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端午(三) 集浪漫主义之大成者。……
倘若果真要他来论个高下的话, 李白写就的诗篇固然极好,可杜甫并不会因此觉得自己便稍逊一筹。
至于原因么,自然是显而易见的:
一则, 世间众人本就各有所长, 李氏的诗歌固然有他精妙独到之处,可自己的风格人家却未必能学来,不也是杜氏之言么?
二则,便要归结于他所持有的好胜心了。毕竟杜甫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难免存了点儿青年人的气盛, 自然不肯赶在尚未比过之前便心甘情愿地自叹弗如。
待有朝一日, 能与李白见上一见、当面讨教, 再切磋诗歌……光是想一想那场面, 便足以叫杜甫心潮澎湃。
脑海中的这个念头, 便也叫他不觉睁大了眼,直勾勾地盯着光幕,恨不能在上头立即揪出李白的身影来。
【开篇一句看似寻常,却已经不动声色地营造出了华贵场面。再看第二句, 这份华贵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谓“玉箫金管”, 一目了然,指的正是用金玉装饰而成的箫和管。】
【那问题又来了, 箫和管分明是两样乐器, 又不是自个儿长了腿,怎么还能分坐在船只两头呢?】
文也好不疾不徐的声音,若搁在夏日里听是极其凉爽自在的。奈何如今身处隆冬, 这样清泠的声音落在耳里,便只余下了一点儿恰到好处的悦耳动人。
【诗仙李白自然极富想象力,但很可惜, 这一句却不是他脑洞大开、运用拟人手法的效果。】
嘴上说着可惜,文也好唇边的笑意却十分轻松,显然并不如何可惜。
【在这一句诗中,“箫”和“管”指代的实为手持箫管的歌妓。所以,分坐在两头的则是她们,而非乐器本身。】
【玉箫金管本就华贵非常,而拥有这样精致的乐器在手,那些佳人们吹出的乐声自然更加悠扬婉转。】
【至此,?*? 华丽的船只船桨、精美的乐器和乐声悠扬的佳人都有了,但对于极浪漫主义之大成者的李太白而言,这些不过是个开场而已,还远远不够呢。】
文也好顺口为前四句做了个小结,而后流畅地引出下文:
【平日里,提起李白,有一个关键词总是如影随形,那便是——】
【酒。】
她无心卖关子,十分痛快地揭晓了谜底。
【在这首诗中,“酒”也不出意外地出现了。】
【紧随先前那句之后的,便是他诗中的常客——美酒千斛。】
【在古时候,整整十斗才能凑出一斛,但在李白笔下,区区一斛酒哪里够?随随便便就能在船上置放千斛酒来,供人畅饮痛快,其豪爽大方与出手阔绰,可见一斑。】
【再往下看,载妓载酒,随波而游,又是何等的随性自在,何等的潇洒倜傥?】
【兰桨棠舟、玉箫金管、美酒名妓……这些关键词单拎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炫富”利器,可李白便这样大咧咧地摆在了一块儿,难得的是精密繁复却不显堆叠赘余,彼此间融洽而自然地处在一块,共同建构出一个和谐自然又漂亮富贵的作诗环境。】
【这样绚烂华丽的场面描写,不也是李白诗歌中最得心应手、最叫人心向往之的吗?】
说起李白,似乎人们总能想到的,便是他的豪情与他的浪漫。或许是诗歌中的仙气太重,反倒叫大家往往下意识忽略了李白笔下诗歌中的美景。
在文也好看来,李白落笔从不拘泥于鬼斧神工的自然造化之美,更有五光十色、风流蕴藉的场面之美。唯有置身于这样绮丽的场景之中,再多的夸张也丝毫不觉出格扎眼,反倒浑然天成。
【再将这四句合在一块儿,以一个整体的眼光去进行评判,除去构建出的场面之美以外,我们还会发觉,它们更兼具了诗歌创作中所讲究的音律美。】
【“舟”、“头”、“留”三字,则是押上了平水韵中的十一尤。这一韵部的特点,便是读来顿挫上口,语调琅琅自然,宛如流水一般从人口中淌出。不论是有心为之还是无意巧合,这不又恰好与诗人泛舟江上、极目所见的画面相得益彰了嘛!】
杜甫动了动唇,跟着将几个字重复了几遍。
文也好所言在理,只是相较于流水灵动,他素来更爱高山坚毅,这十一尤的韵反而少用。但今日既听了这许多,倒觉得日后也能拿来试上一试。
【到此为止的四句,有声有色、有酒有乐,让我们这些读者觉得似乎已经是足够完整的一幅画了,但李白还要写。】
【我们自然忍不住继续期待下去,还能再写点儿什么呢?】
【不负众望,李氏想象派再出江湖。】
【由眼前之景,李白瞬间跳转至前人轶事。】
跨度这么大,也不知他都是怎么关联起来的。文也好暗自腹诽,却并未在视频中直言。
【“仙人有待乘黄鹤”一句,先引子安骑鹤经过黄鹤楼的传说,他也因此得名“黄鹤仙人”。关于黄鹤与黄鹤楼,无论是诗句还是传说我们都曾学了太多,这里便不再赘述。】
文也好将重点放在了后一句上,毕竟相较于声名大噪的黄鹤楼,这白鸥的典故未必就有那么多人清楚了。
【“海客无心随白鸥”一句,则引《列子》。《黄帝篇》有记,有个孩子从小长在海边,平日里都跟海鸥一同玩耍玩。久而久之,海鸥们待他亲近无比。】
【可后来,他父亲发现此事之后,心思一动,怂恿孩子去抓海鸥来。谁料,万物有灵,海鸥觉察出孩子动机不纯后,便再也不理他了。】
【后来的“白鸥”意象正是从这个故事中演化而来,意为与世无争、不掺杂别的复杂心思。】
【这两句不单是同样用典,对得也极为工整,合在一块儿来看,含义便不言自明了。】
从古至今,诗仙、诗圣、诗佛、诗鬼……这些名号叫得太响,难免让后人只知关心辞藻与风格,从而忽视了作为诗人本身最扎实的基本功。两句对得严丝合缝不提,典故也引得恰到好处。
这就是大诗人的功力啊。
文也好感慨一声,没有长久沉浸在情绪之中,而是很快回神,接着往下:
【但这两句放在此处,似乎和前文关联不大呀?】
“即便是仙人子安,也只能苦苦等待黄鹤的到来方能上天,一点儿也不自在,哪里有做神仙的随心所欲?”
