

“江浸月,你就这般着急与我划清界限?”

明珩脸色一沉,跨出一步,走到她面前,眼神灼热:“与其听这些闲言碎语,不如做我的世子妃,我倒要看看,这宸京城谁敢折辱你,欺负你半分?”

“世子是在说笑吧。”江浸月语气转冷,他们之间,说不上血海深仇,但也积怨已久。

明珩微微俯身,强迫她对上自己的双眼:“我今日便可以对着这庵堂的神佛发誓,若得你为妻,必当珍之爱之,绝不相负。”

“明珩。”江浸月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清冷如碎玉。

“我们,并非同路人。”

她垂眸看向脚下,意有所指:“若强行并肩,会两败俱伤。”

这样说着,她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还请世子先行,别让明嘉郡主等得着急。”

明珩冷哼一声,终是拂袖越过,只丢下一句:“我不会就此罢手。”

“小姐……”琼儿被明珩的一番话惊得瞠目结舌。

“无事,这种男人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江浸月面色未变,见明珩走远,方才继续前行。

==

踏入隐月庵,香火袅袅。江浸月避开了人流,并未在主殿停留,而是绕到侧面,穿过回廊,走向院落深处。

后院,古木参天,更显清幽。禅房外,一身着缁衣的老尼,正坐在石桌前,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茶具。

江浸月走上前,福身行礼:“师太安好。”

说完,便给琼儿使了个眼色。琼儿会意,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瓷罐。

“信女近日偶然得了一罐好茶,想邀师太一同品鉴,不知可否赏光?”

那老尼执壶的手一顿,抬起眼帘,目光在江浸月身上停留片刻,缓缓颔首。

江浸月心下稍安,净手、温器,待沸水稍置片刻,待水息平和,才缓缓低注,动作流畅熟练。

茶叶舒展,一股清冽的香气散开,她这才倒了一杯,双手奉至老尼面前。

老尼接过,垂眸细看汤色,又轻嗅其香,这才饮了一口,平静疏离的眼眸中,掠过些许感慨:“嗯,这‘苍山新雪’,多年未饮,滋味如旧。”

听她道出茶名,江浸月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落了地,她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个礼:“臣女江浸月,参见慕太妃。”

慕太妃看向她,示意她落座,眼神带上几分审视:“小姑娘,费如此周折,所为何事?”

江浸月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想向太妃请教一些……前朝旧事。”

听闻此话,穆太妃神色一凛,语气有些警惕:“为何要问这些?是谁让你来的?”

“太妃勿疑。”江浸月语气依旧平稳:“近日家父主持旧史修编,然而整理一些卷宗记录时,发现一些事情记载模糊,存有疑虑。晚辈想着,太妃是亲历者,或许能提供一些,未被记录的见解,故冒昧前来讨教。”

慕太妃摇摇头,表情带着看透世情的冷漠:“历史已成定局,何必深究呢?”

江浸月微微直起身,目光清亮而坚定:“太妃娘娘,历史若是惧怕真相,又如何能成为后世之明鉴?修正谬误,拂去尘埃,或许才是修史的意义所在。”

“可是,小姑娘,知晓得太多,并不是好事,何必要追根究底?”慕太妃神色稍缓,但犹有疑虑。

“太妃可以先想想,我先讲讲我自己。” 江浸月执壶,为她又斟了杯茶。

“在我五岁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那时曾有大夫断言,就算费心费力救下来,也活不到及笄。”她神色淡然。

“什么?可你应当就快……”慕太妃脸上掠过一丝不忍。

“我父母不信,拼尽一切都要治好我,我也不信,但是……”

江浸月话锋一转:“我体弱是不争的事实,或许我会比普通的人走得早,所以我想……我得走得更快一些,深一些,才能,不留遗憾。”

慕太妃沉默许久,看着她眼中超越年龄的通透之色,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罢了,你想问什么?”

“先帝平乱之后,冥水和北凛同为月玄国的附属,可两国的情势却决然不同。冥水骚动不断,北凛却甘愿臣服,风平浪静,实在让人疑惑。或许,有更好的方式,可以解决眼下的争端?”

慕太妃下巴微抬,语气有些嘲讽:“有什么好疑惑的,不过四个字。”

“哪四个字?”

