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今安在(1)
池中热水沸动, 四面石壁潮湿。宗苍手臂一松,明幼镜便只得用掌心死死扒着石壁,方能勉强站稳。
他被脱得只剩一件贴身单衣, 足尖颤颤踩着水池地面, 长发如藻散开, 下巴滴落水珠颗颗,没入雪白柔软胸口。
他身高不够, 小小一只被池水吞进很多,又不敢全然直起腰板, 只能瑟缩着抵在石壁上。眼眶红红的, 长发柔柔披散下来,像是泡了水以后终于顺毛一些的狡黠小狐狸。
宗苍走过来, 那池水方才没过他的腰际。经他体温一烫, 池水愈发蒸腾, 明幼镜白嫩的肌肤上飘红一片,刚想转身, 就被他捉住雪白藕臂, 扣着腰肢架在了大腿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泡得发热,他鼓起的脸颊上浓浓浮起红雾,那点冷冷淡淡的女王气息遂被遮盖不少,终于流露出一些往日的稚气来。
宗苍双手向上, 扶住他的腰肢。一时间他想起很多事, 那些话便也似福至心灵, 带着几分怅然说出口。
“从前第一次见你泡池子里洗澡, 你还是个小孩儿。晃着两条小腿坐在水里, 眼珠偷瞄, 怕被人看去。”
明幼镜一时有些想不起自己是哪次同他一起洗的澡, 是从泥狐村离去之前那回么?那时的事已经有些模糊了,只有彼时哼唱的歌谣还隐隐约约烙在脑海中——竟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似的。
只有宗苍知道,他说的并不是那一次。而是更早……在水镜之中见过的。
他将明幼镜的额心按在自己胸膛前,嗓音里好像沙石翻滚沉淀,“我真希望你还像那时候一样。”
大掌落在他的颈侧,看着那枚种下媚蛊的红痣,如同一颗小小的火苗,烧得他瞳孔生疼。
捧起他的脸颊,“镜镜,看着我。”
池中水雾氤氲,明幼镜看不太清他的脸。宗苍肌肉紧实的胳臂从他的膝弯间穿过,另一只手则落在他圆鼓鼓的雪白小腹处。那种奇异的感受又再一次漫上心头,将那颗数百年未起波澜的心冲出余波阵阵。
某一天,明幼镜便会抱着一个口齿不清的小孩子站在他面前,让那个小孩子叫他父亲……
他自己都还不会照顾自己,大概还需要宗苍帮忙照顾孩子。
他可以教那个孩子用刀使剑,带他到万仞峰顶看日出日落,传授他自己的毕生所学。
此番场景,竟然……也叫他隐隐憧憬起来。
这一刹那间,宗苍几乎忘记自己将他带来水池的目的。他揉着明幼镜粉红的唇舌,哑声道:“再叫我一声苍哥,好么?”
明幼镜移开目光,小声低哼:“宗主,你靠得太近了。”
他从宗苍怀中挣出来,可对方双臂一横,便将他禁锢在水池石壁的夹角间。
宗苍有些忘情地伏在他身前:“彼时我身中媚蛊时,日日都想着你。你呢?”
明幼镜一惊,怎么也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来。
简直……像求爱一样。
他眸光流转,纤薄脊背被宗苍胸膛的热意烫得难受。这男人如今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生了倒刺的舌恨不得将自己浑身上下的狐狸毛舔一个遍,放在此前,可是从来没见过的。
明幼镜从他的臂弯下一点点挤出去:“亵渎宗主的事,我可不敢做。”
宗苍此时脱口而出:“分明是我亵渎了你。”
明幼镜心头一颤,轻笑道:“那你还嫌我脏?要给我洗干净?”
宗苍神情肃然下来,抚着他鬓边潮湿的发丝,语气沉重:“就算佘荫叶真的对你做过什么,我也不可能怪你。”深深叹了口气,“……但你怎么能说被他伤害是好事?”
