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临江仙(1)
无极的刀锋上腾起青黑色的暗火。
刀尖在明幼镜的胸膛前停住, 因他在前,无极无法靠近那群狐精一分一毫。
宗苍掐住少年雪白的下巴,俯下身来, 沉声道:“镜镜, 让开。”
他从未用这般命令的口气呵斥过明幼镜, 如若少年清醒,定会意识到这语气有多恐怖。
明幼镜静静地望着他, 掌心慢慢向上,贴近宗苍的手背。
他的掌心柔软而发冷, 微微渗出一些薄汗, 比宗苍的手纤薄了太多,需要合掌紧握, 才能勉强覆盖男人的手背。
宗苍竟有一刹那的出神:镜镜还是那么年轻的孩子, 哪里都是还未长开的模样。
纤细的手指轻轻绕过他的指缝, 落在了刀柄上。
明幼镜将无极握住了。
镜镜这是要夺他的刀么?
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不该说这孩子不自量力,他想要从他的手中夺刀么?
明幼镜忽然直起身子, 扬起脖颈, 唇瓣在他的面具边缘蜻蜓点水地蹭了一下。
像是小动物亲昵而试探性的贴近,莫说是亲吻,连撒娇都算不上。
而宗苍的胸口却似被重杵狠狠夯动,金钟磬响, 余波绕梁。连紧攥着刀柄的虎口, 也在这一瞬间松动了。
无极落到了明幼镜的掌心。
一百四十余斤的重刀, 压着他那截细瓷般的手腕, 却出乎意料的, 没有把这段薄瓷压碎。
刀锋随着他扭转刀柄的动作而转动, 顷刻之间, 已经对准身后的狐精!
青黑色的火焰瞬间腾起,顺着狐精的皮毛燃烧起来。
众狐精嘴角的笑意瞬间冻成了冰,然而此刻逃走已经太晚了。无极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掠过之处,狐毛宛如飞絮纷纷。
浓稠的血液喷洒而出,眼看就要溅到明幼镜身上,却在半处被一截袍袖挡下。
血迹全部溅在宗苍的袖口上,没有沾染少年干净的眉眼半分。
明幼镜惊魂未定,方才抬起眼来,便见那件漆黑大氅兜头罩下。
他呆呆地攥着衣襟,愣了一会儿,连忙把无极拿好,恭恭敬敬还回去:“宗主。”
宗苍的眼神有些复杂:“你是清醒的?”
“啊……是!”
明幼镜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唇瓣,“我差一点就被它们迷惑啦,不过您给我的戒指在保护我,所以还清醒着。”
他以为宗苍会夸奖他,谁知对方将长刀一收,语气不能再冷:“清醒着还让它们碰你?”
宗苍捏住了他的脖颈:“你自己瞧瞧,它们往你身上弄了什么!”
明幼镜茫然道:“不就是一些口水么……”
“……不就是?”
宗苍用力揩了一把他的肌肤,“你还是个男孩子,连这个也不懂?”
他这一下略失方寸,明幼镜吃痛地低哼一声。宗苍却似听不见似的,收手道:“自己找地方弄干净。”
明幼镜委屈极了:“你怎么能对我这样,我把那些狐狸都杀了!你教我的刀法,我用的不好么?”
宗苍背对着他:“我叫你去弄干净,不明白?”
妈的,这老男人喜怒无常,真难伺候!
明幼镜胸口蕴着火气,一下站起身来,把肩头大氅一脱,狠狠掷在了地上。
宗苍语气更恶了几分:“干什么?非在这种时候闹?”
“我闹什么?我身上不干净,怕脏了您的衣裳!”
他双眼通红地瞪着宗苍,上翘的薄红眼尾噙出几滴泪,又用手背狠狠抹去,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座狭窄的禅房。
宗苍也是一肚子窝火,想到他颈子上的那些牙印,还有那些肮脏斑驳的痕迹,就觉得额角一阵一阵抽痛。
他根本一点都不知道爱护自己。他还眼睛亮亮地冲他笑,他怎么笑得出来?
他倒宁愿镜镜害怕,伤心,掉着眼泪扑进他的怀里求他安慰爱哄。
现在倒好,人家根本不需要。
还炸着满身绒毛,丢了他的衣裳,逃出了他的掌心。
这个小混蛋……
宗苍的手背上青筋盘动,似乎极力压制着怒火,却忽听老槐树的方向传来一阵异响。
糟了。
镜镜方才是不是往那边去了?
……
阿塞被倒吊在树枝上,脖子上的铜狐狸吊坠落下来,在半空中像摆钟一样颤晃着。
原本该死去的妙姑缓缓从阴翳中走出,她勾着手指扯住阿塞的吊坠,忽然笑出了声。
阿塞嘶声道:“放开我!你是谁?怎么扮成妙姊姊的模样?”
“小兄弟,我就是妙姑啊。”妙姑放下手来,“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明明我该死了,可现在又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她像是很畅快一样,长舒了一口气:“——我早就死了!是被你的好母亲亲手杀死的。”
阿塞本来在奋力挣扎,听到这句话,全身都僵住了:“什么……意思。”
妙姑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头上,笑眯眯的。印象中,妙姊姊是个温柔、胆怯,又十分辛苦悲伤的女子,阿塞从没见过她笑得这样开怀:“我从小在庙里,作为一个尼姑长大。我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唯一知道的就是,等我长大后,要去接待香客,为他们怀上男孩儿。”
这些事,宗苍已经和阿塞说过,但是听见妙姑亲口所说,还是叫人遍体生寒。
“从前,我一直都在想,等我攒够钱,我就从庵里离开,哪怕是给人当牛做马,也要看一看外面的风景……离默姐姐也是这么想的,她节衣缩食,忍饥受冻,终于在一个深夜里,带着一包积攒的细软翻墙逃了出去……”
妙姑抬起头来:“然后我就看见,在她踏进阳光的一刹那,头发和牙齿开始剥落,身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尸斑……我用尽全力把她拉回来,我们两个就这么沉默地对坐了一晚上,什么也没说。”
“在那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们这些人早就已经死了!我们是被扼杀腹中的女胎,靠着仙姑的神通才能装成活人模样……一辈子行尸走肉。”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阿塞面前。
“你知道么?你的母亲,其实,是我的母亲呀。”
“她怀上我,六个月,诊出来是个女胎。于是她来到了明隐庵,想要把肚子里的赔钱货换成男孩儿。”
“仙姑的侍者变给了她一副灵药,把我生生地杀死了。再后来,她如愿被仙姑赐下一个儿子,成了别人的母亲。”
铜狐狸吊坠猛地一颤,阿塞齿尖发抖。
“你……你是我母亲的……”
“是啊!我才是你母亲的亲生女儿!”
“你来明隐庵的第一天,我就看见了这枚吊坠,知道了你的身份。多可笑……他们想着要一个儿子养老送终,可却赶在你前面双双暴毙,怎么说不是一种报应呢?”
阿塞虽处于天大的震撼之中,听见这句话,还是奋力反驳道:“你胡说!我父母都是好人!”
妙姑的眼睑像是压着阴云,“是吗?”
那个女人来到明隐庵的时候,妙姑心里还藏着一丝妄想,哪怕自己的亲生母亲有一点点愧疚,一点点自责……她也觉得,活着没有那样苦了。
但是那女人握着她的手,感念开口。
多谢仙姑大恩大德,帮我驱走了那个孽根祸胎。如今天赐麟儿,全家上下总算是有指望了。
而她的生身父亲就在其后,阿塞就是他和离默姐姐所生。这男子显然已经对明隐庵的内情深知如故,在妻子远去后,上前抚着妙姑的肩膀,深笑道:“我还想要第二个儿子,仙姑,帮帮忙?”
……她是他的女儿啊。
她是他的亲生女儿!
她是死的,是会动的尸体,是可悲的躯壳。她什么也做不了,连逃出明隐庵的围墙都做不到!
有时候她也会想,倘使自己是真的行尸走肉就好了,倘若无法意识到这些痛苦就好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对夫妇为他们年幼的小儿子买来饴糖,百般宠爱地哄着他吃下去。那颗糖她也有吃到,在他们来到明隐庵的夜里,父亲搂着她的腰,笑眯眯地送进她的口中。
再也不必想了……
“阿塞,如若你知道你所有的幸福,都是用我的死换来的,你还会这样心安理得地站在我面前,说自己的父母是好人吗?”
