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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青梅 玉枕青瓷 18757 字 22天前

“念念。”谢闻铮感到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意。因为他的一切,终于被江浸月纳入了权衡与考虑,不再是你我,而是真正的“我们”。

思及此,他忍不住低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虽然你这么说,但我还是要和你一起回去。”

“不是我不能离开南疆,而是要让宸帝认为,我没有离开南疆,不是吗?”

闻言,江浸月一怔,旋即了然,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你说得对。”

她握紧谢闻铮的手,转身,看向远方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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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南疆大营,灯火将熄。

马车停在辕门外,江浸月躬身入内。谢闻铮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张嵩,又落回到林昭言的脸上。

“南疆,就交给你们了。”声音不高,在夜风中却格外清晰。

林昭言喉结滚动,重重点了点头:“此去宸京,龙潭虎穴,万事小心。”他的目光瞟向那辆静静停着的马车,欲言又止。

谢闻铮不再多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对张嵩颔首致意,在得到肯定的回应后,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振:“走!”

马蹄声响,车辙流转,很快便融入夜色。

张嵩转头,见林昭言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望着谢闻铮远去的方向,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林大夫,怎么啦?”张嵩虽然也心怀担忧,却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咋这副表情,咱们侯爷的本事,加上江姑娘的聪慧,他俩在一块儿,出不了岔子的,放宽心!”

林昭言缓缓摇摇头,月光下,他的脸色晦暗不明:“我担心的,正是江姑娘。”

张嵩听得心中一紧:“江姑娘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

林昭言的手捏住袖口,闭上眼:“她身上的缠丝蛊毒,只是暂时压制,如今看着尚好,不过是凭着一股心气强撑。可心气终有耗尽之时,以她目前的脉象推演,若再找不到根本解法,怕是撑不了多久。”

“什么?!”张嵩惊讶得几欲失声。

“因蛊毒秘要上卷丢失,灵均钻研数月,破解却依旧渺茫,可恶。”说到这里,林昭言已是咬牙切齿。

张嵩僵住,半晌,才讷讷道:“这些……侯爷知道吗?”

林昭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知道又如何,没有解毒之法,也拦不住江姑娘。”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夜风习习,带来一阵彻骨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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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驱驰,风雨兼程,抵达宸京时,已是季春。

华灯初上,宸京车马辚辚,人流如织,繁华依旧。

醉月楼,灯火如昼,丝竹袅袅,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醉人的脂粉香气。

雅阁内,紫衣少年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眼中一片郁躁。他听着台下的软调,音色甜腻,听得他心中发堵,一股憋闷感始终挥之不去,愈来愈烈。

“王爷,不如叫几个清倌来唱曲解闷?”一旁的随从看着他的脸色,小心提议道。

“哐当!”他却猛地将酒盏摔在地上,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椅子:“尽是些庸脂俗粉,陈词滥调,有什么好听的!”

满堂喧闹被这一声厉喝打断,无数目光惊惶投来,又在他冷厉的扫视下慌忙避开。直到他提剑离开,才恢复了先前的声息。

“这明珩小王爷,真是喜怒无常啊。”

“是啊,听说他时不时来这里听琴,可听着听着便要发怒。上次砸了一张上好的古琴,前些日子又嫌琴师技艺不堪,差点废了人一双手……”

“嘘,如今这宸京,到处都是小王爷的人,敢议论他,你们真是不要命了。”

一句提醒,立刻让窃窃私语的人噤了声,将目光投向台上。只见花魁娘子盈盈落座,素手调弦,一缕清音流淌而出,似能抚平波澜。

“按我说,涤音姑娘琴艺甚佳,颇有当年……那谁,宸京第一才女的风韵。”

“快别提了,都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了。”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涤音缓缓起身施礼,在众人意犹未尽的目光中,抱琴离场,转入后堂。

无人留意,两道身影,趁众人沉醉的间隙,从后门偷偷潜入了醉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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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屋内,涤音敏锐地察觉到一丝陌生的气息,正欲扬声喊人,一柄剑却蓦地抵住了她的咽喉。

抬眼,对上的是个俊美的黑衣少年,涤音惊悸稍定,轻笑一声:“怎么,公子这般俊俏,深夜来访,是想单独听我抚琴一曲么?”

“少废话。”对方脸色一冷,剑尖逼近半分:“我要找叶沉舟。”

听见这个名字,涤音笑意微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叶琴师?他离开醉月楼已有多年,若是想听他抚琴,公子怕是白跑一趟了。”

“我们并非为听琴而来。”纱帘之后,又走出一白衣少年,身形纤弱,气质出尘:“我是来送曲的。”

随即对着黑衣少年道:“放开她。”

“哦?”脖颈上的剑移开,涤音将琴小心置于案上,细细打量起了眼前之人。

白衣少年也不多言,径直走到案前坐下,轻触琴弦,一段清灵悠远,却又暗藏机锋的琴声,从指尖流泻而出,萦绕不绝。

涤音屏息听完几个小节,神色转为复杂:“你是……江姑娘?”

江浸月停手,抬眸,点了点头,神色肃然:“是。叶沉舟,如今究竟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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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宸京长街上。

明珩倚着微冷的墙壁,抬头望向天空,只见明月高悬,银辉清冷。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他低声吟道,酒意上头,视线中的月轮晕成一团。

就在此时,一缕琴声入耳,很低,但却莫名有一种熟悉感。

酒意顿时褪去大半,他瞪大双眼,猛地握紧腰间剑柄,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狂跳。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循着声音,再次踏进了醉月楼。

“是谁?刚才是谁在抚琴!”他厉声咆哮,惊得在场众人身体一僵,个个面如土色。

“好,好像是楼上传来的……”有人哆哆嗦嗦地指了指上方。

明珩阴鸷的眼神扫过全场:“来人,把这里全都围起来,然后,彻底地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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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涤音长叹一声:“叶琴师,确实已经离开很多年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是……”

她快步走到案前,手指搭着琴上的莲花雕刻,用力一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琴身侧面弹出一个暗格。

“他临走前曾交待,如果江姑娘再来寻他,就把此信交予你。”

涤音从中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笺,双手奉上,不禁感慨万千:“我未曾想到,江姑娘流放凛川,历经风雪后,竟还能重回此地。”

“如今,它终于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了。”

江浸月心中涌起一阵酸楚,正欲拆信,却听见阵阵呵斥声和破门声,由远及近。

“让开!”