“因为我不在乎。我想要的时候,是个男人就可以,你听明白了吗?”明幼镜齿尖咬着唇瓣,“这么说你有没有高兴一点?”
宗苍定定望着他,硬朗胸膛起起伏伏,高挺鼻梁上凝结水雾,将那一贯深不见底的金瞳遮掩得愈发幽暗。
“那我也可以了,是么?你媚蛊发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明幼镜很清楚他想听到什么,但他只是别过头道:“想没想有什么区别。”顿了顿,自嘲似的,“你又不在。”
他觉得身上有些冷,趁着宗苍发怔的这功夫,往池岸边走去。
宗苍好像在背后望着他。明幼镜坚持着没有回头,直到他打了个喷嚏,宗苍跟了过来,将他抱上水池,用棉巾裹好身体。他没有再说一句话,给明幼镜把衣裳穿好,送他回到万仞宫去了。
明幼镜闻了闻身上,香喷喷的,沾上了不少属于宗苍的檀香气息。
而他此刻却做不到像从前一样在这暗香里撒娇打滚,只是觉得说不出的膈应。
好像是刚刚洗干净,又变脏了。
……
危曙攀上万仞峰时,明幼镜正趴在血花池旁的美人靠上打盹。他这些日子总是睡得昏天黑地,醒来也神情恹恹的,不太爱搭理人。万仞宫门锁得严实,危曙进不去,便把手中的物件交给了负责传话的医修。
医修问:“将明宗主,这是什么?”
“是小门主向我借的,悬日宗的器物。”
医修惊诧:“那您也不必亲自上来一趟。”
危曙笑:“许久没到万仞峰来了,顺路而已。”有点好奇地往铁壁之后瞧,“小门主如何?”
医修道:“还在养病。宗主比较紧张他,时刻看着,一步也不放。”
危曙点点头:“嗯,小武太叛逆,佘荫叶又是个魔修卧底。如今就这一个徒弟了,是得紧张些。”
他向帮忙送物的医修道了谢,转身沿着天阶走下万仞峰。夹道龙胆花常开不败,傍晚夕阳未坠,云海霞光交相辉映。一路长松卧壑,怪石嶙峋,几度峰回路转,几乎要在这奇山之间迷失了方向。
偏在此时听闻遥遥一声马鸣,如同撕帛之声,划破天际传来。紧接着又是沉闷如雷的马蹄奔鸣,只叫脚下山石都隐隐震颤不休,颇有山雨欲来之势。
危曙心下纳罕,不由得循着那声响前去一探究竟。
穿过松石旱溪,见那一座山头不知何时被人夷平,眼前竟是一片广袤绿野。矮草随风如浪,潺潺溪涧纵横,黄昏的橘金日光散下,落在那飞云般奔腾的马群之上,将其鬃毛与马尾染上金波。
这是一群数以百计的矫健骏马。
瓦籍乐死了,坐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嘚嘚地骑到那黑衣宗主身前,咧嘴笑道:“宗主,你这是搞什么名堂?不当宗师了,改行做弼马温?”
他嘴上没个把门的,合该挨了宗苍一鞭子,捂着屁股得儿驾地跑出去两步,又不知死活地下马过来嘴贱:“劈山削峰啊,好大的阵仗,可真有你的!只不过人家沉香是劈山救母,宗主你这又是为了谁呀?”
宗苍笑骂:“都弼马温了,为的当然是王母桃园里的桃子,满意了不?”
瓦籍哈哈大笑:“拉倒吧,依老瓦看,是为了桃园里的仙女!”
他嘴上终于胜过一乘,得意洋洋地跑远了。迎面正撞上危曙,连忙道一句见过将明宗主,敛了笑意,神秘道:“您也去瞧瞧,我们宗主这是发什么癔症了?”
