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冬至(二) 扬州市旅游大使。
【冬至第二十九首——《扬州慢》】
“扬州?”韩愈手中的筷子才刚提起, 又很快放下。
“要论起扬州,我们几人之中,应该要数梦得最熟悉吧?”
他们都是北方人, 唯独刘禹锡来自南方, 虽说并非扬州,但到底也是紧挨着的邻居嘛。
“非也非也——”
没想到,刘禹锡伸出食指来,径直举到韩愈面前,不大赞同地摇了摇:“重申一下, 我生在嘉兴, 两处虽同属一处州府管辖不假, 但十里不同音, 风土人情自然因地而异。”
他本就是个跳脱性子, 但也深谙此时不该喧宾夺主的道理,并没有就此夸夸其谈,反而迅速将话题引了回去。
语气中带了些并不过分夸张的期待与好奇:“也不知道后人眼中所见的扬州景象又是如何?会和今日之扬州一般无二么?”
“好个梦得,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学来了未卜先知的本事!”
韩愈笑着看他, 直道:“除去「扬州慢」三字, 也好娘子还未多说一句,倒叫你又猜中了不成?”
“哪里是他未卜先知。”柳宗元毫不留情面地选择直接拆台戳穿:“不消说咱们几个, 就连年纪最小的长吉多半也能猜得出来。”
看过了近大半年的视频, 他们早已了解,除了大唐所盛行的诗歌以外,在后世还有其他更多种类的作品。
放眼诸朝, 又首推唐诗与宋词。
这《扬州慢》的起名方式显然不会是唐人所偏好的诗题,再结合往期所接触到与宋词相关的种种规律来看,想必又是一首他们没听过的新鲜作品。
在屏息期待之中, 光幕上的画卷渐次展开。在清冷到有些颓败的底色中,熟悉的声音缓缓流出: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最先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正是这道淮河,引出了扬州城。
在风景独好的竹西亭,身着一身白袍的诗人勒马解鞍,不由为眼前景象暂且留步驻足。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走在前人写下春风十里、繁华一梦的旧道上,举目四望,皆是一片青青荠麦。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在这看似安宁的扬州城里,无论是荒废的亭台楼阁,还是枯败残存的古树,无一不见证着金兵来犯后的荒芜萧条。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天色已近黄昏,城楼上传来的号角响彻天际,吹得人情不自禁地为之瑟缩。这就是劫后的扬州城,如此凄清悲凉。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
画卷上,诗人下意识遥想,即便晚唐时的大诗人杜牧向来激赏扬州,可若此时此刻,换做是他故地重游,也一定会为眼前所见景象感到震惊吧!
【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光幕变化,虚构出了当年杜牧提笔作诗时的锦绣之城。两相对比,更觉饱受战乱后的伤情。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回到眼前,纵使二十四桥仍在,可人去楼空,只剩桥下水波荡漾,衬着满江冷月。处处寂静无声的空城,早已不比春风十里的喧闹。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桥边芍药开得灿烂,但看花人早已无影无踪。如此殷勤,每年又是在替什么人开花呢?
一阙终了,哪怕画卷已经收回,六人却依旧沉浸于诗歌之中,久久无人开口。
还是文也好的声音打断了纷扬的思绪,提醒着他们回神:
【一听到《扬州慢》这个题目,相信大家都能很快判断出,今天的这首诗是与扬州相关的。】
和以往不同,在结束吟诵后,文也好没去介绍成诗背景,也不急着科普诗人生平,反倒围绕题目做起了文章。
【从古至今,我们曾在诗歌中见识过无数城市的风貌。】
【它们或是诗人魂牵梦萦的家乡,或是曾经游历的地方;或是一酬壮志的京城,又或是以身报国的边疆……】
【哪怕是放在上述种种独具特色、各有千秋的城市之中,扬州这座城市的名气也毫不逊色。】
“后世的扬州,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么?”元稹略有惊讶地挑了挑眉。
近些年里,“扬一益二”的声势与日俱增,但那说到底只是流于世俗的热闹。能借笔墨在诗文中得以流传,这才是不朽的盛事。
【遥想当年,诗仙李白振臂高呼:“烟花三月下扬州”,直至千百年后的今天,依旧在引领着我们的旅游风尚。】
想起每年烟花三月的扬州盛景,文也好不禁莞尔:
【才思所至写下的一句赠言,竟然能发挥这样大的作用,总叫人忍不住设想:如果今天能让李白入驻某书某音,高低也能当个首屈一指的热门旅游博主。】
“某书某音……那究竟是何书何音?”