“搜这边!”

涤音脸色一变:“此地不宜久留,姑娘还是快些离开。”她疾步走到临街的窗户,只往下一看,便骤然缩回身:“糟了,后巷也有重兵把守。”

江浸月却不见慌乱,将信收好,看向身旁的谢闻铮:“有办法吗?”

谢闻铮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与自信:“当然。”

话音未落,他已快步上前,一把将江浸月带入怀中:“抱紧。”

“涤音姑娘,你自己小心。”江浸月揽住他的脖颈,回头看了她一眼。

下一刻,谢闻铮足下发力,身形如同一道闪电,挟着怀中之人,轻巧跃上窗沿,脚尖一点,便借力拔起,瞬息之间,便隐入夜色。

“什么动静?”后巷守卫隐约有所察觉,一抬头,只见月色如水,哪儿还有半个人影?他只道自己眼花。

季春的夜风,犹带暖意,拂过耳畔,宛如絮语。江浸月被他牢牢抱在怀中,感受着身下屋瓦飞速后退,街市灯火化为一道光河,一种久违的雀跃,悄然涌上心头。

察觉到她的身体不再紧绷,甚至有些兴奋,谢闻铮低笑一声,将手臂收得更紧,提气纵跃,愈行愈高。

直至踏上达宸京第一高楼观星台,站在檐间,他才松开双手,将她轻放下来。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江浸月深深吸气,只觉得心胸中的压抑阴霾,在这一瞬间,随风而去。

“谢闻铮,我突然觉得,有点开心。”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看向皇城的方向,眼中燃起灼灼明光:“我一定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宸帝,你给我等着!”

许是情绪激动,许是檐高风大,话音方落,她身形微微一晃。

“小心!”谢闻铮反应极快,稳稳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向自己。

四目相对,月光与灯火交织,映照在她脸上,隐约可见一丝薄红。

谢闻铮突然感到脸颊发烫,喉结不自主地滚动一下,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念念,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江浸月没有回答,只是踮起脚尖,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

皎洁月光,万家灯火,此刻都化为模糊的背景。

天地之间,只余彼此的心跳,怦然作响——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很喜欢两人解开心结,并肩作战的这一段

虽然没写在文案里

但我很开心~~~~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短歌行》曹操

第87章

月光倒映在江面, 风拂过,波光粼粼。

望江楼客房内,灯火明亮, 江浸月站在窗前,打开了叶沉舟的信。

一股莫名的紧张感涌上心头,她甚至指尖有些颤抖, 谢闻铮感受到她的情绪, 守在她身侧, 手掌轻落在她的肩头:“若心慌, 我们便一起看。”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目光,落到信笺之上。

“江浸月,若你得见此信,说你前路已绝,唯有破釜沉舟。下述三事, 关乎国本,切记。”

“第一,温元璧。世人皆道其乃北凛贡物,有温养奇效,实则, 此物为调动北凛潜藏兵权的信物。此事仅有北凛皇室知晓, 汝欲成事,必先掌控此物, 切不可假手他人。”

“温元璧……”江浸月低喃道,联想到那日靖王看到温元璧后,倏然变幻的神色, 一切的疑问似乎都有了落点。

但她立刻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谢闻铮:“可我记得,温元璧,是那年中秋,你送给我的。”

谢闻铮亦是心神剧震,眸光一闪:“当年是叶沉舟,告诉我你身患寒疾,必须取得温元璧才可可以根治……他究竟是何人?为什么会知晓此等秘要?”

隐约之中,他感觉一切事情,似乎都在被其牵引。

江浸月蹙紧眉头,眼前浮现出叶沉舟那双看似风情,实则深邃的眸子,稳住心绪道:“或许,他本就是明宸太子极为信任的人。在我的记忆里,殿下弥留之际,告诉我,复仇的关键,在于三人,慕容瑾、靖王,还有便是沉舟,叶沉舟。”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一到宸京,便直入醉月楼寻人,谢闻铮豁然开朗,目光重新回到纸面:“下面还有字,再看看。”

“第二,同心蛊。此乃月玄国宫廷秘术,昔年皇室滥用此蛊,用以操控朝臣将帅,后因反噬剧烈,有伤天和而废除。然,明宸太子作为储君时,体内已被种下母蛊,而子蛊所寄者,便是当年遴选出的,暗卫精锐。”

“第三,陈潜。此人乃殿下贴身护卫,容貌与其有七八分相似,自幼受训,守护左右,危机时可作为殿下最后一道护身符。岂料,终成李代桃僵、鸠占鹊巢之阶。其身份铁证有二,一,中子蛊者,左臂内侧会有新月状疤痕,纵解蛊亦不会消退。二,宸京军旧档之中,应有其身份记载。”

信笺至此而终,密密麻麻的字迹,将惊天秘辛和盘托出,却只字未提写信人自身及安危去向,缜密得如同一封遗书般

江浸月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怒意与冰寒交织,从胸腔直冲头顶,眼底涌起滔天恨意。

再开口,她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谢闻铮,此时此刻,我终于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了。”

她攥紧信纸,指节泛白:“我一定要让这真相,大白于天下。”

“狼子野心,卑劣至此!”

