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皂早已老实,见管家不再说那什么屏风,老老实实把文书检查完又双手递回去:
“大人也别为难我们,我们都是按规行事。”
管家哼了声,收了文书,翻身上马。
谢酴见事情弄完了,城门恢复通行,也悠哉悠哉往城里走去。
关系户又怎么样?他可是开了金手指的穿越人士。
他进城后,便茶馆小二问了间靠谱点的酒楼去订房间。路上不知为何围着一群人,谢酴见又有热闹,就走进去看怎么回事。
他刚过去,就听到了咩个不停的叫声,还有羊骚味。
猝不及防被熏了一脸的谢酴皱起脸,好不容易挤到了最里面。只见一个青年人正站在那,对一个地主似的胖子解释道:
“在下来参加虎溪书院的招生考试,只是家君去得早,家中的羊都由我照看。想请人帮忙照看三日,我可以送一头带崽的母羊。”
谢酴眼睛一亮,这年头牲口可值钱了。他刚要张口,随即想起自家也是来赶考的,不禁望洋兴叹,看着那个地主喜滋滋地把羊群们都领了回去。
他转身欲走,余光却看到人群中有个书生样的清瘦中年人,蓄了长须,面容清癯,颇有风骨。
此人正抚须点头,眼中写满赞赏之意。
谢酴念头微动,见这中年人身穿青衣,虽款式普通,料子却很好,隐约还在念什么“三徙教之”的东西。
他记了这人面容,没有多看,离开了这条街。
他按着当地人的指示,一路到了招牌那家酒楼。正要进去订房间,就看到了刚刚在城门口的那辆豪华马车咕噜咕噜在前面慢悠悠前进,看目的,正是同一家酒楼。
谢酴赶紧加快脚步,赶在马车之前进了酒楼大门里。
那酒楼里的掌柜小二也早就看到了这辆气派不凡的马车,正翘首以盼呢,没成想眼前突然蹦出一个少年人,笑嘻嘻地问:“掌柜的,你们还有房间吗?”
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谢酴指尖点了点柜面,提醒他回神:“我要订一间房。”
掌柜呵呵一笑,掏出本子给他登记,写字的时候分外用力。
门外系的铃铛再次响起,小二欣喜的声音响起。
“欢迎客官——请问是要吃饭还是住房?”
刚刚城门处那个管家的声音响起:“有什么好吃的先来上一盘,房间么,全包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雅出尘的香味,谢酴一闻,就觉得很贵。
他回首,刚好看到了走进门来的男子。
二十出头,身穿绛紫镂金的绸衣,墨云似的长发垂落两鬓,气度凌人。
那双丹凤眼淡淡看了眼谢酴,随即挪开了。
谢酴松了口气,还好他聪明,不然这三天他们就没地方住了。
只不过想想给出去的银子,谢酴非常心痛,拉住正在上菜的小二:“有没有瓜子干果,给我来点。”
小二拿了贵客的赏银,正忙得脚不沾地,闻言翻了个白眼。
不过他看着谢酴笑眯眯一双眼,还是叹了口气:“好客官,一会我就给你端,成不?”
谢酴如愿以偿得到了一盘炒香的瓜子,磕得津津有味。
不过很快他就不平衡起来了。
隔壁桌的那行人不仅搬了架屏风出来,点了满桌的大鱼大肉,还泡起了香茗。
茶香熏香肉香,香得谢酴磕不下去了。
——
楼籍刚下马车,就见一个少年身影飞快从马车旁边掠过。
他眉头刚一皱,就见少年头也不回,像兔子一样蹦进了酒楼里,急哄哄拉着掌柜要住房。
他愕然片刻,才嗤笑地用扇打了下手心。
也是在京城受恭维久了,来这穷乡僻壤,竟还以为有人会像以前那样追着他马车跑,只为求他说话办事。
这安庆府气候与京城也截然不同,湿润阴绵,又燥热得很。他一路从京城到这,身上的衣物越穿越少,却还是觉得沉重。
楼籍走进去时,那少年想是已经订好了房间,正歪缠着小二拿瓜子吃。
那少年一袭素麻青衣,微微洗白了,风一吹,腰身盈束,看着就叫人呼吸松快了几分。
那洗旧的青衣柔软如荷叶,妥帖裹着少年身形,透着说不出的清爽。
楼籍这才想起,一路行来当地人所穿多为麻衣。他侍女嫌这衣服粗糙,没有准备。
他起了兴趣,对身后侍菜的采薇说:“这麻衣看着透气干爽,去给我也准备两身。”
采薇性情贤淑温柔,低声应了。
其余几个侍女搬出了屏风,隔住了楼籍的视线。他拾箸,夹了个白玉圆子,屏风后却忽然有人说话。
是那个少年,冒出了半个头,正往这边看,手里还举着一盘瓜子。
“这位兄台也是来虎溪书院考试的?大家日后说不定都是同窗,来来,一起谈论番如何?我这恰有盘瓜子磕。”
他举着那盘已经被吃了一半的瓜子,面无愧色。
楼籍见他目光不停往自己桌上瞥,心头泛起了几丝好笑。
“请。”
少年大大咧咧的过来坐下,将那盘瓜子往殊果佳肴中一放,当先拱手:
“小弟姓谢,名酴,还未取字。我见哥哥气质不凡,行止超脱旁人,也不知道哥哥是何来历?”