“血浓于水。”

在阳光的照射下,慕太妃的眼中泛起淡茶色的光芒,表情幽深莫测。

江浸月显然未料到这个答案,心中一阵震动,还想追问,慕太妃却霍然起身:“诵经的时辰到了,姑娘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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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合,江浸月回到相府时,江知云正独自坐在庭院的石凳上,面前的桌案堆着几摞书卷,夕阳的余晖在他肩头投下寂寥的光晕。

“父亲。”她轻声走近,却见江知云正翻着一本略有破损的书籍,眼神专注得发亮,并无颓唐之色。

“父亲久未上朝,气色倒是更好了。”

江知云抬头,释然一笑:“丞相看似风光,实则终日周旋,修史看似枯燥,实则别有洞天。更何况……”

他的语气带上几分欣慰:“修意那孩子如今很得重用,有他在,我也放心。”

江浸月颔首:“师兄确实,尽得父亲真传。”

“说起来,修意才华出众,性情沉稳,若他能与你……也算良配。”

见江浸月面色微沉,江知云解释道:“可不是我胡诌,前几日修意来府上探望,特意问起你,他说若你愿意……”

“父亲。”江浸月忍不住开口打断,语气温和却坚定:“女儿待师兄唯有同门之谊,此事,不必再提了。”

“也罢。”江知云轻叹一声,转而问道:“今日去隐月庵,可有收获?”

江浸月眼眸一亮,点点头:“有,只是女儿还没有想明白。”

她说着,提笔蘸墨,在纸上上写下那四个字。

“血浓于水。”江知云拿起一看,沉吟片刻:“嗯,我琢磨琢磨,你先去歇息吧。”——

作者有话说:浅水喧闹,深潭无波。——英国诗人 雪莱

第39章

五千精锐, 风雨兼程,七日抵达紧邻南溟的清源城。

城楼之上,阳光炽热, 热风滚滚。清源县丞林衡,声音却哆哆嗦嗦:“小侯爷,就在前日, 南溟已经沦陷。如今通往冥水部的水道, 已被敌国完全掌控, 想与前线主力汇合, 难如登天啊!”

谢闻铮目光沉凝,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除了水路, 云苍山不是还有一条古道,与冥水部连接?”

闻言,林衡连连摆手:“万万使不得!小侯爷,那云苍山的古道是天险之路,悬崖峭壁, 瘴疠横行,早年还有樵夫、药农敢上山,如今……进去的人,要么有去无回,要么回来便神智混乱, 邪门得很!”

“如此凶险之地, 冥水部和星移国,想必也难以掌控吧?”谢闻铮的脸上毫无惧色, 甚至隐约有一丝兴奋。

“他们擅长水战,山中想必……力有未逮。”

谢闻铮颔首,一把展开地图, 手指划过一条蜿蜒的曲线,眼神犀利起来:“只要翻过这条山脊,渡过浅溪,借山势隐蔽,未必不能从此‘邪路’突破。”

说到此,他心中已有决断,转而问道:“对于山中瘴气,无人能有应对之法?”

“这……深入者皆无善果,实在无人问津。”林衡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回答。

“父亲,让我去吧!”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青衣少年快步登上台阶,俊逸非凡,眼神澄澈而坚定。

“你这逆子,谁让你来凑热闹的!”林衡见状,又惊又怒,也顾不得谢闻铮在场,伸手就想把少年往外推。

“慢着。”谢闻铮眉头微皱,走上前:“你是?”

林衡急忙躬身,斟酌着用词:“小侯爷,这是犬子,能力平平但喜欢吹牛,不必把他的话放心上。”

谢闻铮却不为所动,盯着少年,凛声道:“你自己说。”

那少年眉梢微扬,挺直脊背,朗声道:“在下林昭言,精通医术,曾诊治过中了瘴气的乡民,对山中瘴毒略有了解。小侯爷若是决意入山,带上我,或许能有所帮助。”

“小侯爷,容老夫借一步说话。”

林衡赔了个笑,一把将林昭言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又气又急:“你这混小子,九死一生之事,也敢往前凑?是不是要你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林昭言却异常冷静:“父亲,覆巢之下无完卵,若前线大军迟迟得不到支援而溃败,敌国铁蹄转瞬即至,清源还能支撑多久?”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谢闻铮,感受到那日光之下,灼灼逼人的锐气,握紧双拳:“我看这小侯爷,意气风发,敢行常人不敢之事,跟着他,或许真能闯出一条生路。”

听了这番话,林衡看着他眼中的坚决,又望向南溟的方向,终是沉重地叹了口气:“你既心意已决,我劝也无用。只是,你小子要记得,自己是个医者,不是冲锋陷阵的士兵,若有危险,保命要紧,莫要逞强!”

一边说,一边用力拍了拍林昭言的肩膀。

谢闻铮远远望着他们之间的动作,看着林衡眼中的担忧与不舍,心脏猛地揪紧。他想起父亲临行前,自己都未能相送……

思及此,他握紧手中的裁云剑,只觉得一股烈焰狠狠灼烧着胸膛。

见林昭言重新回到他面前站定,谢闻铮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一声令下:“收拾整装,正午过后,抽十人随我进山探路!”

