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宋念, 醒醒。”一道冷硬的声音让她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竟枕着手臂睡在榻边,连忙站起身。
只见张嵩端着个铜盆, “哐当”一声地放到了榻前的案几上:“快,帮侯爷擦擦身子,林大夫交代了, 擦完还需要治疗。”
“我……来?”江浸月脸上一热, 下意识想要低头, 又强自稳住。
“那不然呢?”张嵩瞪了她一眼, 语气有些嫌弃:“前几日都是老子亲自动手,结果我这粗手笨脚的, 差点把伤口又给崩开。林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说你小子心细,让你来。”
想到张嵩这种毛躁莽夫伺候人的样子,江浸月嘴角微抽,有些无奈道:“营中无人, 你们就没想过找个细致点的丫鬟来帮忙?”
谁知,张嵩脸色一变:“咱们侯爷守身如玉,从不让别的女人碰他身子,你可别瞎琢磨。”
“噗。”江浸月正在水盆前浣洗布巾,一个没忍住, 手一晃, 差点把水盆给打翻。
守身如玉……这词安在谢闻铮身上,怎么听怎么古怪, 却莫名让她眉梢微扬。
“笑什么笑!咱们侯爷守礼自重,是全军男儿表率。”张嵩丝毫没觉得不对劲,虎着脸, 厉声催促道:“你动作快点儿吧,擦完林大夫还要施针。”
“好。”江浸月敛了笑意,掀开被子,将谢闻铮扶起,倚靠在床沿,伸手解开了他的衣衫。她始终低垂眼眸,不敢细看。
我是男子,他是男子,我们都是男子。
她在心中默念,试图驱散那不合时宜的羞窘与慌乱。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扭扭捏捏,奇奇怪怪的。”张嵩盯着她的动作,目光扫过她那双素白的手,疑心又起:“你小子……该不会是女扮男装,刻意接近咱们侯爷,图谋不轨吧?”
“当然不是。”江浸月对他这草木皆兵的戒备颇感无力,谢闻铮又不是什么未出阁的大姑娘,至于么?
“只是从未见过如此……精壮的体魄,自惭形秽罢了。”江浸月硬着头皮,给出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
“那是自然!”张嵩果然被带偏,挺起胸膛,开始滔滔不绝:“咱们侯爷那是自幼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身筋骨强健,在沙场经过真刀真枪淬炼……”
听着他略显夸张的吹嘘,江浸月的心绪反倒平稳了下来,她拧干布巾,开始专心为他擦拭起来。从微烫的额头,紧闭的眼睫,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凸起的喉结……
她动作轻柔,小心避开伤处,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却被强行压下。
终于,擦拭完毕,为他换上干净的里衣,江浸月额头已沁出薄汗,感觉浑身力气都快耗尽。
张嵩在一旁看着,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去,却听见谢闻铮发出一声呓语:“念念,念念。”
声音低哑,却清晰可闻。
张嵩脚步一顿,回头,恰好看见榻前的少年身形微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肃然警告道:“宋念,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小侯爷不是在叫你,他是在喊自己的心上人。”
“……”江浸月一时语塞,在张嵩看来,却显得心虚。
他瞬间觉得,侯爷这般俊美,男的也有必要防一防。
“咳咳,这个名字,侯爷一天能叫个百八十遍,你可千万不要想歪了,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莫要僭越。”
江浸月听着这一顿训斥,攥紧了手中的布巾,若不是谢闻铮此时昏迷不醒,真想扔他脸上。
谢闻铮是大傻子,带的兵也傻。
“你守了一夜,先去歇会儿吧,有需要我再叫你。”张嵩干巴巴地说出这一句,摆明了要赶人。
江浸月心里憋着一口气,端起水盆就往外走,刚掀开帐帘,差点和林昭言撞上。
水花溅起,沾湿衣袖。
“小心些。”林昭言伸手扶了她一把,余光扫过那袖口微卷的手腕,隐约看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对不起,林大夫。”江浸月匆匆道歉,侧身避开,快步走了出去。
林昭言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林大夫,情况如何了?”张嵩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提及正事,林昭言脸色一沉:“那个赫连钰,咬死不肯交出解药,他年纪太小,身份特殊,严刑逼供不妥,利诱也无效。”
“那去他的住处搜了么?”张嵩提出疑问:“总该留有些线索吧。”
“搜了!怎么没搜?”林昭言咬牙切齿,显然恼怒到了极点:“可你猜怎么着?他那屋子里,瓶瓶罐罐摆了不下百种,全是各类毒物毒药,冥水部这些人,心思都用在钻研这些阴毒玩意儿上了。如果要一个个试,耗时绝对不比我从头研制来得短。”
“可侯爷等不起啊!”张嵩急得不行:“要不然,把他那些还活着的叔伯亲戚都抓起来,吊在城门口,不怕他不松口。”
“不可莽撞。赫连家毕竟曾是皇室,虽然被废,余威仍在,贸然动其亲族,恐怕激起民乱,局面反倒更难控制。”林昭言分析道,面露难色。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侯爷去死吧?”
争辩之间,一道清冷的声线响起。
“要不然,让我去试试?”江浸月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掀开帘幕,目光清澈而坚定。
“你偷听我们讲话?”张嵩眉毛一拧,手按上刀柄。
“我知道你们对我心存怀疑,但此刻最要紧的,是拿到解药,无论用什么方法,对吗?”
江浸月不答反问,语气镇定地分析道:“对方既是个孩子,对南疆军心存怨恨,让我这个‘外人’去,换个方式沟通,或许会有效果。”
林昭言凝视她片刻,眼中权衡闪烁,最终颔首:“好,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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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府,重兵把守,围得密不透风。
江浸月刚踏过门槛,便听见一声气急败坏的叫嚷:“一群走狗,凭什么敢关小爷!”