妙姑抬起手,隔空握紧。阿塞瞬间被窒息感所笼罩,脸颊浮起青黑乌紫一片。
模模糊糊的,仿佛又回到了初见第一日。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恍恍惚惚,看见年轻的姊姊提着灯笼前来,摸摸他的头,给他喂了热粥。
妙姊姊过得好苦啊!她衣角的补丁,卷毛的布鞋,伶仃地站在香火缭绕中间,拿着签筒为香客卜吉。许多次阿塞来看她,她都跪在地上擦着大殿的地板,膝盖磨得血紫见骨。
她说,自己没办法招待香客,只能干这些脏活累活。
阿塞当时居然还说,没关系,我会为你找来香客的!
所以这一切其实是因为他吗?
如果没有他的话,妙姊姊是不是也就不用过这种日子了……
窒息感愈发强烈,阿塞眼前一阵阵发黑。在意识即将被窒息的潮水吞没前,只听一声符箓破响,电光火石间,勒在他脖颈上的力道倏地断了。
倒吊在脚踝上的绳索也松了,阿塞摔到地上,袖中的石符也骨碌碌滚了出来。
明幼镜手持火符,默念咒诀,施法缚住了妙姑的身体。
妙姑阴阴笑起来:“天阳符?有意思,小小庙庵,竟然惊动了摩天宗弟子大驾。”
明幼镜也笑:“大驾称不上,只是碰巧路过,捉两只狐妖罢了。”
火符抵着妙姑脖颈,一字一顿,“你说是吧?福喜仙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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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镜:夸我呀夸我呀我厉不厉害 苍:小混蛋 镜:?? 镜:(;`O?)o你才是老混蛋TAT(跑走) 应该快要入v惹,这几天压一压字数,隔日更一阵哦(鞠躬) 会给大家写点段子~!么么~
☆、第32章 临江仙(2)
妙姑笑而不语, 头发和肌肤则开始逐渐脱落下来。她的脖颈从中断裂,断头扭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却仍是属于妙姑的那张脸。只是无论是身上的红袄还是丰满的身材, 分明都是那位福喜仙姑了。
血淋淋的喉管里咯咯笑起来:“小仙长, 你师父把你教得很好!若非这一枚天阳符, 阿塞早就没命了。可叹我们这些妖煞神佛不惧,却对天乩宗主的东西半点奈何不得……”
明幼镜神色不变:“你吞噬了妙姑?”
“呵……是那孩子活得太苦了, 甘愿把自己交给我……她说,只要不再那样痛苦, 哪怕是变成妖怪, 她也愿意呀。”
明幼镜只觉得不可理喻。把意识和肉身都交付妖邪,这种事岂不荒唐?行尸走肉于世间, 倒不如一死了之。
她就这样恨阿塞吗?
福喜仙姑笑得畅快:“小仙长, 恨, 是天底下最毒的毒药,也是唯一的长生之法。只要有恨, 就可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明幼镜不愿同她废话:“我腹中这婴灵是你弄出来的吧?你为什么要利用裴申做这种事?”
福喜仙姑似乎微弱地叹了口气。“啪”得一声, 身上的缚妖索断裂了。浓雾席卷缠绕,原本矮小的身材只在须臾间膨胀如山,身上直竖起坚硬毛发无数,巨大的狐尾重重落地, 震开大地裂缝万千。
福喜仙姑的本体!
锣鼓喧天, 漂浮的红灯笼围绕成环, 将明幼镜束缚在老槐树下的方寸间。
无数人面狐自浓雾中蹿出, 嘶嘶尖啸着就要向他扑来。
明幼镜连忙运气破煞, 将将躲下福喜仙姑落下的恶爪。正想再从袖中窜出镇灵符箓, 不想骨髓血脉中一股阴寒翻涌, 腹中婴灵异动作祟起来。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一时不察,狐精的巨尾便扫荡下来,明幼镜结印阻挡却不敌巨力,脊背“砰”得撞上了老槐树。阿塞穿过浓雾,将他扶起来:“你还好么……!”
明幼镜咳出一口淤血,脸色苍白,眉心紧皱。卷起自己的袖子,薄薄肌肤下的血管浮现出青黑色,阿塞也惊叫起来:“你的脖子上……这是怎么了?”
糟了,这福喜仙姑怕不是催动了他体内的阴灵。
明幼镜意识愈发混沌,脑中刺痛不断,眼前好像只剩下跳跃嬉笑的人面狐。
对了……之前宗苍说过,这些狐狸会把别人的脸剥下来给自己用……
能别剥他的脸吗?
好多个指数换的呢……
“退后!”
一道黑金刀光从天而降,风刃将明幼镜逼退丈余。阿塞连忙扶住身下苍白脆弱的美人,明幼镜恍惚间抬起头来,却觉得有什么东西覆盖到了自己脸上。
……是宗苍那只青黑色的鹰首面具。
听见了刀锋顿入肺腑的声音,旋刀一拔,血肠遍地。明幼镜在面具上揩了一把,湿漉粘稠,全是暗红的血。
浓雾纠缠的地方,只能看见宗苍的背影。那一刀从福喜仙姑的头顶直接劈到了尾巴,山一样的邪煞像是一块水豆腐,就这样四分五裂了。
断头的人面狐掉在明幼镜脚边,好似砍头的死鱼,不住地扑腾着。
宗苍伏妖的手段堪称残暴,只见狂焰自无极刀身的刻纹上燃起,在半空中腾跃炸开,瞬间点燃了纷飞的血雨。
福喜仙姑被烈焰所包裹,却依旧是带着笑意,那笑声被烟熏得沙哑,在半空中飘飘渺渺地回荡着,直到与灰烬一同散尽消逝。
“轰”!
震天撼地的巨响过后,整座明隐庵夷为平地,连带着明幼镜身后的老槐树都被卷入大火之中。
大雾被疾风哗然吹散,男人自半空缓缓落地,双袖被风鼓动,仿佛鹰翅翻飞。
明幼镜口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面具太大又太重,他需要扶着边缘才不至于从鼻梁上滑落,他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能听见自己乱糟糟的呼吸声。
狂燃的火光宛如冰冷而华贵的鎏金,从宗苍高挺的鼻峰、压低的眉宇,以及那双暗金色的深邃瞳孔深处滚烫地倾泻下来。
他凝望着福喜仙姑的残骸,如同遥望寰宇的、威严冷峻的猛兽。
宗苍摘面具了。
就这么……随意地摘了下来。
他居然长这个模样……
好、好……
明幼镜从眼眶的孔洞中偷偷抬眸,偏偏宗苍也正巧垂下目光,深邃锋利的暗金双眸带着轻描淡写的揶揄:“偷看老子?”
“你……”明幼镜方寸大乱,若非有面具遮隐,一张雪白小脸都要红得滴血,“我没偷看。是你、你自己摘面具让人看的。”
宗苍嗤了一声,接过他手里的无极刀。见周围烟尘四散,持着面具边缘,给他取了下来。五指熟稔地一扣,又把它戴回了自己的脸上:“谁说让人看?”
明幼镜很是失望,而宗苍却忽然低头,在他耳边沉声道:“……可只让你看了,镜镜。”
明幼镜的双腿陡然软得不成样子,面皮也烧得厉害,在心中胡乱地想:这是什么手段?三言两语,竟叫人站也站不稳了。莫非真如他所说,看了他的脸,便是被他下了咒……
宗苍好笑道:“看来是我长得太过老丑,把你吓坏了。”
明幼镜瞪着他,半晌,哼了一声:“明明阿塞也看见了!”
阿塞这才悻悻把眼睛睁开,诚然他被那妖邪四分五裂的模样恶心得够呛,早就捂着眼睛不断干呕起来。宗苍的真面目是一点也没瞧见,懵道:“什么?”
明幼镜恨铁不成钢:“没什么!”
阿塞哦了一声,又大惊小怪起来:“哎,方才那些尼姑去了何处?”
“这些尼姑的躯壳要靠福喜仙姑的邪力来维系,她既然伏诛,这些早已死去的行尸走肉自然也只能消散。”
也就是说,这偌大的明隐庵,此刻算是真正灰飞烟灭了。
阿塞半天才开口:“妙姑的尸体……也烧掉了?”
宗苍:“无极所过之处,万物尽焚。”
明幼镜:“……这未免也有些残忍。毕竟,妙姑也算是受害者,也很可怜啊。”
“可怜甚么?天行有道,万物自有命数。靠着阴灵之法苟延十余年,又甘愿以肉身供养邪仙,致使邪煞滋生不断,为的却是一点虚无缥缈的恨意,要杀一个一无所知的无辜之人……”宗苍的声音听不出半点起伏,“如此执念,只是叫人软弱的笑话罢了。”
阿塞默默地听着,却无法接受自己是无辜的。甚或方才的一瞬间,他也觉得,妙姑对他的恨,仿佛理所应当。
明幼镜却听出几分不对味:“妙姑若想杀他,大可早早动手,何必等到今日?”