宗苍走过来,淡淡道:“别听老瓦瞎说,只是觉得那山头不甚美观,便随手削掉而已。这地方看着空旷,养一些马儿,看着也没那么寥落了。”
瓦籍不服气地在危曙耳边低语:“他是嘴比石头硬,不是老瓦瞎说。您瞧,最前头那匹,是不是特漂亮?”
马群前方是一匹通体雪白的美丽小马,耳尖与尾巴飘着淡淡的金色,额头还落了一点红纹。姿态优雅,四蹄皎洁,像公主似的站在绿草之中,神态颇为傲慢,谁也不爱搭理。
危曙惊叹:“天底下竟有这般漂亮的良骥。”
瓦籍嘿嘿一笑:“是吧?这要不是送人的,老瓦可不信!”
宗苍的刀柄在他腰上一戳:“行了!就你眼尖。”
他转向危曙:“将明,你到摩天宗来所为何事?”
危曙还记得明幼镜的嘱托,东西悄悄送,不要让宗苍知道。于是只说:“想去看看小门主的伤势,不过听说他在养病,这便算了。”
宗苍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浩荡马群上,似有欲言又止之深意。
危曙觉得他这模样当真少见:“天乩,你看起来有心事。”
宗苍默然:“心事……倒也算不上。只是平生纵横数百年,第一次觉得束手无策。”
往昔峥嵘,只知山拦削山,水拦掘水,谁知这世间还有这样缠绵情致、相思之苦?爱意于口于心,却不知如何向其表述,更不解对方如今态度所为哪般……起初全当是小孩子闹脾气,可细细探之,才发觉棘手千百倍。
但这种事又怎么好同危曙这样的后辈诉苦?因而宗苍只是拍拍危曙肩头:“无妨。大约……过些时日便好了。”
危曙颔首:“也是,天乩宗主算无遗策,自然会想出办法来的。”
他其实不太相信宗苍对这事能有多上心。他眼睛比瓦籍好使的多,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宗苍这浩大声势是为了博得哪位佳人欢心?而危曙也看得分明,似他那样冷酷决断之人,怎么可能伤春悲秋又患得患失。
大约兴致过了,便把这事情抛之脑后去了。
宗苍表现出来的也确实如此。二人三言两语,默契地没有再提及宗苍的心事,临去之时,这黑衣的宗主将马儿收拢入厩,看上去愉悦了不少。
他离开这山间茂野,回往万仞峰去。顺路在膳房里拎了一屉精致的点心,走进万仞宫时,发觉四下静谧无声,心里不由得想:镜镜难不成已经睡了?
推门深入,却见那纤薄雪白身影,正坐在血花池旁。
明幼镜脱掉了外衣,薄薄里衣裹着身子,胸口衣襟敞开,手中正握着一把金光灼灼的尖刀。
他那白皙的小手就握着刀柄,尖端正对自己的胸口,似乎要将尖刀刺入。刀锋寒光一闪,照见身后男人惊惧的一双金瞳。
明幼镜刚刚抬头,宗苍便将他手中尖刀用力夺过,铁臂一挥,扔出数丈之远。
听见他惯常冷静持中的低沉嗓音战栗得不像话:“……刮骨刀?你拿刮骨刀作甚?”
宗苍大掌搂着他的肩头,面色沉郁如铁,不由分说地便要撕开他胸前衣襟。
明幼镜拼命推拒,却听他暴喝一声:“给我看看!”
衣衫扯落,雪白胸膛滑腻无暇,连一寸瘢痕也无。
宗苍这一口气却没办法松下来,反反复复检查他身体各处,确认没有受伤。脸色阴沉得吓人,捉着明幼镜的手,将他带离血花池:“……你想干什么?捅自己一刀,然后媚蛊就没有了?”
明幼镜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茫然道:“你从前不就是这么做的吗?你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宗苍怒道:“我不许你这么伤害自己!”他死死盯着明幼镜,手背青筋暴起,简直是怒火中烧,“镜镜,你就这么想摆脱我,嗯?”