他说着,看向林昭言,强调道:“包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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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正烈,马蹄踏在石子路上,扬起细细烟尘。

越往深处,地势渐陡,道路也越来越窄,先是两马并行尚显局促,待穿过一片密林后,山路已成羊肠小径,只容一人一马依序通过。

林昭言背着药箱,策马紧随谢闻铮马后,一路关注着周围的植被,直到看到几处略微发红的苔藓,忽地出声。

“小侯爷,此处开始便是瘴气易聚之地,虽值午后,视线尚清,但仍然不可大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瓷瓶传递下去:“我根据之前诊治的经验,配了些清心丸,若感到头晕目眩,立刻含服。另外……”

他看向谢闻铮,再次强调:“这山中瘴气或许与毒植有关,如果发现源头,或许我能直接配出解药。”

谢闻铮会意,厉声下令:“今日只作查探,目的是找到瘴气源头,日落前,务必撤回!”

越往深处,林木愈加密集。

行至一处岔路,地图标注模糊,罗盘的指针也开始混乱。林昭言翻身下马,手指碾过泥土,一边湿润,一边略显干燥,他果断指向湿润的那条:“应该是这边。”

谢闻铮点点头,但又唤来两名士兵,派往另一条路探查。

继续前行,光线渐暗,显得阴森可怖。一阵风吹过,却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湿热,而是带着寒意。隐约间,稀薄的雾气飘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服药,警戒!”谢闻铮心知找对了地方,率先服下药丸,身后众人随之勒马。

眼见着那雾气越积越浓,谢闻铮握紧佩剑,一扬鞭子,却是向着那源头探去。

“小侯爷,危险!”

林昭言的惊呼声在雾气中变得模糊,谢闻铮并未停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在起雾时顺藤摸瓜查清源头,下一次进山,会更加凶险。

他咬紧牙,又往前冲了一段距离,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仿佛瞬间由盛夏跌入寒冬。座下的战马不安地嘶鸣起来,再也不肯前行。

无奈之下,谢闻铮翻身下马,双足落地之时,竟感觉踩在了松软冰冷的积雪之上。

他愕然抬头,先前还郁郁葱葱的树林,此时竟已变成白茫茫一片。寒风掠过,卷来飞雪。

幻觉,这一定是幻觉!自己一定是中了瘴毒!

谢闻铮强自镇定,掐了掐自己的手臂,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景象。然而,再抬眼时,在这片虚幻的雪景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穿着厚厚棉袄的小男孩,正跪在雪地里,奋力刨着雪堆。

“有人,有人,还活着!”他惊呼一声,刨得更起劲了,没过多久,便从雪地里拖出一个蜷缩的女童。

“别死啊,千万别死啊。”男孩手忙脚乱地将自己的棉袄脱下,紧紧包裹住女孩。但他自己也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颤抖。

犹豫了一下,他也一头钻进了棉袄,张开双臂,将女孩紧紧搂在怀里,试图用彼此的体温互相取暖。

“没事,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他出声安慰着,却又像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雪花无声飘落,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终于,那女孩眼睫颤动了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你醒了!”男孩刚惊喜地叫出声,下一刻,女孩满脸惊恐,猛地抓住那搂紧自己的手,对着虎口,狠狠咬了下去。

“哎呀!你怎么咬人啊!”男孩吃痛地想要甩开,那女孩却紧咬着不放。

“松口!”

那女孩终于松开,抬起头,嘴角挂着血迹,眼中带着浓浓的恐惧与敌意:“别碰我,不然我杀了你,杀了你!”

“我救了你,你咬我,还要杀我,真是农夫与蛇啊!”男孩捂着流血的手,语气又是委屈,又是气愤,嘴上抱怨着,见她转头要跑,又忍不住拽住她的衣服:“别跑,再走丢你真的会死!”

那女孩根本不听,挥舞着手脚,与男孩扭打在一起。

画面变得诡异而混乱,谢闻铮怔怔地看着,鬼使神差地,又向前迈出几步。

在看清了男孩的样貌时,他感到心头剧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那男孩的眉眼轮廓,分明……分明是年幼时的自己。而那女孩,模样也十分眼熟……

他感觉脑子愈发混沌,许多零碎的场景在眼前漂浮,变幻,扭曲。

“不对,是幻觉,都是幻觉!”他大声提醒着自己,猛地拔出腰间的剑,对着自己的左臂一划。

剧烈的疼痛传来,鲜血涌出,滴落,在脚下的“白雪”上绽放开。

然而,预想中的清醒并未到来,那寒意变本加厉,如同冰针刺入骨髓,视野开始天旋地转,他再也支撑不住,栽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他听见了一声陌生的嗤笑——

作者有话说:某人曾说过:江和小谢,缘分匪浅,牵扯难断……

其实不是始于九岁,而是……

第40章

“小侯爷, 小侯爷,醒醒啊!”

