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是怎么了?”
142在壁炉旁坐下, 深邃眉眼是炉火也暖不透的冷。
“太过于沉溺于他所扮演的角色,迷失在那个世界里,忘记自己是谁了。”
明幼镜抱着一本精装的童话书, 在椅子上晃着一双被筒袜包裹的小腿。面前放着一盘国际象棋, 仔细看去, 每一颗棋子上都镶着样式各异的人头塑像,和普通的棋子大不相同。
其中, 明幼镜这边的王后棋子在逐渐碎裂着,从他手中化为粉末。
“啊, 怎么这样。”明幼镜大为不满地撅起嘴巴, 把粉末吹散,“好没用哦。我能悔棋不?”
142无奈地敲了一下他的小脑袋, “不能。跟主神下棋还悔棋?接着下。”
明幼镜这才认真起来, 放下手中的童话书, 托着下巴仔仔细细地看起棋盘。
“我就是想不明白嘛。人怎么会忘记自己是谁?好没道理。”
142沉吟片刻,“一般来讲确实是不会的, 但有些时候除外。”
明幼镜好奇地望着他:“什么时候?”
142推上一枚战车:“产生‘爱’的时候。”
明幼镜思索下一步走棋, 142则端起咖啡,语重心长似的:“爱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失去理智。深爱之时,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哪里还有自我的存在?故而, 也就迷失了。”
明幼镜十八岁, 他哪里懂得什么是爱。他对爱的了解还仅限于他手中的童话书, 故事的终局, 王子向公主告白了心意, 从此他们便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在这座永远温暖的小木屋里, 他永远十八岁。和玩偶、故事书、水晶棋子相伴,当然,还有主神。
“那爱真是全天底下最可怕的东西了。”明幼镜认真道,“我永远也不会爱人啦。”
142嗯了一声。饮尽的咖啡杯落在桌角,又向前推进一枚棋子,“那也很好。”
明幼镜大惊失色,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王棋居然已经面临灭顶之势。
这老家伙是不是偷偷用什么手段作弊了?
142拎起衣架上的大衣披上肩头:“你想想怎么破局吧。”
明幼镜不满地站起身来,像小尾巴一样黏在他背后,“你不是还交给我第一个世界任务要做吗?”
“那就等回来以后再接着下,看看你会不会有长进。”
142揉一揉他的长发,把屋门推开。
在离开之前,他又回过头来,向明幼镜一笑:“其实爱也是一把好用的武器。镜镜,你可以学一学,怎么利用它。”
明幼镜莫名其妙。
说的倒是轻松。怎么学?跟谁学?142会教他吗?得了吧,这老家伙自己都是一块石头!
他回到小木屋内,静静地凝望着棋盘。房间内还残留着咖啡的味道,壁炉内的火声哔啵,他瞧得心烦,又跳到小床上看书去了。
……
“诶,小武!”
披襟剑刺破帘帐,瓦籍阻拦未果,剑尖直抵宗苍,穿透左臂而出。
宗苍神色冷沉,左手握紧着起身,炽热的纯炽阳魂将披襟剑身表面烧焦,汩汩鲜血顺着他青筋暴起的手臂流淌下来。
甘武再次挥剑,宗苍用右手生生攥住剑尖,面无表情地将剑拔出。
甘武握剑的手腕战栗着,一字一顿道:“你这畜生。”
瓦籍冷汗涔涔,上前为宗苍治伤,却被他轻轻推开:“老瓦,你且先出去。”
瓦籍恨铁不成钢:“你们师徒一场,哪有甚么深仇大恨,值得如此兵刃相向!”
甘武冷笑:“师徒?他这个师尊,何时把徒弟放在眼里?倒不如说,所谓徒弟,只不过是他牺牲的工具罢了!”
宗苍的指尖不断滴血,袍角已经浸透,可他却似毫不察觉:“大敌当前,身为摩天宗修士,就该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若身为人质的是我,我最想看到的,就是你们一剑杀了我!”
甘武怒极反笑:“亏你还身为一代宗师,连弟子都无法保护,任凭人家被俘虏,被牺牲……说的那样好听,你算什么东西。”
瓦籍上前去握他的剑,好言道:“小武,你懂事些!宗主是为了谁才留下来斩杀鬼尸的?不就是为了宗门内的弟子么!你现在说这样的话,未免叫人心寒!”
甘武根本听不进去,他才不信这种牺牲一人挽救千人的狗屁说辞,更何况,明幼镜又不是自愿的。
如今宗苍还要弃他于不顾……
明幼镜到底为什么会爱上这么个无情无义的畜生?
甘武长剑抵住他喉咙,“你要是想死,我现在就成全你。”
眼见师徒二人之间剑拔弩张之势已无可消解,瓦籍忧心如焚,却听帐外一阵人声鼎沸,是苏文婵与危晴二人面带喜色地从江畔走来。瓦籍定睛一瞧,嗓音瞬间弹棉花一般抖个不停:“宗主宗主,将明宗主带着小狐狸回来啦!”
大雾散去后,危曙在荒山脚下找回了明幼镜。他脚下是已经咽气的佛月,还有烧断残废的同泽剑。
佛月殒命,鬼尸一撤再撤,宗苍转守为攻,一路不知诛杀多少魔修,致使魔海冰天雪地上处处尸山血海,不知多少守卫一俱丧命于无极刀下。
故而危曙一路没有遇见甚么阻碍,顺利将明幼镜带回。
危晴也是多年不曾与弟弟见面,见他神色肃然,也不由得有些忧心。
危曙解释道:“姐姐,我没事,就是……”
身后白马牵着辆马车,车帘缓缓拉开一些,危晴看清车内人形容,倒吸一口凉气,眼眶不由得也有些湿润了。
沉重脚步声传来,宗苍在马车前站定,黑衣看不太出血迹,但那肃杀的血腥气息仿佛已经浸透他的骨髓,直叫人不寒而栗。
危曙上前,尚未开口,宗苍已经先行道:“将明,多谢你。你出现的很及时。”
危曙一时有些发怔。他对这位宗主多少还是存了几分忌惮,郑重道:“我出手救下他也是出于事态紧急,事先未与你沟通,希望没有扰乱大局……”
宗苍颔首:“我心里知晓。此番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凡所需要帮助之处,但凡开口,我无不应允。”
人情。
危曙琢磨出几分不对味的地方。救下明幼镜,于宗苍而言……仿佛是私情。
四周之人哪个不曾亲眼见证宗苍向明幼镜挥刀,其态度之断然,简直可以称之为残酷。如今云淡风轻神色,更仿佛此先事实不曾发生,反倒叫旁人以为是自己生出幻觉。
马车轻晃,苏文婵携一件貂绒大氅,将明幼镜裹紧。二人不知在车厢内说了什么,只见苏文婵出来就哭了。
一向与天乩宗主尊敬有加的她竟然带几分怨恨地瞥了一眼宗苍,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向瓦籍道:“瓦峰主,您快给幼镜瞧瞧吧,他……”又是泣不成声。
瓦籍心急火燎,而比他先行迈开步子上前的却是甘武。高大青年不由分说地走进马车内,将车内少年打横抱起,阴冷着脸色走过来。
瓦籍忙叫他轻点轻点,别把小狐狸掉下来。又指示着童子快快去煎药,准备些暖和地方,再做些好吃的。
而他话音刚落,便见宗苍上前一步,毫无预兆的,拦在了甘武面前。
“把他给我。”
甘武挑起漆黑狼眼:“给你?让你再杀他一回?”
宗苍语气比他更冷:“我会照顾好他。”
甘武简直要笑:“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宗苍压低眉峰:“他身上还有仙奴咒枷。交给你,你解得开么?”
甘武脚步一顿,再看向那黑衣男人时,目光简直就像射出的利剑:“你……”
“解不开,就老老实实交给我。”宗苍漠然道,“在他好转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做。”
瓦籍却在此时伸手一碰明幼镜的脖颈,诧异道:“宗主,小狐狸的咒枷……已经解了。”
宗苍一愣:“什么?”
怎么可能。
瓦籍见自己有点拆台,连忙续道:“不过灵脉损伤还是在的,估计还得好好调养调养……”
说这话时,甘武怀中被貂绒包裹的少年缓慢动了一下。他雪白的小脸埋在银灰色的毛领中,长发散落肩头,被甘武安抚般用手轻轻揉着。
几根纤细手指探了出来,攥住了甘武的领口。甘武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明幼镜微微蜷缩起身子,往他的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像一只被冻久了以后、好不容易获得温暖怀抱的小狐狸,软绵绵地把自己的尾巴和耳朵都缩起来,贴着甘武汲取一点热意。
甘武懵了,而身前一直沉声冷态的宗苍忽然极反常地高喝一声:“把他给我!”