李贺是个实诚孩子,听文也好说得语焉不详,不由压低了声音,自言自语般地嘀咕起来。
当然,他俨然不能指望身边出现一位能够解答这个问题的人选。而唯一一个知道正解的人,还在兴致勃勃地往下细数:
【要说扬州也实在幸运,前有李白大笔如椽的号召,后有杜牧不遗余力的宣传。】
【相比于李白平铺直叙的呼吁,杜牧的花样可就丰富多了。一会儿夸扬州的月亮:“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一会儿夸扬州的姑娘:“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让这座热门城市变得更加烫门。】
【咱们杜十三郎虽说出身京兆杜氏,但对扬州却始终情有独钟。】
【依我看,凭他的这份热忱,多少也该评个「扬州市旅游大使」的荣誉称号才说得过去嘛。】
即便不清楚这所谓的“旅游大使”究竟是什么职务,但想必同前文的“热门博主”应该是同一类别吧?柳宗元会心一笑。
【如果说前两位还是大体基于事实的热情宣传,那么接下来的两位可就难免带上了不少夸张色彩。】
【阔气如黎廷瑞,高呼“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感性如张祜,更是直言“人生只合扬州死”。】
【就连“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句看似只是催人奋进的宣言,也是写于扬州。】
【上述所列种种,或是生机盎然,或是奋发向上。】
【但总而言之,在我们的印象里,扬州总给人一种十分春天的感觉。】
“或许正是因此,才要来营造反差也未可知呢。”李贺若有所思。
毕竟,以这位古灵精怪的性格,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能自圆其说。
还总能说得怪有道理的。
“那倒也未必。”白居易听得认真,吃得更是认真。直到此刻,才终于抽空腾出嘴来反驳一句。
没等他细细说出个一二三,文也好倒主动替?*? 他把话补全:
【但这只是有失偏颇的印象。】
【毕竟,扬州的别名可是“芜城”啊。】
【显而易见,“芜城”绝不是“芜湖之城”。】
或许是后面的内容有些沉重,文也好很是体贴地先说了句玩笑话。
【这个“芜”字,却是有荒芜之意。】
【我们曾在课本上学过“扬一益二”,用今天的话来说,大约就是论GDP,“上海第一北京第二”吧。】
【这样一座繁华的城市,又占据得天独厚的位置,自然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因其饱受战乱之苦,南朝的大诗人鲍照还曾写过一篇《芜城赋》来感慨扬州的多舛。】
【因此在冬天,尤其还是一个冬至日来谈起它,反倒很合时宜。不信请看开篇头一句——】
【淳熙丙申正日,予过维扬。】
“咦?”柳宗元记性不错,瞬间判断出违和之处:“先前的诗里……出现过这句么?”
元稹同时发现了问题所在,摇摇头,紧接着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多半是诗序一类的吧,若是长篇大论一些话,方才总不好事无巨细地从头读到尾。”
果不其然,文也好立即补充道:
【在词作之前,还有一篇序文,细数一数,都快要赶上词作本身的字数了,而这也算是姜夔写词的一大特点。】
【在这篇序里,诗人头一句便直接点明了作诗时间:淳熙丙申正日。】
【年月日,一样不落。所谓“正日”,指的便是冬至。】
“原来是应在这里了。”
韩愈点点头,他就知道文也好不会无的放矢,赶在冬至日挑了这样一首诗,果然还是有些小巧思在的。
【夜雪初霁,荠麦弥望。】
【诗人路过扬州,此时雪后初晴,满眼看到的都是荠菜和野麦。】
【单独看这幅画面,刚下过一场雪,天又放了晴,再配上郁郁葱葱的荠麦,没准儿有朋友还会觉得:这场面不是挺有生机的嘛!】
【可无论是冒出的野菜,还是肆意生长的麦子,都只证明了一点——】
【以食为天的百姓,已经顾不上精细地打理他们的田地了。】
“又或许是……”
白居易向来关心民生,迅速意识到了另一种可能的原因:“已经没有能打理田地的人了。”
想到此处,他不自觉地便将声音低了下去。
【“入其城则四壁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
【入城之后,从破落屋房到凄冷碧水,更兼暮色四合、号角声起,眼前所见的一切衰败景象都让诗人心怀凄怆。今昔对比,不由悲从中来,亲手谱了这曲《扬州慢》。】
【所谓“自度曲”便是自创曲的意思,姜夔不但词作的好,还谱了如《扬州慢》这样的自度曲十几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个创作型音乐人了。】
文也好发出了情真意切的赞美:
【我们都知道,宋词元曲之流其实都是和着音乐唱出来的,但其中大多都已失传。】
【除了坚持创作之外,姜夔还不忘在自己的词作旁做好曲谱标注工作。】
【而姜夔的谱子却因其自创,前无古人,便这样随着诗作一同流传了下来。成为后人拿来研究唐宋诗词音乐为数不多的一手材料,其珍贵性可想而知。】
【好在一代代研究者也没有辜负姜夔的贴心,在不懈努力之下,有些作品已经可以根据其曲谱重新歌唱了。】
【能让我们这些身处千百年后的人,再度听到那个时代的旋律,让我们一起说——】
【谢谢姜夔!】
第122章 冬至(三) 三生杜牧(六千收加更)……
闲话几句之后, 原先稍显沉重肃穆的氛围明显缓和许多。见目的已经达到,文也好没有继续“借题发挥”,很快就转回正题:
【如果说序文的前半部分仅仅是为了点明创作这首《扬州慢》的时间与地点, 那序文最后的一句则在无形中揭露了作词目的——】
【“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
所谓“千岩老人”, 正是当时另一位著名诗人萧德藻,他同时也是姜夔的老师。
说到这里,文也好顺口补充一句:
【对于这位,我们似乎并不熟悉,但萧德藻在当时可是颇具才名的大诗人。】
【对了, 他还有个好朋友, 叫杨万里。】
【萧德藻认为自己的学生虽然才二十岁出头, 还很年轻, 但他作的这首词, 已经可以和当年的《黍离》相媲美了。】
《黍离》是什么文章?
那可是《诗经·王风》中的名篇!