楼籍这才发现这名为谢酴的少年不单单有幅好身姿,还有幅好样貌。
一双眼尤为出挑,天然含笑,眼睫扑朔,色如四月春桃,仿佛热气一呵,那双漂亮的眼就会融融化掉,瘫软在掌心里似的。
实在是幅多情风流的样貌。
楼籍自以为京城地灵人杰,已看过不少出挑容貌,今日才发现居然还有谢酴这样漂亮质灵的样貌。
他摆手,示意侍女给他倒茶。
“我名楼籍,家中人取字叔亭,来历么,不值一提。”
谢酴过来的时候就被几个侍女暗暗白了眼,这一倒茶,他先是被侍女漂亮的倒茶手势吸引了下,又闻见了清新的茶香。
这茶汤色泽清绿,香气浓郁而不苦口,实在是——
“好茶!”
他眼睛发亮,忍不住夸赞,这样子又让为他斟茶的侍女心下不屑。
楼籍却没什么感觉,他有的好东西多多了,这东西么,自然是要有人欣赏才好。
“这是今年刚出的庐山云雾,取其香味清新,我也很喜欢。”
“哥哥实在有品味。”
谢酴夸他。
这样一个少年人,举止大方,眼睛明亮,简直一扫楼籍入安庆府以来沉闷阴郁的心境,也忍不住笑了下。
“谢小兄弟一个人来赶考?”
谢酴一顿,这才想起自家哥哥恐怕也已经进了城了。他拍手一笑:
“哎呀,我表哥恐怕也已经进城了。”
他对楼籍解释道:“我与我家表哥一同来考试,只是来时太拥挤,就让我先来订好房间,以免被人订完了。”
他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直接起身告辞:“和楼兄说话,差点忘了时间。我先去将表哥接来,不打扰楼兄了。”
他说走就走,把茶盏一放,竟然对桌上动人菜肴毫不留恋。
楼籍也不留他:
“你自便即可。”
那侍女本有些愤愤,也没想到谢酴说走就走,顿时心生愕然。
楼籍端着茶盏,白瓷胎上釉彩鲜艳的牡丹重瓣怒放,他喝了口茶,看着对面座位上遗留的那只茶盏。
那茶盏上画的,正好是色白如雪,青跗红萼的荼蘼花。
想起少年其人,果然是色如其人,人如其名。
酴这字,实在是巧极,妙极。
——
谢峻有点尴尬地看着王陈二人,谢酴满脸无辜,对他们说:
“真的抱歉,那酒楼房间也订满了,最后只剩一间。不能勉强两位与我们挤一起,那小二说是城南还有家有空位的酒楼,花销还很划算。”
他状若不舍地从荷包里掏出一小粒银子,递给两人:“也是我做事不周到,就当我向两位道个不是。”
那两人面色本来很难看,见到这粒银子才好点,他们互相对视眼,也没别的法子,只好接了。
“那好吧,叨扰峻哥了,祝你文运亨通。”
他两人走远了,谢峻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见谢酴已经偷笑起来,忍不住打了爆栗:“又使坏了。”
谢酴捂着脑门:“实在是他们太缠人,不懂分寸。”
谢峻也知道这点,叹了口气:“他们家中都靠母亲支持,过得殊为不易,实在可怜。”
可怜是真可怜,恶心也是真恶心。