谢闻铮亦是感觉气血上涌,他捏紧,目光同样炽热如火:“宸京军兵权虽已交还,但我早年征战,军中尚留亲信旧部,循此线索暗查旧档,应非难事,只是……”

他迅速冷静下来,剑眉深锁:“那左臂疤痕,想必宸帝会竭力遮掩,不会轻易示于人前。若想昭告于众,绝非易事。”

江浸月点点头,目光变得犀利:“他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所以,要想让朝野万民信服,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谢闻铮眉梢微扬,隐约有些期待。

“杀了他。再将这一切,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江浸月说到这里,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谢闻铮微微一怔,竟从她眼中看到战场将帅一般的杀伐之气,旋即,他唇角微勾:“念念,你说得对,他本就该死。”

“所以,是否需要立刻密令南疆军,早做动兵准备?”

江浸月摇摇头,神色肃然:“不行,此事不能起于南疆。这第一刀,须由未来的天下之主来执。”

再抬眼,已是目光灼灼:“我们需要将这些信息,悉数密报靖王殿下。待北境军起势,再,里应外合。”

“好。”谢闻铮毫无异议。

“此外。”江浸月眸光流转,思虑更深:“既要动手,就得先解决,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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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靖阳侯府所在街巷。

谢闻铮隐在拐角阴影处,望着朱门前甲胄鲜明的守卫,目光冷凝:“这是怎么回事?”

身旁作寻常百姓打扮的卫恒,低声回禀:“侯爷,约是三个月前,侯府进了刺客,伤了靖阳侯。陛下闻讯,体恤其安危,调遣宸京军在此护卫,日夜不休。”

“什么?”谢闻铮心口一紧,一股焦灼与怒意直冲头顶:“父亲受伤,为何无人报我?”

“这……许是陛下体谅侯爷戍守南疆,军务繁忙,怕您分心。”卫恒感受到身侧骤然降低的气压,小心解释道。

耳边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只见一白衣少年手执一根糖葫芦,悄然靠近:“三个月前,不正是你大闹凛川,和北境军交战的时间么?他分明是忌惮你生变,先下手扣住了人质。”

这语调清冷熟悉,卫恒看了过去,目光带上几分好奇。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注意到他的视线,谢闻铮语气有些冷硬。

江浸月看着卫恒瞬间低落的眼神,笑着解释道:“卫大人,他是怕你知道得太多被牵连,没别的意思。”

“你是……”听到这个称呼,卫恒眼眸一亮,再看谢闻铮那下意识守护的模样,瞬间了然:“无妨无妨,如今城中大小防务尽归宸京军,巡城司早被架空成了摆设。哎,所以我知道的,实在有限。”

“宸京军如今,是谁在掌权?”闻听此言,谢闻铮冷哼一声。

卫恒撇撇嘴:“如今的珩王,明珩。”

“是他。”听到这个消息,江浸月眸光微动,似有波澜泛起,又迅速按捺下去,转而问道:“所以如今靖阳侯府内的情形,卫大人想必也难以探知了?”

卫恒无奈点头:“是,如今连侯府的采买出入,都有禁军陪同,看管得极为严密,若是想接触里面的人,怕是不易。”

江浸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多谢卫大人告知。我们此行隐秘,还望大人……”

卫恒郑重点头:“放心。卫某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多谢。”谢闻铮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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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卫恒离开后,谢闻铮仍然死死盯着侯府的方向,嘴唇紧抿,情绪有些压抑。

“这便是当初,我不愿将你卷入的缘由。”江浸月轻声叹息,眉间染上一抹忧色:“只是如今看来,即便你全然不知,他亦从未放下猜忌算计,将你置于棋局之中。”

谢闻铮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既然想以此拿捏我,想必也不会轻易动侯府的人。”

“可你还是担心,是吗?”江浸月心下了然,举起手中的糖葫芦,凑到他面前:“吃吗?甜的。”

见他表情苦涩,却又不想拂了自己的好意,纠结地张开嘴的模样,江浸月轻笑一声,将糖葫芦拿开:“逗你的,这不是给你的。”

“啊?”谢闻铮微微一愣。

“我有办法,可以打听到侯府内的消息。”江浸月淡然一笑,手中的糖葫芦随之一晃:“用这个。”

恰是此时,一阵春风掠过,带来不远处孩童的嬉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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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春风和暖。

一群小孩在长街上放起了风筝,花花绿绿的纸鸢飞上天空,奔跑嬉闹的声音不绝于耳,连侯府门口肃立的兵卒,也时不时被吸引目光。

忽然,风势加急,一只彩蝶忽然断了线,晃晃悠悠,朝着侯府院墙栽落下去。

守门兵卒尚未反应,几个孩童便大喇喇地冲到门口,七嘴八舌道:“军爷,我们的风筝掉进去了,可以让我们去捡一下吗?”

“不行!王府重地,闲人免进。”为首士兵断然拒绝,甚至将腰间佩剑推出半寸,凶神恶煞。

孩子们却不依,索性直接往地上一坐,扯开嗓子哭嚎起来:“那是阿爹新做的,呜呜呜,哇哇哇。”

侯府门前,孩童们哭声嘹亮,引得过往之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怎么回事?这宸京军如今也太跋扈了,小孩子都欺负?”

这些议论让守门兵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正欲发作驱赶。

“怎么回事?”一道清丽的身影出现在侯府门口,只见一身藕荷色衣衫的丫鬟,缓步走出,手中正拿着那只彩蝶风筝。

她目光扫过哭花脸地孩子和面色不善的兵卒,柔声道:“可是来寻风筝的?”