紧接着,一个花瓶呼啸而来,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在地上碎裂开来,瓷片飞溅。
“这小兔崽子,还当自己是皇子呢。”陪同的张嵩差点被砸到,捏紧拳头,气得想往里冲。
江浸月连忙伸手拦下:“别忘了此行的目的,让我,单独和他谈谈。”
张嵩哼了一声,强压怒火,退到门外:“行,宋念你小心点,这小子疯得很。”
“明白。”江浸月颔首,将房门轻轻合上。
室内一片狼籍,一名身着绛紫色锦袍的男孩,端坐在桌案后,小脸紧绷,一双丹凤眼狠狠瞪着。
见她进来,赫连钰先发制人,声音是不符合年龄的冷硬:“又是来求药的?我不会给的,省点力气,赶紧滚!”
江浸月并未因他的态度而动怒,坐到他对面,平静地开口:“你很恨谢闻铮?”
“恨!我当然恨,恨不得他立即去死!”赫连钰眼中涌起清晰的恨意,咬牙切齿道。
“恨他什么?”
不待赫连钰回答,江浸月继续发问:“恨他收复冥水部?可战事是你们挑起,他也是奉旨出征。还是恨他杀了你父亲?可据我所知,是因为赫连钦暗算靖王,谢闻铮情急护主,才……”
“你懂什么?”赫连钰眼睛更红,嘶声道:“是你们月玄国背信弃义,有错在先,我不能恨,不能报仇吗!”
“我没有说不能。”江浸月伸手,将那支飞镖放在了桌案上:“你看这飞镖,很锋利,淬了毒,能轻易取人性命。可真正决定它刺向何处的,是手执兵器之人。亦是你,真正的仇人。”
闻言,赫连钰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叫江浸月。”
对上赫连钰的视线,江浸月露出一抹悲凉的笑意:“我的父亲,曾是月玄国的丞相,却在三年前,因通敌冥水部的罪名,被逼自尽,江家举家流放。”
“通敌?”赫连钰心神剧震,嗓音拔高:“通我冥水部?这简直是凭空捏造,无稽之谈。”
“是啊,江家与冥水部,先前并无瓜葛,通敌的帽子扣下,便是家破人亡。”
江浸月笑容更冷:“忠直之臣,死于君王的猜忌;信守承诺之人,死于盟友的背叛。”
“赫连钰。”她唤他的名字,眸光清明:“你看,撇开阵营与立场,追溯源头,我们其实,拥有同一个仇人。”
赫连钰呼吸变得急促,他攥紧拳头,死死盯着她:“可他是一国之主,要想报仇,谈何容易?”
江浸月压低声音,镇定自若道:“再高的位置,再强大的人,也有自己的弱点和软肋,只是藏得比较深罢了。我今日既然敢在你面前说出这番话,自然是因为,已经有了线索。”
赫连钰眸光一闪,身体前倾:“什么线索?”
江浸月目光投向那飞镖,缓缓道:“若想真正合作,请你拿出自己的诚意。”
“交出解药。”
赫连钰神色变幻不定,有犹豫,有不忿,最终化为一声冷哼:“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要我救他。”
“小弟弟,思想不要那么狭隘。”江浸月眨了眨眼:“他曾是宸帝手中最锋利的剑,但或许以后,会有自己的意志。”
赫连钰咬紧嘴唇,仍在犹豫之际。房门被人“砰砰”敲响,张嵩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宋念,怎么样了?半天没有动静?”
江浸月与赫连钰对视一眼。
她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想好没有?下一次,你未必有这样的机会,也未必有我这样的人,出现在你面前。”
赫连钰脸上挣扎之色更浓,目光在江浸月沉静的脸、桌上的飞镖、和紧闭的房门之间飞快游移。
终于,他狠狠一咬牙,抬手快速指向一旁的柜子:“左下角的第一个抽屉,青色瓷瓶那个。”
江浸月毫不犹豫起身,快步走过去。
柜子足有半面墙宽,密密麻麻排列着几十个抽屉。她依言拉开最左下角的抽屉,从一堆瓷瓶瓷罐中,找到了青色的那个。
将瓷瓶握在手中,她心中稍定,再次扫了眼药柜:“你对毒物,似乎很有研究?”
“自然。”赫连钰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上一丝傲气:“冥水部世代居于南疆瘴疠之地,与百毒为伴。这满屋的藏品,不过是我闲暇时的消遣罢了。”
江浸月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那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在她拉开房门的那一瞬,赫连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孩童嗓音特有的清亮,却又异常认真:“你答应的事……别忘了。”
江浸月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如耳语,却异常郑重的话:“不会。”
仇恨,不会忘。承诺,亦不会——
作者有话说:[狗头]看小谢把自己的兵教得多好
第82章
夕阳西斜, 将旌旗和帐顶染上一层金色。林昭言站在主帐外,远远地便看见两道身影,自辕门飞奔而来。
“林大夫……这个……”江浸月冲到他面前, 将攥得温热的瓷瓶塞到他手里。她跑得太急,胸口剧烈起伏,说话都不停地喘气, 额头沁满了汗水。
“你真的, 拿到了?”林昭言握紧瓷瓶, 看见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 心中的疑惑与某种猜测交织在一起,神色变得复杂。
江浸月用力点头, 稍微平复了下气息:“嗯,但是保险起见,还请林大夫验看一番,确认无误再用。”
听她说话的语气和神态,林昭言心中的疑虑, 如冰触及阳光一般,霎时消融。
他微微一笑,眼底掠过一丝释然,郑重颔首:“你说的对,宋念。”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直至……
“宋念, 那个小兔崽子油盐不进,你到底怎么把解药弄到手的!”随后赶到的张嵩满头大汗, 耐不住心中疑问,粗声粗气地开口。
江浸月却只瞥了他一眼,目光投向帐中:“先救人!”
“嘿你这小子, 我问你话……”张嵩有些不满,还想继续,却被林昭言猛地拽住了胳膊。
“张嵩,救人要紧,你随我进来,搭把手。”林昭言给他使了个眼色。
张嵩一愣,下意识往后退:“林大夫你不是一直嫌我粗手笨脚么,有宋念在,让他上啊。”
江浸月闻言颔首,语气自然:“嗯,让我来吧。”
林昭言却果断摆了摆手:“别了,你今天劳碌一天,先歇口气。而且,在疗伤过程中,侯爷若有挣扎,我怕你这小身板按不住。”
语罢,不由分说地将张嵩拉进了营帐内,反手将帐帘掩得严严实实。
江浸月被留在帐外,却迟迟不走,只听见里面传来各种窸窣的声响,偶尔夹杂着几声痛苦的闷哼,一颗心高高悬起。
时间流逝得极为缓慢,待余晖收尽,营地亮起灯火,帐内的动静才终于平息。
帐帘重新打开,林昭言走了出来,见她还在原地,微微一怔:“不是让你去休息么?”