杜甫一针见血,点明其中深意,“而若选择当一个不受世俗心机牵绊的人,便能如白鸥一样自由自在。”
这样一想,哪怕真成了神仙,又哪里比得上逍遥海客呢?
【至于这海客是谁?】文也好冁然一笑,
【当然就是我们大诗人李白自个儿啦!】
【笑轻权贵的李白,如今高歌纵酒,自觉快活无比、豪气干云,连神仙都不放在眼里了,哪里还看得上俗世间的将相王侯呢?】
“还真是……”杜甫扬眉,微微想了想,有些苦恼于该如何评价这样一位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若直接给出“恃才放旷”的评价,虽合李白性子,他却总觉并非全然这么一回事儿。
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恰当的词,那便等等再想,往下听一听,没准儿还能给他新的启发呢。
【诸位可别忘了,李白眼下还在江上漂着呢!豪情万丈心头起,他便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远古时期的那位大诗人、大前辈,也是我们今天的主角——屈原。】
【无需多思,下一句已经脱口而出:“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屈原是谁,如果还要我再多做介绍,那诸位这些年的书恐怕也是白读了。】
文也好随口调侃,轻松缓解了诗歌解析过程中的单调与枯燥氛围。
【楚王是哪位?这个问题我们无需深究到底是哪一代楚王。但既是一国君王,其权势地位可想而知。】
【以俗世眼光来评,区区一个落魄文臣、孤傲诗人,失意被贬不提,最终还落得投江汨罗的下场,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一国之君相提并论吧?可李白偏不这么认为,他甚至公然在诗中唱起了反调。】
【有《离骚》《九歌》等巨作传世的屈原,足以凭此与日月争辉,百代流芳。而楚王所建亭台楼阁再多,终究不过一片废土荒丘,谁还记得他们?】
世人总是善忘的,如若不然,历史的周期律为何会存在呢?否则文也好也不必直言“楚王究竟是哪一位压根儿就不重要”。
但诗词歌赋却不相同,王朝更迭,作品永存。帝王将相会湮没在浩瀚史书之中,可口口相传的文字不会。
【这两句同样对得齐整,前有“海客”对“仙人”,后用“屈原”对“楚王”,二者都是以俗世的下对世俗的上。】
【可经过诗人的比对后,更甚一筹的并非我们以为早已功成名就、受人敬仰的神仙王侯,反倒是并不起眼的海客诗人。】
【这样的结果,或许是意料之外,但细细想来,竟也在情理之中。】
【一气儿看完四句,我们再回过头来看一看,这看似“突兀”的几句搁在这里,究竟有何作用。】
【仙人海客顺接前文,是基于泛舟的场面,对其逍遥自在的进一步肯定,以彰显其胜过神仙的快活。后一句则转回诗文本身,盛赞气概不朽,足以让诗人傲视王侯。】
【在此承上启下,后面的几句不就洋洋洒洒地抛出来了吗?】
【兴酣落笔,摇撼五岳;诗成笑傲,凌驾沧海。这样自夸的口吻,若换了谁都得在心里掂量掂量自己到底能不能有这样大的口气。】
文也好点到即止,竟就不上不下地停在此处,丝毫没有再往外多说几个字的想法。而她的言外之意也十分直白,无需再猜。
这话谁说都要打怵,可换了李白说出来,偏偏就是那样自然、那样合理。好像本该成为伴随着他的名号一道传颂至今般地天经地义。
而惊奇的是,其他人似乎也能这样毫无异议地一致赞同。
谁叫他是李白呢?文也好一面想着,一面暗暗发笑。
李白的用笔本就如此雄健奔放,李白的意象本就这般豪迈高华。
有人写诗凭热爱、有人写诗凭苦读,有人写诗全凭意气与才华。
而李白,也的确无愧于“诗仙”之名,洒脱傲岸、清扬不羁。于是,再多的叹服最终只能化作一句:
【拜托,这可是李白哎!】
第62章 端午(四) 真正的大唐精神。
“听听, 也好娘子对太白你可是着实偏爱呀。”
说这话的郎君身材修长,眉目疏朗,抬手点了点光幕, 又歪过头, 冲身旁之人笑道。
前几日,两人因机缘巧合在大街上相识,虽不可避免地经历过最初的委婉试探,可很快便不约而同地发觉彼此骨子里的相似之处,遂一见如故、引为知交。
这不, 先前还不动声色、相互挖坑的人, 如今倒是头挨头、肩并肩地坐在一块儿, 把酒言欢, 看起视频来了。
“这般盛赞, 倒叫我……”说到此处,李白微微顿了顿,似是在纠结该往下接什么词。
而以他的个性,是断然不会说出什么“羞愧不已”之类的自谦话语来。
抬手复又为自己斟满酒后, 先冲孟浩然举杯, 而后眉间溢出一点笑容,再开口道出了那个经过“深思熟虑”的词——
“叫我倍感欢欣呀。”
孟浩然领会到他话中毫不掩饰的自信与放旷, 朗声大笑, 只是摇摇头,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为显其决心,在全诗最末两句, 诗人又用了一件绝无可能发生的事以表假设:汉水西北流。】
【作为长江的支流之一,因地理上的天然限制,汉水从来都是自东南而下。偏偏在诗中, 李白却放言其由西北倒流,这实在是绝无可能发生之事。】
【用这件不会发生的事来作假设,不正表达了诗人态度鲜明的否定吗?】
【再回过头来看最后四句,李白想借《江上吟》表达出的情感已经一览无余:功名利禄、富贵荣华再好,在我眼中,又怎及诗文传世、经久不衰呢?】
全诗逐句解读完毕,文也好并不急着回头重新梳理,反倒抛出了对诗歌本身的争议。
【或许是李白的代表名篇太多,这首《江上吟》虽写得一气呵成,读来自有大江东去的澎湃磅礴,可历来盛赞此诗的人委实算不上太多,甚至还有不少人对这首诗大加批判。】
【原因倒也能勉强站得住脚:诗中毫不避讳地提及挟妓纵酒的做派,似是大有鼓吹及时行乐的倾向,一点儿也不积极向上嘛!】
【何况那最后鄙视富贵浮名的态度,固然是诗人的傲气天成,若叫少年人听了,焉知不会因此失了斗志?】
【我却以为,能做出这番解读的人并不懂诗歌,更不懂李白。】
“也好娘子倒是很懂你嘛。”
闻言,孟浩然促狭一笑,故作姿态地开了口,“不像我,那么多诗篇中,唯有那首夏日诗歌堪堪值得说道,还未能从中体现任何深邃思想与不凡见地,哪里比得上太白呢?”