这一语惊起满地鸟雀,众人纷纷回头,脸上写满如出一辙的错愕。
宗苍抬起刚刚被长剑穿透而伤势未愈的左臂,生生将明幼镜从甘武怀中抢了过来。一时之间大失往日宗主威严,满身上下竟和那毛头小子甘武一样长出尖刺来。
幸而也只是一瞬间,他那黑袍收拢,将明幼镜那娇小身躯遮得严实,转身向帐内走去。
甘武这才反应过来,简直要破口大骂。幸而这回瓦籍眼疾手快地把他拉住:“哎哎,小武,先让宗主给小狐狸治一下灵脉吧!要不然往后他要受苦的!”
甘武咬牙切齿:“我不信他!他能拔一次刀,就能拔第二回!”
他不管不顾地跟上前去。宗苍已经在帐外设下屏障,甘武于是就守在屏障前,手中紧紧攥着剑柄。
“如果宗苍敢再伤他,我就和这老不死的同归于尽。”
……
明幼镜被放到了铺满狐皮与兽革的矮榻上,貂绒敞开一角,露出一小段细瘦的颈子。
宗苍挪了张椅子过来,坐到床榻旁侧。此刻终于平静下心神,得以离近一些,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帐内很安静,风雪呼啸之声都被隔在帘外。明幼镜呼吸细弱,饶是宗苍耳力过人,也觉得那气音轻得像残花上的一缕风。
他停留片刻,伸出手时,发现自己指上残留的乌黑血渍。
宗苍便又收回手,起身到桌前,拿起一块棉巾,迅速地揩去手上血迹。
在这时候听见了很细微的床榻晃动声。
宗苍回头,榻上少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眸子,点满浓墨似的漆黑瞳孔显得幽深又空洞。
毫无来由的,让宗苍心口瞬时揪紧。
明幼镜很平静地抬起睫毛,他此时的模样变得让宗苍感觉有些陌生,墨发冷肤,不见喜乐,泛白唇瓣轻轻抿紧,就这样远远望着他。
宗苍走过去,再次坐到榻前。
黑衣的宗主仍旧是森严冷峻神色,抬指在他额心一触,点了点头,语气倒还算温和:“还好,灵脉损伤不严重。回去用些灵药养一养,应该就能很快好起来。”
他落下的手放在了明幼镜肩头,“把貂绒解了罢,我看看伤。”
明幼镜一声不吭,紧紧攥着貂绒不放手。
宗苍顿了顿,心想仙奴咒枷烙了那么久,对他神智的波及想必也很深。如今他性情有所变化,也算是意料之中。
于是耐着性子,俯身道:“无妨,镜镜,你且先把手给我,我助你将咒枷残余祛除。”
明幼镜没有动,望着宗苍,竟然很轻地勾了一下唇瓣。
那笑容极其冷静,全无以往的天真可爱。
宗苍微微蹙眉:“镜镜,不要使小性子。别的事往后再说,先顾及你自己的身子。”
一阵长久的死寂。
明幼镜本来是垂着眼眸,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一点点抬起睫毛。
貂绒随之松下些许,一截雪白纤瘦的皓腕探出,探出的娇小左手上,还带着那枚逢君。
宗苍被那惹眼的白刺得呼吸一凝,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去握住他的手。
而就在他伸手的刹那,“啪”得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带着淬毒般的恨意,扇到了他的脸上。
逢君极重地划过下颌,剐出一道极长血痕。
随后,便似废物般从他指上脱落,滚入泥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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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一巴掌打响火葬场(。) 我就说狐狐爪爪很有劲儿吧^^
☆、第96章 多歧路(1)
血珠滑落, 滚过宗苍颈侧刺青,在面具上溅出狰狞血迹。
他迎上明幼镜的目光,左手扣住面具一角, 将其掀落, 丢在地上。
右手则攥住明幼镜那苍白手腕, 不由分说般地,向其传渡起灵气。
滚烫的纯阳灵气过渡灵脉, 在明幼镜的肌肤下灼灼映出淡金色。他的手指死死攥紧,拼命挣脱几次, 又听宗苍低沉开口:“想打想杀, 等你这咒枷解了再说。”
摘去面具的面孔上平静如昔,颊侧血痕不曾拭去, 斑驳地滴在地上。
明幼镜眼底是融不化的冷, 唇角笑意不减, 翻腕一折,将那纯阳灵气生生阻断。
掌心涌上一股极为强劲的阴寒之气, 宗苍瞳孔骤缩, 松开手来。
“你……”
化阴之法?一气道心?
宗苍缓缓落下手臂,眉宇间拧出沟壑。
“镜镜,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怪不得仙奴咒枷会解开。以宗月的修为,区区咒枷怎么可能困得住他。
只见大帐四周蔓延起冰雾, 冷锐的戾气将桌椅床榻都覆上薄霜。明幼镜将泛红的小手缓缓缩回貂绒中, 半趴在狐皮上, 一点点直起身子。
他的黑发长长了好多, 已经能盖住小屁股了。本来应该像缎子一样美丽柔顺的长发, 因为那一刀而斩断些许, 此刻显得有些凌乱。貂绒从臂弯上滑落, 破破烂烂的裙子笼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而那鼓起的小肚子已然显怀,不是藏一藏就能遮住的了。
宗苍浑身大震,英挺硬朗的面孔好像陡然被甚么敲碎,下颌划伤的刺痛后知后觉地传来,却是扎进了心里。
明幼镜神色平静,从怀中掏出一截残废的断剑,丢到了宗苍脚边。
昔日流光溢彩的美丽银剑,此刻只剩烧断的半截残身。
宗苍弯腰,捡起残断的同泽。握在手中,沉声道:“断了就断了,改日苍哥为你做一把新的。”顿了顿,“听李铜钱他们说,同袍还在拜尔敦那里?”
明幼镜走到他身前,仰起头来看着他。那眼神空若无物,竟然还携了一点轻盈的笑意。
宗苍终于察觉到不太对劲:“镜镜,你说句话。”
明幼镜还是没开口,裹一裹衣裳,便要往大帐外面走。宗苍大步跟上去,走到明幼镜身前,挡下他的去路。
他背光站着,沉沉嗓音森严一如往昔:“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先好好养伤罢,我改日再来。”
摘下的面具还掉在角落里,宗苍伸手去捡,却见明幼镜冷冷抬起一只脚,将那面具踢出了大帐。
象征天乩宗主之威势的青黑鹰首面具,在大帐外的泥地里滚了几遭,终于颓力般落定,沾上满面尘灰。
阴翳之下,少年褪去大半青涩的面孔显得愈发精美,锐丽颜色被冰雾笼罩,明明没有说一个字,宗苍却仿佛听懂了他的意思。
“永远都别再来!”
……
瓦籍斟上满杯美酒,与危曙碰了几碰。如今鬼尸之危已解,想必不日便可离开这鸟不拉屎的荒天苦地,回到三宗去。多日以来的忧心终于撂下,怎能不以美酒助兴?便喝得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危曙听他喝醉了颠三倒四,什么话都说。就譬如明幼镜这一遭,便已经来来回回说了七八次。说的是他那嗓子被哑药烫过,滚烫的汤药灌了三大碗,不知道伤成什么样,眼下说不了话,可怜得很。
危曙也喝得微醺,奇道:“怎么会?带他回来的时候,他明明还说话了。”
从佛月尸骨旁边找到明幼镜的时候,他就问起佛月的情况,明幼镜还说了丹珠的事。那嗓子沙沙的,危曙还奇怪他的嗓子怎么突然恢复了。
瓦籍也一怔:“怎会如此?”
“瓦峰主,你没给明幼镜看过伤?”
瓦籍挠一挠头:“确实不曾。宗主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不让老瓦去瞧,倒是请了些别的医师来看。说是什么,让我先去接济其他伤病弟子……嗨,那老瓦闲下来的时候,也是可以去看看的嘛!也不知道宗主这是打什么主意。”
怪不得他连明幼镜会说话都不知道。
瓦籍将酒盅撂下,“不成,小狐狸嗓子好了,这是个好消息啊!我得去告诉宗主。”
他这不管不顾地往主帐去,那里的仙灯还亮着,隔着帘子听,却寂静得吓人。
须知宗苍的帐内,多日以来都常有弟子或各峰主堂主出入,议事的仙灯一点,往往要燃到后半夜。像今晚这般寂寥无人的,还是这么些天头一遭。
掀帘入帐,宗苍一人坐在灯下,面上未戴面具,手中捏着那枚逢君反复揉搓。直到瓦籍走到他跟前,宗苍方才一惊抬头。
瓦籍好不纳罕,自家宗主这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一副丢魂儿似的模样?
宗苍看见是他,复又低下头去:“老瓦,你酒喝够了。”
瓦籍打个哈哈敷衍过去,又问他:“这戒指,你不是送给小狐狸了吗?怎么又拿回来了?”
宗苍不语,将逢君收好。他撑着额角,低沉嗓音染上几分疲惫:“那些受伤弟子可还好了?”