孩童们立刻点头如捣蒜。

丫鬟将风筝递还给为首的孩子,转身对着兵卒们施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诸位官爷辛苦,不过是些孩童嬉戏,无心之失,何必动气?府上刚巧做了些茶点,稍后便给各位送来,解解乏。”

他言语得体,态度谦和,兵卒们面色稍缓:“琼儿姑娘客气了。”

而就在这交谈之际,孩童们一溜烟便钻进了人群之中。

琼儿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里掠过一丝深意——

作者有话说:叶这条线……埋了很久,可能不是很明显,但他挺重要的

[星星眼]最近在写番外了[撒花]都是自己爱看的

第88章

巷道深处, 孩童们将彩蝶风筝交到江浸月手中,握着新得的糖葫芦,欢天喜地、叽叽喳喳地跑开了。

“真有你的。”谢闻铮不禁咋舌, 依稀想到自己小时候好像也被类似把戏利用过。

江浸月笑而不语,指尖抚过风筝,在扇骨连接处一按, 只见其内侧, 写着几个不起眼的小字:安好, 演戏。

她唇角微扬, 长舒一口气:“看来靖阳侯早有防备,府内, 暂且不用我们担心。”说罢,便拿出火折子,将纸鸢点燃。

火光跳跃,迅速将纸鸢焚成灰烬,谢闻铮紧绷的神色也随之缓和下来, 定定地看着她:“念念,谢谢你。”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江浸月对他莞尔一笑,摊开掌心,任由春风吹散余温和灰烬。

谢闻铮心中暖流涌动, 握住她的手, 轻声询问道:“既知他们安好,下一步, 我们又该如何?”

江浸月沉思片刻,抬眼望向远方:“靖王殿下收到相关讯息,应当很快会有所动作。”

谢闻铮点点头, 附和道:“相关密报我已八百里加急传出,顺利的话,十数日应当能到凛川。”

“只是……”江浸月话锋微顿,眉头再次蹙起。

“只是什么?”

“靖王一旦出手,宸帝一定不会坐以待毙。”江浸月闭了闭眼,仔细分析起来:“北境军若是南下,他极有可能以侯府安危相挟,逼你率南疆军驰援拦截。我们最好早作准备,让南疆军‘动弹不得’。”

“你的意思是……”谢闻铮眸光一闪:“冥水部?”

江浸月点点头:“让赫连钰在南部造势,佯装动乱,牵制南疆军主力。实则,你麾下精锐暗度陈仓,随时策应北境。这是眼下我能想到的,拖延之法。”

“明白,我即刻安排。”谢闻铮神色凛然,右手按上了佩剑的剑柄。

“但,这还不够。”江浸月目光扫向街角又一队巡逻而过的军队,拉着谢闻铮往更深处避了避,压低声音道:“他手中还有宸京军这一张王牌,北境军自凛川而来,劳师袭远,胜负之数犹未可知。我们最好将这张牌,提前废掉。”

“宸京军……”谢闻铮低声重复道,倏然抬眼:“如今宸京军归明珩统辖,你是想……”

“明珩生性偏执,城府颇深,绝非甘为人下之辈。”江浸月接过话柄,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谋算:“若他得知,当年兖王之死实乃宸帝设计,你觉得他还会死心塌地,成为宸帝的最后一道屏障么?”

“有理,只是兖王旧案,我们手中并无实证,恐怕他不会尽信。”谢闻铮以手支起下巴,思索道。

“无需实证。”江浸月唇角微勾,露出一丝自信的笑意:“以他多疑的性格和如今掌控的权势,把线索带给他,引他追查下去,不是难事。”

“那我们要以谁的身份,如何把线索带给他?”谢闻铮犯了难,毕竟二人本是死敌。

“此事,我来便可。”江浸月果断道:“那日醉月楼,我不过抚琴片刻,便引得宸京军闯入搜查。”

“我想,他或许对我,还存有求之不得的情感,可以引他自行前来。”见谢闻铮眼中泛起醋意,江浸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不过,又要麻烦我们谢小侯爷,及时把我带离了。”

“好。”谢闻铮迎着她的目光,笑意自眼底漾开,如春风柔煦。

==

季春的柳絮,如恼人忧思,纷纷扬扬,拂之不尽。

白日里的醉月楼,褪去了夜晚的秾丽喧嚣,处处透着一股慵懒。雕花窗扉半开着,脂粉香气随风散开。

二楼上房内,明珩独坐窗前,对着面前摆放的古琴出神。

鬼使神差般,他伸手,指尖触碰琴弦,发出一声轻响,竟令他感到心中微动。

那日的琴声,虽然一晃而逝,但他心中莫名笃定,是那个人回来了。

可三年前,她以流放之身离京,如今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明珩端起酒杯一饮,只觉烈酒灼喉,方能暂时驱散心中那份冷意,可很快,一股躁郁之感便缠绕心头。

就在他举杯再酌时,一阵风来,将半掩的窗户吹得更开,一缕乐声随之入耳。

这种奇特的音色,宛如清溪淙淙,却并非出自丝竹,或是任何一种常见乐器,而是和记忆中的惊鸿一瞥对上。

“哐当!”酒盏骤然脱手,摔碎在地,明珩霍然起身,眼中朦胧的醉意顿时被凌厉的锐气取代,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醉月楼的斜对面,悦府茶楼二楼窗边,帘幕微动,依稀可见一抹青色身影。

没有半分犹豫,他踩上窗沿,足尖一点,朝着茶楼的方向飞身而去。

然而,就在他身形暴露的一瞬,一支箭矢猝然袭来,直取他面门。明珩凌空转身,堪堪躲过,待他落地冲入那间雅室,已是空无一人。

他垂眸看向桌案上,只见上面摆放着一封信笺,旁边还落着一片柳叶。

“果然……是你。”明珩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柳叶攥进手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揉碎。