宗苍走到那棵快要烧尽的老槐树下,隔空一推,整棵焦枯的老树轰然倒地。
树干化作灰烬纷扬而去,只余一段焦黑的,足有二人高的嶙峋骸骨。
明幼镜凝望片刻,觉得很熟悉,再看宗苍手中无极,登时了然:这仿佛也是一段龙的脊骨!
“泥狐村的地脉就是被这东西所扰动的。”宗苍平静道,“这是一条邪蛟化龙时断裂的一段脊柱。此龙困于地底,被自己的脊柱所镇,是拔骨自戕之举,经年累月,怨气不平,邪煞滋生。庵中狐精,乃至禹州魔修,都汲取它的灵肉滋长,同样的,也把炼化的阴灵供给于它。”
明幼镜想起他的不归之夜。难不成那些夜晚,他就是在找这个东西?
阿塞瞠目道:“那……可得好好把这脊柱钉牢,莫要叫它跑出来了。”
宗苍却勾唇一笑,径直上前,握住那尖锐的脊骨末端。
“何必?”
他臂膀发力,手腕一旋,大地倏地震颤起来。皲裂的裂纹盘旋交错,那柄深入地下的脊骨也被缓缓拔出,尖端淋漓滴下一串浓黑的血。
只在拔出的刹那,龙骨顿时化为齑粉,随着满院的灰烬,飘飘荡荡地飞入半空。
“既然有人想借机引我破开此龙封印,倒不如遂了他的愿。”
他这一席话说的豪气干云,再一低头,却见明幼镜呆呆地站着,小脸上沾了些许飞灰烟尘。
少年摊开掌心,那股青黑色流转的阴煞之气已然扫荡一空。再看小腹平坦如昔,那磨人的婴灵也消失不见。
他有点落寞似的:“鬼胎……没有了哎。”
“福喜仙姑都没有了,这由她邪力滋养的阴灵自然也没有了。”
宗苍说完,见他还是愣愣地捂着小腹,不解道,“你很可惜那东西么?”
明幼镜咬着唇珠不说话。
宗苍无奈:“镜镜,你不开口,我怎样明白?”他走近一步,想为他拂去脸上灰尘,却又觉得这举止太过亲昵,只能生硬地负手道,“你还在生气?”
明幼镜绞着袖口,迟迟抬眸,小声哼唧着嘀咕了句什么,没等宗苍听清,又被冷风吹透,结实地打了个喷嚏。
宗苍自是不能明白他那拐弯抹角的小心思,只能叹了口气,解开衣襟,将大氅一脱,抖开罩在了少年肩头。
穿在他身上将将及膝的大氅,落在明幼镜身上,却长及脚踝,眼看就要拖地了。洁白的下巴尖藏进宽大领口,手指也被袖角全然盖住,连薄粉指甲都露不出半截。
宗苍用力裹了裹纤细的小美人,揽着他的脖颈道:“这回还丢么?”
不等明幼镜回答,又阴阴威胁,“再敢丢地上,把你这一身都扒了。”
……阿塞心想,这神仙原来也会顽笑,真是稀奇。
却见明幼镜露在发丝外的一截白嫩耳垂悄悄覆粉,不知不觉,已烧红一片。
他就这么拥着身上大氅,低低地,乖巧地哦了一声。
……嗯?
????????
作者留言:
苍摘面具这一段改了许多次,关于他的长相我也写过很多版本,原本描写的很细致,但是最后还是选了这个留白更多的一版,让大家自己发挥自己的想象空间…… 总而言之能让小妖精镜镜这么面红耳赤的肯定是超级大帅哥就对啦,嘻嘻。 求收求评喵_(:з」∠)_
☆、第33章 临江仙(3)
宗苍的衣裳有一股极其沉郁的, 属于兽类的腥气,掺杂着隐隐约约的铁锈味。
明幼镜坐在水池旁,抱着他的衣服, 脑子有些晕晕的。
这是他们留在别院的最后一晚, 明日便要启程渡江, 前去禹州城与甘武和危晴汇合。宗苍本想他体内阴灵咒既除,不如先一步回摩天宗去, 而明幼镜执拗得很,非要同他一起去禹州城。
如此, 只能先遂了他的意愿, 多带个挂件在身上。
“想什么呢?”
宗苍卸了衣物,从池边缓缓走来。
明幼镜仰头看了他一眼, 瞬间就不好意思了。平日里穿着宽袍大氅不甚明显, 此时脱下后, 叫雾气蒸湿的布料紧贴肌肉纹理,结实的腹肌与宽阔的背肌像是堆叠的山块, 透着叫人腿软的力量感。
总攻的身材名副其实啊……
宗苍将面具摘下放好:“你已经洗好了?”
明幼镜点点头:“嗯嗯。”
他在宗苍到来之前就已经泡了蛮久的池子, 把身上的狐骚味儿洗得干干净净。
此刻乖乖把手举高,将洁白的两段藕臂凑到宗苍面前:“你闻,一点味道都没有了。”
绵绵的芳香与属于少年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的确叫人心旷神怡。宗苍捉住他的手腕, 细细看了一回, 忽道:“日后回摩天宗, 给你把这个弄了去。”
他指的是明幼镜身上的炉鼎咒枷。
明幼镜茫然道:“你不要我做炉鼎了吗?”
宗苍额角一阵发麻:“镜镜, 你到底知不知道炉鼎是要干什么的?”
明幼镜当然知道, 但是嘴上仍说:“……帮你修炼?”
宗苍默了片刻, 无奈长叹一声, 随手敲了下他的额心。
“干什么打我呀!”明幼镜委屈道,“我不懂,你教我不就好了?”
宗苍咬牙切齿:“你连这个都不懂,从前还说那些胆大包天的话?还敢动用媚蛊?”
作出一副浪. 荡痴心模样,结果掰开一瞧,却是颗纯白又软嫩的山竹。
明幼镜的长发散开,垂满膝头,在他的指尖绕来绕去:“我只知道媚蛊能让你注意到我呀!”扯着他的袖子,很可怜地求道,“宗主,你多教教我好不好?怎么样才能做你的炉鼎啊?”
宗苍喉中一哽,扶着额角,阖目道:“……日后再说。”
为了避免明幼镜再说出甚么离奇之语,蛮横地打断了这个话头,“看见你身上还有印子,再去洗一回。”
明幼镜讶然:“哪里有?哪里呀?”
他站起身来,身上披着的、属于宗苍的那件大氅被风吹起两角,露出两段修长洁白的小腿。
宗苍心口陡然一颤:镜镜里面什么也没穿。
他眼睁睁看着大氅在明幼镜雪白的肩头半挂不挂地耷拉着,浑似春宵初起,叫人拿衣服一裹便送出来。只是少年眉眼间并无多余媚态,只有清白的一片天真澄澈。
……那样清澈如镜的眼睛,倒映着他此刻复杂的脸色,显得他的任何念头都浑浊不堪了。
宗苍蹙眉,烦乱道:“跟你说有了,去洗!”
明幼镜虽有不服,到底还是听了他的话,衣裳一解,踏进水雾之中,慢慢下入池内。
他就这样飘飘荡荡地哼起了一首歌,好像是泥狐村传唱的童谣,白词滥调的,全靠那一口清亮的嗓子,唱出几分鸟雀儿般的无邪。
宗苍沉浸在池畔雾气间,捏紧鼻梁,小腹慢慢涌上不好的预感。
他不是明幼镜,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什么。
镜镜没有引诱,没有媚态勾人。
是媚蛊的作用么?
还是他就这样可耻地,在这没有任何挑逗意味的歌声下,邪念毕露了。
宗苍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离开池畔。
不,想必是欲望久而不泻,才会在此时邪念滋生。
既是如此,疏解掉便好了。
……
福喜仙姑既除,龙骨钉业已拔出,泥狐村此行也该落幕了。
明隐庵就这样被捣毁,村中之人无不怨声载道,只说庵里这么多年给村民带来了多少福祉,那仙姑本身是狐狸还是神佛又有甚么要紧?倒是自己的香火钱白白捐出去,连个响儿也没听见,其中的苦又找谁去诉?