“咱们分明在饮酒,怎么我却闻到好大一股酸味儿?”李白不答反问,并不上当。
他二人一见如故,一连秉烛夜谈了数日。孟浩然曾看过立夏那期的视频一事,李白也是知道的。此刻听出他是在故意打趣而非真正心存芥蒂,一不生恼,二不辩解,只是挑着眉,果真为对方出了个主意。
“孟夫子若实在觉得委屈,不若趁着这一期打赏之后,去给也好娘子留言,叫她再单独为你开一期好好说道说道?”
“你倒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孟浩然失笑,“还是先接着往下看了再说吧。”
【从诗歌本身而言,这首写于李白中年时期的作品虽中规中矩,但亦有佳句让人眼前一亮。诗人的直抒胸臆与阔达气概,与华美恢弘的场面相得益彰。】
【再从诗人而言,借由这样一首诗,李白难道仅仅是为了展现自己对汲汲利禄的嗤之以鼻吗?】
【他嘲弄权贵,鄙夷世俗不假,但显而易见,诗人同样展现心驰神往的自在生活,并坚持为诗人正名。毫无疑问,他是在借笔下诗句尽情高歌。】
【高歌的是自由,亦是诗文。】
【同样是赞扬诗歌举足轻重的地位,前人曹丕显然要比李白收敛内秀许多,只是如此感慨:“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反观李白,这样毫不掩饰的赞誉与激赏是大胆出格的、是惊世骇俗的。但或许只有这样的嬉笑怒骂、任情自谑,才是透过李白之口所展现出最淋漓尽致、真实自然的大唐精神吧。】
【好在,在质疑的声音之余,同样有人不吝赞美。正如《唐诗直解》所评:“太白气魄磊落,故词调豪放。此篇尤其奇拔入神。常人语,自非常人语”。】
这样的评价足见分量,文也好却时常遗憾于这样一首足够特别的诗歌不能入选教材之中,进入更大众、更广阔的视野。
或许它的确不如《将进酒》、《行路难》等名篇广为人知,但同样够格成为值得反复吟诵的佳作。
文也好正是期待能借助《四时有诗》系列视频,将《江上吟》带到读者面前提供一个被大众看见的机会。
开头挖下的坑,文也好可没忘记。
诗歌解析暂告一段落,她又杀了个回马枪:
【回到视频开头的那句话,《江上吟》这首诗,除了中途将屈原与楚王做比,提了一嘴,余下几句诗似乎都与今日主题——端午并无直接关联。但听到此处,诸位早已察觉,借诗歌传达出的精神内核却是与三闾大夫一脉相承的。】
听也好娘子所言,李白的这首《江上吟》写得再好,可似乎在后世的名气仍有所不及那名为《将进酒》与《行路难》的两篇。
杜甫暗自忖度,能被列为代表之作,想来更加过人,不知他何时才有幸拜读一番呢?
“二郎君,南曲到了。”
车厢内壁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又听车夫如是提醒,杜甫猛然回神,将车帘挑了一角起来,抬眼望去。
眼前街景虽有些陌生,却仍是记忆中的长安巷陌,也不耽搁什么,利落应了一声,起身出了马车。
“郎君可得留意着脚下,前几日刚落了一场雪,今日虽放了晴,可这积雪未融,要当心脚滑呢。”车夫搭了把手过来,仔细提醒道。
“我又不是五郎,难为你还巴巴嘱咐一回。”
五郎是继母所出的弟弟,年纪尚小,正是贪玩好动的时候,素来与他感情极好。想到他,杜甫笑了一声,倒有几分孩子气地不肯从车夫那儿借力,反倒将手掌按在车辕处一撑,轻巧翻身跳下马车,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
“里头巷子狭窄,车马难行,你便在此等候,我打了酒就来。”
杜甫同他说过,头也不回地扎进巷子里去。
自幼丧母,他一直由姑母抚养长大,也因此跟着久居洛阳。可自己毕竟姓杜,眼看新年在即,断没有跟着裴家一块儿过年的道理。
进了冬月之后,杜氏便琢磨起为他打点行囊,一路车马奔波,终究还是赶在冬至前回了长安。
如今家中上下都在操办着过年的大小事宜,按理来说,出门沽酒这样的小事原本不必劳烦他这位郎君亲自出门一趟。
可回了杜家,到底不比在外头自在,加之杜甫也想亲眼瞧瞧如今长安城的变化,索性自告奋勇地揽下了这桩差事,眼下才会出现在此处。
只是可惜。
杜甫一面留心着身旁店家的幌子,一面在心底不住遗憾。
不知也好娘子方才那话到底说完了没有,不上不下地卡在半道儿,自己一时半会儿偏又不能再往下听,实在是难受极了。
这样的念头不过一闪而过,随后被更紧要的事盖过。
因为他的视线中已经出现了此行的目标——胡姬酒肆。
杜甫自己不大爱饮酒,但年节时候,家中总是要备酒招待客人的。除去寻常家里自酿的那些,听闻长安城中时人最爱饮他家的酒,尤以葡萄美酒为甚。
而酒肆也果然无愧于这样大的名气,即便是赶在午膳前后这不上不下的点儿,竟还有不少人在门口排起了长队。
杜甫叹了口气,只得无奈加入其中。不过……
他左右打量了一圈,忽生了大胆的想法。横竖人人都只关心何时能排到,那自己偷偷摸摸地划开光幕,也不妨事吧?