明幼镜一句话也不说,垂着眼帘沉默着。
宗苍站到他面前,把手放到他的肩头。
掌心滚烫,颤抖不已。
极沉痛一般勾出个笑容,却已经隐约踩在疯魔失控的边缘。
“爱我让你觉得恶心吗?”
“值得给自己捅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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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刮骨刀的call back回收啦! 叔叔的直男思维:老婆给马喂草=他喜欢马=我要在山上养几百匹马=老婆会高兴=原谅我=happy ending 然而镜镜:可是马粪好臭耶 叔叔,out
☆、第102章 今安在(2)
明幼镜搞不懂他在气什么。
当初拔刀时那样痛快, 怎么他给自己捅刀使得,自己给自己一刀却使不得了?
宗苍缓缓坐到玄鹰铁座上,撑肘凝望着他。胸口像是揣了一把炮仗, 炸得他筋骨剧痛, 再看地上那把刮骨刀, 更是恨不得以黑焰烧断之。
他冷笑了一声:“你生气,委屈, 恨我,怎么样都可以。但你不能伤害自己!这一刀下去, 你怎么受得了?”
明幼镜平静道:“那您有什么好办法?总不能……让媚蛊一直在我身体里。”
“有什么不可以?”宗苍眉眼间透出几分偏执疯魔神色, “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你什么时候需要我。”
明幼镜纤细的身体笼罩在阴翳之中, 血花池中暗红的水流在他赤.裸的双足边蜿蜒而过。他抬起头来, 看着宗苍, 露出一个很温柔的浅笑。
“你之前……也是这样说的。”
“你说凡是看得见苍天的地方,你都会庇佑我。”
“你做到了吗?”
宗苍放在铁座扶手上的指骨猛地收紧。
明幼镜缓缓弯下身体, 捡起了地上的刮骨刀, 放在手心轻轻抚摸着:“你从前对我说,你不懂情爱,看不懂自己的心思。那时候……我还不信。我一直把你当成长辈一样崇拜,在我心里, 就算你有不明白的地方, 也会慢慢去搞懂的!”
宗苍的声音染上深深的疲惫:“我尽量去学, 好吗?”
明幼镜握着刀柄的手指颤了颤, 摇摇头道:“其实, 我不觉得你有做错什么。你是个好宗主, 好师尊, 但我们还是太不合适了。”
宗苍胸口一阵撕裂,恨不得直截了当地向他嘶声坦白:有什么不合适?再合适不过了!
但他终究只是捏着铁座边缘哑声道:“你先……冷静一下,把刀给我。过些日子我们再说这件事,好么?”
看明幼镜神色无异,宗苍慢慢起身靠近他,从他手中将刮骨刀拿回来。尖刀藏起,总算松了口气,却又听明幼镜轻声道:“宗主,我想离开摩天宗了。”
宗苍难以置信般望着他:“什么?”
“誓月宗是我从前的心血,我想回到那里去。”
宗苍即刻道:“不行。你不能……”极滞涩的,“你不能离开我。”
明幼镜脸上流露出一些失望又悲伤的神色。宗苍狠了狠心,握住他的手,尽量维持着温和语气:“镜镜,你再给我一些时间。现在先留在我身边,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我不想再看到你伤害自己。”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殊不知在明幼镜看来,铁座上是一只獠牙铁爪毕显的恶兽。他把他这只狐狸叼在口中,囚在身下,不准他离开自己的领地方寸。
宗苍滚动的喉结与暗沉的瞳孔内都是侵略占有的欲望,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他守戒森严的领土。
怎么逃得掉呢?