紧接着,他拿起信笺,目光掠过上面的字迹,瞳孔先是微缩,又缓缓舒展,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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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水,悄然淌过,表面平静的宸京,已是暗流汹涌。

宸京军的巡查加密,街巷要道守卫森严,盘诘往来人马近乎严苛,仿佛要将整座城的每一处缝隙都翻检一遍。

望江楼顶层,江浸月凭窗独立。滚滚江水,昼夜不息,她的心绪也起伏难平。

自从上次“惊动”明珩后,她便深居简出,蛰伏在此,虽然安全,却难免滋生出些许焦躁。

“念念。”房门被人轻叩两下,得到她的回应,方才轻轻推开。

谢闻铮快步走到她面前,神色沉凝:“出事了。”

“怎么?”江浸月心口蓦地一紧。

“北地来报,宋听雨在返回凛川的途中,遭遇刺客伏击。”

“什么!”江浸月脸色一白,声音都有些发颤:“那她现在……”

“情况不太妙,但昭言已连夜赶赴凛川,有他在,性命应可无虞。”谢闻铮握住她冰凉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但消息传至靖王手中,到底是比预计的晚了些。今日我探查得知,京中起了些流言,传靖王并非皇室血脉,而是北凛部异族,如今拥兵北境,恐怀不臣之心。”说到这里,他的表情也转为凝重。

闻言,江浸月咬紧下唇:“看来,宸帝已经察觉,先发制人了。”

是啊,多年经营,势力密布,他的耳目与心计,岂容小觑?

“提前散布流言,混淆血脉,逼靖王交出兵权。若他不从,便坐实谋逆之罪,势必为千夫所指。北境军南下名不正言不顺,将会困难重重。”

看她愁眉不展,谢闻铮轻声宽慰道:“所幸,南疆‘动乱’的戏码尚未被识破,我暗中调动的人马,今日便能抵达宸京,是否要我先……?”

江浸月闭目凝思,表情有些纠结:“容我,再想想。”

“好。”谢闻铮守在一旁,静静等候她的决断。

烛火摇曳间,她想到了什么,倏然睁眼,脸色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我们忽略了一件事,宸帝既然以血脉来做文章,那有一个人,会立刻身陷险境。”

“谁?”谢闻铮也感到心弦绷紧。

“靖王殿下的生母,慕太妃。”这个名字一出口,江浸月脸上出现了罕见的慌乱,她抓紧谢闻铮的手:“我们必须立刻,马上,赶到月隐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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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雾山,夜风穿过密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月光照射下,山腰处,月隐寺的牌匾,泛着清冷的光晕。

寂静之中,数道幽深的暗影,悄然翻过寺庙的院墙。

佛堂内,灯烛明亮,慕太妃一袭素青僧袍,手持念珠,跪在佛像前,闭目诵经。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带来一阵风,烛火也随之一晃。

慕太妃声音一顿,蹙起眉峰,却并未回头:“夜半客至,所为何来?”

“奉陛下口谕,请太妃娘娘,亲笔修书一封。”来人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情绪。

“什么信?”慕太妃捻动佛珠的速度未变,但声线却沉了一分。

“指认靖王殿下,并非先帝血脉。”

此话一出,慕太妃猛地扯断了手中佛珠,噼啪滚落一地。她起身回头,向来沉静的眼眸中爆发出骇人的怒意和威严:“放肆,天家血脉,岂容你信口诬蔑!”

虽然身着布衣,久离宫闱,此刻脊背挺直,犹有凛然气度。

然而,下一刻,一把剑抵上她的咽喉。

“写,或是不写,恐怕由不得娘娘。”黑衣人眼神冰冷,宛如毒蛇。

剑锋紧贴皮肤,传来阵阵寒意。慕太妃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中怒意,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既然要修书,纸笔在何处?”

黑衣人冷哼一声,收回剑,从怀中掏出笔墨纸砚,随意扔在香案上:“娘娘,请吧。”——

作者有话说:回到宸京,一些角色会陆续回归,慕太妃首次出场在38章哈。(怕大家忘了她谁[捂脸笑哭])

快结局了强剧情阶段+并肩作战[可怜],每一章信息量会有点点大,实在不知道起什么标题

第89章

慕太妃走到香案前, 不紧不慢地注水,研墨,执笔, 黑衣人目光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也只能屏息等候。

就在她落下第一个字的瞬间, 只听“嗖”地一响, 一道箭矢穿过窗户, 直击黑衣人, 逼得他闪身避开。

几乎同时,“哗啦”数声, 几道靛青的身影破窗而入,挡在慕太妃身前:“娘娘,快走!”

话音未落,房门也被人猛地踢开,几名黑衣人涌入, 双方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立刻充斥着这方寸之地。

她不再犹豫,转身绕过佛像,暗门打开的一瞬间, 她回望了一眼搏杀的身影, 随即没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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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风寒,隐月寺周围火把如林, 照得亮如白昼。

慕太妃钻入密林之中,沿着崎岖的山路奔逃,身后的追杀声却越来越近。

多年清修, 她的体力已大不如前,冷风入喉,肺腑感到一阵灼痛,眼前更是阵阵发黑,一个趔趄,便被树枝绊倒在地。

掌心擦过粗粝的砂石,她挣扎欲起之时,数道黑影已如密网般围了上来。

就在此时,长剑出鞘,发出一声铮鸣。

黑色劲装的少年如疾风掠至身前,剑光凌厉,气势如虹,挡开劈来的刀锋,手腕一翻,便转守为攻,横扫逼退合围的刺客。

他回头,看向慕太妃身后,只说了句:“先走!”接着便反手一刺,击中欲要偷袭的刺客。

慕太妃尚未从惊惶中回过神,一件便披风迎头罩下,隔绝了冷冽的夜风和骇人的刀光。

紧接着,一只手将她扶起:“娘娘,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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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疾驰,车内悬着的风灯摇晃不定。

慕太妃勉强坐稳,理顺呼吸,目光落向对面。

眼前坐着一位身形纤细的“少年”,虽然年轻,一双眼眸却沉静深邃,让她感到一丝熟悉。

“你是?”