“自然,老瓦妙手回春,哪有不好之理。”试探着又问,“宗主,你为啥不让老瓦去瞧瞧小狐狸啊,可想他呢。”
宗苍一阵长久沉默,叹道:“……心结难解,谁去了也无用。”
瓦籍摇头晃脑:“其实,宗主,老瓦也觉得你这回有点过了。人家可把你当成可爱可敬的师尊,结果你……哎,要我说,那一刀,就不该出。”
宗苍望着角落里的无极,眸光一寸寸冷下来。
瓦籍看他这样,就知道自己说的话又白说了。跟了他这么些年,自家宗主一向是绝不回头、绝不后悔,所做之事便如离弦之箭,一出即定,不转不收。
瓦籍也想象不出宗苍真心实意低头的模样,毕竟他这一辈子,就没见那坚挺的脊梁弯下去过。
而且平心而论,他也没法说宗苍做错。这天底下谁都能指摘宗苍无情无义,唯独摩天宗弟子没法这么做!若不是他坚持留下来扫荡鬼尸,他们这群人,早就被鬼手按进心血江喂鱼了!
他在摩天宗和明幼镜之间选择了前者,瓦籍摸着自己良心讲,自己这条命还在,就没办法指责宗苍什么。
他只能一拍大腿叹气:“哎!也罢,反正现在小狐狸也回来了,皆大欢喜,宗主,你就去同他道个歉认个错,解释解释,你毕竟是他师尊,那孩子耳根子软又懂事,不会真心记恨你的。”
如若只是师尊倒好。
可偏偏……
气氛一时僵持下来。而这一来一回间,瓦籍就把自己原本前来此处找他的目的给忘了。
他正冥思苦想着自己到此处到底所为何事,却听帘外有弟子相报:“宗主,谢阑求见。”
宗苍让他进来。
谢阑怀里抱着个不小的红木匣子,走进大帐以后,犹豫着瞥了瓦籍一眼。宗苍便道:“老瓦,你先出去罢。”
瓦籍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听不得,嘟哝了一会儿,还是不情不愿地走开了。
谢阑便把那红木匣子送至宗苍跟前。这才发现这匣子略显眼熟,待到看清那上头的铜扣,宗苍这才想起来了。
是之前自己给镜镜盛放那些文玩玉饰等小玩意儿的匣子。
彼日他一走了之,把逢君都留下了,宗苍本以为他什么都没带走。
原来……还带走了这些东西。
打开,里面那些金贵的小玩意儿都擦得干干净净,看起来保护得很好。匣子的第二层打开,则是那日见过的,明幼镜给宝宝准备的小衣服,也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里面。
谢阑忽然下跪,伏在地上道:“请宗主恕罪。”
宗苍摸着那些小衣服,不明白他的意思:“你何罪之有?”
“弟子……是想请您饶恕明师弟的罪过。”
谢阑喉咙哽咽,声音发闷:“明师弟身中孕蛊,又不知是受何歹人蛊惑,一朝失足,致使如今……已育有一子。弟子知晓此事决计瞒不过宗主,可他心思敏感,定然不愿意亲口向宗主坦白。弟子不愿看到来日明师弟被宗主盛怒之下重罚,故而选择……替他请罪。”
谢阑额心抵着地面,字字泣血:“明师弟年幼天真,不通爱恨,可为人却是极纯善的。弟子与他在魔海相处这些时日,知晓他的秉性,实在不忍心看见他因为歹人之过而抱憾终身。因而……因而……”
宗苍哑声道:“你接着说。”
谢阑深吸一口气:“因而想请求您,将此大错归咎于那迫害明师弟失身的歹人,而对于师弟他,请您念在他已受这许多苦难的份上,饶恕他这一次。”嗓音揉进几分沉痛,“毕竟,不论那歹人如何,明师弟都是……真心爱护这孩子的。”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谢阑说完,胸口还在剧烈地震响不休。
他其实没有报太大的期望。宗苍一向赏罚分明,治下极严,此等丑事,他不可能放之不理。
唯独希望宗苍不要放过那歹人,也算是能舒一口恶气。
悻悻抬眸,却见宗苍眸色阴冷,面上毫无半点波澜。
仿佛这件事,在他心中掀不起半点涟漪。
“我知道了。”
“不过你说的惩戒歹人,我做不了。”
谢阑一愣。
他不甘地绞紧袖口。为何宗主依旧对明幼镜如此冷漠?他们二人好歹师徒一场,难道只因为明幼镜此次出使魔海未能让他满意,便要连往昔情意也不顾了么?
看他还在抚摸那匣子里的小衣服,谢阑不由得一阵后怕。总觉得下一秒宗苍便要将这匣子倾翻在地,将里面的东西都一把火烧个干净。
毕竟,他这师尊的严苛是出了名的。要求那样高,课徒那样严,连甘武都受不了……如今明幼镜铸下大错,宗苍想必心中已然深以为耻,定不会轻饶。
谢阑不禁懊悔起来,早知道,还不如再多瞒些日子。
宗苍忽然抬眸:“是谁?进来。”
外面走来个医师模样的女子,低声道:“小门主腹中胎儿有些不适,他现在很需要孩子父亲的安抚,宗主,您看……”
话音未落,宗苍便将匣子一撂,遽然起身。
谢阑张口欲言,而又一时陷入极大的迷茫不解,多少话语堵在喉咙,竟然不知该先吐出哪句。
他只看见宗苍连那惯常佩戴的面具都忘记戴上,大氅挂在肩头半截,与平日里那番持重威严姿态大相径庭。
……宗主怎么这样心急?
不是叫孩子父亲去吗,他去有什么用……
不会是去教训明幼镜的吧?
帐外昏暗,谢阑没能看见,宗苍藏在袖中的大掌微微收紧,指骨渗出薄汗,指腹扣在掌心不断摩挲着。
那是三宗上下绝无一人见过的……紧张神色。
☆、第97章 多歧路(2)
不让瓦籍来给明幼镜治伤, 自然是因为他有孕一事需要隐瞒下来。
医师是宗苍从誓月宗请来的,确保不会将明幼镜的情况宣扬出去。诚然佛月归还了他昔日的修为与记忆,但想要即刻熟稔运用那失而复得的力量, 也绝非一日之功。
帐外闲杂人等已然驱散得干净, 里面只有苏文婵与明幼镜二人。
苏文婵是医修, 宗苍便没有向她隐瞒此事。问起孩子父亲的身份时,宗苍缄默片刻:“是我。”
面前女子杏眼圆睁, 几度张口欲言,极痛心般蹙紧眉峰。
她何等蕙质兰心, 若说对二人关系毫无觉察, 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宗苍竟然会做到这一步。
“彼时我尚不知他身中孕蛊……”宗苍扶额, 长叹一声, “又是酒后忘情, 一时逾越,无所顾忌了。”
他已知此事不可挽回, 故而也没想着在苏文婵面前继续支持甚么高大形象:“事到如今, 也只想他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文婵,望你代我好好照顾他。”
苏文婵又还能说什么呢?百般痛心疾首只能深深压下,守在明幼镜榻边,细心照顾他。
帐中少年伏在她膝头, 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息不止。床榻四边结起冷霜, 异动的灵气使得整座大帐冷如冰窖, 薄冰铺了一层又一层。绒毯与貂衾盖了几床, 作用寥寥, 难以驱寒。
她并不知晓此乃化阴之法的反噬作用, 只知道明幼镜的脉象愈发混乱, 隐有滑胎征兆。
“小师弟,醒醒!小师弟……”
明幼镜身体太青涩,到现在也不过将将二十岁。他个子不高,身段又纤细,不是个适合怀孕生子的体质,就算好端端地留着这个孩子,估计也很难生下来。
苏文婵捧过他的小脸,少年睫羽扇翕,微微睁开一线漆黑眸子,仿佛墨点的月牙。他原本粉润艳丽的唇瓣此刻像是泛白的玉,呼出的气息都是冷的,直叫苏文婵心跳大乱。
这可如何是好?
再这样下去,会有危险的!