“我没事……他如何了?”江浸月立刻迎上,声音有些干涩。
林昭言看着她,紧皱的眉宇松缓了些许:“解药,有效。”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江浸月长舒一口气,低声道:“那便好,那便好。”
接着,她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既然如此,我也该去找姐姐了。”
“不行!”张嵩不知何时探出头来,突兀地喊了一声,见江浸月疑惑地看过来,挠了挠头,找补道:“不行啊,宋念,侯爷还需要你。”
林昭言白了他一眼,随即点头附和:“不错,虽然解药有效,但侯爷中毒已深,元气大损,苏醒尚需时日,后续服药、换药、擦洗、观察,皆需精心照顾,恐怕……还得再劳烦你一段时日。”
“可是……”江浸月咬紧嘴唇,面露纠结。
“你姐姐那边,有我照看,尽管放心。”林昭言拍了拍胸膛,语气笃定:“灵均医术高明,定能保她无恙。若有任何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于你。”
江浸月沉吟片刻,终是妥协:“好吧。”
她话音落下,隐约感觉两人紧绷的神色松弛了下来,但神色却是如常,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如果姐姐醒来,烦请立刻告诉我,我们还有事需共商。”
“好好好,那是自然。”林昭言连连应承,又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张嵩,厉声叮嘱道:“张副将,即刻为宋公子安排妥帖住处,一应所需,务必周全。宋公子如今是救治侯爷的功臣,切不可怠慢。”
先前还气势汹汹的张嵩,此刻竟也变得客客气气,抱拳道:“林大夫放心,我等一定好好招待宋公子。”
和之前相比,竟是全然不同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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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主营帐内。
江浸月换了身干净的布衫,踏入营帐中。
只见张嵩已候在里头,见她进来,咧嘴笑了笑,竟有几分朴实的热情:“宋念,来得正好,该给侯爷喂药了。”
说着,便打开桌上的温器,小心翼翼地端出热气氤氲的汤药。
“张将军如今待我……似乎亲切了许多。”江浸月走上前,瞥了一眼他的表情,语气带上了探究。
张嵩挠挠头,讪笑道:“咳咳,之前是我眼拙,多有得罪,在这里赔个不是。没想到……你文质彬彬,却有这般本事,如今你救了侯爷,就是我们南疆军的大恩人。”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榻边,将谢闻铮扶起,让其靠坐在软枕上。
“我还得去巡夜,接下来就辛苦你了,有什么需要,喊一嗓子就成。”说完这些,张嵩竟如释重负一般,快步退了出去,还将帐帘仔细掩好,像是避嫌。
江浸月沉默片刻,终是没有细纠的心思,走到榻前坐下。
她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舀起一口,小心递到谢闻铮的唇边,用勺子边沿轻轻抵开微合的唇缝。
药汁缓缓流入,他的喉结随之滚动,无声咽下。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垂下一片阴影。连日的沉睡并未折损其眉宇间的俊朗,反而褪去了平时的冷硬,显出一丝温润。
江浸月静静地看着,一口接一口,耐心地将药汁喂完。而昏迷中的谢闻铮,变得异常顺从,吞咽的动作近乎本能。
恍然间,她想起了自己手伤未愈时,他也是这般守在榻前,一勺一勺地,将汤药喂入她口中,眼神专注而认真。
“真是……”药碗见了底,被她轻轻搁到一旁。
江浸月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低语中,带着一丝温柔的埋怨:“欠你的,倒像是一件件,都要这般还回来。”
再看谢闻铮,双眸紧闭,一言不发的模样,江浸月突然觉得,他安安静静的样子还蛮乖的。
这念头让她她莫名觉得好笑,鬼使神差地,江浸月伸出手指,极轻极快地,在他脸颊上捏了一下,留下一道红印。
“小气鬼。”她低声嗔怪道,随即,又像是被自己这幼稚的举动惊到,迅速收回手,指尖温热的触感却挥之不去。
江浸月心虚地别开眼,重新扶他躺下,掖了掖被角,低声道:“快点好起来吧,等你醒了,我就可以安心去做该做的事了。”
收拾好药碗用具,她悄然退出营帐,未曾察觉,在她离去之后,榻上那紧闭眼眸的少年,眼睫轻颤了一下,耳根,已经红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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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匆匆而过。
照料谢闻铮似乎成了一种固定的习惯,江浸月从最初的窘迫不适,到后来已能面色平静地为他擦身,换药,喂药……仿佛真成了一个尽职尽责的小厮。只是心中那根弦,因他迟迟未醒,越绷越紧。
这日黄昏,她喂完药,望着天边沉落的残阳,忍不住对着守在帐外的张嵩道:“张将军,你说这解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他还不见苏醒?”
“哎呀,宋念你别瞎想。”张嵩连忙宽慰道,语气有些飘忽:“侯爷这脸色一日好过一日,定是在慢慢恢复。这伤及心脉又中毒的,哪儿能那么快就生龙活虎?”
“可是为什么还不见醒呢?而且,面色红润,说不定是回光返照?”江浸月语气十分不安。
闻言,张嵩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其实这医理,我也不甚明白,要不然等林大夫回来,你去问问他?”
“林大夫……”江浸月眉头一蹙,思索片刻道:“说起来,也有好几日未见他出现了,我有些担心,还是得去云苍山看看。”
“啊?这可不行!”张嵩听她要走,顿时急了:“侯爷这儿离不开你啊。”
“我只去一日,清晨出发,入夜前归来,不会误事。”江浸月下定决心,语气异常坚定:“况且,你们不是说,我的要求,南疆军都会尽量满足吗?”
