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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八一(一) 死期近在眼前,谁能泰然处……

“郎君?郎君?”

“王郎君?”

车夫一叠声地唤了好几遍, 却始终不曾听得马车里的回应,最终还是忍不住抬手,叩上了车厢壁。

“笃笃。”

这两声动静不大, 却很快在这方寸天地间回荡开来, 打破一片寂静,引得早早阖上眼的人猛然从梦中惊醒。

眼睫微微颤动几下,他并没有睁眼,却已下意识地抚上额间。手下略一施力,径自按揉起了酸胀不已的太阳穴。随着身体的动作, 原先半拢在膝上的书卷亦悄无声息地滑落, 直到砸在脚上, 令人吃痛,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睁眼、弯腰, 将书捡起。

许是一路奔波,车马劳顿,自己又提心吊胆了数月,这才会破天荒地在看书的时候睡着吧。

为自己难得的困倦琢磨出个合适的理由之后, 到了这会儿, 人也总算清醒过来,于是便一手撑着下颌, 一手拨开车帘。也不往外探头, 只是将身子往车窗处挨了挨,扬了点声音,“出什么事儿了?”

自离开长安至今, 这车夫跟在他身旁已经很有些时日了。是个实心眼儿的,委实算不得伶俐,可胜在话不多, 极为稳重,反倒叫自己颇为满意。

毕竟,他已经为自己的那份玲珑心肠吃尽了苦头。

车夫既贸然开口,定是有要事来告诉他。

“倒……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一出口,反而出乎意料。念着身边再无旁人,这份讶异便被带到了面上,眉尖轻微一挑,一时也没有收回来。

自己分明已经跟在这位郎君身边许久,可不拘什么时候,但凡要在当着郎君的面儿回话,再一对上那张脸,他总得莫名瑟缩几分。譬如眼下,也得在心底不住的为自己壮胆,才勉强维持着平静语调,“刚进了南海县,便想着来知会郎君一声。”

他们前几日便已进了广州府,如今到了南海县,果然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多半是怕他要休整一番,所以才特意告与他知晓。

“噢——”郎君拖长了调子,不说好,更不说不好,便叫车夫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悬在那儿,当即打起了鼓。

他早就听闻王郎君是有大才的人,难得的是并不恃才傲物。又或许是因傲物也傲不到他身上的缘故,平日里谈不上极好相处,却多半是和颜悦色,难得有这样叫他有些战战兢兢的时候。

进退维谷之际,王勃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语调里显出一点真心实意的困惑与不解,“我——”

说话间,他还抬手点了点自己,“生得很吓人么?”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让车夫一时忘却了心头的胆怯,当即抬头望去,波浪鼓似的摇着头。嗫嚅着,好像有心要长篇大论地驳斥一番,奈何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最终说的还是那些车轱辘话,您多虑了,郎君这般出尘模样,怎么会长得吓人呢?

平心而论,王勃并不是以容貌见长的人。五官端正的一张脸,至多也只能称得上是清秀,奈何这股浑然天成的文士风流,实在是光芒太盛,衬得他整个人周身萦绕着一股高华气质,无端叫人挪不开眼。当然,换在车夫身上便成了不敢直视了。

见他急得面皮都泛着一点儿红,王勃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个说辞,不说这个了。既到了南海,城里先找家客栈歇歇脚吧。

车夫利落地应下,王勃手中的劲一卸,车帘随后而落,掩住了他若有所思的神情。岭南道诸州,以广州府为首府,而广州府又以南海县为州治。自洪州动身早已是数月前的事,可至今为止,他才到广州,自己的行程实在是……太慢了。脑海里飞快盘算清楚这些信息,他轻轻吐了一口气。

任谁得知自己的死期近在眼前,也都不能泰然处之吧?

好在,借由百代成诗,王勃毕竟探得了自己的死因。对于他究竟是溺水而亡,还是溺水后惊悸而死,或许因史书的语焉不详,直接导致了后世一直以来的众说纷纭。但无论是哪一种,俨然与水都是脱不了干系的。他虽仕途失意,却还不至于为此放弃大好年华。

因此,自得知这个消息以来,王勃便日日悬心,不仅大费周章地将后续行程中的水路全部改为车马,甚至连茶水汤酒都饮得少些了。

可眼下稍稍放松片刻,一个新的念头悄然升起:也好娘子只说了自己会于途中溺水,似乎……并未言明究竟是来途还是归途?想到此处,王勃疲惫地捏了捏鼻梁骨。

得,长路漫漫,看来他还真是一刻都不能松懈呐。

至少此刻他还好端端地在马车里,暂时性命无忧,王勃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右手打开光幕。既是为了赶路,也是为了保命,这段时间他一直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一直绷着那跟弦毕竟不是办法,总得叫人稍稍喘口气吧。

有一段时间不曾打开百代成诗了,不知也好娘子会不会再次提到自己呢?

怀着为自己延长寿命的朴素愿望,王勃手下不停,轻车熟路地点进了关注列表中的“也好也好”。

“清明……立夏……芒种……端午……”一路数下来的十数期里,有节气也有节日,瞧着小暑大暑也过了,今天这期便应当要进入秋天了吧。王勃如此作想,却在点进最上方新鲜出炉的视频后陷入了茫然,“八一……”

这又是个什么新奇的节日不成?

好在,文也好显然充分考虑到了这群特殊的观众,赶在老生常谈的开场白之后,直切正题,率先介绍起了这期视频的主题。

【相信点进视频的观众朋友们或许还有些疑惑,上一期不是才将小暑大暑两个节气并在一块儿说了吗?接下来怎么想都该到了秋天的主场了嘛。】

【话虽如此。】文也好笑意盈盈地解释道:【但赶在秋天之前,大家可别忘了,夏天还有一个小尾巴呢。】

【那就是——八一建军节。】

这个节日王勃闻所未闻,却架不住他聪明,眼睛一转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多半是八月头一日的什么纪念日吧。”只是他有些不明白,随军打仗也好,带兵出征也罢,怎么想起要单独为此纪念一番呢?

或许这天对后世之人有什么独特意义吧,他只得如是猜想。

名为八一,可传统历法中的八月一日和世界通用公历下的八月一日却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但在这个视频里,显然没有这样充足的空间能让她将两种历法的差别与关联细细道来。

于是,文也好索性直接含糊带过:【顾名思义,这节日倒也好记,说起这个节日的来历,想必大家都不陌生。】

【正是在百年前,八月一日的那个特殊的夏天,人/民/军/队就此诞生,这才有了我们今日的主题。】

【忆往昔,曾有爱国志士在读到《陆放翁集》之后挥毫泼墨,写就这样一首慷慨激昂的诗歌:】

【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

集中十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

“陆放翁……”王勃有些生涩地重复着这个对他而言实在陌生的名字。虽不知道陆放翁为何人,但只看“亘古男儿一放翁”之句,这样的评价足见对其评价之高。

【无论是在古时候,还是在现如今,许多传统与许多精神,都是一脉相承的。譬如深?*? 沉浓厚的思乡情怀,又譬如坚定不移的报国之心。】

【其中最为典型、也是我们最为熟知的,还得追溯到先秦时的那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这样的同仇敌忾,不仅传达了士卒间并肩作战的士气高昂,与现如今的战友情谊不也十分类似吗?】