手也被这头恶兽捉着,轻轻的,不容反抗的,将他整个人都拥入怀中。
宗苍嗅着他发丝间淡淡的清香。镜镜还是这么小小一只,坐在他膝头,粉白的足尖踩着他的黑袍,墨发白裙,漂亮的桃花眼明媚又天真。一切好像都没有变,这只是万仞宫内再平常不过的一夜。
只是他手中的黑雾却化成了坚硬冰棱,一枚枚连缀成串,宛如镣铐一般,锁在了明幼镜纤瘦的手腕和脚踝上。
不能让他再随意走动。不能让他再伤害自己。
不能离开他。
无数疯狂的念头在宗苍心中罗织成网,要把这美丽的幼花捆缚其中。
但他表面上什么也没做,只是拉着明幼镜的手,带他走到一侧摆好笔墨纸砚的书桌前。
“别想从前那些不高兴的事了。想想给小孩子起个什么名字,怎么样?”
明幼镜敛下羽睫没有说话。宗苍认为他是在害羞,于是自己先在纸上落下几个字。他的字遒劲有力、铁骨恢弘,单字落纸而自成磅礴气势,潇洒豪放之气跃然而出。
底下还有一沓从前写的,不知道是什么。明幼镜也没有看,听他说起孩子的事,感觉很陌生。
他原以为就算孩子生下来,宗苍也不会多么上心的。
“……镜镜,镜镜?”宗苍轻唤,看他兴致缺缺模样,体谅道,“好罢,天色也不早了。改日再说?”
明幼镜点了点头。
熟悉的矮榻上铺着崭新漂亮的白狐皮,宗苍为他掖好被角,低头吻了吻明幼镜洁白的额心。
“早些休息。”
“明天见。”
明幼镜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烛火吹灭,万籁俱寂。
而他藏在锦被间的双手轻轻一动,闷响过后,手上的冰镣碎成了几段,如硝烟般散去了。
明幼镜抚着自己鼓起的小腹,此刻竟出奇的平静。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片刻,默默闭上了眼。
……
危曙从一阵浓重的酒意中醒来。
甘武推了他一把,把这醉鬼从桌边推到地上。危曙腰边挂了个葫芦,此刻骨碌碌地滚下去,把旁侧仙姬的舞裙濡湿半截。
那仙姬娇滴滴地叫了一声,甘武头皮发麻:“你出去!”
仙姬们抱着琵琶退出亭子,危曙扶着额角起身,带着慵懒笑意摆摆手:“小武,挺大个人了,还这么放不开。”
甘武比他小几岁,属实看不惯这悬日宗主的作风。平日里骑马放驴,流连花丛,与悬日宗那古板肃穆的气氛格格不入。
危曙摸着下巴猜:“我看,你怕不是又惦记上那位小门主了。”
甘武麦色的面颊一红:“胡说八道。他又不是我什么人,我惦记他作甚。”
危曙转了转酒盅:“行行行,不过别怪我多嘴,你若是惦记,还是趁早丢了这念头比较好。”
甘武不服:“怎么?”
“前些日子摩天宗上有座山头被削了,你知道么?”危曙长叹一声,“宗苍劈了一座山,弄了个马场出来。你猜猜为什么?”
见甘武一头雾水模样,不由得感慨道:“我看啊,是要讨好那小门主的。”
甘武神情一变,危曙将他这点变化尽数看在眼里:“你说,旁人怎么同天乩宗主相比?我看你呀,还是趁早收心,别跟你爹……你师尊抢了。”
“婆婆妈妈。”甘武冷着一张脸不屑道,“他要真那样有把握,至于关那么紧,连让我见一面都不敢?”
从魔海回来已经月余,明幼镜都没出过万仞宫的门。甘武上去几回,都被宗苍毫不留情地斥了出来。
照理讲他早该回禹州城去的,但是因为放心不下明幼镜,一直想方设法找各种理由留在摩天宗。他的要求不多,只要能看见明幼镜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也就够了。
危曙敲了敲甘武身前的桌面,让这愣头青回过神来。
他觉得这小子太傻。他们是见不到,可是有人能见到啊。
甘武:“谁?”