张嵩面色一凝:“话是这么说,可云苍山诡谲凶险……这样吧,我派一队兄弟护送你。”
“不必。”顾虑着宋听雨的身份,江浸月不假思索便拒绝:“我认得路,自己去就好。”
“不行啊,万一你路上那个出了岔子,或者……跑了怎么办?”张嵩搓着手,眼神游移。
闻言,江浸月略带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若真想跑,何必等到今日?侯爷醒来之前,我不会离开的。至于伺候人的事,南疆军当真找不到第二个细心点的?丫鬟不行,总能寻个伶俐点的小厮吧?”
“哎呀,侯爷习惯了你的伺候嘛,旁人我们也信不过……”张嵩嘟囔着,在江浸月愈发狐疑的目光下,声音渐低,最后妥协道:“那这样,我们护送你到山脚下,在山下等你,这样你来去也方便,我们也安心些,成不?”
“行。”江浸月无奈应下,忍不住审视起张嵩,只觉得心中的异样愈发浓烈。
这种被严加保护和看管的感觉,她怎么觉得,这么熟悉呢?——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狗头][狗头]我就这个表情,小谢的兵和他真的是一条心
第83章
江浸月自觉无惧山中瘴气, 但张嵩仍是不放心,硬塞给她一枚避瘴丹,亲眼看着她服下, 又领着一队亲兵,一路护送至云苍山深处。
直到林木愈发幽密,几乎淹没路径, 才停下脚步。
“咳咳, 宋念, 灵均姑娘不喜欢我们打扰, 我们在这里等着。”张嵩等人找了处石板坐下,状似随意, 目光却紧紧盯着江浸月离去的方向。
待人影隐入林间,一名士兵压低声音,好奇发问:“张副将,她真是……?”
“嘘。”张嵩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住嘴:“少说废话, 若是人又丢了,我们八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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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着记忆中的小径,江浸月走了不远,便听见一阵熟悉的呼救声。
她心下一紧,连忙加快了脚步, 在穿过一处灌木丛后, 竹屋出现,但眼前的景象, 却是让她微微一怔。
只见林昭言被宋听雨反剪双臂,狠狠按在屋前的泥地上,脖子上还缠着鞭子。他面色涨红, 衣衫凌乱,看见江浸月,宛如看到了救星,伸长脖子,嘶声大喊:“宋念,你姐姐又发疯了,快救救我啊!”
江浸月看向宋听雨,只见她神色冷凝,眼神清明锐利,并无混沌之色。
她顿了顿:“听雨姐,你放开林大夫吧,那天你中毒昏迷,是他救了你。”
宋听雨闻言,眸光一闪,长鞭收回,语气却依旧不善:“谁准他碰我了。”
“碰你?”江浸月目光转向林昭言。
“我那是为你上药,我是大夫,有医德的好不好!”林昭言揉着脖子,脸色更红,气急败坏道:“你之前受伤,就没人给你处理过吗?”
“没有。”宋听雨声音更冷,抱臂而立:“我都是自己来。”
“……”林昭言顿感无力,半晌说不出话,想出言嘲讽,又觉得她有点惨。
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江浸月适时转移了话题:“林大夫,灵均姐不在吗?”
“她啊,又外出去寻缠丝蛊的解法了,若她在,我才不会……哼。”林昭言瞥了眼宋听雨,愤愤道:“好心没好报。”
宋听雨并不接话,沉默地走到竹屋檐下,倚着柱子望向远山。
“缠丝蛊,那是什么?”江浸月一听,有些好奇。
林昭言见她问起,神色缓和了些,耐心解释道:“是小侯爷的心上人,她所中之毒,和缠丝蛊有关,灵均姐最近一直在钻研此道,希望尽快找到破解之法。”
闻言,江浸月倏地一愣:“不是说她已遭遇不测,为何还要……”
“因为,小侯爷始终坚信,她会回来的。”林昭言看向她,语气,转为郑重。
微风穿过树林,带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说完了么?”宋听雨不耐烦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扫了一眼林昭言:“你说完了,就回避一下。”
不等林昭言反应,她便一把拉住江浸月的手腕,径直将人带进竹屋,“砰”地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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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
“听说,你这几日被诓去做小厮了?”宋听雨指节瞧着桌案,皱着眉头,带上审问的语气。
江浸月月坦然相告:“你中毒昏迷,林大夫救你,作为交换,让我去照顾谢闻铮。”
宋听雨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哦,合着把我扔这,正事不办,自己跑去谈情说爱了。”
“不是。”江浸月脸颊一热:“他伤在心脉,又中了毒,性命垂危,至今仍未苏醒。”
闻言,宋听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可能!那可是谢闻铮,之前在北境交手,他可是以一敌百,差点卸了我一条胳膊……”
“先不提他,说正事。”江浸月连忙打断,正色道:“这几日在南疆军营,我接触到了冥水部赫连家的人,或许能从此处打开缺口。你这边,情况如何?”
宋听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绳,将里面几块大小不一的碎玉倒在桌上:“这几日,我在山崖附近又找到一些,每片上都残留着刻痕,应是文字,但太过零碎,难以拼凑识读。你看看?”
江浸月垂眸敛息,就着天光仔细翻看起来。
突然,在拿起其中相对完整的一片时,她顿住了。
“契。”她擦去上面的泥土,辨认出了字样,低声念道:“契,大约,邦国约也……”
“什么意思,说通俗点。”宋听雨眉头一皱。
“我想,我知道这些碎玉原本是什么了。”江浸月眸光一亮,语气带上了些激动:“要弄清楚,得去找赫连钰!”
“我和你一起。”宋听雨心神随之一振。
“不妥。”江浸月摇头阻止:“南疆军的人,就在外面守着,你这时现身,不合适。”
宋听雨冷嗤一声:“我会怕他们?”说着便按向腰际的鞭子,神色凛然。
“听雨。”江浸月按住她的动作,冷静劝道:“如果这时候和他们起冲突,容易打草惊蛇。你也不想把靖王殿下调查的事,暴露于人前吧?”