焦急万分之际,听见帘外传来的沉沉脚步。脱去面具的天乩宗主掀帘而入,将肩头大氅脱下,低声道:“我来看着他吧。文婵,劳烦你先在外面等一下。”
他这一入内,满室瞬间蒸腾起灼人热气,冰霜化水,冷雾消散,几乎能听见冻结的冰层碎裂之声。
普天之下没有什么比纯炽阳魂更能驱寒,苏文婵犹豫片刻,将明幼镜小心翼翼地放回榻上。
她离去前叮嘱道:“宗主,小师弟此时身弱,你莫要让他再动怒了。”
宗苍颔首,坐到明幼镜身边。握住他的手,寒凉如冰,再碰一碰脖颈,也一阵阵上泛寒气。眸色顿时暗了几分,索性将外衫也脱下,解去坚硬的黑玉束甲,只留一件贴身里衣。随后搂住明幼镜的腰,将那半昏的少年整个拥入怀中。
他好像长高了一点,额心能抵着自己的肩头了。瘦了很多,怀着孩子也能一弯胳膊搂住腰肢,小下巴尖尖的,脖颈纤细得好像稍稍用力就会折断。
宗苍稍微分开他并紧的小腿,将其嵌入自己肌肉紧实的双腿之间。随后解开他的里衣,脱至腰间,袒露出柔软雪白胸膛。大掌按着他的后背,轻轻一压,明幼镜便与他滚烫炽热的胸膛紧紧相贴。
肩窝传来微弱的呼吸,宗苍按住他的后脑,将明幼镜的脸颊压在自己的肩头处。
他的脸蛋也很冰,睫毛上落了霜,融化以后像是泪珠。软绵绵的小肚子抵着他结实硬朗的腹肌,里面属于他二人的小生命偶尔动弹一下,那动静仿佛轻柔的鼓点,一下下捶在宗苍的心口。
宗苍的呼吸重了些,搂着他腰肢的手不敢收得太紧,掌心渗出薄汗,将那半脱的里衣打湿。
明幼镜那柔软的、弧度鲜明的胸脯,就在他的胸前轻轻地颤抖着。
镜镜真的长大了。
宗苍忍不住低头,唇瓣抵上明幼镜洁白的额心,想要落下一吻。
而就在他低头之际,那紧闭的眸子也随之睁开,睫毛扫过宗苍的脖颈,很透的一双桃花眼就这么定定地望向他。
那日的冷锐好像也被融化大半,漂亮澄澈的瞳孔一如既往地盛满天真,好像下一秒便会很可爱地弯起眸子,甜滋滋地叫他苍哥。
宗苍情不自禁地哑声呼唤:“镜镜。”
将他的腰身向上托举一些,以便他能够完全埋入自己怀中,“还难受么?”
明幼镜唇角抿起,一只手向下,拽住自己的里衣一角,笼住裸. 露的雪白肩头。
宗苍低笑:“还害羞什么?你哪里苍哥没见过。”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灼热的吐息吹拂在他的耳畔。他想含住那莹润香甜的耳垂,但还是生生忍住了,“你此刻尚且无法驾驭化阴的冷锐之气,还是先不要操之过急比较好。我可以渡气助你,但……”
他忽然止住话头。自嘲般笑了笑,“罢了。你劳累那样久,这些事,还是等日后再说。”
宗苍用指腹碾着明幼镜的唇瓣,略微用力,直到泛白的唇珠慢慢染上他所熟悉的红色。小小的嘴巴看上去那么娇,细白小牙咬着粉红的软舌,亮晶晶的津液裹着舌尖,是让宗苍无论吻上多少次都无比沉沦的销魂窟。
现在不能说话了,很可惜。但是……这样也很好。镜镜可以当一个乖乖的小孩子,只需要听他的话,留在他身边,蒙受他的保护。
“嗓子的事……不必着急。”
宗苍耐心安抚,“先安心把宝宝生下来,以后如果觉得不方便,我们再慢慢去治嗓子,好不好?”
明幼镜落下眼帘,呼吸轻缓,满身顺从,好像是同意了。
宗苍抱他这一会儿,身上已经出了不少汗。也有点诧异自己今天为何出汗这样快,但也感觉道二人贴近的肌肤间略显潮热,把自己的后脊都打湿了。
于是捏着明幼镜的下巴,笑道:“小哑巴,我拿你怎么办?”
随后稍稍直起身来,打算去给他取身干净衣裳。
而刚刚转身下榻,就听背后传来那清清冷冷的嗓音,结满冰霜的风铃似的:“谁是哑巴?”
宗苍脚步一顿,滞滞回眸,看见明幼镜伏在软枕上,勾起一个很可爱的笑。
只是眼底半分笑意也无,眸底空空如也,根本没有看着他。
宗苍呼吸骤紧,大步上前,俯身抚上他的脸颊:“镜镜,你的嗓子好了?”
明幼镜往后退了退,避开他的手:“是啊。早就好了。”眼尾淬出几分冷漠的讥嘲,甜甜道,“就是不想和你说话而已。”
宗苍眉峰皱起,隐隐察觉事态超出掌控。他压下胸口那种强烈的不安,哑声道:“镜镜,你要同我置气,我不拦你。但是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向我说谎!你知不知道——”
那句话在嘴边百转千回,到底还是无法宣之于口。眼见着好不容易给他暖起来的身体又冷下去,宗苍面上阴云笼罩,不由分说地便要将他再度拥入怀中。
明幼镜那娇小柔软的掌心却死死推着他的胸膛,不许他再靠近半分。
宗苍咬紧后槽牙,捏住他那纤瘦手腕:“镜镜,你非要把自己的身体折腾坏才满意,是不是?”他闭上眼,“我只抱你一会儿,纯炽阳魂可以助你调理化阴,待你身上寒气退散,我便走。”
明幼镜弯起眸子,极讽刺道:“现在知道抱了?”
一点点把手腕抽出来,“彼时我戴着脚镣,被若其兀推出来的时候,你怎么不抱?”
宗苍全身大震,一向冷峻森严的面孔上如同山石崩裂,流露出明幼镜看不懂的神色来。
他揉着自己被捏红的手腕,不紧不慢地笑:“我的身子是怎么坏掉的,宗主还不知道吗?这么担心我,我被车队拖着、连口热粥也吃不上的时候,你在哪儿?佘荫叶把我关起来,一日日拿银链拴紧,只能任由他欺辱的时候,你又在哪儿?现在做出这副假惺惺的模样,以为能哄到谁,实际上却连句心疼也说不口!天乩宗主,你这脊梁可太硬了,要你低个头,果真比登天都难!”
一顿毫不遮掩的怒斥仿佛向宗苍脸上泼了一盘尖针,直叫处处传来烧辣般的刺痛。
他背着烛光站在那床榻边缘,幽深的金瞳也一寸寸暗了下去。
“那么,镜镜,你想让我如何?抛下整个摩天宗于不顾,去魔海救你回来?”
明幼镜嗤笑,眼角却有些湿润了:“那你不如就不要许诺甚么永远庇佑!”他狠狠擦了一把眼尾,“两军当前,向爱人挥刀……宗苍,你还要我怎么信你?”
宗苍攥紧双手,沉默良久,方才开口。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不逼你这么快就能理解,但至少现在,你得好好养病。哪怕,只是为了你腹中骨肉着想。”
明幼镜滞滞抬眸,喃喃道:“所以,你还是不觉得你自己有错。说来说去,仍旧是为了摩天宗,为了你手下的弟子,为了你的大局!我……我又算什么?我受的伤,挨的痛,在你眼里都只是……一文不值。”
言及此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宗苍眸中流露几分不忍,急促道:“镜镜,你歼灭佛月,是很大的功劳,我以你为傲,怎会一文不值?”
明幼镜斜睨着他,冰冷开口:“那如果我现在再一次被人抓住做质,你会怎么样?”
宗苍喉头滚动,坚毅唇瓣紧抿。他到底还是没能看懂明幼镜这眼神里的深意,像一层命悬一线的薄冰,被他这沉默彻底击了个粉碎。
明幼镜点了点头,默默披上衣衫,抱着双膝笑了一声。
“好了,你何苦还多说这些。我早该看清的。七苦由你教养多年,你却将他毫不留情地剥去灵脉、丢出摩天宗,只因他没有按你设想的道路走下去;谢真昔日对你满怀真情,你却让他打头阵对战佛月,哪怕明知佛月对他心怀仇恨……这世间之人,于你而言,不过就是你那宏图伟业的垫脚石!你何必还在意我腹中骨肉?你自己……都不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他这一番话说得缓慢而带着笑意。尾音一落,宗苍便大步上前,喉中声音沙哑难辨,极焦急而又冷沉道:“这些事是谁跟你说的?此番蛊惑之辞,怎可听之信之?”
明幼镜骤然抬起头来,捏住了宗苍腰间玉带。
“你敢说你没骗我?”
宗苍望着他,那雪白的手慢慢下移,扣在了他胯. 下尚且带着灼热烫意的裆部所在。
明幼镜极轻地勾了勾唇,“……跑到我这儿来,是想给我驱寒?”
他手上用力,宗苍喉结发紧,一颗汗珠从高挺鼻梁滚落,“镜镜。”
明幼镜倏地松手,轻蔑地哼了一声,“天乩宗主,这玩意儿可不是刀,别以为拿它抵着我,我就会听话。”
他眸光森森,像一把剜骨的刀,“我嫌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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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狐女王!
☆、第98章 多歧路(3)
宗苍眸光愈发暗沉, 却又将大掌覆到他的手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入明幼镜的狭窄指缝间。
一字一顿沉声道:“我这么些日子没见你,好不容易在床上抱你一回, 怎么可能毫无反应?你心里不舒服, 我理解,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是想你好好痊愈, 不要因为这一时的置气,反而害了自己!”