在打开光幕后,杜甫无暇顾及尚未完成观看的视频,反倒被主页面左侧【关注】一栏上的红点夺去了注意。
就连先前与文也好互相关注的时候,这不见其生过动静,怎么如今反倒出现了变化?
杜甫顺手点了进去,就见一张陌生的图画在眼前显现。再仔细一瞧,这上头的大小标注与市井布局,不恰是他此刻的立身之处么?
这百代成诗倒十分贴心,生怕他瞧不清似的,可着杜甫周身几里地毫无错漏地展开。其中最显眼的,自然还是胡姬酒肆门口、他本人所处的位置。
而在胡姬酒肆的北偏东方位,另有一处被格外标注,以同样显眼的红色符号扩出。乍一瞧,与他挨得极近。
提示已经给到这份上了,杜甫心神一恍。见那圆弧还在以一定的速度缓慢移动着,更加意动。不拘是什么,自己总得凑上前去看看,否则对方转眼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下次再想去寻可就难办了。
好在这队伍也只是刚排进来,杜甫倒不怎么可惜,脱离人群之后,大步流星地朝东北方向迈去。
这位行色匆匆,应当不是;那位白发苍苍,怎么看都不大像;咦,旁边一位……打扰了,人家还是个流着口水的小儿呢!
接连否认了十数位,杜甫反而越发沉下心来,不慌不忙地在过路人群中仔细辨认着可能的人选。
是他么?
一位身材高大的郎君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几乎就在这瞬间,心跳陡然加速,杜甫的呼吸都微微凝滞了几分。只是可惜,那位郎君背向自己,瞧不清面容,不过单看背影倒是有几分岳峙渊亭的风度。
是与不是,都得问过再说。
杜甫快步迎上前,随着逐渐走近,也不由自主地抬眼望了望他。这郎君瞧着身量挺拔,个头着实不矮,只是如何能如此笃信他一定便是天底下第……
脑中还未纠结完,已经走到了对方面前,甚至连手都拍上了人家肩膀。
等对方果然应声止步,杜甫才后知后觉地犹豫了起来。自己此举是否太过唐突?总该先来探一探路才算稳妥。
毕竟迈出了这一步,万万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踌躇不过一瞬,杜甫一张嘴,倒是跑在了脑子前头,生怕千辛万苦逮住的人会在眼前溜走似的,脱口而出:“第二十五高?”——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23 18:00:00~2023-05-30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凤鸣岐山 24瓶;猫猫是人间理想 6瓶;常年文荒 5瓶;墨音 2瓶;一生情 缘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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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端午(五) 颜控时刻。
“你是?”
那郎君闻言回头, 很是诧异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眼前人一身锦袍,年纪倒是不大,面上还能看出几分将脱未脱的傲气。难得的却是姿仪出众, 也不知是来自何方名门的小郎君。但总归是大家出身, 天然便洗去了无缘无故上前攀谈的那份功利之嫌,叫高适略略放下心来。
不过……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这头,高适正飞快转起了脑筋,琢磨着杜甫此言中的深意。而杜甫,也趁着他回眸转身之机, 好好打量了一番。
一双剑眉既浓且黑, 直飞入鬓, 眼里自有一股锐不可当的利气。这样的锋芒再配着棱角分明的一张脸, 难免会生出咄咄逼人之感。眼尾偏偏又往下垂出一个弧度来, 反而添了几分憨直爽快的明朗。
看起来倒像是个好说话的。
杜甫暗自思量,对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又多了几分把握。
单是一个照面而已,两人本非看重皮相的人,谁知竟都不约而同地对彼此生出了几分意料之外的好感。
“你是何人?”
“在下杜甫。”
下一秒, 又是心有灵犀地同时开口。两句话撞到一处, 高适同杜甫对视一眼,轻笑出声。一照面、一声笑, 初见的陌生与隔阂就这么奇异而自然地渐渐消散, 接踵而至的便是莫名其妙的熟稔。
“此处到底不便,不若咱们进去说?”
这个提议倒是与他想到一块儿去了,杜甫顺着高适的视线往身旁看去, 便见他所指的,恰是自己曾短暂停留的胡姬酒肆。
他们都不是爱磨蹭的性格,得, 那便移步吧!
排着的队伍虽长,奈何全是打酒家去的人,内堂自是另一番光景。而待他二人进了店内,里头还远远谈不上冷清,毕竟比不上外头的热闹。
“我么……”高适屈指,敲了敲桌案,“就上郎官清吧。”这个时候,自己出门的本意的确是为了尝一尝昨日没能买回的剑南烧春。可如今既要与人谈话,自然不宜再饮烈性酒。但要叫他真去喝没滋没味儿的茶水,定是不乐意的。
即便进了酒家,杜甫也丝毫没有饮酒的打算。何况面前还坐着一位同道中人,而他的酒量如何自己心里门儿清,若因一时意气也学对方纵酒,恐怕待会儿场面多少存了陷入混乱的风险呢。
见杜甫避酒不饮,高适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点,饶有兴致地挑挑眉。
谁知杜甫不为自己辩解,不过一摊手、耸肩,“便是郎君所想的那样。”
他这般坦然自若的态度更叫高适欣赏,正要说点儿什么以表自己对其落落大方的肯定,恰好店家速度极快,已呈了酒水上来,当即满斟一杯,痛快地一饮而尽。
无论是茶水还是酒浆,家里唯恐伤身,从不让饮这样快。杜甫以茶代酒,又怕对方误会自己故作姿态,难得提了点速,赶忙敬过一回,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续上先前被打断的话,“我表字子美,在家中行二,若郎君乐意,只叫我杜二也使得。”
说到“表字”,他没有错过对面之人有些意外的神情。若依照传统,大唐儿郎通常都要等到加冠之后才会取字,而他显然还差了点儿年岁,便又贴心地开了口,“爷娘早早给我定下了字,早晚都要叫的,至于究竟到没到年纪,便也不妨事了。”
说得轻描淡写,可杜甫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哀伤却逃不过高适的眼。但一则,两人只是初识,毕竟不好刨根问底;二则,杜甫自己显然不愿多提,他也不会没眼力见地细细追问。于是,高适借着自我介绍的由头无比自然地将话题引回自己身上,“高适高达夫,族中行二十五。”
“所以那【第二十五高】原来是这个意思么?”这句虽是问句,可从杜甫嘴里说出来,已经带了无比笃定的确信。
“若以姓氏后接排行未免太过显眼,我这才想将其顺序颠倒。”高适狡黠一笑,“这不,连咱们的诗圣也被瞒过去了不是?”