一名年轻清秀的小医修怯怯地从亭下走来。她梳了两个丸子头,坐到危曙面前:“将明宗主。”
危曙含笑瞥了甘武一眼,向那小医修问:“小春,幼镜哥哥最近好吗?”
楼小春神色犹疑,攥着裙角:“平常,都是师姐照顾幼镜哥哥。她说哥哥很好。不过……”
甘武紧张起来:“不过什么?你说呀。”
危曙喝道:“哎,你吓到人家女孩子了。”
楼小春稳一稳心神,嗫嚅道:“不过我送药的时候有注意到,幼镜哥哥吃的药和师姐说的不太一样。具体怎么不一样,我、我学艺不精,也说不出来。”
危曙与甘武交换了个眼神,又问:“那你看他神情如何?平日里可有异样?”
“幼镜哥哥话很少,也就是和天乩宗主说的多些,我不怎么能见到他。”楼小春咬着手指想了会儿,“啊,不过,我记得他很爱吃一味茶,叫天青云雾的。有一回,我偷偷尝了一口,那茶苦苦的,不太好喝。”
此话一出,危曙与甘武的脸色均是一沉。
天青云雾口味甜洌,几无半点苦涩之味,楼小春怎会尝出苦意来?
“喂,那边的,你们干什么呢?”
门外遽然传来一声低喝,抬头一瞧,喊话的是摩天宗的一位长老。
偏偏隔着树荫望去,那长老背后站着一抹高大漆黑的剪影。一众摩天宗峰主堂主簇拥着那位冷面的宗主,正好从这峰下的亭榭前经过。
宗苍隔得挺远,其实没听见他们在说甚么。但楼小春一对上那双幽邃金瞳便吓得双腿发软,苍白着脸色,哆哆嗦嗦地把方才说过的话全向宗苍坦白了。
众峰主堂主也听见,但根本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更有甚者直接向宗苍打趣:“这小丫头说什么有的没的,天乩,算了,走吧。”
却见宗苍眉峰压紧,喉结微动,神色一瞬阴沉过一瞬。
众人从未见过他这番情态,还没等出声询问,宗苍竟然直接拂袖而去。
他们议事未半,宗苍几时这样不管不顾半程离去过?可是挽留不成,唯见他手边掐了个御风诀,连山路也走不得,便这样腾风往万仞宫去了。
随之而去的还有甘武。也是一番火烧眉毛情态,不知是受了什么要紧的指引。
众人面面相觑,只剩危曙留在亭间,迎着山风,长长叹了口气。
希望……不要闹出什么事情才好。
……
宗苍在万仞宫门前落定,那医修便神色仓皇地走过来,向他低语了一句。
甘武匆匆赶来,只见宗苍脚步踉跄,大失往日沉静之风。跪到矮榻一边,魁伟身躯低下,伸手握住了狐皮中露出的一条皓白腕子。
甘武额心狠狠一震,每向那门内行进一步,不祥的预感便深重一分。
万仞宫上下都乱了,没人再拦着他。甘武嗅见了浓郁的血腥气,被厚重的药味儿压着,直叫人心神大乱。
耳边是医修碎碎的低声:“还是没能撑过这个月啊。”
“半夜的时候忽然就……”
“还是第一个孩子呢。他身体本来就不好,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有了。”
“可这未免也太突然了,明明应该还可以再撑一段时日才是。”
甘武心中慢慢腾起那叫人心痛万分的念头:明幼镜小产了。
他竟然不敢再向内半步。他害怕看到明幼镜此刻的模样,倘若他哭了,疼了,自己能安抚好他吗?