“我是江浸月,娘娘,别来无恙。”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平静。

慕太妃凝神细看,愕然道:“小姑娘,是你?你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江浸月颔首,眸光深处,火焰跃动:“是的,而且,当年的问题,我如今已找到答案。”

闻言,慕太妃身形一震,袖袍中的手不由地攥紧:“小姑娘,当年,经历那般倾覆之祸,你竟然还在,执着于这个答案吗?”她的眼中闪过悲悯。

江浸月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没错,而且,我要让这个答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呈现在天下人面前。”

“你这是自寻死路!”慕太妃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焦灼与痛心:“他如今是万人之上的天子,掌控生杀,你这是在以卵击石。”

江浸月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娘娘,乾坤未定,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说着,她向前微倾,目光紧紧盯着神色躲闪的慕太妃,语气变得尖锐:“而且,今时不同往日,宸帝已对靖王殿下动了杀心,若再隐忍避退,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娘娘还打算坐视不理吗?”

慕太妃紧咬下唇,眼中掠过一丝沉痛,再抬头,看着江浸月。年轻,柔弱,却带着一身从磨难中淬炼出的钢骨,眼中似有烈火燃起,灼灼逼人。

终于,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随即挺直了脊背:“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江浸月神色一缓,握住慕太妃有些冰凉地手:“如今只有您可以证实宸帝的身份和靖王殿下的血脉,我们会先将娘娘送往北境,与靖王殿下会合,待他入京……”

话语未尽,慕太妃却开口打断,脸上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不必如此,这样……太慢了。”

在江浸月疑惑的目光中,慕太妃抽回手,对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我知道自己要做的事,不用你一个小姑娘教。”

不知何时,她的手中多了一支细小的竹筒,趁江浸月愣神,掀开车帘,朝着窗外一拉。

一道白光蹿上天空,在漆黑的夜幕中划出一道弧线。

江浸月瞳孔一缩,意识到什么:“娘娘您……”

然而,下一刻,一记手刀劈在了她的颈侧,江浸月只觉得脖颈一麻,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看见慕太妃的脸上,带着苦涩而决然的微笑。

这种笑容,很熟悉,太熟悉了。

让她想到了那一天,父亲离去之时,转过身时的最后一眼。

……

恍惚间,她感受到了南溟潮湿的夜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怕冷的,幼小的身体里。

破旧的木屋,四处漏风,她冷得小手颤抖,笔都有些握不稳。

直到温暖的、带着薄茧的掌心,拢住她的双手。父亲不知何时坐到了她的身边,低头,看着她在桌上写写画画的字迹,温和一笑:“月儿这么努力读书,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啊?”

江浸月抬头,看着父亲那明亮的双眸,几乎不假思索,小声而坚定地说:“想成为,父亲这样的人。”

江知云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是吗?观万事万象,察民生疾苦,执笔为剑,以报君恩。月儿,这条路,并不好走,或清贫,或险阻,或倾尽所有,也未必能见云开月明。”

江浸月转过头,仰起脸,眼中没有丝毫的惧色:“有爹爹在前面,月儿不怕。”

江知云轻轻点了点头,将她抱进怀中,宽厚的肩膀,仿佛能挡住世间一切风霜。

父亲对她来说,就是一盏最温暖,最明亮的灯啊。哪怕阴阳两隔,也未曾,熄灭。

……

“念念,念念,你醒醒。”

焦急的呼唤,将她从梦境中拉出。江浸月睁开眼时,映入眼中的是微明的天光,以及谢闻铮担忧的面庞:“你总算醒了。”

江浸月侧首,颈侧仍然隐隐作痛,思绪渐渐回拢,昏迷前的画面浮现脑海。

她心中一紧,立刻撑起身,急声问道:“谢闻铮,太妃娘娘呢?”

谢闻铮脸色一凝,扶住她的肩膀,沉声道:“我解决完那些刺客,追上马车时,车内只有你一个人昏睡着。车夫告诉我,娘娘自己跟着一队人马离开了,他们阻拦不得。”

“如果是她自愿离开,应该是北凛的人。”江浸月想起她发出的信号,却始终感觉心弦绷紧,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特别是慕太妃,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

“不行。”她猛地摇了摇头,一把抓住谢闻铮的手:“我们得尽快找到她,我怕她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中的惊惶,谢闻铮握紧她的手:“我已经安排下去,所有能动用的暗线都在找,只要她还在宸京……”

突然,房门被人猛地叩响:“侯爷,有急报!”

江浸月与谢闻铮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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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来得比预想得更快,也更令人心悸。

江浸月没想到的是,再次见到慕太妃,却是在观星台上。

楼高百尺,几欲接天,猎猎风声呼啸过耳,卷动衣袂。谢闻铮携着江浸月登上高楼时,便看见那道熟悉的灰白身影,凭栏静立,与清冷的天色融为一体。

“娘娘!”足尖刚触地,江浸月便不顾一切地向她冲了过去,声音被风吹得破碎:“您在这里做什么,危险!”

闻声,慕太妃缓缓转身,她脸色苍白,眼底却是异常灼热的光亮。

“小姑娘,别过来。”她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温柔,抬手,掌中是一叠厚厚的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你看,我已经准备好了。”

江浸月刹住脚步,瞳孔一缩。只见纸页翻动,露出密密麻麻的,暗红的字迹。

是血书!