“连无衣都出来了啊。”王勃冁然一笑,以他之思量,不必文也好再说下去,便已猜到了她今日想分享的是何种诗歌了。

就像是为了叫他验证自己心中所想是否正确一般,引入语接踵而至:

【那么,赶着夏日的尾巴,就让我们一同走进自成一派的军旅之诗,让它们带着你我感受至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别样风情。并借此一扫夏日尾声的溽暑,带着借诗歌生发出由内而外的爽利,共同迎来凉爽宜人的秋季吧。】

【但今天还有些不同,我想与大家分享的诗歌有两首。】

“两首?”王勃倒并非惊讶于这次诗歌的数量增多,却是对文也好打一开始便旗帜鲜明地给出介绍而意外。

看来这期一说起军旅诗歌,也好娘子连性格都变得干脆果断了许多嘛。王勃饶有兴致地摩挲着下巴,面色却在听到光幕上紧随其后的那句话时,陡然一凝。

【八一第十六首(其一):《从军行》。】

《从军行》,题如其名,写的自然是军旅生活。这本来是首乐府旧题,时至今日,已算不得新鲜。可架不住这首诗并非沿用了乐府古体,却是首再标准不过的五言律诗。

你要问他为何能对这首诗如数家珍?

王勃只能心情复杂道:如无例外,这首《从军行》恐怕正是杨炯写的那首。

世人皆将王杨卢骆四位相提并论,细细算来,除去自己与杨炯还算有些私交,那两位不过同僚谊、面子情,何况四人的诗风大不相同。但不知是否是诗人间的天然灵犀,他们竟不约而同地表达了对宫体诗的不喜。

想起宫体诗,王勃便一阵牙酸。

上官仪那家伙,官做的倒大,偏爱写这种浮华艳丽的诗歌。典雅是够典雅的了,写得空洞至极,也配叫诗?若是后继有人,那才称奇呢!——

作者有话说:上官婉儿:这不是还有我呢嘛^_^

第72章 八一(二) 早知如此,说什么也要把这……

“唔……”

一支笔在他手中, 落了又提,提了又落。审视的目光,从头一个字开始, 往下一一扫过, 最终还是化为不满的摇头,“这样写似乎总觉得不大好,我还是再改一改吧。”

杨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桌子上摊开的这张纸捏起,随手揉作一团, 丢到一旁。

为着还未寄出去的这一封信, 他左思右想, 如何措辞都觉得不大妥当, 已经接连改了好几封。倘若再算上刚被他团出去的那份, 让他想想,那是第几张报废的信纸来着?

与王子安说话,很不必那样拐弯抹角的,这一点, 他比谁都心知肚明。可要是果真照先前这写法, 也未免有些太过直白。杨炯在心头暗自盘算着这点难捏的分寸。手下取纸、铺开,动作不停, 笔走龙蛇。眨眼间, 又换上了第四种开头。

自上回春分日得知王勃性命堪忧这件大事之后,他便忙不迭去信洪州明里暗里好话歹话说尽,都只有一个意思——叫他当心。

当然, 好不过是水呀湖啊这些的,能离多远有多远。

饶是杨炯再怎么小心措辞,谨慎关联, 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到底叫他露了馅。何况王勃本就是个聪慧至极的人物,不过瞄上两眼,便已从字里行间觉出了蹊跷。

而当杨炯再次接到王勃的书信时,对方果然大大方方地挑明了百代成诗的存在。见此情状,杨炯也懒得同好友兜什么圈子,两人便算是互相通了个气儿。

可打上回收到信件至今,分明已过去了好一段时日。长安与洪州山高路远的,杨炯不知王勃究竟是在路上耽搁了,一时不好抽空寄信回京,还是果真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心下实在惴惴不安,这才慎之又慎地铺纸研墨。

“子安兄,见字如晤。”

“自上回得信以来,已有近一月未曾收到来信,不知子安兄现下行至何处?年关将近,若实在赶不及,晚了些时日才能到交趾,便也不必急于一时。赶路本就劳心劳力,若忙中生乱未免更叫人忧心。”

虽说底下还未完全想好如何接下去,看着第四版的开头,亲切自然又颇为体贴,杨炯即便谈不上十分满意,也终于能说出个“差强人意”来了。

只盼自己这样情真意切的关怀,到了王勃手里,可别又成了令他一阵恶寒的“矫情”。

杨炯撇撇嘴,手中羊毫再次饱蘸浓墨,他提笔挽袖,兴致勃勃地预备接着往下。耳朵却已无比敏锐地捕捉到了三个大字——从、军、行。

他循声望去,原来是自己先前为了消磨时间,便顺手点开了光幕。不想今日意外掉落更新,杨炯只管叫它放着,这会儿已经结束了前言,恰是播放到了介绍诗歌的部分。

作为乐府古体,《从军行》这样的题目实在是稀松平常,他虽也做过同题诗歌,可毕竟没有一提《从军行》就要首推他杨炯的道理不是?若说先前自己也有过恃才傲物的心思,可在得到百代成诗后,见识过后世那么多的优秀诗人与杰出诗作,杨炯倒是渐渐改了这样的旧观念。

这视频虽是早早地播放了起来,可杨炯不过拿它当个会出声的背景板,前头文也好究竟说过些什么,他是半点没过耳朵的。加之心态也发生了变化,这会儿自然不会再盲目地往自己身上联想。

可就是赶上他这一抬眼,清越的吟诵之声已随着画卷一道在面前展开。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长安,大唐帝国的首都,亦是心脏所在,其紧要程度不言而喻。可眼下,来自边关的狼烟烽火却一路传至此处,照亮了半边天空,军情紧急可想而知。当此危急时刻,画卷上那位壮士的内心哪里还能平静呢?更无法做出事不关己、高高在上的姿态来。

这下,杨炯的视线却再也收不回到信件上了。

既得到了百代成诗这样的机缘,无论是谁恐怕都同他一样,绝对不会乐意只做一个听众。到头来不过听了一耳朵旁人的诗歌,自己却始终无缘。

何况这一次,说的正是他的《从军行》啊。

于是,笔虽还紧紧握在手上,杨炯的眼睛分明已经盯着光幕瞧得目不转睛了。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跳过大唐帝王的应对措施与点兵过程,画卷翻转,紧接着将历朝历代大同小异,却也最具代表性的出征场面呈现在观众眼前。

将军无比珍重地持着兵符,辞别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君王,快马加鞭离开皇宫。眨眼便已直捣龙城,围困敌军,足见大唐帝国将士之精锐与勇猛。

后世的技术实在先进,纵使杨炯已在许多期视频中对这模拟仿真的手段习以为常,可从没有哪期如今日这般,刻画的是行军作战的大场面。再配上恰到好处的慷慨乐声,瞬间便将他拉回自己的亲身经历中。

视频可不管这位诗人又想起了什么宝贵的回忆,自顾自地往下播放着: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漫天飞雪,遮蔽得军旗都黯然失色。北风阵阵,夹杂着隆隆战鼓声,鼓舞着将士们奋勇前行。