早在雨水那期听闻诗圣大名的时候,他便情不自禁地在脑海中对其样貌展开了摹画。或是与他同岁、意气风发青年人,或是气定神闲、坚定从容的中年人,高适怎么也不曾想到,日后的诗圣,此时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人,比自己还小几岁呢!
既然互通了姓名,下一步自然该问最关心的事了,“杜……子美怎么知道我便是【第二十五高】的?”
“自然是光幕相告。”杜甫也不藏着掖着,知道旁人看不见光幕,他们又特意坐在角落,当即随手翻开,又示意高适再去看那【附近的人】。
“杜家凤凰儿?”
许是两人已经会面的缘故,待高适打开自己的光幕时,【附近的人】页面上并不见那张图画,而是出现了杜甫的用户昵称。
见杜甫点头称是,两人的互相关注便是顺理成章的了。一番顺顺当当的操作下来,叫他们都颇为愉快,又就着长安前几日的大雪与近在眼前的新年,随口攀谈了几句,颇感投机。
“那……”无论长到多大,一紧张就爱咬嘴唇的小毛病高适还是改不掉。他表面看着云淡风轻,内心却已敲了无数遍的鼓,还要不动声色地暗自观察着杜甫任何一点的细微表情。
“子美既能找到我,可还曾借由百代成诗找到过其他人?”——
作者有话说:今天不舒服,明天多更点
*注:这里做了杜甫年轻时不爱喝酒的私设,但他是能喝的(且酒量不差)
第64章 端午(六) 实名上网的危害。……
这个问题虽不在杜甫的意料之内, 却还不算难以招架。他轻轻颔首,为显郑重,又将手头茶盏搁在一旁, 而后清了清嗓子, 才道:“倒还真有一位。”
听杜甫此言,两人应当是在自己之前便已结识了。若换了旁人,定要暗自感伤一番。可这话落到高适耳里,只剩下了十分欣喜,“还有一位同仁么!”他一激动, 身子都不自觉往前略倾了倾, 又向杜甫那头拉进了点儿距离, 嘴里一叠声地追问起来, “是谁?是谁?”
“是今日出现的那位诗仙李太白?还是立夏那期的孟浩然?抑或是再往前的那位孟……孟郊?”
高适倒也不嫌麻烦, 一气儿将自入夏以来视频中提到的几位唐朝诗人挨个儿点了一遍。除去宋代的不提,自己都蒙了三四个,总该有一位能叫他猜着吧?
可惜,他的满怀期待却在杜甫笑着摇头时化为泡影, “只差一点儿, 便能猜着了。”
“王维!”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属于春日的最后一首诗。
“那……”确定了对方是谁, 一时间, 高适反倒不知该问些什么,索性将先前问过的话又拿来说一遍,“那, 那也是如今日你找我这般,去寻的他吗?”
“说来也怪。”杜甫轻轻蹙着眉,“在来寻你之前, 我是得到了百代成诗的指引。可从前,我却并没有见过这样的提示。”
“何况倒也不是我寻他,而是摩诘兄自己找上我的。”
见高适有些不解的模样,杜甫又微微笑了,“多亏雨水那期,叫他得知了我的存在,摩诘兄便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差家里人前来寻我,不想顺顺当当地确认了我们果然身处同代。”
“后来见了面后,也是如你我这般交谈了几句,互相试探出蹊跷,这才得以相认。”
“这就是身在长安的好处了。”高适捏着酒杯,无不感慨。
“这有什么。”杜甫觉察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但并没有就此深入,再去稍显多余地安慰他什么。反倒径自举杯,冲高适颔首,“如今在长安,你不也认识了我么?”
闻言,高适果然笑开,连带着心头的那点儿遗憾很快被冲散,“子美说的极是。”他生来热情爽朗,与杜甫虽只是初见,如今因共享这样一个秘密,顿觉都是自己人,便也不再客气拘谨什么,想到什么就随口说了,“那我便只等日后子美得空,替我引荐引荐那位王郎君。”
两人又就王维此人说了几句,杜甫冷不防发问,“你我既都已及时看到此期视频,若依照惯例,在其结束之后,多半该跳出打赏提示的消息来,高兄可想好要送什么没有?”
“咳咳!”酒已入喉,高适却被杜甫这一声“高兄”唤得吓了一跳,连着咳了好几声。
郎官清的味道不算辛辣,但猛然划过喉咙的滋味毕竟不好受,他过了好一阵才缓缓停下,忙冲对面摆摆手,“那高兄也好,达夫兄也罢,这些都不必叫了。我生来不爱拘泥这些年岁排行的,你只管唤我达夫便是。”
见对面慢慢应下,高适?*? 又以为杜甫所言的确在理,“只是……送什么好呢?”