当初鞭刑之后,他都不敢亲眼看一看明幼镜身上的伤。
现在……更没勇气跨入这冰冷的宫门。
只能遥遥隔着垂帘,看见宗苍坐到矮榻上,将身上的束甲和大氅卸下,把那陷入昏迷的少年拥入怀中。
洁白狐皮上血迹斑斑,被医修暂时扯下,丢了出来。甘武闭上眼睛平复许久,再度睁开时,看见宗苍如山般巍峨不动的背影,还有搭在他臂弯上的,一双苍白到几无血色的腿。
蜿蜒血迹顺着那腿根内侧淌下,将宗苍的袖口和手臂都染红。
宗苍低头,拥着怀中人的双肩,极心痛却又极坚定道:“镜镜,别怕。没事了。”
低低的啜泣声传来,甘武心如刀绞,根本没办法再听下去。
而宗苍只是坐在原处,一步不移。
低沉声音顿挫有力,“我在。别怕。”
明幼镜在他怀中轻轻地抖了一下,手指虚弱卷起,掐住他的衣襟。
宗苍握紧他的手:“疼了就咬我。”
????????
作者留言:
小宝宝到底是怎么没的呢……
见下章分解^^ 老苍精心起的名字只能用来当字帖惹……(好地狱)
☆、第103章 今安在(3)
明幼镜还在晕厥着, 额角冷汗涔涔,顺着下颌滴落,将胸口衣衫打湿。
乌黑的眸子里盛满涣散的雾气, 他把自己的膝弯蜷缩起来, 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全身痉挛着。
他身上时冷时热, 唇瓣抿得发乌。宗苍把手伸过去,指腹顶开他湿热的唇, 让他的牙关抵在自己的手背上。
明幼镜雪白的齿尖咬住他的虎口,小腹一阵阵传来剧痛, 他咬紧了牙关, 一阵潮湿的铁锈血气在唇齿间泛开。
宗苍神色如常,腾出的一只手抚上他的背脊, 揉着他被冷汗打湿的发丝。医修终于赶来, 送上灵药, 宗苍用牙齿咬开瓶塞,低声哄他:“镜镜, 吃药了。”
明幼镜浑身战栗着, 慢慢松开他的手。齿尖残留一点血迹,苍白唇瓣被药瓶边缘抵着,将那药液一点点灌下去。
宗苍抱着他,看着他把药咽尽。镜镜窝在他的怀抱中, 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刚刚爬上天阶的小小少年, 单薄、孱弱、无助, 需要他的安抚。
这一瞬间, 宗苍竟为此感觉有些庆幸。镜镜还能离他这样近, 还能像从前一样全心全意地依赖他……能够再见到他在自己怀中瑟缩着寻求庇护的模样, 其余的一切好像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恍惚中, 好像听见他细如蚊蚋的低语。带着薄薄的哭腔,伏在他肩头,掉下两颗眼泪。
宗苍低头去听:“镜镜,想要什么,跟苍哥说。”
明幼镜贴着他的耳畔,颤抖着问:“宝宝……”
宗苍一阵痛彻心扉,捧着他的面颊:“没事的,镜镜。没有就没有了,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明幼镜发丝垂落,遮着他泛红的眼眶,终于克制不住,埋在他胸前呜呜地哭了出来。
宗苍只能抱紧他,握着他的手腕,为他传输灵力。此刻摸到脉骨,心脏更是直直坠了下去,错综复杂的灵气在明幼镜的灵脉中横冲直撞,想来,他的身体一定承受过极大的伤害。
医修好意提醒,让他先暂时把明幼镜放下。血已经止住了,接下来只要潜心静养,应当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宗苍犹豫片刻,只能长叹一声,将明幼镜慢慢放到干净的软榻上。
他的虎口被啃咬得血肉模糊,却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似的。几位医修忙前忙后,他的目光却只能黏在明幼镜的额前,一瞬也离不开。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方才瞥见檐下阴影处的甘武。
眉心深深凝起,毫不犹豫喝道:“谁让你进来的?”
甘武如梦方醒,第一次在他面前感受到叫人完全无力的弱势。他站在风口处,挣扎半天,也不知道开口能说些什么。
宗苍抵着铁壁,手指扣在门前:“滚出去,听见没有?”