【据传,在西周东迁之后,有位周朝大夫偶然路过故都,发现以前的王宫宗庙早已损坏, 原本的土地被一片新长出来的禾黍取代, 感慨良多,故作此篇。】
【自那之后, 人们常用“黍离之悲”来表达对故国的思念或是亡国的痛惜。】
这些基本知识对于饱读诗书的文人墨客而言自然不算什么, 充其量不过是倒背如流的常识。若换了他们主讲,只怕还能借此生发出更深奥、更鞭辟入里的话题。
但视频所要面向的观众可不仅仅是他们几人,所以谁都没有不耐烦, 依旧安安静静地往下听着。
在解释完序文之后,文也好反而就此打住,并没有要详细阐述词作内容的意思。
【这首《扬州慢》通篇用词不算晦涩, 大部分句子我们也几乎都能“望文生义”。因此,今天的视频里,我就不再领着大家逐字逐句地解读了。】
【毕竟,更有趣也更值得我们关注的,或许还是这阙词中信手拈来的化用。】
提起化用,一个两个瞬间来了精神。
除了明文提起的“黍离之悲”,他们还真没瞧出有什么值得品味的引用之处。
“许是化了我们所不知道的后世佳句也未可知呢。”柳宗元提出一种可能性。
元稹点头称是,又细心地挑出一处:“真要计较起来,「俊赏」可能算得一处?”
“怎么不算?”
刘禹锡飞快接话:“「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这可是钟记室在《诗品序》里明明白白提到的原话呢!”
在座无一不是博学广记的才子,却囿于时代,只勉强找到了一两处,心底都很是不服。
眼看文也好就要开讲,纷纷仔细竖起了耳朵:
【便以开头的“竹西佳处”一句为例入手。】
【如果从表面上来看,它指的不过是扬州城外的一处著名景点——竹西亭。但其实这句同样化用了杜牧的诗歌:“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
【而紧随其后的一句“春风十里”,就是从我们最为熟知的“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一句直接引了过来。】
不等几人仔细欣赏这两句的妙处,前方又有佳句接连来袭:
【转眼去看词作下阙:“豆蔻词工,青楼梦好”,短短八个字,却是极尽妙手,将“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以及“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两句化得不动声色。】
【举重若轻,也不外如是了。】
文也好的赞叹亦是他们的心声。
“眨眼就是四句化用……”
白居易撑着下巴,顺口吐槽一句:“如此自然而然,那这首词,到底该算在这姜夔头上,还是那杜牧头上?”
当然,在自己的诗作中不拘是化用还是引用前人的经典不算稀奇。白居易更是说过就忘,绝不是上纲上线的计较。
文也好却放佛听见了他的嘀咕:
【听到这里,或许有人忍不住就要质疑了:这几句都是从前辈那儿得来的灵感,姜夔自己的才情又体现在什么地方呢?】
【别急,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说的地方。】
【扬州作为宋金交战的前线,屡屡被举兵来犯,这座“淮左名都”无疑遭到了极大破坏。】
【姜夔并没有选择浪费太多文墨,力求详尽完备地描述扬州城历经兵燹之后的破败凋敝,反而凝结在“废池乔木”短短一句之中,随笔带过。】
【而更为精妙的,却是紧随其后的“犹厌言兵”。】
【仅仅四个字,却远胜长篇累牍的夸夸其谈。】
【战争给人们带来的阴霾与惊惧,已经深入骨髓。】
【哪怕金兵南侵早已过去十几年,可依旧无人提起,其创伤可见一斑。】
“不写百姓厌兵,反而调转笔锋去写废池乔木厌兵,只为突显兵祸惨状,也是匠心别运了。”
韩愈品出其中精妙,不由抚掌而叹。
【转到下句,句中的“寒”扑面而来。】
【那我便要考考各位了,这个“寒”字,该当何解?】
“倒也不难。”
元稹撂下筷子,清了清嗓,正要开口,
白居易却瞅准时机,笑嘻嘻地抢答:
“是号角声吹之清寒!”
末了,还要得意地望向好友一眼:“微之以为如何?”
“想说的都被你抢过去了,我还能以为如何?”
元稹无奈摇头,但早已习惯对方时不时的捉弄,笑意绵长,不见恼怒。
“哎呀!我原也想说这点的!”
刘禹锡双手一拍,颇为懊恼。
“那便再换一种。”柳宗元微微笑道,安慰着他,又替刘禹锡把话接上:
“这一个「寒」字,还可做空城凋敝之荒寒,是也不是?”
“极是极是!”
话是柳宗元说的,但与自己说的也没什么分别嘛。刘禹锡自觉扳回一城,眉飞色舞,很是得意。
“长吉呢?”
他们接二连三地开过口,韩愈望一眼自己的小弟子,鼓励着他:“不妨说一说你的想法。”
李贺虽然年轻,但真到了要分享见解的时候也没发怵,抿了抿唇,略略思索片刻,提出了不同意见:
“战乱流离,亦是百姓民生之凄寒。”
“不错。”李贺给出的答案没叫自己失望,韩愈满意地点点头。
六个人提了足足三种迥异的回答,本以为已经完满至极,却不想文也好依次点过上述种种解释,随后猛地拖长语调——
【声寒、城寒、心寒,这些都能说得通,也皆言之成理。但大家可别忘了,姜夔作这首词的日子毕竟是在冬至呀!】
【冬至当天,头一个该想到的,不就是天寒嘛!】
“如此说来,倒是我们熟视无睹了。”
刘禹锡回过神,哭笑不得:“亏得一个两个只顾着要找寻立意,怎么把最浅显的道理给忘了!”