宋听雨咬住下唇,似有不忿。
“听雨,你还是暂留此处,继续搜寻山谷,看看有没有别的蛛丝马迹。”
闻言,宋听雨沉默片刻,终是松开鞭子:“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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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推门而出,林昭言未见宋听雨跟来,略感意外。
“林大夫,姐姐,就拜托你再照顾一段时日了。”江浸月走到他面前,语气恳切。
“啊?”林昭言摸着刚刚被掐过的脖子,只觉余痛仍在,面露苦色。
但转念想到营中躺着那位,只得咬牙答应:“行吧,但侯爷那边,还需要你多费心。”
“这是自然。”江浸月颔首,又提醒道:“自上次治疗后,侯爷一直昏迷不醒,林大夫不如现在随我回去看看?”
林昭言眼神飘忽了一瞬,含糊应道:“呃……也好,反正你姐都清醒了,他还躺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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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阳,晒的人昏昏欲睡。
张嵩打着盹儿,忽见那抹纤细身影自林中走来,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凑上前去:“宋念,你可算出来了,咱们赶紧回营吧!”
“哟,林大夫终于舍得下山了。”看着紧随其后的林昭言,张嵩又忍不住打趣道。
“呵呵。”林昭言额头青筋一跳,懒得搭理。
江浸月抬头看了眼天色,冷不防冒出一句:“时候尚早,你们先回大营,我要去一趟赫连府。”
“去赫连府?!”张嵩与林昭言异口同声,脸色皆变。
“去那儿做什么?”张嵩急问。
江浸月目光扫过两人瞬间紧张起来的脸,淡然道:“我再去问问他,那解药,是否还有其他关窍,或者……有何未尽之言。侯爷迟迟不醒,实在古怪。”
“你别去找那小子,那小子脾气差又阴险,待会儿又把你给暗算了。”张嵩不赞同。
“对啊,我验看过,确实没有问题,许是侯爷……体质特殊,我回去一看便知。”林昭言应和,声音却有些心虚。
江浸月看着两人明显慌乱的样子,心中,隐隐生出一点猜测,语气也冷了几分:“可是,之前求药时,我答应了他一些条件,现在需要兑现。”
“我是信守承诺之人,所以,无论如何,今天,我要去一趟。”
江浸月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去吧,保护好宋公子。”张嵩对着驾车的士兵,无奈地摆了摆手。
马车扬起尘土,疾驰而去,张嵩和林昭言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怎……怎么办?应该不会漏馅儿吧?”张嵩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她那么聪慧一个人,我感觉我想什么,她一看就知道。”
“应该不会,关心则乱嘛。”林昭言宽慰道,却忍不住伸手托腮:“要不……咱们再下点别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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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赫连府时,已是日近黄昏。
江浸月踏入房中时,赫连钰正坐在石案后,手拿细长银针,聚精会神地拨弄着毒虫。虫足颤动,泛着诡异的光,他的面色却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摆弄玩具。
“赫连钰。”江浸月走到桌案前,出声唤道。
赫连钰动作未停,冷哼一声,头也不抬道:“哟,还记得我呢?整整五日了,我还以为你拿到解药,便把我这‘盟友’抛之脑后,溜之大吉了呢。”
江浸月听出他小孩心性,轻笑一声:“自然记得,只是解药关乎性命,需要时间验证效用,故而迟迟未来。”
“验证?验证什么?”赫连钰放下手中的银针,蹙眉看着她,语气有些不悦。
“五天了。”江浸月注视着他:“谢闻铮用药后,毒性虽抑,却一直昏迷不醒,所以这解药,是否有什么问题?”
“不可能!”赫连钰捏紧拳头,锤了锤桌案:“我下的毒,配的药,心中有数,分毫不差。以谢闻铮那常年习武的体魄,不说药到病除吧,三日之内绝对该有起色,断无昏迷不醒之理。”
江浸月身体微微前倾,眼神认真,语气带上几分探究:“是吗?小朋友可不许骗人。”
“谁是小朋友!谁骗人了!”赫连钰一听,气得脸都红了:“他若至今不醒,要么是另有隐疾,要么……”
他乌黑的眼珠一转,闪过几分精明与讥诮:“要么就是他自个儿装神弄鬼,拖延时间,你可别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听到这番话,江浸月最后一丝疑虑落定,她点点头,柔声安抚道:“好,我信你。”
只是某些人,呵呵……
思及此,她忍不住勾起嘴角,笑容带着几分深沉的冷意,看得赫连钰心中发怵,总感觉有人要倒霉了。
他咽了口唾沫,撇撇嘴道:“你今日特地跑来,就只是为了兴师问罪吗?”
“自然不是。”江浸月神色回归严肃,郑重道:“我想问你,要一件东西。”——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狗头]某人要倒霉了
“契,大约,邦国约也……”—郑玄注《周礼》
第84章
“何物?”赫连钰不紧不慢地将毒虫收入陶罐, 压低声音问道。
“你之前反复提及月玄国背信弃义,我想问,究竟是什么承诺, 会让冥水部一直耿耿于怀,乃至心生怨怼,最终挑起战乱?”江浸月目光清亮, 似乎能穿透一切。
闻言, 赫连钰发出一声冷笑:“背弃的承诺, 不过是一张废纸, 一堆废话。纠结于此,又有何益?”话虽如此, 但搁在石案上的双手,却忍不住攥紧成拳。
“许诺需要筹码,毁约需要代价,那人没有遵守承诺,我在想, 必有他的原因,或者……难处。”
江浸月冷静地分析道:“所以,我想知道当年休战盟约的全部内容,从其中找到端倪。”
赫连钰死死盯着她,眼中纠结, 审慎, 还有一丝微弱的希冀,交织在一起。
随着天色渐晚, 房内愈发昏暗,两人就这般在沉默中对坐,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 赫连钰忽然动了。他起身,取过火折,点亮了桌案上的油灯。
烛光摇曳,他的眼神晦暗不明,端着灯,走到了江浸月面前:“来吧。”
江浸月尚未完全理解他的意图,便被他拉住了手腕,蹲下身去。
他年纪虽幼,力气却不小,将她拽到了石案之下,还用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头顶,避免被桌沿磕碰。
“这是?”