“倒是巧了。”杨炯扯出一个会心笑容。

这诗写在冬季,描述的也是冬日时的战争场面。也好娘子虽择了夏日来讲述这首诗歌,奈何如今,他却是身处冬日呢。

这会儿临近新年,已是隆冬时节,长安的雪早不知下过多少遭。眼下虽停住了半日,可前些时候的积雪堆在一起,竟也能足足没过成年男子的脚腕。

他抬头往外看了一眼,像是为了应景似的,下一秒,便随手推开了书房的窗户。北风得了空,一股脑地灌进来,瞬间就吹得杨炯一缩。倒是屋内那架支了半天的火炉,还在尽职尽责地散发火光,竭力为主人家提供温暖。

这样的严寒本就在自己的意料之中,杨炯只是跺跺脚,再动动身子,让自己暖和几分,并没有要去合上窗户的打算。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行至最后一句,画卷上又再度将重心落在了首联出现过的那位壮士身上。

帝国将士的气吞云霄让他不由自主发出那句来自心底的呐喊:若能为国冲锋、奋战在前,哪怕只是做个小小的百夫长,我却觉得也远远胜过当个寻常书生。

直到画卷被再次收起,杨炯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自己亲手做下的诗,字斟句酌,上一句下一句该接什么,说的又是什么意思,他还能不清楚么!每一个字都是凝结了他的心血智慧,说是字字珠玑都不为过。奈何诗歌拢共只有这么长,自己便是将光幕看穿,也再不能多听那么一句半句的。

杨炯悠悠一叹,不为遗憾,而是惋惜。早知如此,他便是打破了古体诗的限制,也要想法子将这首《从军行》再写得长一些嘛。

怀着这样既自豪又欣喜的复杂心绪,杨炯毫不迟疑,决定将这件事添在信里告与好友知晓。

若说此举是为了炫耀,横竖是谈不上的。从前王勃还在长安的时候,自己虽喜欢与他呛声,谈起对方,也从未对他的才名心服口服过。可君不见,王勃出现在《四时有诗》的时节比自己还要早上许多么!可若说是出于告知,又好像显得他多此一举。毕竟王勃同样关注了文也好,但凡得空人家自然能看见,何必再要杨炯辛苦写了封信过去只为告诉他这件小事儿?等王勃接到手的时候,都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此时的杨炯一时上头,倒是忘了诗人出场顺序全然是因诗歌而定。不拘名气大小,只要诗歌做得好,又适合节气主题,哪怕籍籍无名的,文也好也不会吝啬时长。

所以……果然还是出于证明啊。

人心本就复杂难测,何况还是数种心思混在一块儿?杨炯虽没理清楚《四时有诗》的规律,对自己心思的把握倒是十分透彻,此刻竟还能沉下心来抽丝剥茧、条分缕析。

自在《四时有诗》上瞧见过王勃的身影,杨炯心头便隐隐生了期待。他二人本就属同朝,时人又多将他们并列,既然王勃能,焉知他不能?

于是,几乎每逢也好娘子发布新一期视频,杨炯便在点开前暗自许愿,翘首以盼。一面盘算起这期视频的主题是什么,一面回忆着自己又曾做过哪首诗可堪相配,总以为这回便该轮到自己了。无奈这样的期待却在一回回的遗憾与落空中渐渐消磨,直至现在。

或许凡事真是应了“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道理,当自己已对此事不抱太大希望的时候,反倒给了他意料之外的惊喜。

杨炯觉得,自己当年做下《从军行》一诗的壮怀激烈、满腔豪情,似乎又随着这期视频一同回来了。

心头一热,他没有选择立即往下观看视频,而是果断抽身,点住暂停。

“视频就在这里,横竖跑不得,先将手头的这封信规规矩矩地写完了,尽快寄出去,问一问王子安的近况才是正理。”杨炯低声念叨着,打算先将眼前的要紧事办了,再去好好看一看属于自己的这期视频。

可待他终于想起原先的信件时,一低头,便见新抽出的那张纸上,除去开头落下几个字便干干净净的一封信上,不知何时已落下几滴浓墨。映着雪白的底上,看着很是触目惊心。

杨炯用力闭了闭眼,咬牙切齿道:“好嘛,又废一张!”——

作者有话说:杨炯:总觉得自己亏大了,尤其是和李白那首《江上吟》相比T^T

第73章 八一(三) 惊!半夜三更京城上方突显……

诚然, 王勃曾经读过杨炯的这首诗。但拿到手后也不过匆匆一瞥,囫囵看了个大概。

毕竟那时他离京在即,又是赶上了最心灰意冷的时候。如今大半年过去还能将全诗记得一字不差, 还得多亏他记忆力惊人, 哪儿还有心思仔细品鉴呢?

于是乎,他听得比杨炯这个正主还要认真,只等跟着视频好好欣赏一番。

奈何文也好素来天马行空,即便是最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流程,也常常能给人打个出其不意。接着, 王勃便听到了文也好兴致盎然地往下道:

【看过这首, 我们倒也不必急着仔细研读, 再一鼓作气地去看一看, 同样与它出现在这一期的又是哪首诗吧。】

【八一第十六首(其二):《出塞》。】

虽说这样的顺序打乱了自己原先的构想, 可王勃嘴里已经下意识地念叨起了这个并不陌生的诗题,“《出塞》……”

单听名字,倒是与本期所言的“军旅”主题十分贴合。甚至比好友那首《从军行》还要切题。

《出塞》究竟定题于何时现已不可考,可无论是汉高祖戚夫人之说, 还是汉武帝李延年之说, 这只曲子无疑早在汉初便已形成了既定框架。

但到如今,曲呀调的早已无关紧要了, 毕竟在他们大唐, 纵使稀奇来历再如何多,这也不过是一首乐府旧题而已。

念及此,王勃扬眉一笑。

既是乐府旧题, 做的人自然不胜枚举。就是不知今日这首,可有什么稀奇之处了。

即便已被长安放逐,可在内心深处、在血液骨脉中, 他仍有着独属于大唐子民的骄傲与自信。

无独有偶,有人虽与王勃遭遇不同,心境却是出奇相似。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要论诗歌本身没什么稀奇,奇就奇在,这一句竟是与文也好同步念出声的。可见他非但知晓,还十分熟悉,否则也不至于一提《出塞》便首推这首。

念完这句,他并不着急再出声,而是大睁着一双眼睛,断然不肯错过光幕上的半点动静。

甫一开篇便是黑如浓墨的幕布,只有天边高悬的明月,柔和地投下皎洁光辉,照亮了一方城池。

定睛一瞧,在那城墙之上还有一个不起眼的人影,几乎要融于黑暗之中。他一会儿抬头望望头顶的月亮,感慨于明月未变,仍如秦汉之时普照人间;一会儿扫视关城,似乎辨认出了这城池依旧与秦汉时的城池相差无几。

正是这样亘古不变的明月边关,公正又残忍地见证了千百年来的无情事实:多少投身军营、远赴万里戎机的征人将士从此魂葬他乡,再也没有回到故土。

“唉!”像是明明白白,准确无误地,把握住了视频背后、诗歌内外,文也好与王昌龄两人想要传达的感情,这郎君倒是极为配合,重重叹了口气。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诗拢共四句,本就不长,文也好便无心将其拆得七零八碎的好拿来凑一凑时长,毫不吝啬地一口气念出了最后两句。

倘若能有一位像飞将军李广一样的杰出将领,驻守边疆,胡人的骑兵焉敢来犯?果如此言,岂不是有更多的士卒可以免于一死、平安归家吗?