众人自觉在理,不约而同地纷纷提杯,聊表自罚。
【战乱过后,扬州固然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但如此特殊而重要的地理位置摆在这里,经历十多年的休养生息,竟然还是这副百废待兴的模样。】
【诗人不曾言明,但弦外之音昭然若揭:以朝廷这样的应对手段,待到下一回胡马窥江,又该怎么办呢?】
所有人都被这话击中,一时间沉默无言。
安史之乱犹在眼前,如今的长安看似太平安稳、花团锦簇,绝非后世扬州那样的空城可比,但在藩镇的眈眈虎视之下,大唐又真的准备好了吗?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场的六人之中,自出生之日至今,印象中便只剩安史之乱带来的流离与仓皇,谁都不曾亲历过“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唐气象。
就连最年长的韩愈,也只能凭借前人文赋辞章堪堪遥忆猜想,曾经光耀万年的开元全盛日。
但毫无疑问,为了能够无限接近那个心中的大唐,他们必将九死不悔。
【还记得我们前文提及的化用吗?】
文也好及时出声,打破一室寂静,换了新的议题。
【那出神入化的四句都是来自同一位诗人——“杜郎俊赏”里的杜郎。】
【如果说化用还只能体现姜夔对唐朝大诗人杜牧的关注,那么这一句,诗人则是干脆让他直接出场了。】
“说起来,我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韩愈沉吟许久,终于想起自己曾在何处听过。
“你们可还记得我曾在清明寒食提过的那件事?”
彼时,他们三人还不曾认识元稹与白居易,这话自然是冲着刘禹锡和柳宗元说的。
后者点头不语,倒是刘禹锡快人快语,直呼:“我记起来了!”
“你不是说要去问一问的么?可问出什么结果不曾?”
韩愈向元白二人缓缓道:“先前我听这名便像是京兆杜家出来的人,后又去问过,他家开春后新生的十三郎,正是大名一个「牧」字。”
“如此,倒也能对上了。”
元稹笑叹:“能被后人推崇,可见文才。只可惜这位十三郎如今还在襁褓之中,也不知咱们还有没有见到他声名大噪那一日的机会呢。”
话到最后,竟隐约有了几分伤感。
白居易听不得这句,随口岔开:“旁的不说,我只关心一样——待他长大以后,可会如我们一般,莫名冒出个百代成诗?”
他的好奇让人不由生出隐隐期待。
【再三提及杜牧,不仅仅是姜夔作为后来者的致意,更因在杜牧笔下,描摹刻画出了最繁华、最惊艳的扬州形象。】
【即便如此,就算是杜牧这样的大才子,如果故地重游,看到今日的扬州,恐怕也无法用自己的生花妙笔,写出曾经的惊艳文章了吧?】
【当然,正如另一位大诗人,同时也是杜家前辈杜甫曾经说过的那样:“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纵使扬州城早已天翻地覆,但与杜牧诗文一同延续至今的,还有二十四桥,还有桥上明月。】
【可“冷月无声”四字用得实在蹊跷。】
【月亮毕竟不是人,本来就发不了声,再特意强调一句,又是为什么呢?】
“心绪凄迷,不过借月抒情而已。”
一直安安静静端坐在一旁的李贺冷不防出声,引得众人纷纷瞧他一眼。
“至高至明日月,古往今来皆如是。”
他混不在意,接着用了前人《八至》诗里的一句,又道:“同一轮明月,贯彻古今。”
“两相对比,才更显今昔变迁,物是人非。”
或许是性格如此,李贺对此类微妙情绪向来很能洞悉,就连体察也比别人来得更快一些。
对于这个问题,文也好最终还是没有给出一个固定答案,而是顺水推舟地停在这里,作为固定的开放式问题,留给观众们自行思考。
她的目光锁定在了最后一句:
【所谓“红药”就是芍药花,别说是现世还有很多人会混淆。就连在古代,人们往往也并不能准确区分出芍药与牡丹的区别。】
【否则,牡丹花那个“木芍药”的别名,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不知道诸位有没有过和我一样的困惑。】
在提了一嘴芍药与牡丹之后,文也好忽然调转话题:
【在初读这首词的时候,我就产生过困惑。】
【桥边明明种什么花都可以,为什么姜夔偏偏就要把芍药拿出来说呢?】
“没准儿人家二十四桥桥下,种的就是芍药花呢!”