谢酴没说话,转而拉他进酒楼:“不说这些了,我刚刚遇到件奇事,跟你说说——”
谢峻跟在他身后,含笑看他说话。
那酒楼大厅居然空无一人,还摆了件屏风在外面遮挡。
那屏风上的锦缎生辉,柔柔的好像井面反射的日光,衬得这用了十几年的大厅都多了几分沉静含蓄的味道。
隐约露出的桌子后面,八宝攒盒的珍稀瓜果旁颇为突兀地摆着一盘白瓷的瓜子。
“刚好,看来楼兄还没走。”
谢酴也看到了,拉着谢峻走了过去。
谢峻心下不安,却抵不过谢酴兴冲冲的力度,被拉到了屏风后。
刚转过去,谢峻就看到了坐在软椅上的一位男子。
男子正端着一盏牡丹茶盏,一双丹凤眼气势凌厉迫人。绛紫衣摆垂落,上面随意绣的几丛蝴蝶兰翩翩欲飞,竟像要活过来似的。
其通身富贵气派,实在少见。腰间系着的一方黄玉,以谢峻的目光来看,比他在县衙中见到的那枚前朝古玉还要油润。
谢峻当即就皱了眉头,看向身侧笑嘻嘻的少年。
——这等尊贵奢靡的人家,小酴是怎么与人结识的?
谢酴却毫无所觉,拉着谢峻介绍:
“楼兄,这便是我的表哥谢峻了,他与我一道来考试。说起来,我刚刚来时,可见了个非常有意思的事。”
第59章 玉带金锁(3)
听他这么说, 谢峻自然非常捧场:“什么事叫你这么惊奇?”
谢酴就把那牧羊少年做的事说了一遍,挑起眉, 得意道:“若只是如此,也没什么新奇,不过我猜——那林氏八龙之一,书院教谕林峤也在旁边,见其神色,好似非常满意。”
“书院历年招考题目无人得知,可我看教谕那样,却觉得今年这考试,说不定要和这教化之功、求学之心扯上关系,他所说的三徙教之,不正是孟母三迁的典故么。”
谢酴说到这, 兴冲冲地挥了下手,示意侍女为他添茶。
那侍女咬了下唇, 她本有些瞧不起这穷酸小子, 但刚刚她居然听入了神,这时意识到,不免有些羞恼。
她添了茶,忍不住说:
“这不过都是你的猜测,怎么能作数。”
谢酴品了口茶, 摇头叹息:“猜测猜测, 自然是有依据才会这么猜咯。”
他对侍女眨了下眼:“怎么,要和我打个赌么?”
哼!装模作样!
侍女俏脸一红, 愤愤不屑:“赌就赌,你想赌什么?”
谢酴笑眯眯地说:“自然是要姐姐为我红袖添香啦——”
他见侍女脸色微变,才笑着改口:“也不要什么别的要求, 若我猜中了,姐姐亲手再为我泡壶茶如何?”
那侍女名叫红袖,闻言道:“好啊,那若是你猜错了就学狗叫!”
她最讨厌这种自持聪明的人了,根本没有读书人的风骨。
谢峻在旁边听到这句,脸色一变,有些恼怒地看着红袖:“这等玩笑似乎有些过分了。”
他性情古板,对女子向来敬而远之,这句话已经算很严重了。
红袖见他凶自己,扬起下巴:“是他自己要跟我赌的,怎么?怕了吗?”
谢酴按住表哥的手,挑眉对楼籍说:“怎么样?楼兄可要为我们做这个见证?”
楼籍望着他们喝了口茶,摆手拒绝:“不做,你赢了红袖,却要喝我的茶,这是什么道理?”