伴随着光幕上那道骁勇身影缓缓定格,画卷也被渐次收起,郎君的那口气非但没有咽回心底,反而叹得更重。

至于那清秀斯文的一张脸,早已皱巴成个苦包子模样。

说是郎君倒也不大贴切,恐怕前头还得加个“小”字,才能衬得上这样的长相。

他有着寻常读书人的白净,一对眉毛不似寻常男儿的浓密,细细长长的,很是秀气。不知是不是因在抽条的缘故,身量虽高,却瘦的吓人,被宽宽大大的圆领袍一罩,难免显出几分羸弱来。再配条革带一勾,恐怕便是瘦腰沈郎见了也得自叹弗如。

如此样貌,轻易便会叫人往“弱不禁风”之类的词上联想去。奈何他浑身上下偏偏长了双最惹人瞩目的眼睛,便将这份瘦弱一冲,只余下文气。

略显苍白的脸蛋上,恰是生了对又黑又亮的眸子。若是平日里去看,倒还能瞧出几分事不关己的随性,倘若一到谈诗论文,眼睛里活像是能喷火似的,不将自己的生命燃烧殆尽誓不罢休。

“王少伯写的诗很好,杨盈川写的更是不差……”

即便书房只他一个,少年的声音也没有提高半分,低着声,似乎是说给自己一个人听的悄悄话。

复又晃晃脑袋,问向自己,“那我呢?”

紧随其后的回答,绝不是自我安慰,更像是自信断言,“我亦写得好诗。”

这两位前辈的诗自己早已倒背如流,可即便如此,少年也不愿意放过这难能可贵的品鉴机会。如敦厚长者般的老师,他已然是有了,缺的恰恰是像文也好这般自在随心的同龄人。

倘若……她与自己能算是同龄人的话。

只看相貌,也好娘子定是要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可再看她周身气质,分明是个未出阁、还在读书的小娘子。如此矛盾而又和谐地融为一体,反倒叫少年难得失了判断。

他摇摇脑袋,决定暂且不去纠结此事。

“如今两首诗都读过了,接下来便该轮到解析了吧?”

少年暗自盘算着,正准备再接着往下看,叩门声却惊扰了他的动作。

毕竟是十四五岁的小郎君,耳朵才将将捕捉到两声动静,手上却忙不迭地将光幕收了起来。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窗边溜到桌前。

也是难为他,这样紧凑的行动,竟还不忘随手从书架上抓一本《诗》在手,像模像样地摊开在面前后,才清清嗓子,“进来罢!”

因此,等下人一进屋的时候,正撞上自家郎君,一手翻书,一手提笔,不住勾勾画画。

被少年这样刻苦用功的模样打动,家仆更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嘴皮子一掀,三下两下,话语就如炮弹般往外倒了个干净,“叨扰郎君了,外头才传了话过来,说是校书郎派人请您登门呢。”

“校书郎?”

少年闻声抬头,细腻眉眼间满是不加掩饰的困惑。

校书郎虽清贵,奈何并非什么独一无二的职务,只往秘书省里喊一嗓子,恐怕能得到数十声应答,吵的人连原本想叫谁都能忘个干净。

只是,家仆还不至于拿个没名没姓的人来考他……

这样一想,少年既欣喜又意外,起身的时候还差点儿带倒椅子。

他瞧也不瞧,只随手扶了一把,又赶忙腾出手来,仔仔细细地从头上的幞头理到衣裳下摆。边走边催,“走快些走快些,莫叫来人久等。”

着急归着急,少年还是有几分奇怪。

好端端的,老师找自己做什么呢?

……

【其实这并非我们头一回在同一期视频里接触到两首甚至更多首诗歌。】

画卷再度收起,屏幕上的小娘子含笑解释:【可这一次倒是和之前有一处不同。】

不同在何处?

不必她再开口抛出问题,屏幕前的观众早已自觉思索开。单以同一主题的两首诗而论,最早的立春与上元便是这样的模式。可杜审言与辛弃疾、苏味道和欧阳修,这两对都是一位诗人加一位词人的配置。所以,答案已昭然若揭:

【不错,这一次同一主题的两首作品,都是出自唐代诗人的笔下。】

【若要再细一步往下追究,那便是一位让我们听见了初唐之声,另一位则带着盛唐气魄而来。】

早在选题的时候文也好还不觉有异,可待撰写文案之时,她才惊觉,或许是出于巧合,对军旅生活的描摹,竟是由这两位唐朝诗人一前一后,遥相呼应却又接替照应,共同构成了本期视频。

【毫无疑问,在接下来我们当然会看到两首诗歌中的差别,同样更会发觉它们的相通之处。】

依照先后顺序,自然要从杨炯的《从军行》说起。虽说只过了短短几句的时间,为防止大家忘记,文也好还是细心地在视频左侧贴出全诗。

【不知诸位可还记得春分那期曾经出现过的王勃?《从军行》的作者便是与王勃并称“初唐四杰”的杨炯。】

【要说这杨炯啊,也果然不愧“四杰”之名。】文也好悠悠一叹。

【打从第一句起,便牢牢抓住了写诗与作文的精髓。】

“精髓?”这话说得古怪,王勃当即来了兴趣。

这么多诗文做下来了,他对自己的行文习惯最是心知肚明。自己多少得算是天赋流那一挂的,“苦吟”二字显然离他相去甚远。

但这绝不意味着王勃便是一个不会用功、不愿用功的人。毕竟天赋本就难能可贵,若得此宝贝在手还不知珍惜,勤奋自勉,反倒洋洋得意、堕怠骄纵,与那坐吃山空的纨绔王孙又有何异?

故而,得了精进的机会,王勃是真心实意地怀揣着求知心态,想从文也好口中听得一个答案的。

【不信?诸位请看。】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这一句难道不是极会作诗的起法吗?】

“此句用在首联,的确气势恢宏、非同凡响。”

不等文也好细细道来,王勃已自觉思索开。

【这也就是在诗歌中了。】

为帮助并非诗人出身的普通观众朋友理解,文也好特意换了个说法:

【换成咱们现代社会,作者如果想吸引读者,第一句就为诗歌扬名,该怎么写?】

【可不就有了吗!】

文也好一拍双手,拍得王勃是一愣一愣的。

他对后世的遥想勾画仅仅限于也好娘子口中或介绍、或透露的那些。

至于再多的,纵使自己是天才,也是无法。

譬如眼下这个问题,对于后人会如何处理,他还真是毫无头绪。

倘若有朝一日……王勃的叹息微不可查。

能亲身去到后世,见一见也好娘子口中那个“现代社会”,该有多好啊。

“有什么?”同样的困惑还存在于杨炯心中。只是他无所顾忌,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好在,文也好无意卖关子,将自己的构思爽快报来:

【惊!半夜三更京城上方突显不明火光?】

【点击就看,西部烟火如何突破距离限制,照亮长安不夜城?】

话还是那些话,怎么拼凑成一个句子,自己便读不懂了呢?王勃紧紧绞着袖摆,莫非这就是杨炯信手拈来而他却始终参悟不透的“精髓”所在?——

作者有话说:王ber:我读书多,你别骗我

又有新人物出场啦!看能不能猜到=3=

第74章 八一(四) UC编辑部欢迎您。……

“咦?不是……”

另一头的杨炯却比王勃还要纳闷。身为作者本人, 怎么他竟不知自己写的诗里还有这层意思?