白居易煞有介事道。
对于这种观点,文也好显然也很认可:
【的确,或许姜夔就是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看到什么就老老实实地写什么。所见即所得嘛!】
【当然,如今更被大众所认可的看法则认为,红芍药是当年扬州盛极一时的名花,姜夔是在拿今日之扬州与其做对比。】
“此言在理。”
元稹赞同:“红芍与冷月,一绚烂一清寒,十足鲜明。”
“可我瞧着,小娘子的样子,像是哪种说法都不赞同呢。”
柳宗元轻笑。
如他所言,文也好果然提出了新的理解:
【无论是芍药还是牡丹,毫无疑问都是灿烂明艳至极的花。而它们的代表性王朝,我们很容易就会想到盛世大唐。】
【只看这一句,或许诗人的确意在点明二十四桥旁的芍药花开无主。但焉知不是以花叹惋:如唐朝那样万国来朝的盛世,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呢?】
【这一句虽然没有化用前人诗句,但也并非全然无稽可考。而头一个这样写诗的,也是大家的老熟人了。】
文也好笑道:
【在《哀江头》一诗里,杜甫曾写过“细柳新蒲为谁绿”之句。】
【两句比对,除了格律上的不同,创作思路是不是似乎颇为相似呢?】
【选了杜甫的句子来学,当然不是偶然。】
【诗有出于《风》者,出于《雅》者,出于《颂》者。屈、宋之文,《风》出也;韩、柳之诗,《雅》出也;杜子美独能兼之。】
【姜夔曾评判过:屈原宋玉的骚体,发愤是为了抒情,深得《风》的宗旨,这才有“风骚”之名。】
【韩愈和柳宗元的诗篇,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和《雅》一脉相承。】
【只有一个杜子美,兼而有之。】
【一见其在诗坛中的地位卓然,二见姜夔对杜甫推崇至极。】
【所以,我们会在姜夔的诗词中看到杜甫的影子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没想到其中还有你们的事呢。”
刘禹锡有些惊讶,望了望柳宗元,又看了看韩愈。
文也好已经直接点出两人的名字,他们又有百代成诗的机缘,自诩还是有几分诗才,能得后人如此评价,还真不算受宠若惊。
“这首词做得的确漂亮。”
柳宗元毕竟也是头一回接触到姜夔的这首《扬州慢》,短时间里只够他囫囵品味出个大概。
但有了文也好的认真考究又自由散漫读的领读,又关注到了许多会初读时会忽视的细节。
就连最为年长稳重的韩愈,也忍不住感慨一声:“难怪这首词能被视作扬州的代表作之一。”
无论是浑然天成的诗句化用还是完美无缺的虚实结合,直至最后一句,已成绝响。
借着对姜夔诗风的描述,文也好顺势转到诗人本身:
【先前我们提过一嘴,姜夔的老师千岩老人,对这首词无比赞赏,自然要拿到“朋友圈”里,把学生的作品显摆显摆嘛!】
【在看过了这首《扬州慢》之后呢,他的朋友杨万里,也对这位年轻人十分欣赏。】
【迅速“一键转发”,又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宣传了一通。】
【于是很快,当时的大诗人辛弃疾、范成大纷纷看了这位年轻人的才华。】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让姜夔有了名气,也收获了一群大佬背书。】
【只可惜,名气与文气并不能直接转化为科考实力。】
【终其一生,姜夔都未能凭借科举顺利入仕,流传下来的诗词数量也不算多。】
【否则他也不必写首诗来自嘲:“南山仙人何所食,夜夜山中煮白石。世人唤作白石仙,一生费齿不费钱。”】
【作为读者,当然可以换一种角度,稍微轻松地想:姜夔作诗,不走量,走质。】
【尽管数量不多,但每一首都是他精心打磨出来的嘛!】
【倘若以《扬州慢》为代表,反推姜夔作品的整体风格,大家的第一反应或许是冷清、寒冷这样的形容词。】
但张炎曾提出一个词来形容姜夔的风格,文也好却以为可以秒杀一切评价。
【清空。】
【当然,这里的“清空”可不是让大家清空购物车。】
文也好调侃。
“清灵空远?”
李贺充分发挥组词能力,将短短二字成功拓展至四字。
【说得再详细一些,可以解释为“野云孤飞,去留无迹”。】
像野云孤飞那样清峭拔俗,如去留无迹,空灵澹宕。这个词的评价实在鞭辟入里,以至于“清空论”的研究一直延续至今,还转移到了对其他作品之上。
“这样灵秀的形容……”
白居易微微晃神,喃喃道:“不知后世该如何论我?”
【可能有观众朋友又要嘀咕了:说了这么半天,不就是换了种高大上的说法嘛!】
【那姜夔的作品,骨子里可不还是透着一股冷淡?】
文也好承认得坦然:
【是啊,就连一首《扬州慢》也是其中那句“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传唱度更高一点。】
【但姜夔的冷绝不是对万事万物漠不关心的冷淡和疏离,在冷硬的文字之下,我想他依旧还有一颗滚烫沸腾的心。】
【纵观全词,无论后人如何称赞其他佳句,恐怕姜夔最想说的只有那一句:“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哪怕他生于一个只把杭州做汴州的时代,处处都是醉人暖风。即便如此,姜夔也要用笔下冷峻文墨,以自己的方式与这股旖旎春风抗衡。】
在诗词中,他永远都是那个“体态清莹,气貌若不胜衣,望之若神仙中人”的清癯才子。
哪怕身居江湖,依旧心系庙堂,也难怪姜夔能以不输柳永的文藻、直追苏轼的内核获评“骚雅”。
【关于作诗,他曾直言: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我想这就如同姜夔不愿意效仿前人曲调,选择自谱《暗香》《疏影》的新曲一样。】
【或许这正是姜夔和他的诗歌的独特魅力与特殊意义所在。】
【那么在视频的最后,我们再去看看这位自诩“三生杜牧”的白石道人,人生又是怎样的结局吧。】
【据传,姜夔下葬的时候,陪葬十分简单:除了乐书,就是一张琴、一把剑,还有一本关于书法的《禊帖偏旁考》。】
【他虽然是个文人,走的时候却格外像个侠客。清刚疏宕,落拓不羁。】
视频行至尾声,文也好即是发问,也是自问:
【斗转星移,草木无情。】
【姜郎俊赏,到而今,二十四桥的冷月又照在了谁的身上?】
·
姜夔毕竟没能通过科举成功入朝做官,这位一直混迹江湖的落魄文人自然也就不会在史书中留下太多痕迹。
对他只言片语的描述也仅仅残存于《宋史·乐志》。
冬至视频过后,不知道是不是被姜夔的风格所影响,接下来的两天里,文也好又翻出了他的作品集,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
要想了解其人,更直观也更有效的方法,反而是去阅读他的作品。
文也好放下书籍,想着电脑还没关机,随手点进了百代成诗APP的后台。
一段时间没有研究,她忽然冒出了一丝心虚。
自己好像……还有好些消息没处理呢吧?