民怨难平,水壅必泄,不多时便有耳听六路者打探到了一条:那位多管闲事伏妖的仙长不日便要乘船渡江,此日正携了他的小徒儿在榴花渡口吃团茶。
于是拖家带口地前去讨说法,远远地却见一黑衣男人正襟危坐在茶摊前,鸦黑的华锦映着日光,波光粼粼仿佛黑浪织金。
那男人面覆黑铜,一把威武骇人的大刀占了半面茶桌,手持茶盏,沉默不语地望着熙攘人群后的大江。就这样一坐,却似一尊镇庙的尊神,说不出的英武森严。
既不是摸骨算命而脸上长个大痦子的瞎老道,也不是满口文绉绉的正派小白脸修士。其威严气度,就这么远远一瞧,便不自觉地短了气焰,连上前对峙的神气也没有了。
众人正犹豫着,却见那位许久不见的明老爷一瘸一拐地穿过人潮,颤巍巍走到了男人面前。
隔得甚远,听不清二人在议论什么,只听明老爷声音嘶哑:“呵……他,他就是我弟弟又如何?我家待他已是仁至义尽……!若非是我们家,他早就……”
男人轻抿团茶,背风道:“十九年来风雪,天阶鹰松落月。我说错没有?”
明老爷的脊背狠狠一震:“你、你怎会知……”
男人从怀中掏出了甚么物什,掷到他怀中:“你自己瞧。”
大江上商船泊入,不知是谁家小童失足落水,正好栽进满载鲜鱼的罗网中。但见一少年利索凫水潜下,好似一尾灵活的玉白锦鲤,不多时便将小童高高抱起,露出一张清新动人的面庞。
两岸喝彩不断,将众人的目光引去好些,一时竟无人注目明老爷此处风波。
宗苍撑肘,望着商船处鼎沸喧嚣,向明钦道:“令尊令堂是在我摩天宗的天阶下捡到的镜镜,彼日他身上有两件物什,一为丝绸软剑,一为金箔纸笺。笺上写的,正是那十二字。”
顿了顿,续道,“那剑已经烧断,状如废铁,不知被你家人丢去了何处。纸笺刺金,便被令尊令堂拿着到城中典当,好巧不巧,碰见了何家中人。”
言及此处,宗苍低笑道:“何家人花重金买下那枚金笺,只叫尔等好生养着镜镜,待到七八年后,他自会来取人。明老爷,我说的可对?”
岂止是对……根本活似亲临其境,简直分毫不差。
连带着那柄早不知被他父母丢到哪处山洼的残废软剑,此刻也被丢到他面前。剑身似乎被人想办法修缮过,可惜已是无力回天,只余呆板残缺的一段废铁。
明钦不知还能再说什么,握着那段残剑,该认的都认了。
宗苍淡淡道:“你与明隐庵的死尸姑子媾和,阴气入体,已无几日活头了。去找你妻子寻个安稳地方,僻处好坟茔,把自己安葬了罢。”
明钦双膝一软,面如死灰地下跪:“宗主……救命!”
茶盏已经空了,宗苍起身持刀,将那柄残剑收起,只留给他一个高大而森冷的背影。
……江岸之处,阿塞手中提着一只鱼篓,正蹲在水边紧张兮兮地等着。江面上春波横叠,他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地想:大江的鳜鱼,都是深深埋在底下的,徒手想要抓来,想必难办得很!
正要起身来看一看,却见江面上粼粼一动,硕大的一尾肥鳜便被人抛将出来。阿塞连忙探篓去接,正好接到,可惜鱼肥力大,小半个身子压上去,方能勉强合篓。
那捕鱼少年一甩脑袋,简直像只灵活的水漂,就这么三下五除二地游上岸头来。
他双足赤裸,身上也湿淋淋,海藻长发顺在肩头,水珠便顺着微翘的鼻尖一颗颗流下来。
阿塞还没习惯他这个样子:“小夫人,你胆子真大!”
“还叫什么小夫人?”明幼镜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叫哥哥!”
他二人自出泥狐村以来,仗着宗苍的财势,在榴花渡口好生撒野了几日。此刻明幼镜顺着怀中白貂的尾巴毛,和鱼篓里的鳜鱼大眼瞪小眼,颐指气使地命令阿塞去找人把鱼给他烧盘菜。
还没得意半晌,便听一道低沉喑哑声音从背后传来。
“整日撒泼,一点正形没有!”
明幼镜一下子跳起来:“宗主!”
他两条腿还赤.裸裸地荡在外面,此刻扑到他怀中,水珠和泥巴蹭在宗苍的衣角上,把上好的布料搞得一团脏污。少年眼睛亮亮的,粉白的脚丫踩着他的靴子,满脸都是笑意。
宗苍推开他:“把衣服换了去。”说完,便提溜着他的领口,把他塞进船中。
一阵撒泼打滚的埋怨迭起,又把宗苍弄得满身是水,这才将将罢休。
阿塞见宗苍走出来,问道:“宗主,你们明日就走?”
宗苍漫不经心地答了句:“就走。”眼睛却还是钉在船上,看见明幼镜撩开帘子,露出莹白的巴掌脸,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来,“真是个祸害。”
阿塞抱着鱼篓,心里慢慢腾起个念头:他二人终究是要到山上,做那一对神仙眷侣去的。只是此后种种情状,想必都与自己无关了。
“你日后当如何?”
阿塞猛然回神:“打算就在禹州城内过活……手脚勤快些,怎样也饿不死。”
宗苍点点头:“妙姑的事,不要太放在心上了。”
阿塞没想到这样一个冷心冷情的人居然能看透自己所想,一时不由得十分惊诧。
而宗苍也没有说更多,远远望着船头换了新衣的少年,轻声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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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镜镜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老男人的心玩弄在股掌之间…… 苍:镜镜什么都不懂 镜:是你被耍啦! 求收求评喵╰(*?︶`*)╯
☆、第34章 临江仙(4)【三合一】
……明幼镜换了一身干净装束下船来。阿塞一瞧, 心旌好像被什么人拽住,狠狠摇晃,余波阵阵。
他与在别院时全然不同了, 缎子似的长发用白玉发冠一束, 纤细柔软的腰肢经犀带收拢, 好似一段柔嫩春柳。一身梨花白轻薄春衫,两段蟹壳青的绸带裹紧臂缚, 下裳描金带绣的更是精致十足,经江风吹拂, 简直是潇洒快意, 俊秀无方。
就这么在船头一站,好似灵灵白鹭, 分明是位轻巧漂亮的美少年。
宗苍招呼他过来, 为他正了正发冠。明幼镜得意道:“好看吧!”
“好看啊。霓为裳兮风为马, 一个小小的云中君。”
可惜明幼镜不通诗书,搞不懂这其中典故, 眉眼间不禁存了几分疑窦:你不会是在诓我吧?
宗苍拍拍他的脊背:“晚上有船宴, 你留着点肚子,别让那些街边儿的糖画糖人撑着,要不然可就无福消受了。”
明幼镜哦了一声,心里却想, 这老东西管的可真宽!
转头向阿塞:“你也一起?”
阿塞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见宗苍点头, 便手足无措地跟过去了。
日暮晚夕, 大江东流, 残阳落尽之处, 江波如血, 浪涛翻朱。层层叠叠的红浪像是谁家新妇随风欲展的嫁衣,一下子跌进赤红的火烧云里了。
千帆竞起,江上百舸纷纷挂起橘红的船灯,船娘肩头掌心都落了小巧的玉盘,旋舞一般排到案头。这千帆船宴是江边待客的风俗,时鲜味美琳琅满目,三鲜莲花酥、五香兔肉、野山菌胡辣汤、糖醋熘鱼……甚或美酒中红豆一点,持杯在灯下晃一晃,那夕阳般的红豆也沉沉而浪漫地落下去。
夜幕将尽,大江的颜色愈发深红。明幼镜看得出神,含混问:“宗主,这江叫什么?”
“心血。”
“心血?这名字真不寻常。”
一旁布菜的船娘嬉笑道:“小兄弟有所不知,这江名还有个典故来着。”
明幼镜即刻起了兴趣:“什么?”
“传闻许多年前,江中有一条来自幽山的巨龙。其蛰伏于江底,掀起惊涛骇浪,阻滞来往船只。每逢汛期之时,便肆意行云布雨,致使大江两岸洪涝不断,民不聊生。”
明幼镜问:“后来呢?”
“后来……一位貌美的船娘深感于民生之苦,便主动向禹州城主请缨,愿向那万仞苍穹之上的仙人请愿,借来一柄斩龙利刃,平息涛涛江波。”
明幼镜心想,虽说有些自不量力,可这份勇气,倒是叫人钦佩得很:“仙人哪是这样好请的,这姑娘一定大费了一番周折。”
船娘轻叹一声:“是啊!她足足求了七七四十九载,直到少女变作老妪,鲜花萎尽黄泥。终于,女孩儿的寿元已不足以支撑她点上最后一柱求仙的香,便那样含恨而终了。”
听到此处,明幼镜愤然道:“那仙人实在可恶得很。”
船娘掩唇而笑:“……而就在她咽气当晚,从远山的云波中,飘飘然走下一位英俊无匹的神君。神力化作无数金刃,顷刻之间便将恶龙斩作十余段,而那一刻鲜红的龙心则坠入江中,将江水染作胭脂血色。而那位死去的船娘,魂灵也被神君收去,二人回到云峰之上,做了天长地久的眷侣。”
说着,便将一盏新菜端上。玉盘中一颗红玛瑙般精雕细琢的龙心,正静静地落在水晶透亮的盘龙中。
“这是咱们禹州的名菜,龙藏心,也是由这典故来的。”
船娘这边一走,明幼镜便迫不及待向宗苍道:“那故事真的假的?那神君也斩过恶龙,想必厉害得很,你认不认识?”