“太妃娘娘,你究竟,想做什么?”江浸月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慕太妃低头,指尖轻轻抚过那些鲜血写就的字迹,仿佛触摸到那些锥心刺骨的过往:“这些,写明了弑君窃国的真相,他要我污蔑靖儿,我便把真相公之于众。”

她垂眸,看着脚下的楼宇、人流,淡淡一笑:“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离天近,风也大,从这里撒下去,总会有人看见,他只手遮天,却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说着,她的脚又往前迈了一步。

“娘娘,不要!”江浸月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浑身血液几乎冰凉,声音也变得嘶哑:“娘娘,您是靖王殿下唯一的血亲了,您不能……”

慕太妃回头看着她,眼神温柔:“你的父亲,当年不也为你,坦然赴死吗?”

这话如同一把尖刺扎进心底,江浸月控制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她摇摇头,哽咽道:“不可以,这条路,已经淌了太多的鲜血,葬送了太多人,不能再有牺牲了……”

“小姑娘。”慕太妃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对我来说,这不是牺牲。”

她仰起头,望向高远的苍穹,眸中带着一丝解脱:“这是在赎罪。赎一个母亲,因胆怯懦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夺走,被人顶替,被人害死,却只敢在佛前诵经,苟且偷生的罪啊。而且……”

“靖儿被下旨不得回京,若要归来,需要一个师出有名的理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那便是我。”

话音落下,她再无犹豫。

“不要!”

在江浸月撕心裂肺的喊声中,那道单薄的身影,纵身跃下,宛如一只挣脱了所有牵绊的风筝,被狂风吞没,飘摇,跌碎……

谢闻铮心神剧震,眼眶泛红,但却下意识捂住了江浸月的双眼,感受到掌心被泪水打湿——

作者有话说:江父回忆返场[可怜]写的时候很心痛,番外会弥补遗憾

明天应该会更到正文结局

第90章

慕太妃的死,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泊,激起千层浪花,如同一束光, 撕裂永夜。流言似野火,烧遍了街头巷尾,散落于王公案头。

帝座之下, 基石已裂。

永朔十二年, 冬, 靖王率兵攻入宸京, 在街头巷陌,朱门高墙间, 与珩王带领的宸京军陷入鏖战。

昔日琼楼玉宇,此刻宫门洞开,硝烟弥漫,一片狼藉。宫人内侍抱着细软,四散奔逃。

“母妃, 为什么?他们都说我不是公主,父皇不是真的皇帝?”明鸾公主依旧穿着喜爱的绯色宫装,只是珠钗斜坠,发髻散乱,她抓住瑶妃的手臂, 眼中满是震惊与恐惧。

瑶妃此时钗环尽弃, 只着一身素旧宫装,脸上是看透一切的疲惫:“鸾儿, 成王败寇,历来如此,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跟娘走。”说完便拉住明鸾的手。

明鸾却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甩开,力道之大,让瑶妃踉跄后退。

“我不信,我要去找父皇问清楚!”她摇摇头,几近崩溃,然后提起裙摆,逆着人流,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跑去。

“鸾儿!”瑶妃的呼喊被脚步声和兵刃声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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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被明鸾奋力推开。

没有伺候的宫人,没有值守的侍卫,也没有她想象中威严端坐,一切尽在掌控的父皇。

御案之上,笔墨纸砚凌乱,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传国玉玺,连同它的主人,一起消失无踪。

明鸾静立了许久,厮杀声越来越近,她倚靠着梁柱,缓缓滑坐在地,捂住脸颊,发出无助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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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幕,浓烟与血雾交织交织,模糊了昼夜的界限。

趁着城门守备松懈,一队乔装成商旅,却行色仓皇的人马,冲出了宸京。

然而,未及庆幸,官道两旁,骤然亮起无数火把,马蹄阵阵如雷,黑压压的骑兵合围而上,瞬间截断了所有去路。

被护在中间的宸帝抬头望去。

寒风飒飒,身披玄甲的少年将军,端坐骏马之上,手中长剑并未出鞘,只横在马前,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火光映照在他俊朗的面容上,那双明亮的双眼,此时正冷冷地俯视着他。

“谢闻铮。”宸帝仿佛瞬间想通了什么,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压抑,却又渐渐变得癫狂,显得格外刺耳。

而谢闻铮抬手,剑鞘遥指,声音穿透夜风:“来人,将这窃国贼子,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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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地牢的石室内,一灯如豆,光线昏暗。

宸帝恢复意识,发现自己被牢牢捆缚在木椅之上,镣铐冰冷,嵌入皮肉。他尝试挣扎,锁链哗啦作响,却无济于事。

他失了力气,缓缓抬眼,看向桌案对面。

昏黄的光影里,少女静静坐着,素衣乌发,眉目清冷。

“江浸月。”他叫出这个名字,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有一种意料之中,尘埃落定的释然:“想不到,还有机会,与你这般对坐交谈。”

“是。”江浸月点点头,声音淡然:“我确实有许多话,思索多年,想当面问你。只是……”

她站起身,微微前倾,带来一阵压迫的气息:“时移世易,眼下情形,也容不得我们叙旧了。”

紧接着,她把一张写满字的笺纸,一把拍在桌案之上,紧紧盯着宸帝:“你的罪状,桩桩件件,皆在此处,签字画押吧。”

宸帝低下头去,就着光线,一行行仔细看去。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许久,他抬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查得很细,江浸月,我还是小瞧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飘忽:“说起来,五年前,差不多这是这般景象,只不过,坐在你这个位置的人,是我,而被迫认下罪名的,是你的父亲。真是,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啊。”

看着江浸月骤然抿紧的嘴唇和眼中翻涌的恨意,宸帝仿佛得到了眸中满足,继续用这种闲谈的口吻,将残忍的真相撕开在她眼前:“哦对了,你当时在御书房,跪着求我宽限三日,想查清案由,救你父亲。”

他微微歪头,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可惜啊,你来得太晚了。早在你跪求之前,朕已经赐他毒酒,送他上路了。”

“陈、潜!”江浸月从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字,攥紧了双拳:“我父亲是忠直之士,一片丹心,日月可鉴,而你这窃国弑君的小人,我会将你的罪行公诸天下,记入史册,世代受人唾骂!”