空间逼仄,江浸月感到呼吸一窒。
“抬头,看上面。”
灯光缓缓照亮石案底部,只见正中,赫然是一面金黄,最上面,镌刻着四个大字:金玉之契。
下方,以小楷工整地书写:
“昭明十年,冬月,朔日。月玄国与冥水部定此盟约……”
江浸月屏住了呼吸,她几乎是颤抖着,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碎玉,小心翼翼地将它贴近那片金书。
一比对,果然找到了契合之处。
“你这是?”赫连钰瞳孔微缩,端着灯的手都晃了一下。
看到落款处的名字,江浸月心中泛起酸楚,恍然道:“当年盟约,何等郑重,如今却是,金书蒙尘,玉契已碎。”
闻言,赫连钰亦是眼眶一热。
深吸一口气,江浸月目光转为坚定:“真相终会重见天日,这份盟约之中,恐怕还藏着一些重要的线索,我需要把它拓印下来,细细研究。”
接着,她看向赫连钰,眼神恳切而郑重:“这份金书至关重要,你必须妥善藏好,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其存在,否则……我怕你会有性命之忧。”
赫连钰看着她眼中的关切与严肃,用力点了点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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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南疆大营时,夜色已深,明月高悬,星光疏淡。
风吹过,带来一阵冷意,江浸月掖紧了领口,在辕门徘徊许久,才平复下翻涌的心绪,往里走去。
“哎呀,宋念你可算回来了!”张嵩从营帐中探出头,瞥见她,便一个箭步冲上前:“快来快来,出大事了!”
江浸月眼皮一跳,蹙眉:“怎么了?”
“侯爷伤口迸裂,下午呕血不止,现在又晕了过去。”张嵩一边说一边往回跑,回头见江浸月仍站在原地,急得跺脚:“快跟上啊!”
“……行。”江浸月按捺住心中情绪,举步跟上。
只见床榻之上,谢闻铮身上缠了好几圈绷带,但仍然透出一片血色。此时此刻,他脸色苍白,竟比前几日显得更加虚弱。
林昭言守在床榻前把脉,见她出现,忍不住一边摇头叹息。
“林大夫,这是怎么了?”
江浸月目光扫过这“惨烈”的景象,一扯嘴角:“怎么你亲自回来坐镇,侯爷的病情反倒……急转直下了?”
“侯爷早年征战,落下不少暗伤沉疴,如今剧毒虽解,可心脉受损太过,稍有刺激便牵动旧疾,这才……哎,是我医术不精!”林昭言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沮丧到了极点。
江浸月没接话,只是弯下腰,凑近谢闻铮的脸庞,仔细端详。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轻浅却规律的气息,能看清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
她注意到,随着她的靠近,那原本“微弱”的呼吸,隐约……紊乱了一瞬。
江浸月心下了然,直起身,表情彻底冷了下来:“既然如此,我在这里也是多余,就不打扰了。”
说着,转身便往帐外走。
“走……走?!”林昭言猝然抬头,震惊地看向她:“侯爷都这样了,你怎么可以走?”
张嵩更是一个箭步堵在门口,张开双臂,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宋念,可不能这么不讲义气啊!”
江浸月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扫过榻上之人,又看向“焦急万分”的两人,语带嘲讽:“我看他,八成就这样了,也无需再浪费人力物力精心照料。反正都是白费功夫,耽误彼此时间!”
说到最后,她已是咬牙切齿,明显带上了怒意。
林昭言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江浸月再次转向张嵩,眼神已是一片冷意:“让开。”
“这……这……”张嵩额角冒汗,下意识看向林昭言,却见对方飞快地别过脸,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模样。
“不让是吗?”江浸月彻底失了耐心,抬手,指尖精准地摸向了自己束发的木簪。
这个动作张嵩可太熟悉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侧身闪开,声音都发颤:“别别别,我让!”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就在她要迈出营帐的刹那,身后风声骤起。
紧接着,她整个人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温热,带着淡淡的药味。
“念念,别走。” 谢闻铮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因为“久病”和“虚弱”,显得沙哑低沉,甚至有几分委屈。
张嵩哪里见过这样的谢闻铮,愣在原地,瞠目结舌。
谢闻铮余光看向他,眼刀一扫。
林昭言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还在发懵的张嵩,两人飞快地蹿出了营帐,还贴心地拉严了帐帘。
帐内,霎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闻铮。”江浸月没有挣扎,但声音气得发颤:“你好得很,许久不见,都学会骗人了。”
她想到这几日的贴身照料,各种强忍的羞涩窘迫,还有日夜难熬的忧心,所有情绪堆积在一起,化为实质的怒意。
关心则乱。她竟真的被他骗了过去,如今细想,处处是漏洞。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利用赫连钰,让自己重伤中毒?然后……明明解药有效,还装昏迷。你可真是厉害,这几天一声不吭,演技精湛到这等地步,大骗子,大骗子!”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不知是为他的欺骗而愤怒,还是为他拿性命安危来演这一出而后怕。
谢闻铮一听,手臂收得更紧,将脸埋在她颈侧,闷声讨饶:“我没有想骗你的,只是……只是伯母说了,你吃软不吃硬,说不定我示弱了,你就肯回来了。”
“合着还是我娘教的?怪她?”江浸月更生气了,感到一种被至亲“出卖”的荒谬。
“不是不是,怪我,都怪我。”
“你让我等,我答应等。可我一天见不到你,听不到你的声音,我就快要疯了。” 谢闻铮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求你别走,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我现在要你松手。”
“这个……不行。” 他抱得更紧。
“你就是个骗子!”江浸月挣脱不开,索性抓起他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唔。”谢闻铮吃痛,却依旧没有松开半分,声音里甚至带上了讨好的笑意:“没事没事,念念,你生气就咬我,咬哪里都可以。”
闻言,江浸月心口一窒,脑子里莫名掠过这几日被迫触碰的身体,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把松开的手臂:“谢闻铮,你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念念。”
“你骂我,打我,咬我,甚至捅我一刀都行,就是不许不要我………”
“行啊,这是你说的!”江浸月被他这无赖模样彻底激怒,捏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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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外。
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争执声,东西碰撞声,以及谢闻铮那一声声清晰的闷哼,张嵩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地搓着手:“林、林大夫,侯爷他……还能见到明早的太阳吗?”