一声声焦灼的呼唤,渐渐变得清晰。

谢闻铮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中,林昭言那张清秀的脸庞凑到面前。

“你……还认得我么?”林昭言试探着问道,语气有些紧张。

谢闻铮想开口, 却感觉喉咙干得发疼, 他连咳几下, 声音嘶哑道:“林昭言。”

听到他准确说出自己的名字, 林昭言长吁一口气:“幸好,幸好, 神智还算清明。小侯爷,方才那白雾一散,我们就冲进去找你,结果看见你浑身是血倒在树丛中,可把人吓坏了!”

谢闻铮这才感觉到手臂传来的刺痛, 他低头,只见左臂的伤口,已经被布条包扎好,他若有所思:“看来,清心丸虽然不能完全抵御瘴气制造的幻觉, 但至少能让人尽快恢复神智, 不至于彻底疯魔。”

“小侯爷陷入幻觉了?什么样的幻觉?”林昭言敛眉,认真地追问。

“嗯……”

谢闻铮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努力回忆着:“是一片雪地,很冷,还有一条咬人的蛇。”

说到这里, 他下意识垂首,目光扫过自己的右手。

这一看,他却愣住了。只见虎口处,竟然真有一道模糊的齿痕。他感觉头愈发疼了,那被狠狠咬住的痛觉,也隐约浮现在脑海中。

难道不是幻觉?

林昭言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分析道:“雪地,毒蛇,这或许是你对南部的某种印象,在意识模糊时便被诱发出来,而且越近毒源,越是强烈。这样一来,要想保持清醒,找到毒源,恐怕不太容易……”

听了这番话,谢闻铮却猛然想起什么,他站起身,仔细观察起脚下的草地:“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约莫申时。”林昭言抬头看了眼天色:“再过不到两个时辰就天黑了,小侯爷,不如今日先撤?”

“不,继续等。”谢闻铮直接否定了他的提议。

“等下一波白雾来。”

林昭言有些迷惑,出言相劝:“什么?为何?小侯爷你都受伤了,贸然硬闯,绝非明智之举!”

“皮肉小伤,无碍。”谢闻铮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目光如炬:“不过,我们的目标,不再是寻找毒源,而是……抓人!”

“抓人?什么人?”林昭言愈发不解。

“能在瘴气中来去自如,保持清醒的人,定然会有解法。”谢闻铮语气笃定:“我很确定,刚刚有人靠近过我。”

他伸手,指向一处湿润的土地:“这里的脚印,比我们任何人的都浅,步履轻盈,显然对此地十分熟悉。我想,雾气弥漫时,或许正是他活动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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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间,光线愈发昏暗,气温也随之下降了几分,那股诡异的白雾再次从林木间弥散开来,比先前更为浓重。

“行动。”谢闻铮低喝一声,再次服了一枚清心丸,手握裁云剑,率先冲了进去。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驱散幻觉,也不再追寻那瘴气源头,而是将全部心神凝聚在双耳,极力过滤掉干扰,细细捕捉着和环境相关的声音。

风声穿过叶片,马蹄踩上树枝,以及……左前方,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他不再犹豫,如同一直狩猎的豹子,向着那声音的位置疾掠而去。

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他的逼近,脚步声陡然变得急促,在草丛中迅速穿梭着。谢闻铮心念急转,屏住呼吸,加快了步伐,依稀看见一道黑影。

浓雾中,他渐渐逼近,那道黑影明显一滞,又迅速改变方向。然而,就在此时,两侧几乎同时响起利刃出鞘的声响,合围人马,终于精准地截断了目标的去路!

林间吹过一阵疾风,白雾逐渐散去,视线变得清晰。

只见一身着黑衣,头戴银饰的成熟女子,被士兵们持刃包围在中央。

“抓活的!”谢闻铮冷声一喝。

那女子抬起头,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臭小子,想抓我?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刚落,她迅速从衣袖中取出一支短小的竹笛,放在唇边吹奏。那笛声尖锐刺耳,刹那间,四周响起嗡嗡声,一团团细小的黑虫如同浓云一般涌出,直扑众人!