点开后台,文也好依旧直奔【创作中心】而去。
最新几期发布的视频,左上角不约而同地挂着显眼的数字【1】。
唯独霜降那期的视频很是鹤立鸡群,明晃晃地写着【3】。
眼看一年快要到头,这个时候如果还能冒出什么新时空、新诗人,反而要叫她意外了。
文也好一挑眉,将视线向右平移至【成就】。
毫无变化。
她也不失落,轻车熟路地点进【关注】页面。那无比显眼的三个时空,究竟是不是出现了新人,一看就知。
【关注我的】右上角,赫然冒出了一个小红点。
“新粉丝?”
文也好点进去一瞧,将那个名字缓缓念出声:“【会云多云】……?”
现在的诗人,都这么有个性的吗?
她和这几个字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依旧摸不着头脑。
如果放在之前,摸不清思路的情况下,文也好只能悻悻放弃,但今时不同往日嘛。
她眼睛一亮,顺手回关后,接着无比丝滑地点进【窃窃私语】,直接发起聊天。
【也好也好:不才也好,敢问前辈尊命?】
估摸着对方此刻并不在线,文也好没有执着地非要等出一个答案,下拉页面,处理起了之前的私聊消息。
【也好也好:我只是分享了一下用法,能煮得如此美味,那还是你们自个儿蘸料得功劳呀!】
这是北宋美食品鉴官曾巩发来的火锅局感谢。
【也好也好:人物栩栩如生,摩诘的画作我已经裱起来挂在书桌前啦!】
这是对大画家王维画技的充分肯定。
【也好也好:真好啊,我也想体验一下日入斗金的感觉。】
【也好也好:呜呜呜可恶!我和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这是大汉美酒批发一姐卓文君在抱怨自家美酒再度销售一空。
【也好也好:当时情况危急,太白挺身而出固然值得赞许,但若下次歹人持刀,你可要多多当心,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
这是大唐热心市民李白当街制服了一名形迹可疑的小贼。
【也好也好:那个……】
【也好也好:如果我说我写的东西被落霞啃烂了,您……信吗?】
这是韩老师在抽查上次布置的作业。
是的,她还没完成。
……
挨个儿清除掉私信里的小红点之后,文也好如释重负,退回至【打赏提现】页面。
【收到打赏*5,是否立即提现?】
刚刚已经在自己的私信箱承受了太多自己意想不到的考验,文也好揉了把脸,心有余悸,直接点下选项——【否】。
还是等缓一缓再拆礼物吧。
确认除此以外,再没有什么别的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了吧。
文也好刚将光标移至右上角,正当她准备退出APP并关闭后台的时候,一个始料未及的弹窗突然冒了出来——
【恭喜您,已经成功关注四十位诗人!】
【解锁新功能——「以文会友」!】——
作者有话说:《冬至》篇引用及注释:
1.《扬州慢·淮左名都》宋·姜夔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
2.“烟花三月下扬州”出自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3.“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出自唐·徐凝《忆扬州》
4.“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出自唐·杜牧《赠别二首(其一)》
5.“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出处不一,有说出自殷芸《商芸小说??吴蜀人》,有说出自宋代黎廷瑞,存疑
6.“人生只合扬州死”出自唐·张祜《纵游淮南》
7.“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出自钟嵘《诗品序》
8.“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出自杜牧《题扬州禅智寺》
9.“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出自杜牧《遣怀》
10.“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出自杜甫《戏为六绝句(其二)》
11.“细柳新蒲为谁绿”出自杜甫《哀江头》
12.“南山仙人何所食,夜夜山中煮白石。世人唤作白石仙,一生费齿不费钱。”出自《予居苕溪上与白石洞天为邻潘德久字余日白石》
13.“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出自姜燮《白石诗说》
第123章 小寒大寒(一) 江湖客与英雄士。……
旧雪未及消, 新雪又拥户。
赶在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辛弃疾起了个大早。
他倒是不惧寒,披了件罩衣就推门而出。一低头, 正撞见门下长阶覆上了一层白雪, 活像是给石板披上新衣似的。
辛弃疾看了有趣,搓了搓手,很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头。
才想顶着刚消融的冰雪下到堂前,就被夫人唤住:“这样冷的天,郎君还要练剑么?”
范夫人望了望檐下冰柱, 积了厚厚一层, 不无担心道:“昨日的雪还未消, 夜里又下了一阵, 行走都有些不便, 何况是练剑?”