明幼镜强行挣开他的手, 只觉一阵难言疲倦袭来, 连再多说半句话都懒得。此刻愈发察觉从前自己的可怜可笑之处,竟会向这样一个人白白交付真心……
他垂下眼帘, 平声静气, 淡淡道:“你说的对。你担心我, 是真的。你放心,我会好好把你的孩子生下来。谢谢你今天来看我, 你走吧。”
宗苍双脚仿佛被钉子钉在地上, 目不转睛凝视着榻上少年,一时感觉相当陌生。他倒情愿明幼镜恨他怨他,也好过这番心如死灰神态。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凝重道:“镜镜, 你这是要同我一刀两断了?”
明幼镜垂眸, 没有看他:“是要断, 不过也是宗主你自己挥的刀。”
宗苍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的轻笑:“镜镜现在的嘴巴是淬了毒了。”
一声声一句句都往人心尖上扎, 生怕不让人千疮百孔似的。
可惜宗苍是磐石之心, 便是被他刀砍斧凿, 也坚决不移地定在那里。他轻轻捧着明幼镜的面颊, 爱怜般揉着他的眉眼,叹道:“可我不会放手。镜镜,哪怕几千几万回……都不可能。”
他俯下身来,强硬地,疯魔地,在明幼镜额心烙下滚烫的吻。
“那不是我的孩子,是我们的。”
“哪怕你再怎么恨我,那也是我们的血脉。你我是分不开的。”
宗苍松开他的肩膀,为他收拢好衣襟,像从前一样,温柔地抚顺他肩头长发。随后拾起大氅和束甲穿戴齐整,翻掌一挥,在桌上留下一只流光溢彩的玉盒。
“这里面是纯阳玄丹,一日一颗,可调理你体内的阴寒之气异动。你既然不愿意同我相处,那就服用这个吧。”顿了顿,“放心,没有毒。”
明幼镜没有抬眸。他尖尖的下巴抵在膝盖处,也不知道是听没听见,目光泠然,不发一语。
宗苍踩碎地面薄冰,转身离去之前,留下语气深长的叮嘱。
“好好养病。”
“明天见。”
明幼镜笑了一声。帐帘复又落下,他瞥一眼桌上的玉盒,抬起手来收拢指尖,玉盒便稳稳落入他手中。
纯阳玄丹。好东西。
可惜他用不到。
在宗苍离去的一刹那,帐中寒气陡然褪得干净。明幼镜百无聊赖地倚在床栏边,细白手指上勾着一只漆黑的令符,俨然是摩天宗主的身份符牌。
这令牌是趁他上榻搂着自己驱寒的时候偷到的。想不到只是假模假样地述说几句委屈,便能让那家伙露出那番神情,连令符被偷也不曾察觉。
倒也没他想象得那样料事如神。
谢阑仿佛把那个红匣子送去给宗苍了?
有了这枚令符,应该能想办法取回来。
明幼镜知晓他瞒不了多久,在宗苍发觉之前,得抓紧时间先把自己的事情办了。
……
情人关处,残存的魔修与鬼尸已经退到了雪山之后。
拜尔敦站在荒芜的坟茔前,血衣之上罩了黑纱,衬得那双狭长的金瞳显得愈发暗沉。墓碑上挂了一只斗笠,碑文却是空的,细雪纷纷,如毛如絮。
“宗苍撤出风关了?”
下属道:“是。他似乎没有踏平魔海的念头,将明幼镜救回以后,就吩咐弟子回撤了。”
拜尔敦倒也不觉得多么稀奇。三宗之内的保守派还在掣肘,如果没有外患,那么内忧必然会呈燎原之势。唯有自己这群魔修虎视眈眈,那群修为低劣的保守派才只能畏缩其后,让宗苍这把最尖利的刀稳坐其位。
然而此次鬼尸死伤无数,佛月公主殒命,魔海士气大挫。日后事态之危急,可见一斑。
拜尔敦咬牙切齿。
……谁他妈能想到宗苍那么狠?
明幼镜被关在这里折磨那么久,他居然日夜岿然不动,仿佛无事发生。两军对垒之前,若其兀抓他做质,那家伙也能眼都不眨就挥刀。
还有那个那么巧恰好赶到的危曙……
真的是恰好吗?
那几个下九流的人物,屠户,小偷,茶馆老板,几个人还被宁苏勒控制着,能那么顺利地和危曙搭桥?
“我感觉不对,肯定有什么事咱们不知道。”拜尔敦极其不甘,“还有佛月的丹珠。那里面是我封印的属于阿月的修为,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就被明幼镜取走?”
明幼镜明明就是个修为平平的废物。那时候又被封住灵脉,说不定连人都认不得。拜尔敦才不信他有这个本事。
“不成,本王得把这件事弄清楚。”
扶正了墓碑上的斗笠,拜尔敦转身离开坟茔,下属问他要去哪里,男人压低帷帽遮住眉眼,朝他摆了摆手。
一代魔尊此次输得太惨,行走之时都得盖着帷帽,嘴上说是厌恶这没有边界感的风雪,实则还不是担心丢脸。
下属便也识趣地没有再多问,眼看着他那乌黑的袍角遁入风雪。
……拜尔敦悄悄前去的地方,是鬼城巷末的胡家茶楼。来到此处确实是有些鬼使神差,或许是心中藏着的疑云不解,非要亲眼来看看才算罢休。
遥遥便听见小孩子清清脆脆的呼唤,小胖手举着一只金雀儿,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小妈妈,你看,飞起来了!”
胡四娘连忙把小儿子拉到一边,“小虎别闹,叫哥哥。”
胡小虎扁扁嘴巴,很不服气似的:“我不要,就叫小妈妈嘛。小妈妈,谢谢你送小虎的礼物,好可爱哦,小虎喜欢。”
背对着拜尔敦的身影洁白如雪,肩颈纤细,领口一圈狐毛护颈。长发半挽起来,剪一枝白梅簪紧,隔这么远,仿佛都能嗅见那梅蕊深处似有若无的清香。
而那清亮柔软的嗓音也是一下子随风入耳,回声绕梁。
“你喜欢就好。这里还有很多,都拿去吧。”
胡小虎看见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白色毛毡狐狸,干干净净地躺在一众金器玉饰里。他眼前一亮,将那小狐狸抱入怀中,脸蛋儿蹭着小狐狸的尾巴,欢喜得不亦乐乎。
“谢谢小妈妈!”拨着小狐狸看了会儿,“这只好像你呀!小虎喜欢!”
胡四娘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月公子。小虎这孩子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月公子?
拜尔敦只觉晴天霹雳,雷霆贯穿肺腑,能闻见自己魂灵烧焦的气息。
只听明幼镜莞尔道:“您不必这样说。宗月死过一回,现在的明幼镜就是明幼镜。您在魔海帮我那么多,我都不知道该怎样感激你们。胡庸老爷家财万贯,也不缺我这一点心意……唯独能拿的出手的,也不过是让小虎认我做个亲,往后无论修行处世,若是需要什么帮助,只管向我开口便是。”
胡四娘哎呀一声:“那……那怎么好意思。月公子自己都有孩子了,小虎这……不是添乱嘛。”
明幼镜沉默半晌,摸摸小虎的头:“还是不一样的。总之,四娘,从前多谢你照顾我。以后若是得了闲暇,可以再带着小虎到……摩天宗来。”
后面的话全然听不清了。拜尔敦仿佛风雪贯耳,喉咙里倒灌椎骨凉气。
这语气,这姿态……他再熟悉不过。
便是他等了几百年,梦了几百年,求之不得,心向往之的爱人。
宗月。
胡四娘并未注意到拐角处身披帷帽的男人,她更奇怪于明幼镜怎么会在这时候前往茶楼。听说天乩宗主下了重令,若无宗主令符允许,手下修士不得擅自踏入风关内半步。明幼镜好不容易才得救,宗苍怎么会让他再到鬼城来。
她正想要开口询问,明幼镜却露出一线浅笑,却身道:“抱歉,四娘。我不能在此处久留,先告辞了。”
胡四娘忙道:“喝些热茶再走嘛……”
而胡小虎抬起头来,那位好看到雌雄莫辨的美人已经收拢了大氅,向着茶馆外的飘绒雪幕走去。
他登上事先等在茶馆外的马车,穿过小巷驶出一段距离,果不其然,被一人拦下。
车夫犹豫不决,而车帘已然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撩开,暗沉沉的阴翳之下,是半张锐丽到不讲道理的绝色容颜,如同神女翩然降世。
指尖凝透,带着叫人心悸的薄粉。绸缎车帘从他的指缝流淌下来,檐下掌上的灯笼投下半剪橙光,暖色不减眸中冷意,眼尾却挑起一些暧昧的笑。
“王上?”