宗苍不语,嘴边却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明幼镜愣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不会就是你吧?”
宗苍笑出了声:“许多年前的事了,没想到一直传到了现在。”
明幼镜扯着他的袖口问起来:“那船娘是谁?你真把她带回万仞峰了?”
“没有。本就没有什么船娘之说,不过是后人杜撰的。无极藏于江中的那些日子,对我来说只是朝夕,可对于下界之人而言,或许真的是几十年之久,足以叫白骨没于黄土罢。”
宗苍摸了摸他的头发:“不说这个了,接着吃你的饭吧。”
明幼镜哦了一声,手持象牙箸,小口小口扒起饭来。
他偷饮了一点酒,酣热自发,解衣欲睡。靴子也脱了,两条雪白修长的腿泡在江水中,咯咯笑着踢起无辜的游鱼,不多时,又一个跳起身来,睁着一双水透的眼,摇摇晃晃地念叨:“我的脚呢?我的脚呢?”
宗苍也有些醉了,见他这副可笑模样,将靴子往他怀中一丢:“你的脚掉在这儿了!”
明幼镜却不肯穿,跪在船板上,巧笑晏晏地仰起头来,张开手臂,做出要抱的姿势。
宗苍喟叹一声,把他拥入怀中。
他裤子卷到膝盖以上,玉似的小腿微微分开,薄粉的足尖踩在宗苍的衣摆上。宗苍原本没注意,正欲起身时才发觉衣裳被踩住了,便捉着他的膝盖,要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
这一碰,掌心被光滑精致的膝盖抵着,竟然不忍释手。
再低头,薄薄春衫盖着少年若隐若现的两段美腿,曲线柔软,纤秾合度,收拢的大腿根略略鼓起一点可爱的腿肉,膝窝凹陷处红得厉害,像是在雪白的藕段上扫过两点漂亮的红晕。
宗苍一时有些恍惚。
在他的印象中,镜镜是很瘦的。
可是这样看来……好像也颇长了些肉。
他忍不住起了个荒唐的念头:不知摸起来手感如何?
这可怕的念头方才冒了个尖儿,少年那漂亮并拢的双腿好似有所感应一般,跨上他的膝头,送到他的手边儿。
灯光浮动,透过薄薄布料,浅浅渗透出来。
这一下掀动得桌上酒盏倾倒,洒落的清酒顺着桌沿滴落,悉数飞溅在衣角袖口处。
宗苍心头猛跳,假作嫌恶状:“你看看你,把酒洒得到处都是,脏死了……小醉鬼。”
明幼镜醉眼惺忪,捧过他的手腕一瞧,指节上果真沾了不少酒渍。
他似乎想了想,忽然低下头来,慢慢用唇瓣吻上宗苍的手指。(只是酒洒到手上然后亲了亲,别的没有)
少年的唇瓣柔软温热,湿得像蓄满了水的果肉,仿佛指尖稍微用点力气,便要把这果肉蹂躏得汁水肆意了。
唇珠滚烫,在他的指腹轻点缠绕,细细地轻抿着他发硬的关节。那里有一点凹陷的地方,是从前戴戒指留下的痕迹,而如今那只戒指,正戴在明幼镜自己的手上。
戴着漆黑钢戒的手指探入宗苍的指缝中,孩子气地轻轻握着他的指骨,纤细雪白得叫人移不开眼。
粉色的唇珠上飘着一层淡淡的水光,明幼镜低着眼帘,卷翘的长睫像两把小扇子,在他的手背上柔柔扫过,不多时,忽然抬眸,用那双含情而上翘的桃花眼望向他。
这一眼实在是太漂亮,宗苍的呼吸登时就乱了。
他几乎是暴躁地把怀中少年推开:“干什么?”
明幼镜还醉着,两靥绯红地便要往他怀里钻。
他勾起唇角,搂着宗苍的腰,像小动物一样在他的肩窝里蹭了一蹭,很无辜道:“你不是嫌那酒脏吗?我给你舔掉呀!”
宗苍冷道:“用不着,下去。”
明幼镜却得寸进尺地支起身子,甜美的气息就拂在他的鼻尖:“……白日里,你是不是和我哥说话来着?”
宗苍心不在焉,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帕子,不动声色地将指尖的酒渍拭去。
“说两句闲话而已,怎么?难道怕他把你小时尿床的事捅出来?”
他几乎要受不了那两只粉白漂亮的裸足,强行要给明幼镜把靴子穿上。少年不满地哼唧着:“你找我哥就说这种事呀?”
宗苍似乎叹息一声,见明幼镜的手又不自觉地往自己面具上拨,这才握住他的手腕,加重几分语气道:“别乱碰。”
“有什么不能碰的,我都看过了。”明幼镜是酒壮怂人胆,什么话都敢往外倒,“说起来,宗主,你长得当真是……英俊得很。”
他贴近过来,淡淡的酒气和少年特有的清新气息交融在一起,“英俊无匹的神君……嗯,还算名副其实啦!”见宗苍不为所动似的,又补上一句:“……不过你在我哥面前的样子,也真是凶得要命。”
宗苍轻笑:“明钦那样的东西,也配被你叫你一声哥。”
明幼镜的眼尾又漂亮地翘了起来:“那不然呢?”
他坏脾气地凑到宗苍耳畔,小声道:“——苍哥!”
船上一声金鼓,四面的琵琶琴瑟都华丽地奏鸣起来。船头的灯火明明灭灭,明幼镜半躺在他的膝头,发冠散落半截,柔软的发丝绕着宗苍的指尖,卷翘的睫羽潮湿颤抖。
柔软的大腿肉就抵在他的掌心处。
……阿塞撑得系不上裤带,摇摇晃晃地走到船头,隔得挺远,看见那魁梧英武的男人略略弯下腰去,宽阔脊背紧绷着,竟是一副要进食的姿态。
像是某种饥饿的野兽,俯下身去准备进食,将猎物吞入腹中。
阿塞心里咯噔一声,有些不忍再看。明幼镜小小一个娇气的美少年,就要被他一口吞入腹中,怕也是不够塞牙缝的……
然而宗苍好像还是被什么东西唤回了理智,他倏地停了下来,那深深的一吻没有落在怀中醉酒少年的唇瓣,而是焦躁的,重重的落在了他的额心。
男人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脱下外袍,盖在了熟睡的美人儿身上。
阿塞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宗苍看见了他,敛目道:“去把他抱回船舱里吧。”
阿塞懵懵的,而宗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江船拔锚,颠簸破浪。夜幕下的心血江宛如一条华美的黑绸,系着满船的心潮汹涌,一口气荡进远洋的洪波里去了。
……
上次到禹州城是坐何寻逸的马车,匆匆来去,什么也没能看清。这次却不同了,有宗苍在身边,便似攀上了一尊皇帝,明幼镜得以狐假虎威,什么也不必放在眼里。
“苍哥,我方才看到那边卖金雀儿的,那雀儿将双翅一张,便成了美人的水袖,化作一个小小的仕女,简直好看极了!”
宗苍随口道:“你喜欢就买。”
“还有方才一个匠人用陶瓷雕的蝉儿,手指轻轻一拨,蝉儿就抖着翅膀叫起来,你说,是怎么做的?”
“想知道就买来研究研究。”
“哎,那儿有卖毛毡狐狸的,苍哥你看,多可爱呀!晚上抱着睡觉定是舒服极了!”