诸如胡麻饼一类的吃食,他才送过没多久,若以酒相赠么……他直觉恐怕早有别人送过了,文也好绝对不少自己这一份。可惜如今身在长安,若还在渤海家中,高适早能寻了千八百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给也好娘子送过去。
“要不……”兜兜转转,还是杜甫率先提了建议,“总闷在屋里横竖也只能瞧见眼前这些,不如咱们去外头转转,没准儿还能有什么新主意呢。”
“好啊!”高适应得爽快。要说起外边儿,他倒还真有了些眉目。
……
刚看了一上午的书,中午对付着弄了点午饭填饱肚子,撰写新一期视频文案计划在下午去做,眼下既不着急,自然就到了想偷懒的时候。
文也好溜达一圈,还是转头扎进书房,决定打开百代成诗的后台,瞧一瞧有没有什么新动静。
虽说夏至刚刚过去,她也及时关注了视频信息,并接收了后台打赏,可没准这会儿又有什么新变化了呢?毕竟是端午节嘛,文也好这样想着,与寻常的节气还是有所不同的。于是,手下便率先点开了【打赏提现】。
【收到打赏*4,是否立即提现?】
果然如自己所料,不过一期结束,一下便收到了四样礼物,可见节日的影响力不同凡响。
眼睛眨也不眨,文也好飞快点下了【是】,却在确认完毕后不急着立即离开书房一探究竟,而是转回了【关注】页面。
“咦,怎么才涨了一个新粉丝?”
倒不是她嫌弃这新增的一个粉丝数量太少,只是如果只有一位新朋友的话,恐怕那四件礼物里有三样都是来自老朋友了。
随着录制期数逐渐增多、粉丝数量不断上涨,【关注】一栏带给文也好的乐趣已不仅仅局限于根据用户名称猜测新粉丝会是哪位诗人,更多了猜测这会儿又有哪些老粉丝送了礼来。
不过眼下,她能立即看见的便只有新粉丝了:
【襄阳山野人。】
单看这个名儿倒不难猜出是谁,只是这五个字之间毕竟没有标点符号,断句反而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大麻烦。
是【襄阳的山野人】还是【襄阳某座山的野人】?文也好吐了吐舌头,要说这孟浩然取名也果然别具一格。“襄阳山人”与“襄阳野人”都使的,偏偏他想起来将这两者合二为一,造成了这断前断后都有些古怪的局面。
但甭管是野人还是山人,点个回关,让他变成自己人,这点文也好自问还是力所能及的。
这两处的新变化都瞧完了,文也好并不留恋,点进最后那占据主页面最多地方的【创作中心】。
毕竟前几期投放的时空数量也都只堪堪达到了一个,所以这回再见端午视频左下角浮现出那个小小的数字【1】时,文也好已经见多不怪,无比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往右侧看去,【成就】一栏之下,依旧是先前解锁的那几个,定睛一看,倒还是有些不同,瞧着像是又多了一位:
【山水田园:5/7】
若搁在之前,文也好还会为了【成就】下的变化而新奇,可眼下,她却实在无暇顾及这个。只因眼前又跳出了一行熟悉但着实久违了的提示:
【恭喜您,已成功解锁三十位诗人!】
【「网罗同代」功能现已解锁,正式开启!】
【还请各位善用搜索,大胆尝试!】
短短三行字,文也好却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遍。先前【附近的人】里,她就没能搜索出什么新花样来,如今这「网罗同代」,同那「赴约同代」一样,怎么看怎么都和她无关嘛!
只是,她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垂头丧气,反而很快琢磨起了更深一层的内涵。
上一回出现这样的消息提示还是因她解锁了「赴约同代」功能的缘故。而在那之后,便有了王维与杜甫的会面;辛弃疾、杨万里与陆游三人相携出游。她虽并未亲眼见过什么证据,却也能从结果中推断出,定是百代成诗给予了他们某些提示,从而促成了身处同一时空诗人们的会面。
但恐怕这样的提示仅仅局限于相隔不远、甚至近在咫尺的诗人之间,否则又何必再出一个「网罗同代」的搜索功能呢?此功能一出,毫无疑问,大大方便了那些相隔千里却也有所耳闻的诗人们。
除此之外,上线搜索功能还有一个好处便在于:倘若无法确认对方是否与自己一样拥有百代成诗,便可以通过这个小手段来进行校验。会在「网罗同代」结果中出现的诗人,定然也是百代成诗的用户。如此一来,倒免去了互相确认、试探周旋的麻烦。
想通这些关窍,文也好双眼一亮。
可她还来不及高兴,又想起另一桩麻烦事。
别说他们现世,就是古人也无师自通地领会了实名上网的危害。这么多期下来,稀奇古怪的用户昵称她是见了不少,可硬是没瞧过一个堂堂正正拿自己的大名当做用户昵称的。
好一些的有【李十二白】、【维摩诘】,与诗人本身关联颇深,也不难猜。令人语塞的却是什么【好酒一斗五十钱】、【一个车把手】之类,叫人看了如同没看的。要想在茫茫人海中通过名、字、号、排行、籍贯还有其他,准确无误地推测出自己想搜索的诗人,也不是件轻松活儿啊!
只是……
文也好扭了扭脖子,颇为轻松地往客厅走去。多发视频、多吸引新观众、多解锁新功能,这些才是她力所能及的分内事。那些纷纷扰扰、劳心劳力的工作,可就与自己无关喽!
望着面前熟悉的四个盒子,即便知道了有一个定是来自孟浩然,但文也好也没有把握自己就一定能准确无误地打开。
谁知,无心插柳柳成荫。她随手掀开一个盒盖,里面赫然躺着的正是来自孟浩然的那件礼物。
【名称:宣笔一管】
【赠送者:襄阳山野人】
【说明:屈平辞赋悬日月。】
【赠语:得此百代成诗机遇至今已久,奈何直至端午一期,方得此提示,能以礼相赠,聊表对也好娘子用心发布视频之谢意。此笔常伴吾身,自开蒙至今,一刻不落。习字以来,吾曾换过许多笔,各有千秋,唯独这管宣笔,始终不曾丢弃。年岁尚小时用惯了这支笔,如今早已不再趁手,奈何弃之可惜。倘若娘子也有临摹书法之好,或许它还能为君效劳一二。惟愿娘子不弃,效仿三闾大夫,写得出锦绣文章,得与日月高悬。】
【另:敬颂端午安康。】
不知是否因其并未出仕的缘故,孟浩然这一段文字并不算短,读来却清新自然,不沾半点儿陈腐之气,行文通顺流畅,直至最后落款,还给人以戛然而止的意犹未尽之感。
这支笔虽是孟浩然幼时所用,可即便远在广陵需要送礼之时还能当场拿出,可见孟浩然果然对它爱不释手。文也好瞧出诗人的珍重,便不急着立即取出,而是决定看过接下来的礼物之后再统一安置。
刚往旁边的盒子挪了一步,她便觉得臂膀上瞬间漫起了丝丝凉意。
难道是空调的温度调得有些低了?文也好抬眼一看:二十六度。这分明就是最节能环保的嘛。她一面揉了揉胳膊,一面揭开下一个盒子。
好嘛!罪魁祸首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呢!——
作者有话说:祝小天使们六一儿童节快乐?(?^o^?)?