拜尔敦神色竟略显仓皇,喉结滚动,全身凝固在原地。
明幼镜扶着车门,半个身子都软绵绵地倚了上去,神情间无端染上一点说不清的媚,望过来的刹那,拜尔敦的胸口就酥了。
“阿……阿月。”
明幼镜粉唇轻抿,明知故问:“你的阿月不是死了吗,王上?”
拜尔敦全似个痴呆的傻子一般,目光像块膏药贴在明幼镜的脸上,怎么撕也撕不下去。
“天寒地冻的,王上在这里等什么?难不成……”那点温柔的笑意急转直下,化作讥嘲的冷刺,“……又要登上谁的马车,像条狗一样,急不可耐地索吻?”
拜尔敦此刻已经无心顾及他口中的嘲讽,将帷帽掀下,踉跄半步,奔至车前。
一向得理不饶人的口齿却磕绊得不成样子:“阿月,我不是……我……”
他妈的,这张嘴能不能利索点!
明幼镜很怜悯地俯视着他,却是将车帘一下子拉上了。
拜尔敦情急之下,竟然直接喊了出来:“阿月,你别拉帘子!让我看看你……一眼就好!阿月!”
明幼镜坐在车中,不慌不忙地揉着粉白的指甲,掌中是那几颗贵值万金的纯阳玄丹,被他尝了几颗,因为难吃,又像丢石子一样扔到脚下了。
拜尔敦只能听见他清清冷冷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我来,是想向你讨一样东西。你若是给得起,那我也可以给你一件奖励。”
拜尔敦即刻答允:“你开口,我都给你。”
明幼镜笑了笑:“别答应这么快。我要魔海三千禁忌秘术,你给的起吗?”
拜尔敦几乎没有片刻迟疑:“怎么不行?但……你得给我些时间。”
明幼镜掰着指头算了算,“好说。我给你三个月,上到宁苏勒塑神,下到幽山龙族蜕骨,三千秘术,都给我用密函装好,送到誓月宗。”
“你……你要回去?”
“不然呢?”
“那些秘术封函要是被宗苍发觉,你要怎么解释?”
明幼镜满不在乎:“你以为我怕他?”
拜尔敦舌头打结,他太想问一问胡四娘口中“有了孩子”是怎么回事,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哪有资格过问神女跟谁有孩子?他只是神女万万千男人之中的一个,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自己能做上位的正宫。
但是……他又实在想知道,能让阿月怀上小孩的人是谁。
心头一时纠结万分,怕过问得多了会惹他生气,可心里又实在妒忌得不成样子。
却见那车帘稍稍拉开一些,从中丢下一枚揉皱的锦帕,垃圾一样掷在地上。
“这个送你了,算你的辛苦费。”
拜尔敦怔怔弯腰,将那锦帕捡起。
颤着指尖扯开,只见其上摇摇晃晃一线透明的水丝,仿佛是刚刚被唾过,还残留着美人唇齿间腻死人的浓香。
数九寒冬,拜尔敦却从头发丝烧到了脚趾尖。
“好……我、我都答应你,阿月,都听你的。”
明幼镜满意地笑起来。
“好得很。”
又啧了一声。
“还愣着干什么?再不舔,帕子上的水就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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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狐狐小辣椒 简称小狐椒。 我的天啊我简直是个天才!
☆、第99章 多歧路(4)
拜尔敦双肩颤抖, 捧着那枚锦帕,一点点放到唇边。
香得吓人。
这、这上面沾的,是阿月的唾液吧。
他亲过这张帕子……说不准, 还舔过。
三千魔海秘术, 足以撼动他手下所有魔修的根基。三宗二十八门修士虽然表面视之为洪水猛兽, 可实际上虎视眈眈者不在少数。倘若把这东西交给阿月,不知道会掀起怎样腥风血雨。
宗苍要是得知, 就他那个秉性,必然会将阿月灵脉剥去, 逐出师门。
但是……
阿月想要。
拜尔敦干燥的唇瓣张开些许, 颤颤巍巍靠近那方锦帕。那一线摇摇欲坠的银色水丝滴落下来,轻碰他的舌尖, 一阵莫大的晕眩瞬间齐齐上涌, 如潮水将他淹没了。
甜……甜的。
拜尔敦浑身战栗, 紧攥着那方锦帕,从齿缝间漏出几个字来:“好, 三个月之后……我会给你送去。”
明幼镜满意地舒了口气。拜尔敦到底还是没忍住提醒:“但是, 你要小心宗苍。你毕竟……离他太近了。”
明幼镜冷冷开口:“你有意见?”
拜尔敦脊背大震,垂头道:“没有。”
明幼镜敲敲车门,示意车夫离开此处:“还有,叫佘荫叶和若其兀那两个家伙洗干净脖子给我等着, 听到了没有?”
拜尔敦言听计从:“好, 我一定让他们乖乖的。”
眼见着马嘶抬蹄, 好不容易相逢之人便要从他眼前离去, 拜尔敦跨步跟上, 焦急道:“就他们俩等着吗?阿月, 我也等着你的, 我一直等着你……”
明幼镜将车帘压紧,车门也死死掩住。
拜尔敦堂堂一介魔尊,此刻却紧追不舍,情急之下,想到了一样物事:“你那把骨剑不要了吗?我给你送去!”
昏暗的车厢内,明幼镜眸光略沉。在拜尔敦看不见的地方,掌心抵着额角,清艳眉眼间,丝丝渗出几分怅然。
他垂下眼睑,昔日挂着那两柄风光无限、惹人钦羡的佩剑的腰带上,如今已然空无一物。
那一把同泽已然残废,再留那单独的一把同袍在身上,又有何用?
覆水难收,玉碎难全。
与其形单影只叫人神伤,倒不如……干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①,经此一番,通通舍去了。
“我不要了。”
明幼镜的声音飘入风中,“你把它折断,丢掉吧。”
拜尔敦止住脚步。他有太多种方法可以叫这马车停下,只要他不放,明幼镜走不了。
但是将他强行留在此处又有什么意义?
人还能把月亮藏进兜里不成?
他只能停下,目送那载着心上人的马车愈行愈远。他喊了很多声阿月的名字,殊不知,在明幼镜听完,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明明声音与宗苍那么像,可是说起话来,却一点也不一样。
没劲得很。
……
危曙把白马牵来日光下,江堤渐渐浮起绒毛般的绿草,被马齿齐齐折断,卷着舌头咽进肚子里。
辘辘车声在堤坝上由远及近,那年轻的美人提着衣角走下来,柔软的面颊上浮映阳光,透出几分孩子般的稚气。
危曙见他神色好了些,病气也一扫而空了,语气便也随之轻快不少:“小门主,去哪儿了?”
“四处转转而已。”明幼镜走到那匹白马前,小手抵住它的额头,轻轻拍了拍,“我记得它叫……白虹?好名字,我喜欢。”
“看样子小门主的伤已经大好了。”
“嗯,还要多亏那日危宗主刀下救人,否则,我大概已经身首异处了。”
危曙一笑,露出一排明亮的齿。他岁数不小,却难得不会老成过头,反而爽朗随和,笑起来极能让人舒心。
“也是运气好。如若天乩宗主的刀再快一点,在下便也爱莫能助了。”
白虹吃光草料,没来得及缩回去的舌头顺势一探,碰到了明幼镜空空如也的白嫩手心。马舌潮湿发热,一下子舔过他大半手掌,有些瘙痒的触感让明幼镜一惊,怯怯收回了手。黏糊糊的指缝没地方擦,正为难着,危曙便送上了新的帕子来。
明幼镜小声道谢。一边擦手,一边见危曙递来一把干草麦秸,教他:“这样去喂,试试看。”
明幼镜便小心翼翼地凑近白虹,将干草凑到他的嘴边。特地弯下一些腰,腾出一只手,摸着马儿的头顶安慰,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什么。
凑近一听,原是他鼓着雪腮嘀嘀咕咕:“别咬我,别咬我,别吃我的手呀。”
危曙不由得忍俊不禁,连连摇头。
想不到……是个这么可爱的性格。
二人一马其乐融融,却未察觉背后负手走来的黑衣男子。
春草柳堤,江潮叠起。碎金般的日光落进美人微微翘起的发丝间,发髻上那一朵白梅半枯,掉落的花瓣被夹在颈间,与雪白肌肤融为一体。
他现在的笑显得很吝啬,唇角弧度小小的轻轻的,虽然很温柔,但是少有从前那种不管不顾的孩子气。
而此刻弯腰喂马之时,却……难得显出几分往日的神韵,直叫人心弦为之震颤万分。
往日?宗苍不由得一怔。
彼时一向无所谓江水东流、落花委地,对那感时伤逝之举,本是最以为不耻。而此时此刻,竟也会掀起这般归燕亭台的惆怅。
倒是不像自己了。
他移开目光,向着备好的马车前去。大多修士已经三三两两御剑回山,瓦籍纳闷他何故要多费这些周折,明明平日里掐个诀便来去自由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小狐狸一样受了伤,只能乘车呢。”瓦籍嘴巴碎碎停不下来,“本来就没备下几辆,你这一坐,旁人都不敢坐了……”
宗苍坐在车厢内,膝头摊开薄薄古籍。金瞳灼灼,瞄得瓦籍浑身不自在,连忙做一个噤声动作,老老实实走开。
车门虚掩,能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宗苍耳力过人,更是听得尤为清晰。
“幼镜,我扶你上去?”