他玉面如冠,风眼凌厉,不笑时端得是翩翩君子,此时一笑,又是一种风度。
谢酴就对红袖说:“看吧,你家公子也觉得是我赢了。”
红袖大感不解,看向自家公子:“这人不过是穷乡僻壤的小吏之子,怎么可能知晓书院出题内容?更遑论遇见林教谕了。”
谢酴在旁边插嘴:“我可不算小吏之子,我表哥才是,我父母都是农民。”
楼籍不答,拿出一把泥金雪纹扇。那扇子是蓝金扇面,泥金骨柄,点点白雪痕留在上面,分外好看。
红袖见他这样,眼圈居然一红,委屈地走上前,伸出了手心。
楼籍手持蓝金泥扇,在她掌心惩戒似的打了两下,语气平静:“皮相之士,何足语姓哉。你书读得还是不够,若让母亲听到你说这话,岂不是要被赶出去。”
那打的两下跟玩似的,红袖却委屈地低了头,转身对谢酴福了一礼:“是我太轻狂了,不该对公子开如此玩笑。”
谢酴愣了下,旁边的楼籍目光淡然,回视谢酴略带震惊的目光。
他赶紧扶起红袖:“这没什么,本来也只是开玩笑。”
他怕再说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就问楼籍:“这么说来,居然真有此事?楼兄快与我说说。书院菁华荟萃,实乃我等书生的向往之地。特别是我这表哥,埋头苦读了三年,若是不中,回家怕是屁股都要被打烂了。”
谢峻没想到他还扯上自己,脸色通红:“小酴!”
楼籍微微一笑,“啪”的一声打开了扇子,蓝金扇面上点着雪白鹅毛大雪,写着墨迹淋漓的四个字——风流天然。
他一摇扇,垂落肩前的墨发翕忽吹起,声音闲适:
“林峤其人,颇有教化之功,推崇孔夫子有教无类的思想。若是他真的遇上了这样的事,喜不自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过这考试么——”
他拉长了声音,瞥向谢酴。
见自己果真猜中了,谢酴忍不住凑近了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楼兄——不要卖关子了。”
他下颌窄瘦,掐指便能捏住,少年人清瘦的皮肉裹着骨头,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那玉质般坚硬剔透的内里。
更往下,一袭软麻青衣贴着颈侧,青色血管犹如隐没雪下的绿枝,带着草味般涩新的香味。
“诶!”
红袖在旁边看着,出声想阻止谢酴动作。
这小子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敢去拉他家公子的手腕。他家公子年纪虽然才二十多岁,然而气度深沉,已不下许多官场老爷。
谢酴回头看她,顺势松开了手中绛紫色的衣袖。
“怎么了?”
楼籍也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自家婢女,神色无波。
红袖猛地低头,小声说:“你怎么对我们家公子拉拉扯扯的。”
谢酴愣了下,对楼籍拱手笑着告罪:“失礼失礼,在乡野呆惯了,一时没意识到。”
楼籍把扇子一收,说:“无事。”
他也不再卖关子,解释道:“自当朝首辅裴文许登临洪轩阁后,一直大力推行教化,林教谕很崇拜裴公的文道,如今他负责的书院出现了这种事,应当也会提起一二。而且以往书院的学生,闲时会去镇集上宣讲启蒙,也是这位林教谕的手笔。”
谢酴见自己所猜中了十之八九,不由对自家表哥挑眉得意:
“峻哥,如何?你可都记住了?下午考试时你就努力往这边靠,考试么,能力不行,态度来凑。”
谢峻这才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心下感动,又有点好笑,无奈道:“是,是,小管家。”
楼籍悠闲摇着扇子,紫衣流光,好不风流闲适。他见两人互动,似笑非笑叹道:
“小谢兄弟一片赤诚之心,观察又如此细微精到,真是令人感叹。峻兄有如此表亲,真是比亲兄弟还胜出不少。”
谢酴正举筷往桌上颤巍巍的红烧肘子伸,他说了会话,早饿了。
听楼籍这么说,他心中不由得一动,抬眼看去。
这楼兄气度不凡,身上样样物品都有来历,恐怕不仅仅是大富之家这么简单。而朱门豪庭往往人口复杂,现代豪门都有不少八卦,古代更不会好到哪去。
“楼兄此言差矣。”
谢酴伸手拿了颗荔枝,一边剥,一边诚恳道:
“楼兄气度高华,与旁人不同,普通人见了你就要自惭形秽,当然更遑论有亲近之举了。”
“我与表哥一同起居常有拌嘴的时候,刚刚那样才是少见,若楼兄见我俩拌嘴,说不定就不会作此感叹了。”
他顺手剥了颗荔枝给谢峻,犹豫了下,给楼籍也剥了颗,笑道:
“楼兄气度如此不凡,我光是给你剥颗荔枝都觉得战战兢兢,更不用说拌嘴了。”
他把那颗还带着寒气的荔枝放在了楼籍面前的餐碟上。
楼籍闻言,微微一顿,望着谢酴。
他一双丹凤眼狭长深邃,眼睫下的目光如深潭水般难以望尽。
谢酴与他对视,这才发现那双丹凤眼单看也是漂亮的,甚至显出一点妩媚,足可见得这位楼兄父母当有十分不错的容貌。
只不过楼籍肩宽挺拔,颌骨硬坚。气质早已盖过了容貌,很少显露。
便在此时,他望着谢酴,似乎略有动容,然而眼神依旧深深,难以望尽。
楼籍没有说话,意味不明的笑了下,没有动餐碟里的荔枝。
谢酴也没有介意,他说完就继续吃饭了。
采薇知道他平素习惯,是断不会吃别人剥的东西的。府里专门养了群为他剥果子的侍女,这些少女平日不用干别的事,专为他剥果子吃,就是怕粗活弄糙了手。
楼府作风清正,前两个哥哥都袭承了楼公不近辞色的治学之风,很是得一班读书人赞赏。
三少爷楼籍却酷爱赏花,专做靡靡之词,喜好享受,排场铺张。
气得楼公当庭骂了他好几次,他却素性不改,依旧如此。
也还好这小谢兄弟姿容出挑,虽然行为有些莽撞,却也不失自然可爱。
不然若是别的男子,居然剥了荔枝这等汁水充沛的果子给楼籍,恐怕刚放到餐碟里,人就被拖下去了。
楼籍虽然生性风流奢靡,却也非常挑剔刁钻。以前与京城那班子弟去花楼喝酒时,有女子剥了葡萄给他,他竟捏着女子手腕,发表了一番品评。
无非是给他剥水果的人,须得指若葱尖,色如白玉,纤浓有度,细腻柔软才行。
他这样一番话说出来,那女子岂不是没了生路?
不过好在那女子是以琴技出名的,楼籍当时一句叹息“仙仙这样的手,还是抚仙琴好,不要碰这等俗物了”便让多少富商争先去看那王仙仙,到底是何等琴技,居然能让楼小少爷说出这种话。
楼籍不过垂眸数息,那谢酴便已经开始净手了。
采薇凝眸去看他的手,那手不似女子纤细柔弱,在这灼灼日光下却也如白玉般氤氲生光。净洁修直,犹如少爷书案上那盆姬紫竹盆景,可堪赏玩。
谢酴对这位贴身侍女的目光毫无所觉,净手完毕就起身告辞:
“下午还要考试,腆颜吃了楼兄一顿饭。到时书院相见,我请你喝酒。”
他这是笃定自己和楼籍都能进书院读书了。
楼籍也微微一笑,应道:“好,那我就等你的酒了。”
谢峻早就想走了,他性格老实,对这一桌子起码有四两银子的席面坐立不安,筷子都没动几下。
谢酴一告辞,他就松了口气,立马起身,也跟着告辞。
“叨扰楼兄了。”
两人虽是表亲,站在一起,一个钟灵毓秀,一个面目普通,实在相差太多。
楼籍轻轻叹笑了声:“战战兢兢……么。”
他含着笑,居然拿起餐碟里那颗荔枝,慢条斯理吃了。
“我也该去书院,见见那位林表叔了。”
——
谢酴跟谢峻进了房间,大致把行囊收拾了下。末时考试,此时也不过两个时辰了。
谢酴打算提前一个时辰过去,此时剩了会时间,谢峻便掏出了一本论语策卷,打算再看看。
谢酴也可有可无地拿出本闲话小说看了起来。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待时间一到,谢酴便起来伸了个懒腰,眼睛发亮:
“大名鼎鼎的虎溪书院——我来了!”
谢峻摇了摇头,跟在他身后。
他很羡慕谢酴这股劲头,三年前谢酴比现在瘦些,一样的白,穿着一身粗布短打,乡下人的样子,眼睛却很亮。
那亮甚至遮住了他出挑多情的容貌,只让人觉得看到颗明珠在眼前闪闪发亮。
他敲开了谢峻家的门,虽是第一次上门做客,却毫无怯意。
那时,谢峻便不经然想起了《山鬼》里的话。
“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
那双眼含笑叫他:“这位是峻表哥吧?我叫谢酴,想请表哥收留。”——
作者有话说:小楼:打开扇子,老婆看我帅不帅=v=(孔雀开屏ing)
——
山鬼那句话拆分了下,原句是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明天一定写到入学考试!