不等辛弃疾思量,一道欢欣雀跃的声音已至家门:
“幼安!幼安可起了没有?”
得,这下不用纠结了。
一开门,陈亮那颗兴奋的脑袋就探了出来。
他呵气成霜:“让我猜猜——”
狐疑的目光往至交好友身上转了一圈, 陈亮已经有了主意:“幼安这架势, 该不会是要去练剑了吧?”
说是疑问,他的猜测却透着八九不离十的笃定。
两人相识多年, 莫说是日常习惯,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猜出对方的心思。
没等他为自己的推断而沾沾自喜,辛弃疾倒是转过头来,一眼就瞧出了陈亮身上黢黑的一团污渍。
“这便是你给我的见面礼?”
辛弃疾语气调笑:“衣服上的又是什么?”
“不妨事!”陈亮答得轻快:“就是方才来的路上跌了一跤而已!”
跌跤就跌跤, 这话里话外的自豪感……却是为何?
辛弃疾又无奈又好笑,也不想着练剑了,眼下显然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做:“既能叫你摔了个跟头, 可见这几日的雪积得太厚。”
他转到院落一角,拾起工具,又唤陈亮过来帮忙:“走吧,随我一道出门扫雪去。”
眼看年关将至,许是过年在即,事情倒也没有那么多,难得过上了几天闲适日子。
他们几人商量了一圈,又通过气,很快做了决定。
为着彼此的志气相?*? 投,更为着这一段因诗文而起的缘分,这个小年,定要聚在一块儿好好热闹。
主意有了,却为由谁主领犯了愁。
范成大有意尽一尽地主之谊,想吆喝着大家都来尝一尝他的手艺。那头杨万里唱起了反调,非说自己那个园子里有一方池塘,里头鱼蟹正是鲜美的时候。
“我瞧诚斋净是在胡扯!”
对此,陈亮保持了十分怀疑:“也不瞧瞧这都什么时节了?别说鱼蟹,就他那破池子,没上冻都该谢天谢地了!”
说着,又将手下扫帚舞得虎虎生风,似乎是将脚下冰雪当作那口池塘泄愤。
辛弃疾一面听,一面乐。
是啊,谁能想到,范成大和杨万里在小群里争得不可开交,最后到了表决的时候,却被陆游和陈亮默不作声地投给了第五个人。
三比一比一。
这件差事兜兜转转,却落到了辛弃疾身上。
他们几人就任的地方离得不远,接下重担之后,辛弃疾便想起了自己在北固山下的庄子。
虽说位置略偏了一些,但环境清幽,也算是得天独厚。
拿定主意后,辛弃疾为今日的会面做足了准备。别的不说,光是酒就备下了足足十几坛。
明明前些时候他们夫妇二人还将门口的路清扫过,可地方既然偏了些,自然人迹罕至,门前还是慢慢积了一层雪。
虽说都是正儿八经有官职在身,做起扫雪这样的微末小事来,却也毫不含糊。
“你不仔细扫自个儿面前的雪,只顾着看我做什么?”
身旁的这道视线过于炽热,让人实在难以忽视,辛弃疾难得抬了头问他。
陈亮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啧啧称奇:“幼安,我在一旁观察了许久。”
“你刚才挥了十一下胳膊,其中有十下都抬到了同样的位置。角度、力道分毫不差,第一下与最后一下,瞧着都没什么分别。”
“……”
辛弃疾还当他要发表什么高论,没想到开口却是这样不着调的话,无语了片刻。
“你就这么闲?”
他话里话外的嫌弃溢于言表,陈亮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如果不是十分亲近的人,又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直白的话呢?
“你就瞧好了吧,我方才不过是让你半程,这才要认真发力呢!”
说着,陈亮将袖子卷了又卷,也不再同他说笑玩闹。两人埋头扫雪,谁都不说话,跟竞赛似的,就这么一路扫了出去。
直到扫出数里开外,视线中冷不防出现了一双马靴。
“我就说他们一定在扫雪吧!”
远远就瞧见了这两个身影,陆游便缓了速度。待到面前的时候,恰好翻身下马。
他将马鞭折了几道,握在手里,不急着招呼,反而扭头冲身后一笑:“如何?这回可是心甘情愿地认罚了?”
听见动静,陈亮就已经停了手。顺着声音的方向往前去看,不见其人,耳畔只闻得一阵隆隆马蹄,踏雪而来。
“你……”
杨万里气喘吁吁地拍马追上,嘴里不甘示弱:“放翁的骑术也不过如此嘛!”
“不过如此?”
陈亮拄着扫帚,颇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已经开始起哄:“诚斋,咱们有目共睹,放翁的骑术可是好得很呢!”
这话不错,在场的几个人里,除了当年急驰献俘的辛弃疾之外,谁见了陆游的架势,不得甘拜下风?
“真是奇怪——”
陈亮暗暗嘀咕:“我瞧放翁分明不曾投身军旅,祖上都是文人,怎么还能将马驭得这样好?”
范成大落在最后,姗姗来迟,甫一露面便是摇头苦笑:“若说联句,我到底要争个高下。可这骑马,咱们几个还真是落了放翁一射之地。”
回望来时路,大半积雪已经被他们扫开。客人又已登门,辛弃疾和陈亮没有再继续忙活的道理,领着三人先将马匹拴好,才进了小院。
院子里,范夫人早已备好热茶,这会儿正好端了上来。
“左盼右盼,终于等到了今日,可没把我给憋坏了!”