“不用了,我哪有那么娇气。”
“我说,要不然还是和我一起吧。反正我也要回摩天宗一趟,顺路送你。”
“多谢,不过我眼下不想惹人耳目,大师兄的心意我心领了。”
车门前微微一动,熟悉的柔和清香传来。触在车门上的指尖一顿,仿佛是立刻察觉到不对,然而车内人已经抢先一步,把门推开了。
车厢内不算宽敞,宗苍体型又过于魁伟,一人便占去大半空间。明幼镜愣了一下,宗苍的手从他腰侧穿过,将车门掩死,大掌抵在门边,沉声开口:“坐。”
明幼镜扫视四周,在他对面的一小块空余上坐了下来。
这男人身高腿长,端坐在那里,膝盖能抵到对面的座位边缘。明幼镜费尽周折挤过去,膝头不得不碰到他的大腿,只能并拢双膝,勉强与他分隔开来。
宗苍手中还捏着那古籍,没有看他。面具下的颌线与线条硬朗的脖颈相连,颊侧尚未淡去的疤痕显得很醒目,将那宗主的威严刺开一个豁口,露出一些不属于他这个身份地位的野蛮。
……正好留在面具遮不住的地方啊。
宗苍倏地抬眸:“在看什么?”
明幼镜落下眼帘,道:“当日一时冲动,打了师尊一巴掌,却没想到……这疤痕如此明显。”
早知道应该更用力些,让所有人看这张脸的时候,都会一眼看到那疤痕。
宗苍看出了他的心思,沉声道:“一道疤而已,算得了什么?就算打得眼睛瞎了,也没有甚么要紧。”
话音方落,明幼镜便伸出了手。小狐狸一样又白又软的爪子,掌心粉粉嫩嫩,指甲长了些,尖尖薄薄的,像锐利的月牙。
宗苍以为他要故技重施,而那小爪子却轻轻拍下,落在了他膝头古籍边缘。
再抬起来,发现他指尖是一瓣梅花,那花瓣不知何时从他发髻凋落,飘到了书页上。
他一言不发,靠着车窗把花瓣丢掉。
“是吗?那就好。要不然我这样大逆不道,还以为又要挨鞭子了。”
宗苍心口猛颤。而大腿处被那爪子拍过的地方,却隐隐升起热意来。
车轮辘辘,载着二人离开江边。明幼镜等了一会儿,对面的男人依然端坐其位,刀刻般的侧颜冷如尊神,好像对却才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这人和拜尔敦或者甘武不一样。明幼镜心想。莫说以美□□,便是以真情以眼泪动之,也未必能够见效。自己此刻拿乔正狠,说出那一刀两断之辞,可若真在此刻断了,宗苍说不准只会比他脱身得更快更干净。
什么几千几万回……
也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罢了。
“你身体好些了?”
正是苦思对策之际,宗苍却忽然垂眸开口。
明幼镜愣了愣,“还好。”
宗苍笑了一声:“镜镜,你从前可不会这样同我说话。”
他竟然叹了口气,侧过目光,“从前你哪里难受,都要拉着我哄你半天,不给你哄舒服了,是绝对不肯罢休的。”
明幼镜笑:“从前那是小孩子不懂事呀。”
我倒宁愿你不懂事些。
宗苍在心里脱口而出,但表面上仍旧只道:“嗯,你长大了。”目光在他鬓边枯梅掠过,“干什么把头发挽起来了?这梅花都枯了,也不换枝新的。”
明幼镜抬手,顺了一下发髻,轻叹道:“头发被刀切断了好几绺,披散着太难看了。至于梅花枯萎与否……这样不是很好吗?残花败柳,也算与我此时相称。”
残花败柳?
宗苍简直要笑:“你……”
记仇的狐狸崽子。时刻呲着他的小牙,别人只是试探着碰一下他的尾巴尖,便要在心口挨上好一顿血淋淋的撕咬。
还要用小爪子狠狠蹂躏几脚才肯罢休。
膝头古籍陡然倾翻在地,宗苍俯身过来,捏住他鬓边那枝枯梅。
声音里竟染上几分无奈:“镜镜,你是不是非要听我说一句后悔,你才算满意?”
明幼镜也抬起下巴,水雾朦胧的一双桃花眼凝望着他,脸颊蹭上他的掌心,缓缓道:“镜镜被你抛在魔海那么久,像个傻子一样任人欺辱践踏,差点挨下你的刀,就是这样,过不了多久还要为你生孩子……如今只是想要你心疼悔过罢了,这也不配吗?”
宗苍心跳愈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美色逼人的面孔,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明幼镜落在旁侧的手暗暗抬起,将那不日前偷偷取下的令符,又挂回他的腰间。
还差一点点……
可恶,这男人怎么穿这样多?看不到腰带了。
宗苍双手捧住他柔软的脸颊,灼热吐息就拂在明幼镜的唇瓣处。
枯梅落在地上,美人长发散落双肩,娇小身体瑟瑟倚着角落,在宗苍的身下微微颤抖。
明幼镜扬起脖颈,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柔软唇珠抵上宗苍下颌的伤疤,轻轻亲了一下。
……令符挂回去了。
他正要抽手脱身,谁知宗苍却一下子搂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半抱起来,放上膝头。
终究是极其艰涩沙哑道:“我……怎么可能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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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①摘自邱圆《寄生草》 小狐椒略施手段 老叔叔怒然大勃(。) 一刀一刀又一刀往老苍胸口插啊…
☆、第100章 多歧路(5)
车厢实在狭窄, 根本是无处可退。
后悔已经太迟,明幼镜这样往他膝头一坐,足尖寻不到着力点, 不得不用手撑着宗苍的肩头, 勉强维持平衡。
听他伏在自己耳畔,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再度开口:“我未能履诺, 总是……亏欠于你。但是镜镜,我不可能不心疼!难不成在你看来, 我从前对你说的话、做的事, 都是假的不成?”
明幼镜隐隐觉得不安,果不其然, 还未等他开口, 宗苍已经俯下身来, 掀起额前面具,将他压在了角落处。
宗苍指腹抵着他的下巴轻揉, 大掌探入他的发丝, 动作有些失去往日的沉稳风范。
那卷古籍不知被丢去何处,他弯臂将明幼镜的腰肢搂紧了些,明幼镜本想低头避开,宗苍却顺势吻了上来。
多日不曾有过亲密接触, 上一回同榻共卧, 宗苍顾念他的伤病, 多少绮思刚刚升起苗头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而此刻……却能与他如此亲昵, 一时间心头活似春风吹野火, 老树发新枝, 简直一发不可收拾。
明幼镜不慎落到他的手中, 湿软舌尖尚未来得及收回,便已经被他含入口中。宗苍掌心微微渗出薄汗,箍着他那细白脖颈,舌尖蛮横顶开齿关,将明幼镜那小小的低呼都给拆吃入腹。
车厢昏暗,轮声颠簸,贴近他的肌肤再度变烫,那日不由分说将他拥入怀中之时,便是这样滚烫灼人的热。
座下车身一簸,宗苍握住了他的手,仿佛迟疑片刻,随后与他十指相扣。
“呜……”
软绵绵的小爪子。扇人的时候那么有劲儿,现在却颤着粉粉的指甲,被他压在车座上。
这一吻潮热带水,湿得二人口齿含津。宗苍发觉他好像不像从前那样,被亲一会儿就喘不上来气了。窄浅的口腔软得像是包紧果核的桃肉,张开唇瓣接受深吻,小舌头乖顺而不失灵巧,很是熟稔模样。
他一时有些意乱情迷,胸膛起伏不休,捧着明幼镜的面颊,哑声问:“镜镜,你怎么突然变得这样熟练?”