第60章 玉带金锁(4)
嵇山是座颇有些典故的山。
当今世上, 皇上已经有十余年不曾理朝,内阁几位首辅大人权倾朝野。朝野清平, 边境匈奴虽蠢蠢欲动,却也还维持着和平。
汉时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如今这几位首辅大人可不就是无冕之王,下面便有人争着揣摩他们的喜好。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位五年前入主内阁,闻名天下的裴令裴文许了。
传言其人丰神俊朗,卓荦不群,令人倾慕。
曾在竹林隐居读书,性逸随和,不仅在治世上有大才,诗书之道上也文采斐然。
于是这吟诗作词之风, 便自北而下,文教大兴。
谢酴抬手遮了下日光, 望向山门前那块大石碑, 上面以鲜红朱砂淋漓写着四个字——“虎溪三笑”。
那是前朝在此隐居的高僧慧远留下的逸闻,说他曾以这块石碑为界,不会踏入红尘俗世一步。
结果一位道士和一位诗人来找他玩,他送朋友们走的时候,一高兴就忘了这回事。直到过了溪流, 听见丛林里虎啸的声音, 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石碑。
三人便相视大笑,留此逸闻。
他胸中激荡, 真切感受到了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不同的时代,而他也即将踏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书院坐落在嵇山腰上,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形形色色前来求学的人。见此石碑, 有人大笑,有人肃穆静立,还有人和谢酴一样,望着这块石碑发呆。
有人立在谢酴不远处,轻声说:“非干世俗人情薄,自是书生命运悭。”
谢酴听这话,非常丧气,便转头去看是谁说的。
谁知这人居然分外眼熟,谢酴一望之下,不由得脱口而出:“牧羊的!”
站在他身侧的,正是那天带了一群羊来赶考的年轻人。他身材瘦削,腰间还系着麻布汗巾,与这一路上那些长袍青衫的书生可相差不少。
他肤色很白,和他养的那些羊羔差不多。
不过此时神色郁郁,见谢酴说他牧羊,也没否认:“牧羊小儿,也许终究难登高堂宝殿。”
谢酴皱了下眉,知道他估计遇到什么事了,便搭话:“我也不过是农户之子,何故说这种丧气话?那天我也看到你在街上了,本来也颇为心动,可惜我也是来此赶考,不能为你看管羊群。”
那皮肤瘦白的年轻人神色一动,终于转头看向谢酴,苦笑道:
“原来那天足下也在,唉!”
他说完,又神色凄苦地盯着那块石碑发呆。
谢峻见此,拉了拉谢酴衣袖,不想管这事。
事实上他很不喜欢谢酴说自己是农户之子,谢酴略脱超逸,姿容气度都不凡。旁人第一次见他,总以为他出身大户,倍加殷勤,但他却从来对自己出身毫无避讳。
可惜他的坦诚却很少换来尊重,他们镇上那些书生,听见他是乡下来的,就立马变了个脸色,不说掩鼻离开,也起码是掉头就走。
虽说世风如此,谢峻还是不喜欢。
谢酴摇摇头,对牧羊少年非常不赞同地说:“你可听说过一句话?”
那少年木呆呆的,看了他一眼。
谢酴挥手一笑,朗声说:“天下风云出我辈!”
他拍了下少年的肩膀:“英雄不问出处,何苦如此自贬。百年之后,这石碑上面,说不定也有你我的姓名。”
那少年还没说话,旁边就传来一声冷笑:“好个天下风云出我辈!好大的口气!你是哪家那户的子弟?说话行事如此狂傲,可有把书院的先生们放在眼里么?”
那石碑后面刻着的都是书院出身的名人高官们,标准苛刻,即便是书院里的先生们,也没有资格上去。
这种就像荣誉校友墙,只有最牛的那几个能上去。
谢酴无辜地转过头,他有前世的金手指,性格又是不安于室的,从来没觉得自己口气大过。
“无家无户,农户之子,乡村野名,谢酴是也。”
那石碑旁边立着一个年轻男子,脸颊有点白胖,眉宇间养尊处优,衣着锦袍,朱缨宝饰,在阳光下烨然发光。
听见谢酴这么说,男子脸上神情更不屑了。
“你这等乡野小民,受了朝廷的教化,能识字读书,还能来参加书院的招考,已经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了。说话却如此狂妄,若是你这等乡野小民都能立碑书院,那我岂不是更有资格!”