文也好毕竟不想让视频变成枯燥又无趣的第二课堂,自然希望能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中分享新知识,但《四时有诗》系列最初的定位仍是科普向视频, 在借此一句活跃过气氛之后, 她很快回归正题。

【从开头这句起,诗人便毫不避讳地将山雨欲来的场面呈现在了我们面前。】

【东都洛阳、西都长安,无论哪朝哪代,皇城首都都是最为紧要的地方。可如今呢,来自西边的烽火狼烟竟足足照亮了大半个京城, 可见军情危急。当头就是这样的情境, 莫说是壮士, 便是我们这样旁观的读者也难免高高悬起一颗心来。】

【奈何读者毕竟是局外人, 虽有心却无力, 但局内人可就不同了。心中不平做不得假,他又会拿出怎样的应对举措呢?】

【于是,第二联便这样顺理成章地衔接下去。】

【诗人倒也果断,既然意有所动, 索性直接投军报国, 延续了前人投笔从戎的慷慨大义。】

“正是了!”

听到这样的评价,杨炯满意地点点头, 恨不能当面拉着文也好, 对她的肯定大加赞许。

慷慨、大义,这样的词藻拿来形容自己是多么贴切啊!

好话人人都爱听,何况他还记得分明, 先前提起王勃的时候,也好娘子的夸奖那可是一箩筐地往外冒呢。

既然并列“四杰”,自己可不能比王子安落下半分!

【目标有了, 那接下来自然而然地便该做起战前准备工作了吧?】

【哎,杨炯偏不。】

【要不怎么说他深谙写诗作文的精髓呢?什么“西市买骏马,东市买鞍鞯;南市买配头,北市买长鞭。”一类的前期准备被杨炯通通跳过不提。】

【镜头一转,直接切入出征场面。暂且不提诗句精妙与否,这里倒是一处极为漂亮的转折。】

多半是出于习惯使然,古人品读诗歌或看意境,或看韵律,或看气度。

而到了后世,正儿八经将解析诗歌当做一门学问来教的时候,却对诗人所用手法,或是诗歌营造的意象更为关注。

无论是哪种,专门从诗歌的衔接架构上进行拆分与解读倒是少见。

故而,她也希望将这种独特的视角分享出来,品读诗歌本就可以从多角度展开,绝非只有墨守成规的定式。

【我以为此处的转折不仅不突兀,反倒有两桩好处:一来,省去闲笔。《从军行》是一首古体诗,篇幅都是定死的。在无关紧要的准备工作上絮絮叨叨地浪费一句,接下来用于描述惊心动魄大场面的空间自然就少了一句。这样一比较,很不划算。】

【二来,诗人杨炯的性格也能从其中窥见端倪。】

都说诗如其人,可文也好向来觉得,要想了解一位诗人的性格,除去诗歌本身传达出的态度和炼字偏好外,从句与句间的构成来看,倒是一种极有趣的方法。

有人顺理成章、自然过渡,就有人大开大合、天马行空。

于是,观众便听见她如是道:

【先前总有人说:“能动手的事就别动口”。诸位细想想,是不是与本诗第一、二联的衔接有异曲同工之感呢?该做的准备自然少不了,可我杨炯就是不耐烦多啰嗦一句。】

【还等什么呢,直接上战场准备开打得了呗!】

杨炯被这样俏皮活泼的解读逗乐,作为本尊,倒是毫不吝啬地给出肯定,“这话说的甚合我心!”

【诗人都这样爽快干脆了,那咱们也不在这句多做停留,直接来看战场吧。】

【若说首联反映了杨炯破题的高超手段,颔联则充分体现出了杨炯作为诗人扎实的基本功。】

【前后两句不单一一对应,就连句内的“牙璋”与“凤阙”、“铁骑”与“龙城”也对得极为工整。】

不过是看似寻常的第二联,甚至还不是后世最广为流传的那句,都已经写得如此精彩严密,这就是名篇啊。

想到此处,文也好不由在内心暗自感慨。

能在史书上留下姓名的诗人,从来只有被后人低估的、忽视的,绝不会有名不符实之辈。

牙璋代指虎符将军,凤阙代指宫城帝王,这已是心照不宣的常识了。文也好便一笔带过,只在“凤阙”二字上略作停留,微微一笑。

【认真算起来,这可不是我们头一回与凤阙打交道了。】

若有记忆卓群的观众,自然能立刻回想起上次谷雨日,在王维笔下读到过的“云里帝城双凤阙”之句。

像是冥冥注定一般,“凤阙”这个关键词竟从春季结束的最后一首诗延续到了夏季结束的最后一首诗来。

显然,文也好同样想到了这点巧合,笑容愈加灿烂,忍俊不禁道:

【再看两句中的两个动词,“辞”和“绕”的用法已被无数人称赞过,这里便不再赘述。】

【但才辞即绕,却是从轻描淡写之中将大唐军队行军之速、军势之壮与军力之强展现得淋漓尽致。】

得到这样喜形于色的夸赞,杨炯高高?*? 昂起的头是再没低下去过,另一边的王勃却下意识逞强,“哼,也不过如此么……”

但他很快撇撇嘴,松开了手中紧握着的衣袍,“罢了,今日本就是他的主场,我可不是那等心胸狭隘的人,就给杨令明这个面子也无妨嘛。”

【既已赶到战场一线,诗人这回不再跳脱,而是按部就班地写起了战争场面。可要是寻常刻画,那人人都会,如何才能体现这首诗的不同之处呢?】

【颈联这便来了。】

【大家可别忘了,我们毕竟是在写诗,直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且不说毫无美感,这还有碍观瞻不是?所以,杨炯便极为巧妙地选取了一处细节——旗与鼓。】

【行军打仗途中,军旗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鼓更是决定前行进兵的关键道具。所以,这两样物件的选择可不是随心所欲。】

【读诗固然能欣赏到好词好句,顺带做做摘抄。但相信从这一处用笔,大家也能学得三分。】

【古往今来,写战场的诗词歌赋不知凡几,杨炯有心避开最直观也是最千篇一律的描画,却在后续的着眼点选择上丝毫不偏、紧紧相扣,实在高明。】

或许是因自己是学文学出身的,文也好在读诗的时候难免带上几分“专业病”,【倘若有写作需要的观众朋友,在观看过程中也可以充分学习并对杨炯的写作技巧加以运用。】

说了这么多期诗歌,诗词写得漂亮、文章做得出彩并非只有一个杨炯。

可他却是头一个叫文也好有“这实在是个天生的写文奇才”之感的诗人。

这样的才华,拿去写命题作文或许有些可惜,投身UC编辑部倒是正正好。

咳,扯远了。

这样主观性过强的话自然是不能在视频中说出口的,文也好却并不觉得遗憾。

等她继续努努力,什么时候解锁了单独发起对话的功能,再偷偷地知会杨炯一声,好叫他私下里高兴高兴不就成了嘛!