林昭言却是抱着手臂,靠着木柱,仰头看了眼清朗的月色,脸上竟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我倒觉得,这样挺好。”
“啊?好在哪里?侯爷虽然是装晕,可身上的伤也是实打实的啊。”张嵩面露担忧。
林昭言慢悠悠道:“你看啊,江姑娘以前,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冷静得让人心慌。这次一折腾,她会生气,会骂人,会咬人了,更像个活生生的人了,不是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江姑娘再生气,也只是个文弱女子,下手有分寸,侯爷他扛得住的。啧啧,不像那个谁……”
脑海中掠过那抹绯色,想起那下手狠辣果断的模样,林昭言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觉得自己的脖子,胳膊,哪哪儿都疼了起来。
第85章
翌日, 天光未透。林昭言打着哈欠掀开自家帐帘,便蓦地感受到一阵哀怨的目光。
只见主帐的帘子被掀起一角,露出谢闻铮的半张脸, 此刻,他正紧紧注视着辕门的方向,眉头拧紧。
“侯爷……你这一大早的, 跟个望夫石似的在看什么呢?”林昭言被吓了一跳, 忍不住出声调侃。
“少废话, 进来。”谢闻铮冲他招了招手, 声音发沉。
“啊,会不会有些不方便。”林昭言略有些迟疑, 带着促狭的表情,却被谢闻铮狠狠一瞪。
他被那眼神冻得一激灵,连忙跟上。
帐内温暖,却空空荡荡。林昭言环视一圈,疑惑发问:“咦, 江姑娘呢?昨夜不是……”尾音自觉咽下,因为谢闻铮的脸色实在难看。
只见道坐到桌案前,端起茶杯,仰头灌了一口。茶水早已冷掉,入喉无比苦涩, 他声音微哑:“走了, 一大早就走了。”
“什么!”林昭言几乎跳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侯爷, 整整一晚上,你都没把江姑娘搞定?”
“咳咳!”谢闻铮正在喝第二口,被他这话呛得脸通红, 语气愈发焦躁:“林昭言,闭上你的嘴,别给我添乱了。”
思绪回到昨夜。
烛火之下,江浸月咬他,掐他,拳头落在他的肩胛锤打,谢闻铮却是绷紧了肌肉,将闷哼都压在喉头,硬是寸步不退,任她发泄。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江浸月终于平静下来,手垂落身侧,声音带上了疲惫:“罢了,终究,我对你也有诸多隐瞒,你我之间,权当扯平了。”
“怎么能算扯平?”谢闻铮急急反驳,看着她倏然又冷的眼神,连忙补上:“是我过分得多。念念,对不起,让我好好补偿你吧。”
言辞恳切,一副迫不及待倾尽所有的模样。
江浸月闭了闭眼:“……放开我,我累了,想歇息了。”如今,他脸皮厚度与日俱增,纠缠争辩,落在实处,怎么都感觉自己吃亏。
闻言,谢闻铮低下头,眼眸发亮,带着希冀的光:“不可以……一起歇息吗?”
江浸月感觉自己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起来了,厉声回道:“当然不可以!”
“可是……前几日,你都是睡在我身旁的。”其实他还偷偷抱来着,但看着江浸月蹙紧的眉心和锋利的眼神,谢闻铮乖觉地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你,还有脸提?”气上心头,她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俯身捂紧,闷咳几声:“再浑说,我的旧伤怕是也要复发了。”
这话果然有效,谢闻铮脸色一变,终于松开手,手足无措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脑海中浮现起那日,她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模样,谢闻铮心中涌起无限后怕,他攥紧双拳,声音发颤:“念念,以后你要做什么,都让我陪着,好不好?”
“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帐内静了片刻,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江浸月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眸中情绪复杂难辨:“谢闻铮,你知道我要做的是什么吗?”
“知道,不知道,都无妨。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陪你,站在你这边,我发誓。”谢闻铮斩钉截铁,正欲举起左手,却被她轻轻按下。
“若我做的事,冒天下之大不韪,动辄就是灭顶之灾呢?”她问得极其严肃,目光如尺,仿佛在丈量他的决心。
“我不怕。”
“念念,是你教我忠孝节义,明辨是非。所以你要做的事,必定有你的道理。退一万步,即便世人皆说不可为,在我这里,也一定是对的。”他看着她,眼神赤忱滚烫。
江浸月心尖微颤,轻声试探道:“若我想造反呢?”
闻言,谢闻铮只愣了一瞬,目光随即转为坚定:“那一定是宸帝的问题。”
这下换成江浸月怔住。
谢闻铮握住她的手,眼中锋芒毕露:“你只用说,先杀谁,再杀谁,何时起兵,何时逼宫,剩下的,交给我来做。”
听到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江浸月终于忍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她抬手,以指节敲了敲他的额头:“胡说八道,搞得好像是我要称王称霸一般。”
谢闻铮吃痛地皱了皱眉,眸光却没有移动半分:“念念,我只要你明白,只要你一句话,我谢闻铮,便是你身前最坚的盾,手中最利的剑。刀山火海又如何,千夫所指又如何?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离不弃,至死方休。”
一声承诺,重如千钧。
江浸月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但他眼中的光与热,始终没有消减半分,固执地穿透她心中,冰封的防线。
“那好吧。”她叹了口气,声音却带着尘埃落定般的轻松。
再抬眼时,眸中已是全然的冷静:“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认真听,好好做,万不可出纰漏。”
谢闻铮正色,郑重点头。
“我要你,继续装病,把这出意志消沉、一蹶不振的戏,演下去。”
他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但也没有多问,再次重重点头。
但这次,江浸月不再隐瞒,耐心解释道:“只有你这样,宸帝才会相信,你是真的痛失所爱,江浸月,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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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日子,表面平静了下来,实际却是暗流汹涌。
江浸月留在了云苍山,谢闻铮依言卧榻装病,每日眼巴巴派人去打听情况,偶尔得到一两句指令,便忙不迭地遣兵相助。
竹屋内,江浸月将那金书拓印的纸张铺开在桌案上,拾起一旁堆积的碎玉,一片片擦拭干净,比对纹路拼凑。
“这得拼到什么时候?”宋听雨抱臂倚在门边,看着那堆零碎不堪的玉片,只觉得头疼。但江浸月伏案的背影沉静专注,她也只好按下焦躁,默默守在一旁。
日升月落,循环往复。越来越多的碎片被找到,玉书也渐渐完整,露出原本的轮廓。可是,左下角的一块,却始终不得踪迹。
“即使拼全了,又能证明什么呢?”看着江浸月满脸的疲惫,宋听雨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忍不住发问。
江浸月却没有喝,目光凝在那处缺失,一个想法在脑海中变得清晰:“不同寻常的事,一定有因由。这份玉书缺失的部分,或许就是……问题的关键。”
就着天光,她努力辨认起金书对应的部分:“冥水部需协助解除……同心蛊。”
读出这句话时,她不由地一怔,眉头紧锁:“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奇怪什么?”宋听雨问。
“金玉之契,是两国订立的休战盟约,通篇关乎疆界、互市、百姓生计,可这一句解蛊,横插其中,来得甚是突兀。月玄国为什么需要冥水部索求解蛊之法,是谁中了蛊?”