谢酴还没说话,旁边那少年神情却愈发暗淡了,他拉住了谢酴的衣袖:“罢了,我知道兄台是好意安慰我,求学不易,不要做此意气之争。”
就算谢酴一开始只是想安慰他,被这胖子出来一搅和,也被激起了怒火。
他扯开谢峻和少年的手,往前一步,直视着那锦衣胖子,大声说:
“哦?你的意思是以出身来论英雄,对么?”
他们刚刚说话本来已经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此时放开声音,更是立马把山口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那胖子被他问到鼻子上,先是一怯,又立马不服气起来,也往前一步,梗着脖子说:
“你等乡野小民居然也敢妄议石碑,可知心中没有君臣父子的概念!实在是刁钻!没错,英雄必有出身!你们这种出身寒门的穷酸,能读书已经是朝廷开恩,莫不是还敢肖想别的?”
谢酴冷笑了声,连说了三句好。
他问:“那我问你,荀子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说天下之民如水,不可轻视,对么?”
胖子不解其意,立马反驳:“是——但你二人岂能代表天下万民?”
谢酴问他:“前朝太祖本是布衣,终结乱世,天命加身,是因为出身好?还是其本人英雄?东汉朱买臣于路边砍柴读书,后官拜会稽太守,是因为其刻苦用功?还是因为他出身好?”
他慷慨激昂,一挥衣袖:
“天下万民泱泱如水,英雄之辈数不胜数。当今朝廷重视文教,我辈便如溪水奔海,请问读书写字是需要出身好?还是要本人脑子好?”
他上下睥睨打量那个胖子,掸掸袖子,不屑道:
“恐怕越是强调出身,越是因为其本人不过绣花枕头,金玉其外罢了!”
“整日吃得脑满肠肥,怎么知道民生所系?又怎么能体会世间真味?蠢材,蠢人!我不屑和你多说!”
胖子被他说得脸色发青又发红,涨紫了脸孔,浑身颤抖,但居然一时找不出话来说。
他身后的小厮怒视谢酴,就要上来呵斥他。
“你……!”
谢酴又往前一步,逼视那个小厮:
“昔日郑玄家中婢女都知道不受无缘之气,你身为仆役,却甘心下贱,也要为你的主子犬吠么!”
那小厮被他的气势一逼,再加上周围人都默默围观,情况好像对他家少爷不大有利。到嘴边的污言秽语就是一顿,有点说不下去了。
哼,easy。
谢酴拍了拍手,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也怕事情闹大,见好就收,没有继续乘胜追击。
不过这事也得收个尾巴。
他竖起一根手指,举在那胖子眼前:
“英雄还是狗熊,不如就来看这次入院考试吧。”
“我若排名在你之上,你便在此碑前说三遍‘谢酴最牛’;若我输了么,就任你处置,如何?”
那胖子恨得咬牙切齿,一口答应:“可以。”
谢酴一笑:“我叫谢酴,你呢?”
胖子声音都气哑了,眼圈通红:“我叫王越。”
这名字一出来,谢酴就听到了周围人群中的小小喧哗。
“哦?姓王?看他身上那布料,莫不是和南京太常寺少卿有关系?”
“都是王姓,这布料怕是御贡的冰蚕棉,多半脱不了关系。”
“隐约听说王少卿有一子,非常看重,似乎就是叫王越。”
那小厮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脸上浮现了得色。要不说宁为公卿奴,不为贫家妇么,他身上穿的,比谢酴好多了。
王越却不想继续在这丢人了,一甩袖子,临走前盯了谢酴一眼:
“我们走着瞧!”
谢酴也隐约知道他的背景了,淡定回笑:
“好啊。”
这回答又把人气了个倒仰。
他走了,谢酴也不想在这里被人当猴子看。他拉着谢峻往山上走,那牧羊少年犹豫了下,也跟在了他身侧。
他低声自我介绍:“我叫阮阳。”
谢酴惊愕地看了他一眼:“阮羊?”
阮阳无奈解释:“耳日阳。”
他犹豫了下,又说:“今日这样的事我已经遇见不少了,这样的意气之争对你我实在无利。我听说那王越身份不一般,你若是需要帮忙,便跟我说。”
谢酴笑了下:“我不只是为了做意气之争,难道生来贫寒就要被人瞧不起吗?这是很没道理的,我们读书,不就是为了个道理吗?”