不管几岁,开心万岁!
(下一章18点更,字数只多不少~
第65章 端午(七) 请自行发挥想象力。……
只是……谁能来告诉她, 这百代成诗不是品读诗歌的平台吗?难道还兼职快递业务?
之前送点新鲜的汤饼酒水等吃食就算了,后头还有活蹦乱跳的野鸭野兔,又像是做活物转运生意的。
在生鲜领域之余, 怎么还开发起了冷链产业?
眼前这盒子里, 端端正正摆着的,竟然是个小巧玲珑的雪人!
也是奇了,在这室温二十六度的屋子里,雪人竟然半点没有要融化的意思。
【名称:雪人一座】
【赠送者:杜家凤凰儿,第二十五高】
【说明: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
【赠语:也好娘子, 你绝对猜不着我今日遇见谁了!】
不必想, 这样的口吻, 也只有高适才能说得出了。不过还用她去猜么?
那【赠送者】三个大字之后已然写得明明白白, 文也好哭笑不得,接着往下看:
【我正于街上闲逛,冷不防被人叫住,可叫我吓了一跳, 杜子美果然年轻, 颇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风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竟然也敢一语道破百代成诗的存在。亏得是我机敏, 连忙将他拉进一旁酒肆, 坐下秘密交谈了一番。一见如故自是理所当然的,更难得的却是又因此得知了王维王摩诘的存在,只等日后得空, 再想法子见上一面。该说不说,自得此百代成诗以来,我的生活可有趣多了!】
许是见高适絮絮叨叨了半天, 仍对重点只字不提,就在身旁、与他一道的杜甫终于忍无可忍,抢过了话头:
【我与达夫虽欣喜与相识,同样因送礼之事陷入苦恼,遂决意出门转转,以期有所发现。也好娘子那儿才将将过了端午,可眼下大唐却将迎来新年。就在前几日,长安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场大雪,至今仍是天寒地冻、积雪未消。我们便琢磨着索性团几个雪球来捏个雪人的样子,送与也好娘子。暑热逼人,望你见此雪人,能稍稍生出几分消暑纳凉的惬意,这便算是尽到我二人的心意了。】
【另:此番毕竟是我们头一回尝试,对百代成诗传物功效究竟能有几何尚存疑虑。倘若也好娘子开盖后只瞧见了一滩水渍,便还请动动脑袋,闭目幻想一番雪人的模样吧!】
许是同自己有过当面对谈的机缘,杜甫的文字里倒是有股再见故人般的轻松自在,尤以最后一句为甚。
“这话说的好没道理。”
文也好莞尔,下意识地吐槽:“货不对板就算了,怎么还要我帮着脑补?”
话虽如此,她仍是飞快收起光幕,俯下身子,盯着眼前这座憨态可掬的小雪人瞧得目不转睛。
一座雪人,多半是一个团头、一个捏身子,两人通力合作完成的。
单看手法,下半部分的身子显然要粗糙许多,颇有大开大合、一往无前的气势。左瞧右瞧都有几分扁塌,不像个圆形,应当是出自高适之手。而上半部分的脑袋,却是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圆球。
杜甫甚至还贴心地寻了两块墨色石子,竭力为雪人还原出圆溜溜的一双眼。古人虽没有插根胡萝卜做鼻子的意识,但还是尽其所能勾出一道弯弯的嘴角。配着脑袋上那一顶不知来自谁的毡帽,很有几分滑稽的可爱。
文也好看在眼里,情不自禁地扬了扬唇角。可转瞬,她又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现在是乐的时候么!
这样想着,便赶忙腾出手来,预备将这个捧在手里怕化了的小雪人处理一番。好在雪人体积不大,冰箱里的杂物并不算多,文也好稍稍费了点劲,腾出一片地方后,也就将其塞了进去。
安置好了雪人,再次站回到茶几面前时,那丝若有似无的寒意果然消失不见。文也好怀着方才并未完全消散的愉悦,马不停蹄地打开了第三个盒子。
咦?她没看错吧?这第三个盒子之中,怎么又放了一个来自杜甫的礼物?
文也好又放心又疑惑地顺着光幕文字往下,对杜甫一次赠双礼的个中缘由实在好奇不已。
【名称:椒盘】
【赠送者:杜家凤凰儿】
【说明:守岁阿戎家,椒盘已颂花。】
【赠语:以唐时风俗,时逢新岁,家家户户都要择花椒装入盘中,以作预备。在饮酒之前,则各取一粒放入酒水中。此举有取诸邪不侵、万事顺心之意。】
简明扼要地同文也好介绍过此物的来历与功能之后,杜甫难掩少年人心性,半解释半抱怨地同她说着自己的心路历程:
【我一贯是不爱饮酒的,可此类风俗是旧例,亦无可避免。每逢新岁,到了他们为我祝酒的时候,总得捏着鼻子喝下几盅。我知现世离新年还早得很呢,可想着端午前后不也得饮雄黄、挂艾草么?也好娘子索性与我同享这桩风俗,便算是驱走了双份的邪魔。愿诸邪不侵、万事顺意。】
因杜甫曾来后世走过一遭,又曾与文也好对谈一番,自觉要比旁人亲近几分。他待人坦诚,心里却也有成算。自然知道百代成诗的存在可对人言,而穿越时空之事太过光怪陆离,绝不可为外人道。
先前在外头,有高适在旁,两人既已决定一道送礼,自己另有打算的话彼时可就说不出口了。所以他这才赶在归家之后,默不作声地多塞了一样过来。
一时动容做不得假,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文也好的无语凝噎。
杜甫的好意她已然心领了,至于这花椒酒……
她面露难色地端起酒杯,往鼻尖送了送。
不过轻轻一嗅,那提神醒脑、直冲肺腑的气味登时叫文也好一个激灵。
要不,自己还是先等一等吧?俗话说,空腹饮酒伤身,待她晚上备好了下酒菜,再来浅浅享受这桩“乐事”吧?