“……像你,买吧。”
诸如此般,蝉虫花鸟,文玩字画,不知扫荡了多少。宗苍待他可说是有求必应,只是下船之后的态度总觉得有些古怪,倒说不上冷淡,就是没那么亲昵,甚至存了几分刻意的疏远。
明幼镜心想是自己娇纵太过的缘故,便收敛了得意忘形的习气,稍显乖巧了些。端茶奉水,服饰更衣,无不殷勤妥帖,而宗苍也依旧神色淡淡,不为所动似的。
这可叫他犯了难,想趁着夜里一起吃饭的工夫探听一点端倪,却不想宗苍道:“晚上我要去见个人,你自己想吃什么吃什么,不必等我。”
明幼镜对他的出尔反尔大为不满,可是吃人嘴软不便发作,只能在面上乖乖道:“好的,苍哥。”
……这边酒楼设宴,接待宗苍的主人名为房闲。
作为房室吟的儿子,房闲简直是其父的缩小版。豆粒眼睛,白胖身材,戴一顶红色瓜皮帽,坐在一众狐朋狗友之间,悠哉悠哉地张嘴等着美人儿喂葡萄。
宗苍进到包间的时候,房闲脸上的逍遥气息霎时收敛不少,老实地挺直了脊背:“苍叔。”
宗苍道:“不必拘谨。”
房闲实打实的是这位天乩宗主看着长大的,比起父亲,他更害怕宗苍。房室吟逼着他和宗苍拉近关系,但帖子下过去的时候,房闲自己也没想过宗苍居然真的会赴约。
只是佛虽然请到,如何侍候也是一桩难事。房闲挠破了头皮不知从何处入手,恰好见宗苍盯着酒楼外的闹市,想起来了:“您老人家久不下界,此次实在是稀奇。我那日还说呢,看见苍叔和一个漂亮的美少年一同过市,心想您也有这等好兴致了……”
众人都起了兴致,只是无人敢在明面上打听。而宗苍只道:“是我新收的弟子,什么也不懂,带着见见世面。”
“弟子……弟子敢情好。”
房闲口中应着,心里却不大相信。诚然他那日看得清楚,那少年娇纵得很,看上什么好东西便向宗苍讨要,撒娇讨好,技巧娴熟,分明是看准了苍叔就吃这一口。
他也爱养美人儿,美人向自己索要什么财帛,若是愿说两句好听的,他也乐意慷慨解囊。只是这等事情却不能将心比心到宗苍身上——算无遗策的天乩宗主怎么会落入此等陷阱?想来定是其故意为之。
一个□□半露的美人斟上清酒,宗苍面具下的暗金眸子平静如常:“话说回来,闲儿,你还不打算回誓月宗吗?”
“这个……下界自在嘛。”顿了顿,还是垂头招了,“好吧,苍叔,我也不瞒您了。其实,我是看上了下界的一个姑娘。”
“哦?说来听听。”
房闲没想到他竟然会有兴趣,不由得受宠若惊,兴奋道:“那姑娘有一头黑亮的辫子,小脸雪白雪白的,不敷甚么香粉就香的要命。又漂亮,又活泼,小鹿一样,被她用眼睛飞上一次,我全身就酥了个通透……”
几个朋友起哄道:“你从前见过的姑娘不都是这样?”
“不,这可不一样!”房闲迷恋地畅想起来,“自打看上她以后,我每天什么也不干,就想盯着她瞧。她一笑,我也跟着笑,她哭了,我就忍不住哄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
宗苍持着酒杯的手猛然一顿。
房闲继续感叹着:“如今为了讨她欢心,这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想买来送给她。若能把她抱在怀里,听她柔柔地叫一句房哥哥,就是死了也情愿!”
宗苍慢慢地将酒杯放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一酒友放肆嘲笑道:“说的这么纯情,实话讲,不还是瞧上了人家的身子!待你哄到手睡过以后,指不定把人家忘到哪处天边儿去了。”
“哼,那又怎么?你喜欢一姑娘,不想和她睡觉么?装什么没卵蛋的玩意儿!”
房闲酒意上头,把宗苍都忘记了。在酒桌边手舞足蹈一番,还要宗苍来出主意:“苍叔你说,人小女孩儿是不是该这么追?”
宗苍不发一语,将杯中残酒饮尽,兀自告辞去了。
心里这层窗户纸摇摇欲坠地挂着,一顿饭的工夫便叫小辈们捅破了。宗苍的思绪纷乱难辨,只能安慰自己,现如今对镜镜的这些念头,未必就是所谓情愫。大约是少有与这样年少的小弟子相处,宠爱与怜惜的分寸有些过度了。
而回到结缘客栈之时,那层漏洞百出的窗户纸也叫人一扯而下,揉成一团烧了个干净。
明幼镜和不知哪儿来的几个青年在包厢里玩乐,投壶不中便要脱一件衣裳。
他是修士,自有办法百发百中,因而诓得那几个男生赤膊白脸,腰上只挂着件单裤。
而他则依旧穿着齐整,就这样坐在中间,咯咯笑着催促:“再来,再来!”
几回下来,旁人也起了疑窦。死死盯着明幼镜不让他耍花招,那一枚投矢歪斜未中,几人便起哄起来:“小东西,到你脱了!”
明幼镜敢作敢当:“脱便脱。”
说着,便将犀带一解,雪白底裤扔到一旁,露出两条光洁白皙美腿。
……宗苍推开包厢门时,看见的便是他只着一身青衫,漂亮双腿亘在一众青年之间,翘着足尖被人把玩脚踝的景色。
他浑身血气逆流,想也没想,便将人一把扛到肩头,沉着脸抱回了客房。
明幼镜被他重重摔在榻上,眼里瞬间蓄起了泪:“干什么!”
宗苍口气冷得吓人:“不是叫你等我?”
“我在等呀!”
宗苍几乎是咬着牙根道:“没他妈叫你光着腿和别的男的在一起等!”
话音方落,揉得不成样子的长裤便被兜头扔了下来。
“给我穿好!”
明幼镜委屈极了:“裤子破了!”
宗苍定睛一看,因他气极之下,底裤确实被扯出了一条裂痕。
他稍稍冷静了一些,将榻上绒毯扯过来,盖住那两条不安分的腿。
明幼镜本来湿着眼眶瞪他,被他压低眉峰斜睨一瞬,即刻吓得不敢说话了。
好、好恐怖……
宗苍今天是怎么了?
这眼神像是要把他的腿生生掰断一样……
明幼镜发抖道:“我、我知道错了……苍哥……”
换在平常,他可以搂着宗苍的胳膊撒娇求情,但是现在,他连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是压低了声音的。
宗苍一直盯着他,忽然走上前一步。明幼镜下意识地往后退缩,宗苍啧了一声,粗糙指腹大力揉了揉少年泛红的眼眶:“以后不许和别的男的玩这种游戏。”
明幼镜眨眨眼,有些惊魂未定,肩头却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宗苍语气缓和几分:“刚才摔了你,疼么?”
明幼镜摇摇头。
宗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苍哥今晚抱你睡觉,好么?”
少年眼底亮了起来,不确定道:“可以吗?”
宗苍道:“嗯。”
明幼镜小心翼翼的,直到确定宗苍的眼神没那么吓人了,才稍稍舒了口气。本来已经从绒毯底下抽出了半只脚,犹豫了一下,又把毯子在腰上裹好,乖乖去洗了个澡。
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有些潮,头发也是湿的。本来还想等干了再上床,而宗苍弯臂一搂,便把他牢牢拥在怀中。
“我身上还有水……”
“一点水而已,怕什么。”
明幼镜暗忖,之前不是还觉得手上沾了点酒就脏么?怎么现在却又满不在乎了。
宗苍在黑暗中看他灵动的双眸,当真如小鹿一般,可爱得很。离近之后更觉那脸颊鼻尖粉嫩白皙,叫人总想要咬上去细细品尝一番。
明幼镜枕着他的手臂,小声问:“别的宗主和徒弟也会一起睡觉么?”
宗苍喉咙发梗:“……会。”
“哦。”明幼镜放心地闭上眼,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那就好。”
欺骗当然是无耻之事,可是此刻能这样牢牢抱紧他,无耻也不算什么。
宗苍的身上腾起异样的热,夜色深处,暗金的瞳孔像是烧融的金。
柔软的双腿,洁白的皮肤。一个纯洁无瑕的人瓷娃娃。
在那座包厢里,有没有叫旁人看去过?
有没有让别人摸过这里?
宗苍有一种冲动,他想扼着少年细嫩的脖颈,让他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己,让他对自己说实话。
和别人亲过没有?
像这样和别人一起睡觉,有过么?
明幼镜会乖巧地蹭着他的掌心,用他好听的声音黏黏糊糊地回答:没有,苍哥。
他那么单纯、天真、可爱,什么也不懂的……温顺的小美人。
隐隐有种失去掌控的感觉。
仿佛是他牵着一条勒进骨血的线,他越是抓紧就越是疼痛,可是松开这条线的话,明幼镜就要飞走了。
这像什么呢?
明幼镜的眼尾像两颗小钩子。宗苍想起来了,自己像被钓起来的鱼。
……他妈的。
这小东西是真给他下蛊了。
只是不知,剔骨之伤和鱼线之痛,哪个更难以忍受些?