她深深吸了口气,指尖按上那份罪状:“现在,我没空与你废话。靖王殿下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明珩与你更是有杀父之仇,北境、南疆、宸京三军,皆已脱离你的掌控,你,已经无路可退。”

宸帝眉梢微动,一直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江浸月,你确实厉害,隐忍谋划,步步为营。但你所谓的‘无路可退’,怕是说错了。”

江浸月眸光一凝。

看着她紧绷的神色,宸帝低笑一声:“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身上还有我种下的缠丝蛊?”

江浸月不为所动,眼神锐利:“直至今日,你以为我还会被你威胁?”

“你或许不会。”宸帝的目光,悠悠转向石室门口,那道挺拔的身影:“那他呢?”

江浸月呼吸一滞,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

银簪抵上他的心口,江浸月俯视着他,语气冰冷:“我毁了你苦心经营的一切,像你这样的人,即便逃出去,也绝不会放过我的。所以,别做梦了。”

银簪的尖端没入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陈潜,你应该庆幸,最终是落在我手里。我没有折磨人的兴趣,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签字,或者。”她顿了顿,声音带上寒意:“我把你手指剁下来,替你按个手印,自己选吧。”

石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宸帝抬头看着她,她的眼中有痛楚,有愤怒,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表情竟然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

“好。”

他低声应了,被束缚的手艰难地动了动,江浸月将蘸墨的笔塞进他指间。

手腕颤抖,却竭力稳住,在那份注定遗臭万年的罪状末尾,一笔一划,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的一瞬间,他再次看向江浸月,眼神复杂难辨,忽然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江浸月,其实那年冬日,你在雪地描绘红梅时,我便认出你是谁了。”

江浸月眼睫一颤。

“其实,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直接杀了你永绝后患,却总是想用一种更为温和的手段。”他缓缓说道。

“为什么?”江浸月声音有些干涩。

“大概……”宸帝轻轻扯动了下嘴角,笑容变得有些苦涩:“我想装他装得更像一点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闭上双眼,神色坦然。而江浸月也咬牙用力,手中银簪,深深刺进他的心口,精准而致命。

江浸月站在原地,感受到他的心脏,渐渐停止了跳动,恍惚间,泪水自眼中滚滚涌出。

父亲,我为你,报仇了。

我亲手为你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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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京,向来繁华热闹,终年难见雪。今夜,北风卷着血气,隐约间,竟有雪花飘转而下,落在宫殿的琉璃瓦上,落在玉阶上,落在横斜的刀戟和铠甲上。

战火,终是烧到了皇宫之内。杀声震天,战况愈演愈烈,却也难分胜负,僵持不下。

就在这胶着紧绷之际。

雷鸣般的马蹄声传来,一支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的军队宛如利刃切入战局。为首一骑,少年将军玄甲劲装,手执裁云剑,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正是谢闻铮带领的南疆军,驰援赶到!

南疆军惯于山林野战,打法悍勇刁钻,与北境军正面攻坚的雄浑之势,相辅相成,不一会儿,便将宸京军的阵线撕开缺口。

明珩正于乱军中指挥,忽觉颈侧一凉。

他猛地僵住,缓缓侧目,只见裁云剑已贴在自己咽喉,持剑之人眼神清亮锐利,眉梢一挑,嘴角带着笑意:“珩王殿下,大势已去,何必徒增伤亡?”

明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万般不甘与愤恨,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他本以为,得了天下,那人自然会在掌中。

论心计、论狠辣、论能力,他自认不输。可在这场漫长的角逐中,他却从没有赢过,因为谢闻铮的背后,始终有她。

==

烽烟落定,收剑入鞘。

谢闻铮快步穿过已经平息下来的战场,走向玉阶,在明靖的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捧上那方传国玉玺。

“逆贼陈潜已伏诛。”谢闻铮声音清朗,穿透苍穹:“天命所归,臣,谢闻铮,恭迎靖王陛下即位,肃清朝纲,再造乾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短暂的寂静后,北境军、南疆军、宸京军,乃至从各处藏身,战战兢兢走出的官员内侍,黑压压地跪伏下去,山呼万岁之声,如浪潮般蔓延开去。

明靖战甲未卸,接过那承载山河的玉玺,倏然抬眼,眸中锋芒毕露,锐不可挡。

他开口,声音浑厚,穿透了血气与飘雪,直冲云天:“众卿,平身!”

自此,新旧交替,天地已改。

尘埃,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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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长街寂寥,月色凄清。

谢闻铮策马奔出,只一眼,便看见那抹等候的身影。

此时,江浸月站在月光之下,素衣纤薄,衣袂翻飞,仿佛一缕抓不住的风。

“又下雪了。”她抬头,雪花落入眼眶,转瞬化为温热的泪。

“念念!”谢闻铮心头一紧,急急勒马,几步冲到她面前,身上的凛冽气息未散,却小心翼翼握住了她的冰凉手:“你交待的事,我都完成了,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语速快而激动,眼中光芒炽热。

而江浸月,转头看向他,眸中却是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她深深凝望着眼前的少年,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谢……闻……铮。”

三个字艰难地溢出唇瓣,她喉头猛地一梗,一股无法压制的腥甜猝然涌上。

殷红的鲜血自她口中喷出,染红了衣襟,溅落在地面,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

“念念!”——

作者有话说:一场雪起,一场雪终

下一章正文结局

断在这个地方

如果有人催or骂我[笑哭]我将立刻更新下一章

以上是我胡说我直接放出来[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