“小心!后退!”谢闻铮惊呼一声,自己迎着虫群,疾步冲锋上前。

毒虫啃咬在裸露的皮肤,他却咬牙忍住,女子有些诧异,后退一步。谢闻铮瞅准时机,一剑打掉那女子手中的竹笛,再一个迅捷的擒拿,将女子按在了地上。

“难听死了,别吹了!”

随着笛声停歇,那些毒虫很快便散开,消失在密林之中。

女子抬头看向谢闻铮,脸上露出惊愕之色:“怎么会,你怎会不受蛊虫影响。”她顾不得自己此时的情状,反手按住谢闻铮的脉搏,微微一怔。

“原来如此……”她自言自语,表情莫名有些兴奋,

“小侯爷,人抓到了,下一步怎么办?”林昭言没料到此处竟真有人潜藏,看向谢闻铮,请示道。

“带回清源,连夜审。”

那女子却不再挣扎,任由士兵将她捆上马背,目光一直死死盯着谢闻铮,眼神充满了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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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县衙内。夜色浓稠,烛火明亮。

谢闻铮坐在正堂主位,林昭言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手背上的伤口,这些被黑虫啃噬过的地方,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谢闻铮眉头紧锁,紧紧盯着被捆在凳子上的女子,沉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女子抬起头,上下打量起谢闻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位小将军大费周折将我‘请’来,只是为了问我身份?”

被她的目光看得不自在,谢闻铮心头有些烦躁:“罢了,废话少说,我只问你,你是否有办法,能让人安然穿过云苍山,而不被瘴气所困?”

女子低低地笑了起来:“原来是有求于我,你们月玄国的人,求人,便是这般态度么?”说着便扫了眼自己被捆缚的双手。

闻言,谢闻铮蓦地起身,眼神愈发锐利:“我们月玄国……这么说,你果然是冥水部,还是星移国的人?”

见她不应,他明显失了耐心,眼神变得狠戾:“既然来自敌国,我也无需和你客气,军中拷问的法子多的是,不信撬不开你的嘴!”

那女子并未被吓到,语气兴味更浓:“小将军这性子,倒是急躁得很。我叫灵均,乃避世之人,无心掺和外界纷争,只是潜心钻研蛊术罢了。想过云苍山,我确实有办法,不过……”

“不过什么?”

灵均抬眸,眼里闪烁着莫测的光:“要想得到答案,小将军需先解答我心中的疑惑。”

“你想问什么?”谢闻铮有些不解。

灵均微微一笑,语气有些诡秘:“这个问题嘛……不便被旁人听见,不如,小将军你上前来,凑近些?”

林昭言立刻警觉:“当心有诈,这女人浑身是毒,危险的很!”

谢闻铮本就心烦意乱,没好气道:“要问什么,就这么问,别在这故弄玄虚,磨磨唧唧的。”

“好吧,这可是你让我直接问的。”女子似乎觉得很有趣,点点头。

“小将军,你可与女子合欢过?”

“……”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气氛变得尴尬而诡异。林昭言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去看谢闻铮。

只见方才还气势凌人的少年,此刻从脖颈到脸颊,再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几乎能滴出血来。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反应过来,粗着嗓子吼道:“一个女子,问这种问题,真是不知羞耻。”

“哦……”灵均拖长了语调,饶有兴致道:“看你这娇羞的样子,应当是没有。那么,小将军心中,可有喜欢的女子?”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谢闻铮,表情有些八卦。

“这是我的私事,你问这些想做什么?”谢闻铮脸上彻底挂不住,咬牙切齿,语气抓狂。先前努力维持的冷傲与狠戾,此时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羞窘与慌乱。

见他这般反应,灵均心中有了答案,但脸上的迷惑之色未减:“那就,更奇怪了。”

“奇怪什么?”谢闻铮皱眉追问。

她收敛了戏谑的神色,盯着他,语气变得严肃:“你身上有迷情蛊的子蛊,正因如此,今日我的蛊虫才对你影响甚微。不过,这子蛊分明还在你体内盘踞,又未和母蛊宿主合欢,却被压制到近乎蛰伏的状态,使你不受影响,还真是……不合常理。”

谢闻铮被这些生僻的词汇饶得云里雾里,但很快,他记起了什么:那一晚,灼热的烈酒,滚烫的呼吸,失控的拥抱……他脸色一沉,下意识地抚向左腹,那里的伤口早已愈合,此时,竟又隐隐传来灼痛感。

“小将军也想知道答案吧?”灵均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的波动,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仿佛他是一件难得的样本。

“不许耍花招!”谢闻铮厉声威胁,表情却有些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