阮阳沉默良久:“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洞悉世事,聪颖超过旁人,没想到远不如你。”
他抬起眼,那双一直暗淡的眼睛第一次亮了起来:
“我很高兴能有你这样的同窗。”
谢酴漫不经心地挥手:“好说,好说。”
阮阳不知道被戳中哪点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
他们的事情自然瞒不住,很快就传到了教谕的案头。
“天下风云出我辈?哼,倒是有点意思,只不过太过张狂,不是个易与之辈。”
他点了点纸面,想起那日的牧羊少年,却又升起了一点欣慰:
“果然如裴公所言,教化一开,天下万民万行自有无数学子前来。”
他面容清癯,蓄着长须,一副文人做派。
京城,江浙一带自古便是教化兴盛之地,不过再往南,比如虎溪书院所在安庆府就有些萧条了。
他来此担任教谕,正是为此。
青君先生来此地后,安庆府文教也逐渐开始兴盛起来,不再是以为那个被鄙夷的商贾之地了。
想到这,他便叹了口气,对案几另一面的男子说:
“叔亭,楼公也是爱重你,才会让你来此地磨炼性子。”
他早听说了这位楼府三少爷的事迹,见面便知传言不虚。
楼籍正席地而坐,身上换了一身白衣。绣着月白玉兰的袖口贴着他突起的腕骨垂落,用了麻布的质感显得轻旧透气。
他生来骨骼坚硬,如同性格似的耸立不羁。这身魏晋风格的白衣敞开,喉骨如孤峰耸立,鼻梁挺锐。
听了这话,他就淡淡看着林峤,说:
“我知道,表叔不用担心。安庆这边的气候不错,我很喜欢。”
林峤闻言一惊。
安庆府向来湿润闷热,这种气候向来为人不喜诟病。喜欢?怕不是气得开始胡言乱语了。
他沉默了下,跳过这茬,抚须道:
“今年入院考试,倒出了不少好苗子。你在京时曾入上书房读书,不如帮我看看卷子。”
他说着,把面前的一沓纸推到了他面前。
楼籍百无聊赖地拿起来一看,眼中顿时浮现了兴味。
这语气有点熟悉……不正是晌午还在山门口振振有词的谢酴吗?
今年考试题目果然和他叔公性格一样,普通到平平无奇,主要考的就是学生的用功水平。
这谢酴那番话已经让他觉得很有意思了,没想到这卷子更有意思。
楼籍看完,把这张卷子放到一边,继续看其他的。
林峤看他的动作,就好奇地拿起那张卷子:“第一张就有收获?我看看。”
标准馆阁体,他看得很快,看完了,脸色有些复杂地放下卷子。
文风如其人,就算遮了名字,林峤也瞬间想起了刚刚提到的刺头。不过这样的少年人,意气风发,倒是不讨厌。
而且……恐怕还很对这位小少爷的性子。
他看试卷这会,楼籍手上没停,已经淘汰了好几个书生的卷子。
不多时,就垒成了一大堆。
林峤见了,就有些头疼。
这次楼籍来书院读书,他还收到了一个任务——那就是让这位大爷下场参加考试。
楼小少爷素爱流连花楼,专给那些妓子们写诗。他的诗风流婉转,多情细腻,很是有了番才子的名声。
可惜他考了个秀才就不肯继续读了,让楼公很是恼火。
他们这样的家世,入仕自然比旁人要顺当,但出身过低,家里就是想让他做事都没办法。
如今楼小少爷及冠一年,那位严父就暗下决心,必须让他继续考取功名。
林峤为这事苦恼良久,不知如何开口。
楼籍看也不看他,手指敲了下谢酴那张卷子:“这张卷子当为前三,表叔觉得如何呢?”
林峤刚想拒绝,那封家信上,楼父恳求苦恼的话就浮现在了眼前。
林峤暗暗吞一下一口老血,镇定道;“观点稀奇,立论高标,确实当得。”
他刚答应,楼籍便用朱砂在那卷子上盖了个章,对他笑:
“表叔眼光果然不错,我也如此认为。”
林峤抚须呵呵笑了下。
臭小子,今年秋闱你若是敢不下场,看我怎么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