【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士卒们仍舍生忘死,努力前行。即便并没有对战争场面的直接描述,但通过这一处侧写,无论是激烈战况、还是奋勇将士都已经刻画得十分生动。】

【恰是被这样的精神打动,尾联也一气呵成。认真分辨一番,作诗从来没有句句都要对仗的刻板规定。所以便有诗人为了音律、为了意象,在一定程度上舍弃了诗句间的工整性。】

【奈何杨炯不肯。】

文也好一叹,纯然没有惋惜。

【大敌当前,诗人情愿以身报国,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百夫长,也不愿做一个苦守书斋的文弱书生。“百夫长”与“一书生”,对得浑然天成又精巧豪迈。】

【于是,青史留名的一句就此诞生。】

【但在继续深入研读这句之前,先让我们关照一下这期视频的另一位主角——《出塞》。】

听到《出塞》,无论是王勃还是杨炯都不免精神一振。

说起熟悉的《从军行》固然令他们得意,可若能听到同朝后人的诗作,让自己亲眼瞧一瞧唐诗在他们之后又发展到了何种地步、衍生出了哪些变体,却要更让人期待。

这头的观众兴致勃勃,那边还有人一无所知,埋头赶路。

从家里过来这一路上,少年始终在苦苦思索着一个问题:时下非年非节,先前才见过不久,老师为何又突然相召?

他所能推断出的原因也无外乎两种:临时起意或另有要事相告。倘若是前者倒还好办,来年便要下场,老师想抓紧时间多多考教他的功课也是情理之中。

何况他近来一直手不释卷,倒不怕这点考验。

可若是后者……

既身处帝都,能称得上是“要事”的,自然只会与朝堂相关。一想到自己醉心诗书,并不大通官场上的事务,少年有些为难,捏了捏手指。

眼下时局还算太平,想来不会是何等大事。如若果真被问起,只老老实实地说是不知便好了。以老师的性子,绝不会为此大加指责。

这样想着,他渐渐放下心来,抬手扣上了书房的门。在侧耳得了里头的允许声后,一进门,叉手便折腰拜倒:“老师。”

待再次抬头,看清面前摆开的阵仗时,倒将人吓了一跳。

坐在书桌之后的人面目和善,端的是一派长者风貌,正是与他有半师之谊、现任校书郎一职的韩愈。眼下冲着自己安然一笑,轻轻点头,“来了?”

端坐在老师右手的先生他也曾有几面之缘,面容微肃,乍一眼瞧起来,很有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但到底打过几次交道,自然知道对方并没有看上去的这样不好接近,反倒是一个温厚柔软的人。

至于老师左手边的那位,性子显然要活泼外向许多。几乎就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跳起身来,三下两下绕过桌案,眨眼便窜到了他面前。极为热情地牵着少年的袖摆往里带,嘴里还不住招呼着,“哎呀呀,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青年郎君面上的笑容灿烂无比,那双桃花眼已然笑弯成了一条缝。

他便这样微微侧过头来,用闲出来的另一只手揉上了少年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又爽朗又轻快地唤他一声。

“你好啊,小长吉。”

第75章 八一(五) 盛唐回响。

男子年至加冠方才取字, 这是古礼。奈何他打小体弱多病,更兼父亲早逝,以“长吉”为字一事倒是早早定下了。

李贺年纪虽小, 离真正成年也不过差了那道仪式而已, 于是亲近长辈大多这样唤他。

眼前这位郎君瞧着眼生,却还能准确无误地叫出自己名字,想来是老师的至交好友。

自己家室衰微,哪怕还挂着皇族的名头,也早已大不如前。若非老师爱才, 尽心尽力地提点, 李贺也不能这样快地就在京中声名鹊起, 占得一席之地。

也是因此, 在老师面前, 他最怕有任何失礼冒犯的地方,每每出现必得衣冠整洁、一丝不苟,哪里有这样狼狈失措的时候?

李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一吓,圆溜溜的一双眼立即瞪大几分, 往头上那只手的主人看去。原想提醒对方, 却又顾及他该算作自己的长辈,悻悻闭了嘴。

一低头就对上少年眼里的无声控诉, 刘禹锡嘴角一咧, 笑容更加灿烂,“哟,小长吉这是恼了我不成?”

“好啦。”出乎李贺的意料, 开口劝阻的不是老师,而是他身旁的柳先生,“梦得, 初次见面,你就这样跳脱,可别把人给吓着了。”

“正是了,我倒忘了这一茬。”赶在收手之前,刘禹锡还意犹未尽地在李贺软软的发上揉了一把,大大方方地开口:“你还不曾见过我吧?我正是……”

“刘先生好。”

不等刘禹锡完成这个自我介绍,李贺已经弯下腰去,依次冲两人拱手、见礼,“柳先生好。”

“果然是个天才。”刘禹锡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方才子厚不过顺口一提,李贺便能如此迅速而准确地猜中他的身份,这份眼力见已然是极难得的。

寒暄结束。

韩愈淡淡开了口,语气很是温和,“长吉,到我这里来。”

李贺应得干脆利落,提着步子上前,心头却陡然换了一种猜测:

莫非老师今天叫自己过来,只是为了带他认一认人?

可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推论。且不论先前便已与柳先生打过照面,若将他叫来只为见刘先生一面,倒有些大张旗鼓,实在不像是老师的作风。

韩愈觑他一眼,似是瞧出了小弟子的困惑,抬手点了点面前,“今日叫你来不为别的,只是想拉你与我们一道看。”

看什么?

这话李贺并没有问出口,而是以动作为自己寻得了答案,“《出塞》?”

来之前,他正在家中观看视频。此事虽也要紧,但两处相较,还是老师的传唤更为重要。但被迫在中途退出,还未能等到自己向来喜欢的那首《出塞》,直至进门的时候,李贺仍在心底暗自惋惜。这会儿冷不防见到,有些欣喜地轻呼出声。

话音刚落,李贺那颗才有些雀跃的心便直直往下坠。

他方才好像……

说错话了。

若是依照韩愈手指的方向看去,面前分明是一团空气,什么都没有。可要以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来看,无疑暴露李贺看见那道光幕的事实。

电光石火间,名为“懊悔”的情绪在李贺心头一涌,旋即逼着他低下头去,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再抬眼去看老师此刻的神情。

“嗯。”出乎他的意料,韩愈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示意他在身旁的位置落座。

【要说《出塞》这首诗呀,那更是大名鼎鼎。先前我们说了,这个题目并非唐朝独有的,可千百年后,人们一提“出塞”首先想到的还是这首,足见王昌龄写的有多好了。】

【大家都知道,军旅诗也好、边塞诗也罢,从来都喜欢将诗歌置于寥廓广袤的背景之下,王昌龄也不例外。】

【可与旁人相比,开篇“秦时明月汉时关”读来当真是惊为天人。】

究竟是不是惊为天人,李贺已无暇再分心思量。此刻,他脑袋里乱极了,一边是文也好不绝于耳的解读之声,一边又总忍不住想去瞄一眼自家老师的动静。

耳畔,光幕继续播放着:

【头上是高悬的明月,脚下是巍峨的边关,这样辽阔的空间已出,可王昌龄还不满足,他又在这两件事物的前面加上了时间定语——秦汉。】

【秦汉时的明月,秦汉时的关,配上跨越千年的时代感,轻易便给人以横空出世的震撼。】

【正如前面所提到的许多首诗歌一样,这里同样是一处以汉代唐的写法。但除此之外,在《出塞》中,这里的“秦汉”显然又有着更多意蕴。】

“哎——子厚,你再往那边挤一挤嘛,我有些看不大清光幕了。”

韩愈右手边空出的位置已由李贺填上,刘禹锡倒也没再回头,径直走向另一边,同柳宗元挤在了一处。才听了两句,他便不大安分地闹起来。

“能听个响儿就行,要看那么清楚做什么?”

嘴上这样说,柳宗元还是好脾气地往旁边挤,又给刘禹锡腾出点空间来。

“边听边看,方不委屈自己。”

刘禹锡将凳子往当中挪了几寸,笑嘻嘻地回他,还不忘叫上李贺,“小长吉,你说是不是?”

退之这个小弟子实在有趣,分明该是个少年性子,却故意装出老气横秋的庄重做派,害他总忍不住拿话逗一逗。

不意话头又转到自己身上来,李贺有些紧张地咬住下唇,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

“有再多的话,暂且等到看过视频说吧。”

韩愈一锤定音,宛如天籁,暂且压制了刘禹锡滔滔不绝的架势不说,还叫渐渐李贺定下心来。

老师说的极是。有再多要紧的事,也得先让他安安心心地把视频看了再说。

【若按字面意思直解,同样的一轮明月,不仅照亮了如今的边关,还曾照拂在秦汉时期的将士们身上。同样的一道边关,不仅是唐朝的驻地,也曾有秦汉时的征人往来停留。】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千百年来,一辈辈士卒投身行伍,远离亲人故土,只有天边的明月与无言的边城,见证了这片土地上的惨烈战况与无数生命的离去。】

【只此一句,不仅有跨越时空之感,更多了历史的厚重壮阔。】

李贺虽未亲自写过此类诗歌,却毕竟读过许多。他总有股莫名笃信,信自己的内心深处始终埋藏着这样一粒种子,只需安静等待合适的机会,那粒种子就能破土而出。

而眼下,隐隐又离它破土发芽之日近了一些。

【由景及人,在对周遭环境进行描写之后,王昌龄便写到了活动在这片土地上的将士。】

【不必我再提问,相信诸位一定能够看出,“万里长征人未还”中未能回家的人,绝不仅仅指的是唐朝的将士们,更囊括了那些数不胜数的为了保家卫国、抵御外辱从而长眠于此的忠魂。】

【可要是有人看不出其中深意,定会不解风情的发问:好端端的,他们为什么没有回去呢?】

【我想,诗歌的后两句可以算作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龙城飞将”究竟指的是谁,始终争论不休。有人以为指的是飞将军李广,又有人觉得该是直捣匈奴王庭的卫青。两方各执一词,各有各的道理,诸位以为呢?】

文也好顺口将问题抛给观众,刘禹锡抖擞精神,正兴致勃勃地准备大展身手,谁料对方并没有指望他们的回应,而是顺口接下去,这便叫刘禹锡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便这样不上不下地堵在半路。

吞不得、咽不掉,好不委屈!

【在我看来,两种说法都对,也都不全对。】

【请注意,诗人在此虽将“龙城”与“飞将”并列,难道王昌龄会不知道这两个词各有指代?他当然知道。】

【甚至可以说是——有意为之。】

【前两句已然回顾了从古至今战死沙场的士卒,诗人又怎会如此小气,在后两句里单为二人留下空间呢?显而易见,它代指的是至今为止所有能征善战的将军们。】

【只要这些他们还在,就定不会让胡人的兵马踏过阴山。】

在场几位都算是文绉绉的士人,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心中就比武将少了一腔热血。保家卫国,这本就是每一个华夏儿女深入骨髓的天性。

【前两句的牺牲都是为了后两句的意义,而最后的意义又进一步深化了前文的牺牲。两者相辅相成,共同建构出这首豪迈雄壮的绝句。】

【短短四句,却能把将士们舍身忘死的家国大义完美嵌入历史时代洪流之中,写尽苍劲气魄,无怪王昌龄会得了“七绝圣手”这样高的评价。】

“七绝圣手……”

李贺在心底默默重复起这个象征着荣誉的称号。倘若叫他来写,自己的七绝能否写得比王少伯还要好?

不等他想出一个答案,那头刘禹锡终究按耐不住,还是压着嗓子同柳宗元嘀嘀咕咕开,“子厚,要论七绝,是我写的好还是他写的好?”

这个问题便有些为难人了。

主题、韵律、意象……这些都是评判诗歌高低的标准,他这毫无依据的问法,难免惹得柳宗元眉间一蹙。

得亏柳宗元不是个磨蹭的性格,略想了想,便有了答案,“若是论情,我与梦得是好友,自然要偏向你一些……”

“好哇!”

孰料他这话还没说完,刘禹锡反应倒大,“柳子厚,你这话岂不是意味着:若是论理,我不如他?!”

柳宗元不曾做出反应,旁边的韩愈已经闷闷一笑,“没准子厚并不是这么想的,偏你上赶着要去认。”

刘禹锡转过弯儿来,再拿眼去瞧好友,只见柳宗元毫无愧疚地对上他的眼神,好整以瑕地向前摊手,似是在冲自己说:可不是么。

他早该知道的。

这人看着和善温吞,其实一早算准了这是个难题,怎么答都不大合适,索性借着自己听不得前半句话的炮仗性子,顺势躲过诘难。

吃了个暗亏,刘禹锡气得吹胡子瞪眼。这点儿小事,他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却架不住他还要暗戳戳地拿出抗议态度。

于是,李贺又再度听到隔了足足两人的呼唤:“小长吉,如今你也见了,这柳子厚可不是个好人呐!”

“是不是好人,长吉自然会分辨。”柳宗元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抬眼望见李贺欲言又止的模样,轻笑一声,越过韩愈,按下暂停,

“方才便见你有满腹疑问,横竖这首《出塞》也说的差不多了,若是想问什么,尽管问便是。”

李贺望望韩愈,见后者并未多说什么,显然是默认了柳宗元的做法,终于抛出了徘徊在自己心头已久的困惑:“老师……还有两位先生是怎么知道我、我的……”

“百代成诗?”