他只知道等自己缓过神儿来,已经搂着明幼镜的腰,将他深深嵌入怀中。
……明幼镜本是睡得很沉,因为宗苍的怀抱太温暖了,而且男人体型比他健硕太多,这样一抱,全身上下无不舒适妥帖,就这样沉沉进入梦乡。(只是抱着睡觉,什么也没干)
然而深更半夜之时,却又不时察觉到异样的不适感。仿佛有谁细细地凝望着他,幽邃的目光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看透似的。
明幼镜不敢妄动,只觉得有带着热意的手指探入他的长发,顺着两鬓,慢条斯理地抚摸。
仿佛是在黑夜里凝望着一件珍贵的宝物……观赏,摆弄,轻抚。
明幼镜浑浑噩噩的,半梦半醒之间,念头也是时断时续的:宗苍怎么不睡?我要不要睁开眼?他很喜欢这么抱着别人揉来捏去的么?……我等一下一定要忽然睁开眼,吓他一大跳。
偏在这一刹那,有甚么滚烫的东西吻上了他的唇瓣。
……极重的一吻,迅速地在他的唇上落下,而又匆匆离开。(只是亲了一口,什么也没干。)
明幼镜瞬间清醒个通透,却还是不敢睁开眼,只是脊背全然绷紧,一身血液都要凝结了。
宗苍的吐息也带着烫意。沙哑而低沉的呼吸浑浊至极,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才稍显平静了些许,沉寂在浓郁的黑夜里。
明幼镜的脊椎骨都是麻的,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若说方才还有一些好奇念头,现在也已经褪得干干净净了。
片刻,身下床榻一动,宗苍仿佛坐起身来。大氅掀过披上,又拉开房门,一人走出房间去了。
……直到那脚步声远得听不见,明幼镜才缓缓睁开眼,茫然地摸了一下唇瓣。
是做梦么?
……
宗苍一夜未归。
次日明幼镜醒来没看见他,自己下楼吃了早饭,还好心地给宗苍买了一份。
他总觉得昨晚好像做了个了不得的梦——或者不是梦,那情景太骇人,他到现在还没有缓过神儿来。
不管怎么说,都得见了他才知道是真是假。
思忖间,便见客栈外一袭黑衣掀动,明幼镜连忙站起身来:“苍哥。”
宗苍手持无极,看了他一眼:“嗯。”
那声音简直比从前二人初识之时还要冷漠。明幼镜并未气馁,端着自己买的小笼包和南瓜粥走过去:“苍哥,你吃早饭了没?”
“吃过了。”
明幼镜不太相信,而宗苍看都没看他端着的早点,径直往客栈二楼走去。
“苍哥……”
宗苍没有理会他,走进的却是另一间客房。明幼镜心中涌上不好的预感,哒哒哒跑上楼梯,隔着门小心问他:“我今晚还能跟你一起睡吗?”
门后沉默着,许久才道:“去你自己房间睡。”
……这人怎么这样?
明幼镜有些恼火,但还是没有发作,等了一会儿,不甘心地转身离去了。
本想着明日继续努力,岂知第二天早起之时,宗苍屋内竟已人去楼空,连片衣角也没留下。
楼下的店小二磕着瓜子道:“小公子,宗老爷说让你在客栈里等,过几日他派人来陪你玩儿。”
明幼镜气炸了,哪儿有这么不声不响把人抛下的?
他即刻从客栈跑出去寻人,然而大街之上车水马龙,往来幢幢,唯独不见那抹黑色身影。
宗苍真的把他一人丢在这里了。
明幼镜别无他法,只能等待那个派来的人过来。
等了大约五六日,人来了。
“真他妈的……”
面前青年横着一对冷眉,鼻梁上多了一道深深疤痕,一身束甲好似给野狗拴上的枷锁。
明幼镜脱口而出:“甘武?”
甘武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怎么,你以为是谁?”
他将佩剑“啪”得拍在酒桌上,阴着一张俊脸,用牙齿解开胳膊上的纱布,皱着眉心上药。
他满身都是伤。剑鞘上也是血迹斑斑的,剑穗儿都染红了。
明幼镜在他对面坐下:“宗主让你过来陪我?”
甘武锋利的眼尾深深一挑:“陪你?别太看得起自己了。我有任务在身,没空管你。”
明幼镜问:“宗主没跟你说别的?”
“还有什么可说的?”
甘武本是不耐烦的,一抬眸,对上明幼镜略显黯淡的眼。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攥拳道:“……哼,那老不死的除了惦记着他的大业,其他全然不在乎,还能说什么?”
明幼镜听他口气犯冲,猜测他也是与宗苍起了甚么矛盾。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便见几个家仆装束的人慌慌张张地跑进客栈,几张嘴三言两语,将这些日子的情状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原是甘武本与危晴同行,危晴道行深而资历老,诸事比他想的周到,但也相对拘谨传统。甘武正是冒进的年纪,虽然尊重她,可也不甘放下自己的主张,一来二去,合作得就不怎么愉快。
这本也没什么,直到半月前与禹州魔修正面相对,甘武没有听从危晴的指挥,孤军深入灭了拉图尔等三位护法,虽然取胜,可也无意间破开一处要命的封印,导致众人身陷险境。
这一桩就是那位修士在夜间冒死向宗苍传达的消息了。幸而危晴临危不惧,重新加固了封印,方不至于牺牲扩大,稳固了禹州形势。
平心而论,连诛三大护法之举的确是前所未有之功劳,众人提起之时也是称赞甘武年少有为,并不过多苛责——毕竟那封印是个千载难逢的阴毒陷阱,谁人能预想得到?就连危晴,也在宗苍面前认可了甘武的作为。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来再不济也是功过相抵,宗主必不会过多责难。
岂料宗苍听完,只是将拭刀的锦帕一丢。
“莽进冒失,举止失度。自己去领三十仙鞭,往后也别跟着危门主了,到结缘客栈,照顾你师弟去吧。”
甘家长公子就这样结结实实挨了一顿鞭子,带着满身的伤,来的路上把自己的好师尊骂了千千万万遍。
家仆如何规劝也不管用,甘武抹着鼻梁上的长疤,只有一句话:“我不带小孩儿,谁爱带谁带。”
……气氛一时僵持下来,几位家仆苦着脸道:“公子,夫人说了,让您乖乖听宗主的话。要不然……要不然,就断了您的银钱。”
甘武闻言,斜飞的眼尾带上一丝寒星,忽然捂住胸口,拧紧了眉峰,嘶嘶地倒抽凉气。
“哎,公子!公子……”
几人七手八脚不知所措,明幼镜忽然起身,碰了一下甘武的额心:“这是伤及灵脉了,情况不太妙,你们快把他抬到楼上客房去。”
他好歹是个修士,那些家仆都是肉体凡胎,也看不出什么,只能慌张地照做了。
甘武被放到榻上,明幼镜掩起门扉,将几人送到门外。
“我家公子不会有事吧?”
“怎么会?我会照顾好他的。”
少年长了一张水蜜桃似的脸蛋,说这话总不太叫人信服。可他也没多废话,莞尔一笑,将客房的门扉掩闭起来。
甘武本还在榻上面如死灰地抚胸抽搐,见人一走,立马好端端地正身坐起。只是目光中还是藏着几分警惕:“你干嘛帮我?”
明幼镜在榻边坐下:“你是我师兄呀。”
甘武的一双狼眼眯了起来,那眼神分明在说:别装模作样了。
“说真的,你母亲这样关心你,你就这么百般不愿地忤逆她?”
甘武从鼻腔里发出不屑的低哼:“她关心我?她巴不得我跟在宗苍身边,死得更快一些。”说着,眼神在明幼镜身上斜斜睨过,“……你知道她才多大年纪么?”
明幼镜隐约察觉到他要说什么,果不其然,青年冷笑,露出尖锐的两颗犬齿:“她今年才二十三岁,和我一样大。我娘死后,我爹娶了这个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女人。她命也实在是好,才嫁过来几年,我爹就落入拉图尔的诛魂阵,神形俱灭了。如今甘家上下都要听她这个主母的,我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年轻,心机,娇滴滴的继母。攀上有财有势的老男人,熬死了对方,自己飞黄腾达了,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稳赚不赔的买卖。
而眼前这个小师弟,比他的继母还要漂亮,也比她更加年轻。他穿着水葱色的春衫,垂落的长发软软地搭在细腰上,还有一双招魂眼。
甘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像比从前更漂亮了,刚一进来,满屋子都是他身上的香气,抬抬手就要让人醉过去。
讨人厌得很。
明幼镜听他说完,长睫微垂,“我觉得她挺不容易的,那么年轻就要操持家业。”
甘武攥紧拳头:“你他妈懂什么。”
这一愠火上泛,伤口复又牵扯撕裂,疼痛更甚。他低哼一声,袖中的灵药却骨碌碌掉在明幼镜脚边。
少年捡起来,打开闻了闻:“……这药不太好,你用我的药吧。”
甘武起疑:“你……?”