宋听雨被她问得思绪纷乱,尽力回想有关线索:“我早年混迹江湖时,似有耳闻。蛊毒之术本是出自月玄国,后来因有人用其祸乱朝纲,残害百姓,被列为禁术,典籍尽毁,术士被逐,而后……便流落到了冥水部。”
“是吗?可这同心蛊,究竟又有什么作用?”江浸月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隐约感到其十分关键,或许会是一切的源头和始终。
突然,一道清亮的声线自门外传来。
“同心蛊,为操控人心之术,中子蛊者,若对母蛊宿主生出叛逆之心,做出伤害之事,便会蛊虫噬心,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死。”只见灵均走到门口,风尘仆仆,眼神幽深:“月玄国皇室,曾用其控制手下兵士。”
“灵均姐,你知晓此事?”江浸月脸上掠过一丝光亮。
灵均点点头,眸光沉黯下去:“十三年前,我师傅奉命前往瀛洲,便是为解此蛊,可他自此一去不回,连一同带去的《蛊毒秘要》上卷,也一并失去踪迹。我隐居云苍山,一是心寒,二是避祸。”
“那你可知,当年是为谁解蛊?”江浸月心跳加速,似乎已经预感到了答案。
灵均自唇齿间吐出四个字:“明宸太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听一阵翅膀扑闪的急响。宋听雨身形如电,疾步掠至窗前,抓住了刚刚停落的信鸽。
她迅速解下鸽腿上的竹管,抽出密信一看,瞳孔骤然一缩:“先前捡到的断箭,我派人去查,有消息了。”
“是什么?”江浸月感觉喉咙有些干涩,声音也变得嘶哑。
宋听雨抬眼,眸光复杂:“此箭,出自宸京,禁军弩卫。”
“宸京军?”江浸月喃喃重复,头痛欲裂的感觉再次袭来,视线开始发黑,发暗,直至转为一片血红。
在那满地的鲜血中,年幼的她抬起头,看着那本该守卫在太子身后的人,对准他们,拉开了弓弦。
“是他,是他。”
日光照射在金书玉契之上,揭开了冰冷的真相。
忠直之臣,死于君王猜忌。
践诺之人,死于盟友背叛。
仁善的君主,死于最信任的护卫之手。
“原来如此。”江浸月捂住心口,愤怒和悲伤交织在一起,带来一丝绞痛,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心性善良,深知蛊毒阴狠,不希望用此操控人心,所以想方设法,解除了同心蛊。可是,他却没有料到,解蛊之后,原本忠心的手下,立刻将刀刃,朝向了自己。”
“砰!”听完这话,宋听雨一拳砸在桌案之上,惯常冷冽的眼眸中,燃起熊熊怒火:“我得立刻返回凛川,将此等情报消息,禀告靖王殿下。”
第86章
走出云苍山, 刚踏下最后一刻台阶,便听见一声雀跃的呼喊:“念念!”
江浸月抬眸,只见停在山脚的马车旁, 少年脸色微红,正冲她奋力挥手,不是谢闻铮又是谁。
“不是让你好好呆在军营么?”江浸月快步上前, 语气带着责备。
“你一去就是数日, 我实在担心。”谢闻铮被训得低下头, 声音闷闷的, 带着委屈,却又立刻抬起眼, 眸光发亮:“但你放心,军营中自有掩护,我也仔细乔装打扮过,不会暴露的。”
江浸月这才注意到,他此时穿着的是简朴的小兵服饰, 连佩剑都换成了一把长刀。
“你啊……”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暖流,冲淡了刚刚发现真相时,那种浑身冰凉的感觉。
下一刻,连她自己都未及深思,向前一步, 将头埋进他的胸膛。
谢闻铮先是一僵, 强烈的欣喜漫上心头。但他很快察觉到不对,他感觉江浸月的身体在不停颤抖, 发出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为什么,仁善之人,会被背叛, 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温热的湿意隔着衣衫晕开。
谢闻铮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和心跳,静静包裹着她。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我在这里,念念。”
“天地虽大,人心诡谲,但总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谢闻铮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深重:“比如我,会永远守在你身边。谢闻铮,永远不会背弃江浸月。”
山风穿过林间,带来沙沙的声响,仿佛回应。
江浸月抬起头,眼眶绯红,眸中一片晶莹:“谢闻铮,你真的想好了吗?”
谢闻铮抬手,轻柔地为她擦去泪水,声音温和,语气却无比坚定:“你只需要告诉我,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束光穿透迷雾,江浸月深吸一口气,眸光转为清明:“我想,回宸京。”
回到那个腥风血雨、尔虞我诈的地方,回到漩涡的中心,回到一切开始,与注定要结束的地方。
谢闻铮心中一紧,但没有任何迟疑:“好,我陪你一起,我立刻就安排,最快今夜就可以出发。”
“不行。”江浸月摇摇头,面露担忧:“你现在不能离开南疆。”
“你的父亲,你的家人,都在宸京。如果宸帝察觉到你有异动,他们会立刻身陷险境。”江浸月握住他的手,目光黯淡:“虽然前路艰险,可我不想再有无谓的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