柳宗元贴心地为他补上最后半句,见李贺如蒙大赦地点点头,很是耐心地解释起来:“长吉难道不曾注意过?如今百代成诗的页面上,又新增了查阅的功能呢。”

若按照早先的新手指引,这功能本该叫“搜索”。柳宗元知道,却不大习惯,所以仍是用了自己最熟悉的“查阅”来称呼。

闻言,李贺果然有些茫然,“近来我多在读书,确有一段日子不曾关注了。”

“用功总是好的。”韩愈开口赞许,“得了空时瞧瞧百代成诗,长长见识固然不错,但你毕竟年纪还小,科考才是一等一的大事,切莫主次颠倒。”

他这话很有几分指点的意味,李贺当即正了神色,垂手听训。

“左右梦得对此最是上心,但凡有了些许风吹草动,总是他第一个发觉的,待我们探过实情之后再转告于你也无妨。”

“还是老师考虑得周全。”李贺向前倾倾身子,即便他并不是会因百代成诗而动摇心性的人,可自己毕竟不知深浅。

先前是自己的老师在场也就罢了,若搁在有心人眼里,他那样沉不住气的反应,保不齐便会出纰漏。像韩愈所说的,由他们三人先行探探路,正是出于对自己的爱护。

“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儿嘛。”

刘禹锡夺过了视频的控制权,“百代成诗隔三差五的便要出一些新功能,哪能样样都在咱们的意料之中呢?且看且琢磨就是了,瞧你把孩子给吓的。”

“我不过告诉他两句道理,怎么到你口中反而是个恶人了?”

韩愈笑着瞥他一眼,直叫后者举手投降,“韩老师说的是——”

一听刘禹锡这拖长了声的怪调,柳宗元都笑得连连摇头,遑论本就温和的韩愈呢?就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中,本期视频也已行至尾声:

【据统计,在唐之前,流传下来的边塞诗不过区区百余首。可光是写于唐朝、现存至今的边塞诗便足足有两千首之多。】

【或许,在开放、包容的传统印象之外,从这样一组数字对比中,也足以让我们瞥见大唐精神风貌的一隅。】

【我曾一度误以为,诗歌之所以会在唐朝发扬光大、攀至顶峰,其实是大唐占了璀璨群星的便宜。】

【这样一群熠熠生辉的诗人,无论丢到哪个朝代,似乎都能做得出无数不朽诗篇。】

【但渐渐的,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因过来,这并非独属于诗人的荣耀。】

【瑰奇幻想、山水清音,边塞雄壮……这些都是诗,却更是唐诗。】

【哪怕只是本期的边塞军旅一派,其中倾泻而出的意气飞扬、高歌报国,百代之后仍能让后世之人心潮澎湃,再闻大唐回响。】

【因为,这就是盛唐之音啊。】——

作者有话说:*引用及注释:

1.《读陆放翁集其一》清·梁启超

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集中什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

2.“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出自《秦风·无衣》

3.《从军行》唐·杨炯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4.《出塞》唐·王昌龄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5.瘦腰沈郎:即沈约瘦腰,出自《南史·沈约传》“……遂以书陈情于勉,言已老病,‘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以手握臂,率计月小半分’。”大致说的是沈约想告老辞职,借自已病老给徐勉写信,说近百多天来腰带常紧,每月估计腰肢要缩小半分。

6.“西市买骏马,东市买鞍鞯;南市买配头,北市买长鞭。”出自南北朝·《木兰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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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立秋(一) 一个小小的谐音梗震撼。……

大唐贞元年间

过了小暑, 俨然到了一年之中最难熬的时候。眼看着是一日热过一日,寻常人自当是能避则避,恨不能时时刻刻捧着冰、摇着扇, 长长久久地窝在阴凉处, 再也不出门才好。

奈何无论是为生计而奔波的贩夫走卒,还是为家国天下操心的文臣武将,无论酷暑寒冬,一年到头来都是始终如一的忙碌。

前者,平头百姓的苦不必多提。后者, 由以清贵文臣为甚, 还能仰仗为国效力的便宜, 多半留在皇城内苑, 横竖是半点儿都热不着他们的。

同长安一百零八道市坊一样, 宫苑官衙的屋子也净是方方正正的构造,活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单论每处的公廨,面积并不很大。这样的屋子狭小逼仄,若赶上好几个人同时挤在里头办公, 更是要生生闷得汗流浃背。

好在, 圣人还没有那样不近人情。

踩着入夏的脚步,一声吩咐, 各房各处纷纷支起了冰鉴。即便顶着最热的正午时分, 也能尽职尽责地散着白雾,驱走一室热浪。

这样思虑周全的配置若在从前自然并无不妥,但对于眼下来看, 屋内只有区区二人,实在是有些奢侈了。

元稹和白居易本不在同一处公廨,奈何他们意气相投, 秘书省里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瞧得出。

自然就有人顺水推舟地做了人情,主动提出调换,全了这份情谊。这本就是私下里的小动作,又是你情我愿的,就没人再不长眼地捅出去。

也是不巧,恰叫他们赶上了最热的时候在官署里当值。可再看这两人言笑晏晏的模样,显然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苦差事,反而乐在其中。

原因嘛,倒也一目了然——

【送走了小暑大暑,空气中虽还弥漫着夏天的炎热,但一想到秋日近在眼前,是不是立刻就觉得夏天的小尾巴也没有那么难熬了呢?】

如今分明才过小暑,大暑未至,但落在白居易和元稹的耳朵里去,两人却是相视一笑,无比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以他们的聪明才智,更兼观看了这么多期视频下来,早先就已推测出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事实:文也好所处的时代不仅在唐朝之后,就连两地的时间也不相同。

细细盘算下来,倒是大唐要比后世晚了一旬半月的样子。所以在听到这前后几句时,两人才丝毫不见意外。

【送走夏日的最后一个节气,我们便迎来了秋天的第一个节气——立秋。】

【同先前曾认识、接触的那些节气一样,立秋同样具有悠久历史,甚至还要更为古老一些。】

【早在西周,天子便会率领百官进行浩大的祭祀活动。而随着时代的发展与进步,立秋这日的风俗活动也越来越多。】

【其中,要论玩儿出花样的,那还得看咱们“风雅宋”。】

说到此处,文也好俏皮地用上了一个小小的谐音梗。

【在立秋这天,会有专人将准备好的梧桐盆栽搬至宫殿之内。待时候一到,主掌祭司的太史便会高呼:“秋来了”。更为神奇的是,梧桐叶果真会在此时应声而落,取其“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之意。】

【实不相瞒,我头一回读到这个风俗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所以,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屏幕前的诸位还请智者见智吧。】

“这习俗倒是有趣。”白居易带了点笑意,“咱们大唐好像没有这个说法吧?”

这几个月的视频看下来,两人在品鉴诗歌之外,又开拓了眼界。

自然知道除了他们唐人之外,另有宋人也作得好诗文,不过倒像是为避其锋芒似的,更精攻词作。

“倒是未曾听过。”在他身旁的元稹摇摇头,“果如也好娘子所言,这个习俗果然风雅非常呢。”

英雄所见略同,嘴里的吐槽虽不大客气,文也好仍旧赞美道:

【这样的习俗不仅是风雅,更具有满满的仪式感。毕竟搁在现代,且不说逐渐被人忽视的节气了,就连寻常节日,大家的第一反应或许还是“又该吃什么了”。】

【这样一看,在认真对待四季中的每一天这点上,还真该向老祖宗学习学习。】

随口感慨过一句,文也好很快回归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