“下山之前,瓦伯伯塞给我的。说是叫什么月峰灵药,可以驱邪祛咒,滋养灵脉。”
说着便从行囊中取出药来,“你自己脱掉外衣,还是我给你脱?”
“用不着……嘶……”
大约是恶意诅咒自己犯了言灵,旧伤居然真的复发了。甘武只得面色不善地将束甲解开,脱落的一半铜甲束胸沾着黏腻暗红的血液,十余道深褐鞭痕烙在小麦色的胸口处,密密麻麻,纵横交错。
见明幼镜一副骇到的模样,甘武竟觉得好受了些:“这就被吓着了?”
“仙鞭……打得这么深。”
“淬雷仙鞭,龙筋做的,你以为呢。都说宁挨九转天劫,不背一道雷鞭……当然了,对我也不算什么。”
他也就是嘴上说说,实际上唇瓣都已干裂而失去血色。明幼镜将药膏揩一点在指尖,挽起袖口,轻轻点在甘武的伤口上。
房间内的烛火摇曳,甘武屏住呼吸,刻意控制自己不去看那白嫩而浮粉的手指。
“我说,你干嘛不跟着老不死的,偏偏自己留在这儿?”
他也就是随口一问,谁知道这话刚一出口,明幼镜涂药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不是我想留在这儿的。”
他低垂羽睫,漂亮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甘武唇瓣干涩,有些后悔提了这一桩,嘴上却不受控地犯贱:“哦,这么说,是他把你丢下了?他不要你了?”
明幼镜没说话,长发从耳侧滑落一缕,遮挡着半截眉眼。
两颗摇摇欲坠的泪珠,就这么顺着洁白脸颊滚落,滴在了甘武的胸前。
“嗯。他可能讨厌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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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入v惹
也是很重要的一章,老苍终于认识到自己是老房子着火了不过作为成熟理智的年上还是要隐忍再隐忍克制再克制……
总之可以期待一下忍不下去的那天!
☆、第35章 临江仙(5)
这一颗眼泪掉得让甘武胸口有些发堵, 然而他完全是个十足的恶劣性子,见状偏要火上浇油:“这不是很正常么?宗苍本就是这种人,觉得你新鲜, 就对你百般纵容宠爱, 什么时候腻了, 便转手丢掉……早就跟你说过,谢真是什么样, 你日后便是什么样。”
明幼镜执拗道:“才不一样。”
想了想,又说:“宗主不会和谢真一起喝酒, 一起洗澡, 也不会抱着他睡觉。”
岂知这话一出,甘武嘴角那丝佻达玩味的笑瞬间冻住了。
“……你做梦呢?”
“老不死的跟他妈谁能做这种事?”
明幼镜垂眸不语, 像是默认了对方某种猜测。
冰凉的药膏在胸口缓缓化开, 甘武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这个你从哪儿来的?偷的?”
他指的是明幼镜指上那枚钢戒。少年指尖微红, 指缝里满是白色药膏滴落,沾在那枚漆黑戒指上, 形成极其惹眼的颜色对比。
明幼镜好看的眉心微蹙:“……是宗主给我的。”
“给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甘武怒极反笑, “这是他们家族的信物!和老不死的那只面具一样,叫他摘了比脱他裤子还难。他怎么可能给你?”
明幼镜:“……”
这么说的话,宗苍也算在他面前脱了裤子?
……还脱了两回。
甘武不言不语,心绪却十分复杂。他回忆起家中继母的行径:那棵父亲爱了一辈子的红珊瑚, 只因他小时候碰了一碰便挨了十个板子的千金宝物, 那位娇气的美人儿只是随口说了句好看, 次日珊瑚便被敲碎, 成了她发髻上的一枚斜长巧簪。
甘武松开他, 冷冰冰道:“倒是我小瞧了你。”说着, 将外袍一披, 也不顾伤口血迹淋淋,站起身来走向窗边,“你出去吧。伤我自己会治,用不着你插手。”
明幼镜沉默半晌,把药瓶放在了桌角:“那我把这个药留给你。”
临走前,又道,“宗主的东西就是我想偷,也是偷不到的,你应该明白这件事。”
房门在背后关上了。凄冷夜风从江上吹来,吹在胸前的伤口处,要冷进肺腑似的。
很久以后,甘武才转过身来,拿起了那瓶灵药。
父亲早已魂飞魄散,他手刃了杀父仇人,换了这三十鞭子,他觉得很值得。只是想到那个坐享其成的继母,他又会忍不住想,自己的父亲也只是个肤浅可怜的男人,为了给他复仇做到这个地步,到底是不是真的值得?
至于明幼镜……也一样不可信。
他们这种美貌的祸水,都只是嘴上说得漂亮罢了。
思及此处,甘武压下眉峰,将手一扬,把灵药从窗中丢了出去。
江面上泛起一点涟漪,滔滔江流瞬间将药瓶淹没。
甘武终于觉得痛快,抚着血迹斑斑的胸甲,勾起一抹疯狂又扭曲的笑意。
……
是日晨起,明幼镜携白貂一起在心血江畔吹风,叹道:“这江上日出也美得很。”
只是比起那日的火烧落日,还是逊色几分。
白貂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你是想宗苍了吗?”
明幼镜眸光一动,否认道:“我在想怎么搞到指数。总这样分隔两地可不行。”
因为多日不与总攻接触,面板上的指数凝固不涨,到此刻也只有100点。
最好的东西兑换不起,只能退而求其次。
“敏感体质,这个蛮有意思的。”
[敏感体质]:对痛感与快. 感的敏感度均大幅提升(成长型)。
也是成长型?
白貂解释:“这个产品有两个相关内容,一个是泪失. 禁体质,一个是易红体质。成长型的意思就是开发这两个相关项目。”
明幼镜问:“之前就想问了,‘成长’的契机是什么?也要指数来换?”
白貂支吾一会儿:“不是,是靠外力激发。”
“外力……?”
“对,比如你之前换的鸽乳……需要有外力来,呃,帮助,才能成长。比如按摩……什么的。”
明幼镜莫名其妙的,其实没太明白。但觉得换了不亏,于是把这个[敏感体质]也收入囊中。
有了保底,日后再说“外力”之事不迟。
这一会儿功夫,却见岸边几个挑夫好像起了冲突,一时之间吵嚷非凡,仿佛要把江船都掀翻了去。
“……你放什么狗屁?老子打了多少年光棍你不知道?这小孩儿怎么可能是老子的?”
“这谁知道。万一是你去嫖,姘头把孩子生出来,也不是没可能的!”
“这样说,你没嫖过?还有你,你敢说没嫖过?”
“拉倒吧!你看这小孩儿身上穿戴的,他娘必定有钱得很。咱们这儿,不久只有你到官爷大院干过么?”
“你他妈觉得我能和那些富贵婆娘搞上?!”
明幼镜好奇地去瞧,只见挑夫间围着个竹篓,当中钻出个毛茸茸而乱蓬蓬的脑袋——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男孩坐在里头,脸上被杂草和菜根弄得脏兮兮的。
尽管如此,也能看出这孩子身家不凡。腰上的玉佩香囊虽然被洗劫一空,但衣裳的料子还有鞋底的绣花都是顶精致的。
听了一路方才明白,原来是今早那个名叫王贵的挑夫醒来,发现自己的竹篓里便多了这个孩子。男孩瞧着是个傻的,见了他就叫爹爹,可把老光棍王贵吓坏了。
王贵愁得不行,身边人却都来看笑话,一时之间百口莫辩,坐在扁担旁挠起脑门子。
明幼镜本来只是看个热闹,走近一些却又忽然住步了。
……他的领口下,若隐若现一只铜狐狸吊坠。
与先前阿塞戴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个男孩……难道也是明隐庵那些尼姑的孩子?
明隐庵如今已经不复存在,可是看到这枚吊坠,明幼镜还是忍不住从脊背到脚跟都一阵发麻。
他犹豫了一下:“我们还是走吧……”
话音未落,忽见那小男孩转过头来,从篓里张开双臂,向他甜甜地喊了一声:“娘亲!”
明幼镜:“……?”
岸边瞬间一片死寂,多少双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看着这个年轻又水秀的小美人。
他通身都飘着一层清新气息,肤白貌美,身段纤秀,站在一众黢黑的挑夫身边,活像一大摊黑芝麻里的一颗白芝麻,看着醒目得很。
男孩急切地从篓子里跑出来,晃着两条短腿,便扑到了明幼镜的脚边。
“娘亲……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