这样想着,文也好不动声色地将花椒酒往茶几最远处一放。
那便只剩下最后一件礼物了。
文也好既了然、又期待地望向桌上仅存的那一个包装齐整、完好如初的盒子。
对这件礼物会出自谁的手里,她已经猜得□□不离。
无怪自己如此笃信,毕竟在上一期的时候,还是李白自己所说:“他瞧见了一位故人”。若非如此,话未说完,他也不会戛然而止、匆匆离去。
倘若文也好猜的不错,那位“故人”应当正是这期新增的粉丝孟浩然。这回运气不错,打头一个便拆到了孟浩然的打赏,这个除去与他同行的李白,不做他想。
怪就怪在,他们分明已经遇见,何不干脆一块儿送了省事?
当然,无论是李白还是孟浩然,眼下谁都无法为文也好答疑解惑。她打开盒盖、划出光幕,按部就班地看下去:
【名称:绿梅】
【赠送者:李十二白】
【说明: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赠语:首先,要向也好娘子道个歉(说这话的时候,白已自罚过三杯)。上一期结束之后,终于容易得见打赏赠礼页面,本想好好同也好娘子说道说道白之一路见闻,奈何意外撞见一位郎君。观其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为应心中猜测,才匆匆追赶上前,孰料果然是孟夫子!】
李白是极真性情的人,素来自在散漫不假,可也难得见他情绪如此外放的一面。
文也好望着那个无比显眼的惊叹号,暗暗一笑,接着看下去:
【也是赶巧,这回所提诗歌,恰出自白之手下,又赶上了与孟夫子一同观看的机缘。不拘是天意如此,还是有意为之,这“感谢”二字,定是要同也好娘子正经道一句的。毕竟,如娘子这般不吝溢美之词,委实是在新朋友面前长足了脸面。而此等情真意切的美言,实在叫白……备受鼓舞呐!】
看到最后这四个字,文也好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她就说嘛,指望李白说出什么“自愧不如”、“受之有愧”之类的话,怎么想都觉得有些违和。
也只有这样大言不惭却还理所应当的口吻,才像是他了吧!
【想必也好娘子在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一定会感到十分奇怪吧?白既与浩然兄相识,又何必大费周章,再与他隔开,两人分作两头各自送礼?】
也不知该赞叹李白太过聪慧,还是该说他果然将文也好的心思把握得分毫不差。哪怕听不见文也好的疑问,竟也能这样隔空答话:
【选定何物作为送礼打赏,此事端看个人心意而已。何况白与浩然兄本就各有主意,分开倒还自在随意些,假使强行合在一处,反倒不美。】
此言有理,文也好不住点头。无论是孟浩然还是李白,恐怕都是极为推崇这样做法的。他们或许会挨在一块儿品评诗文,却未必乐意在这点儿小事上也要强求个形影不离。
面颊上的清浅笑容不退,反倒在瞥见接踵而至的那一大段话时,更加深了几分。
【闲絮了这一大摞空话,险些忘了同也好娘子介绍白此番赠礼。】
【如今正值隆冬,广陵远不至于像北方那样银装素裹、天寒地冻,可也实在难寻什么亮色。好在,万物有时,说起这个时候的物候,怎能少得了梅花呢?从最初进冬、直至冬去春来,总是有梅花在开的。寻常的腊梅春梅,也好娘子定也见过,没什么稀奇。白素来对这绿梅情有独钟,便借此私心,折了好些来,也算是兑现先前所说“要以双倍之礼相赠”的诺言了。只盼也好娘子喜欢。】
文也好捧了这开得正盛的一束梅花在手,不过随意拨弄几下,鼻腔顿时溢满清冽香气。
她一面转身去寻合适的插屏,一面暗自嘀咕开:“李白给自己送花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好端端的怎么想起送梅花来了?”
冬天里的花虽不多,毕竟还没到梅花一家独大的地步。何况,以大唐的雍容气度,她难免先入为主地以为人人都爱那盛世牡丹。
正奇怪着,文也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差点忘了,光幕之上,那【说明】二字之后,紧随着的正是一句再熟悉不过的诗歌:“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这出自南朝陆凯的一句诗,并未正式在《四时有诗》系列视频中登场,却曾被文也好在春季最后那期谷雨的视频结尾处随口提过。
而这首诗的前半部分虽比不得后半部分出名,自己却记得一清二楚,正是一句:“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所折何花?
梅花也——
作者有话说:*夏至引用及注释:
1.郎官清:酒名,唐时长安虾蟆陵所产的一种清酒
2.剑南烧春:酒名,产于剑南道,浓烈芳香,是唐朝的宫廷御酒
3.酒镟:盛酒温酒的容器
4.《山亭夏日》唐·高骈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5.《雪席口占》唐·高崇文
崇文宗武不崇文,提戈出塞号将军。那个髇儿射雁落,白毛空里乱纷纷。
6.“未若柳絮因风起”出自《世说新语》;“千树万树梨花开”出自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燕山雪花大如席”出自李白《北风行》
7.《凉州词》唐·王翰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端午引用及注释:
1.《江上吟》李白
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美酒樽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留。仙人有待乘黄鹤,海客无心随白鸥。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2.黄鹤楼传说参考《南齐书·州郡志》;海鸥传说参考《列子·黄帝》,另由此衍生出成语“海翁失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