明幼镜靠着车厢墙面,红润唇珠被吮得发肿,嘴角还挂着晶莹水丝。
他泛红的眼尾翘起,略显凌乱发丝将面颊遮掩大半,神色暧昧柔软,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
透亮的,像狐狸崽子一样的眼珠,如今竟如祸水般秀媚。指甲轻轻揩了一下唇畔津液,轻描淡写开口。
“当然是……学的啊。”
“在长乐窟的时候,佘荫叶把这么大的珍珠塞到我的嘴巴里,蒙着我的眼睛,用蛇尾玩过我身上每一寸。他会每天晚上把珍珠取出来,然后和我接吻。”
明幼镜将颊侧发丝顺到耳后,透红舌尖舔了舔被咬肿的唇珠,“……我就是这么学会的。”
再抬头,宗苍那张硬挺冷峻的面孔上,又露出了他看不懂的神色。
一瞬间,车内热浪仿佛都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窖般的凄寒,将尚未褪尽的暧昧情致冻结成霜。
明幼镜轻轻闭上眼:“宗主,为什么露出这种神情。”
宗苍缓缓直起身子,好像笑了一下。再度开口之时,语气变得极其涩顿,如同钝刀磨过沙砾:“……镜镜,你是在和我置气,对不对?”
明幼镜笑了笑,“我和你不一样,我从来没对你撒过谎。”
他裹紧肩头外袍,指尖穿过宗苍身侧,抵住了车门。
宗苍即刻紧张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别走。”
明幼镜施施然抬眸,车窗敞开一线缝隙,薄淡的日光在他微翘的鼻尖洒落,好像什么也不能将他沾染似的。
马车吱嘎一声停下。
明幼镜道:“宗主,已经到山门下了。”
随后他便迈过宗苍身前,踩过脚凳,走下马车。
……
摩天宗水月堂。
宗苍端坐铁座之上,翻看着呈上的卷宗。此次与佛月的一战掀起三宗二十八门不小风波,各门主与三宗峰主的意见五花八门,或说干脆乘胜追击拿下魔海,或说休养生息,专心致志置办星坛论道。诸多事由都等着宗苍拍板,一时之间,堪称焦头烂额。
这边众人争吵不下,而宗苍手中翻看的,却只有一份事关长乐窟的文卷。
“……谁知道他是怎么从长乐窟那种地方活着出来的?都是做过仙奴的人了,说白了,就是有污点!要我看,就应该把他抓出来好好审问一番!”
瓦籍怒斥:“陆菖,我看你就是头白眼狼!小……明幼镜可是诛杀佛月的有功之人,你居然这样往他身上泼脏水!”
名为陆菖的誓月宗峰主不依不挠:“我不也是为了三宗着想?从前救回来的那些仙奴,哪个不是被那群魔修迷了心智,救回来的时候尚好,过不了多久,便又与魔修私通去了……”
他啧啧两声,“打过咒枷的人就是有了奴性,贱骨头是改不了的。更何况是这种下过长乐窟的,都做过那种娼妓勾当了,哪里还能留在三宗这样的清净地——”
话音未落,只听长桌尽头传来一声巨响,那铁封的文卷在宗苍手中断成两截,重重掷在桌上,生生将桌面震碎大半。
宗苍面无表情道:“吵够了没有?”
陆菖冷汗涔涔,嘴上却仍旧硬得打铁:“天乩宗主,你一向深明大义,可不能因为事关爱徒便徇私啊。”
宗苍撑着额角:“哦?那陆峰主说说看,想怎么办?”
陆菖大着胆子道:“将他带出来,问一问。若他在长乐窟中什么也没做呢,那自然就……”
瓦籍狠狠啐了口:“这种事你想让人家怎么证明?你这歹货,我呸!”
宗苍喝道:“都给我住口。”
他站起身来,向陆菖道:“彼时我在獬豸柱下行刑之时,你在不在场?”
陆菖一怔:“……在。”
宗苍颔首:“好得很。既然如此,你们也应该清楚,我不会偏袒任何人。关于明幼镜的事,我自有处理之法。”
他站起身来,将手中文卷一丢,“他若日后做出什么玷污三宗名誉的事,责任也有我一份。”
言毕,高大身影绕过影壁,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中。
……与此同时,明幼镜正静静地躺在万仞峰的花荫之下。宽大袖中探出一截雪白纤薄手腕,正被一旁医修打扮的女子捏在手中。
那女子面色凝重,许久之后,方才叹了口气。
明幼镜从落花之下抬眸,开口问:“状况还是不好?”
医修道:“是的。如今您用修为强行固着这孩子的命脉,虽说可以勉强撑持,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还能留多久?”
“状况好的话……一个多月。”
明幼镜沉默,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小腹处。
医修问:“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宗主?”
“还是先不要了吧。”明幼镜侧目,露出一个柔软清美的笑容,“他一介宗主日理万机,不该在安抚我身上分散太多精力才是。”
医修有些动容,也没多思考他这话几分真假,点头应允,提起药箱,从花荫下折身离去。
明幼镜独自躺在藤椅上,月华般的白衣融融洒落下来,泼墨黑发铺满椅背。宫门前万籁俱寂,只能听见寥寥几声蝉鸣,他额前的发丝被晚风吹开,瞳孔中好像蒙了山雾,谁也看不透似的。
直到月压松梢之时,他已经在藤椅上悄悄睡去。随后又是一阵短暂人声嘈杂,不知是什么人在窃窃私语。
“宗主,那关于明幼镜……”
男人森森低音不容置喙:“他旧伤未愈,不便见人。诸位同侪不必多思,请回吧。”
“哎,天乩……”还是不死心似的,“你这些日子整天闭门不出,连万仞宫里的侍从都遣散了,到底是想做什么?”
宗苍凝眸道:“我要闭关,烦请诸位理解。”
黑衣的神君挥袖将宫门掩起,一众喧嚣通通被隔绝在外。
而他方才拐过小径,深入后院之中,便将缀满鳞片般漆黑软甲的大氅卸下,罩在沉眠美人的身上,随后将其打横抱起,往深宫内走去。
明幼镜挂在他臂弯处的雪白小腿轻晃,想要从他强硬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然而宗苍却已经把他放到屏风后的床榻上,紧接着,脱下了他被露水打湿的鞋袜。
自他二人回到摩天宗以来,宗苍便遣去了万仞宫中几乎所有侍从,凡事亲力亲为,不叫旁人插手。
明幼镜看着自己的足踝被宗苍的大掌握住,柔软粉嫩的足尖还有淡淡的疤痕,宗苍不知从哪里掏出伤膏,为他一点点涂上,而后又轻轻卷起他的裤脚。
果不其然见到了暗红的勒痕,一看便知是蛇尾留下的淤青痕迹。随着视线上移,那淤青深深浅浅,一路蔓延至大腿内侧深处。他几乎能想象得到,在那薄薄亵裤敞开的缝隙内,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明幼镜看见宗苍攥着药膏的指骨微微颤抖,装着药膏的玉盒“啪”得一声落在了桌角。他站起身来,喉结滚动,沉默许久才道:“他都碰到你这里了?”
宗苍额角青筋剧烈跳动,阖目平静许久:“他还对你做什么了?镜镜,你实话同我说。”
明幼镜抱着软枕,并拢起双膝将枕头夹紧:“我记不清了。”
宗苍怎么可能相信他这番说辞。他努力想平复下自己的心神,却没办法控制住不去发散想象。佘荫叶对他的心思,宗苍当然清楚得很,那文卷上说那条蛇囚. 禁了镜镜足足半月,那种贪淫之物一朝得手,难道可能什么都不做吗?
他自然清楚自己此刻这心思毫无道理。把明幼镜留在魔海的时候,就该想象到他会被人怎样对待。
但是等到真正面对之时,那锐刺几乎将心口穿透,痛得他濒临窒息。
明幼镜看样子有些困了。他软软地靠着枕头,漂亮的眸子阖紧,双手搭在耸起的小腹上,不一会儿又陷入绵绵睡意中。
直到身下床榻一晃,那魁梧男人竟然坐了上来,弯臂将他拥住,贴着他的耳畔沉沉开口:“你不愿说也无妨,待我将佘荫叶抓来,究竟如何,一审便知。”
明幼镜眸中蒙雾,低声道:“其实,你也没必要这样生气。”
他叹了口气,低软嗓音显得轻飘飘的:“彼时我身中媚蛊,情难自已,如若没有他,只怕会在情. 动中灵脉俱焚……这样想来,也算好事。至少那人是佘荫叶,不是什么劣等鬼奴。”
他低着眸子,没有看见宗苍眼中剧烈的震动。
他粗糙的指腹扣在了明幼镜颈侧的红痣上,声音低重质问:“镜镜,你告诉我,你现在说的是气话。”
明幼镜被他的手掌按得有些喘不过气,透红眼尾垂落泪珠:“……我是真心这样想的。”
宗苍望他许久,点了点头。
明幼镜忽觉双腿离地,只见宗苍不由分说地将他抱起来,往另一处房间走去。
他不由得也有些慌:“你、你干什么?”
宗苍冷声道:“去给你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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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其实……佘师弟没有真的得手。
狐狐酝酿坏心眼中……下章给小狐椒洗个澡澡ww
另外就是快期末了,存稿剩的不多,为了期末周尽量减少断更时间,营养液加更先放一放,等我1.10考完放假之后,看看欠几次加更就补上几次~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