好不容易等到众人齐聚,陈亮摇头晃脑,如释重负。
“难道我们就不憋闷?”
杨万里手上捧了杯热茶,刚要喝一口,听他抱怨,赶忙放下睨他一眼:“先前既然已经说好,诸位皆是君子,自然得言而有信。”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百代成诗》的事。
最新一期的视频已经发布,不偏不倚,正是昨日夜里。
可一想到第二天的这场聚会,他们都生生忍住,只等今日凑齐,绝不提前偷看。
几人将沿途而来见到的趣事挑选着说了几样之后,杨万里最先沉不住气:“你们可还记得上回提到过的那个姜夔姜白石?”
看他这架势倒不像是无的放矢,其他几个人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盯过去。
“唉,别提了!”
杨万里随口一句,没想到他们起了这么大范儿,吓得赶忙摆手:“我颇费了几番周折才探得一点儿消息。”
“眼下这会儿还真有个叫姜夔的,出身家世倒也能对得上号。”
他拖长了调,转折骤生:“偏偏如今还只是个小娃娃呢!”
陈亮的心思跟着跌宕起伏,没等露出个笑来,复又半耷着眼,郁闷无比:“那等他再大一些,咱们岂不垂垂老矣?”
“不是还有个【搜索】么?”
范成大年长,更稳重一些,生怕出现疏漏,仔细确认:“没准儿只是同名呢?”
算一算,如果此姜夔正是彼姜夔,那他笔下“废池乔木”的年代离如今可就没剩下多少年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生出这个念头。
杨万里重重点头:“搜倒是没搜着,想来这孩子年纪不大,还不能知道【百代成诗】的事吧?”
几人说话的功夫,陈亮手快,已经点开视频。
熟悉的开场白过后,亲切的招呼落入众人耳中:
【好久不见,各位朋友们过得好吗?】
【在今天的这期视频中,我们终于迎来了二十四节气中最后的两个节气——小寒大寒。】
【一年到头,又是这样的名字,听着就感到森森寒意扑面而来。】
【而这个两个节气的意思也就是这么质朴无华:天气寒冷到极致。】
“竟然都到了最后一期么?”
辛弃疾有几分惆怅,头一回观看视频存在的场景他还历历在目,没想到不知不觉间,竟也到了尾声。
但凡提起“最后”二字,总是令人伤感的。
好在是节气,便绕不开风俗。说起风俗,总要轻松几分。
【说是年末,可过了大寒就是立春,新一年的节气轮回即将开始。】
【而年节大多都在立春前后,两处原因合在一起,倒使得小寒大寒多了几分其他节气难以匹敌的热闹年味。】
无论什么时候,过年总是顶顶重要的一件事。
【因此,小寒大寒的民俗大部分都和辞旧迎新相关。】
【特殊时期,不是忙着过年,就是在忙着过年的路上。】
“都忙,忙点儿好啊!”
陆游冷不丁的一声感慨,惹得几人纷纷笑开。
【在这样一个节气里,写出来的诗歌似乎天然就带了几分寒意。】
【不是“天大寒砚冰坚”之语,总也少不了扑面而来的冷峻。】
“听这语气,恐怕又得「打破常规」了。”范成大捻须微笑。
他倒有几分能体谅文也好的心思,不是前人写的不好,而是写得太好,可不就成了“雪上加霜”么!
不想,文也好不说诗词本身,反而宕开一笔:
【要说咱们这一期诗词的主角呀,其实和上一期的姜夔还真有那么一些关联。】
陆游有话要说:“换了我来看,姜白石其人,倒是有几分像幼安。”
像他?辛弃疾没出声,却暗暗一挑眉。
他和陆游虽说因《百代成诗》有了几分交情,但毕竟比不得与陈亮相识多年的默契与熟稔。
不意能从对方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难免意外。
陆游安然一笑,点头称是:“正如视频所言,白石既脱胎于稼轩,变雄健为清刚,变驰骤为疏宕,可见骨子里就有这股一脉相承的气韵所在。”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可惜今日的主角似乎并不是辛弃疾。
【如果说姜白石像是眼极冷、心极热的江湖浪迹客,那这回要与大家见面的,便是风波中依旧谈笑自若的英雄士。】
【这份自若,不是为别的,正是出于他内心的一股豪情。】
还没介绍到他的大名,文也好先弯了嘴角眉梢:
【那在走近其人之前,就让我们依照惯例,先去读一读他的诗吧。】
第124章 小寒大寒(二) 子由都摆在这儿了,还……
文也好倒是有心留个悬念, 但架不住诗题给得实在过于直白:
【小寒大寒第三十首——《和子由渑池怀旧》。】
“子由”二字都摆在这儿了,还能是谁写的呢?
毕竟从古至今,以“子由”为字的人里, 能叫大家即刻想起来的, 也就只有那一位。
放眼与他相关的一众诗作,值得被精心挑出来、仔细说道说道的……很快,几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基于这些,再结合之前对于这位传说中“英雄士”的推断,便不难想到这篇的作者会是谁了。
可惜, 现在还不到各位验证猜想的时刻。
伴随着诗题的宣告, 熟悉的画卷徐徐展开:
像是要映衬这周遭雪景似的, 画卷的底色也只余下了一片茫茫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