甘武终于攥紧拳头上前:“让我看看他!”
“和你有关系吗?”
无极刀在宗苍掌中化出,眼看着就要像甘武劈来。甘武拔剑去挡,胸腔起伏着:“明幼镜那个孩子……是怎么没的?”
他终于在宗苍的瞳孔中看见了一丝裂痕,透出几分为人父者的沉痛。
说这话甘武自己也很痛心,但还是坚持道:“你去问一问那些医修,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宗苍定定望着他,手臂一挥,将无极刀落下。
万仞宫铁门哗然紧闭,将甘武隔绝在外。他攀在门前听了片刻,门内一片死寂。不由得有些后悔,一时冲动在宗苍面前说了这句话……假如是明幼镜自己打掉的孩子,宗苍会不会勃然大怒?他会把明幼镜怎么样?
甘武不敢再想。
他索性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既然进不去,那他就在外面等好了。
只是宗苍方才的言语仍旧残留在耳畔,如此刺耳,像烈日下的一记耳光,扇得他从头到脚都火辣辣地腾起剧痛。
宗苍仿佛一座山,只要他镇在那里……自己就永远也跨不过去。
妈的。
……
明幼镜醒来的时候,窗前的云雀啁啾几声,随后扑棱棱飞入邈远的苍穹。
他身上披着一条厚厚的绒毯,乌云般的长发收拢颈后,露出清艳而带着病气的面庞。撑肘坐起来,脊背顿觉虚弱无力,最后还是放弃,靠在软枕上阖起双目。
窗外融融日光落下,洒在床头的龙胆花上,给那娇艳的花瓣描上淡淡的金釉。
屋里燃了火符,温暖仿若春日,明幼镜稍稍动了动身体,小腹再度隐隐抽痛起来。
只得蜷缩进绒毯中,小声地喘息着,掌心扣在小腹上轻轻地揉。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了。
端着药碗的医修在他身边停住,见他闭着眼,犹豫一下想走,而又听榻上少年低声道:“姐姐。”
医修连忙在他身边坐下:“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明幼镜将绒毯拉开一些,蒙雾的桃花眼与半截苍白鼻峰抵着毯子边缘,看上去还是很虚弱的模样。
“宗主……有没有问你什么?”
医修踌躇片刻,“有。我按你说的告诉他了。”
“那他有什么反应吗?”
医修回忆了一下。
她不敢直视那位威严的宗主,因此说话时一直低着头。宗苍的语气一如往常冷淡疏离,直叫她觉得那日将明幼镜抱在怀中安抚的男人是她的幻觉。
她告诉宗苍,其实这个孩子原本能够保住,但是当时明幼镜被他关在万仞宫内,致使错失了医治的时机。等找到他的时候,孩子已经流掉了。
宗苍坐在铁座之上,指骨磨着铁座扶手,一次一次,默然无声。
至于小产的缘故,宗苍却一个字也没有问。只是医修前去的时候,看见他手中碾落几片晒干的天青云雾茶,故而猜测,他可能已经知晓真相了。
——那茶中掺了微量的烈性剧毒,其毒源来自于万仞宫内四处可见的龙胆花。这些日子以来明幼镜每日饮用,药量算的精准,假以时日,以至滑胎小产。
原本还能保下月余的孩子,在这毒茶的催动下,终于在昨日午夜彻底没了声息。
明幼镜微浅地笑了一下:“多谢你,姐姐。还请你继续替我隐瞒……”
医修忙道:“这没什么,你昔日在宴上帮怀晚师姐解围,我们姐妹都是感念你的恩德的。至于往后……也是一样。”
从前在誓月宗,房怀晚如何被房室吟囚.禁、凌虐的景象仍旧历历在目,对与这些来自誓月宗的医修女子而言,明幼镜……又何尝不是陷于怀晚师姐的处境。
不论是出于怜悯亦或是感恩,医修也愿意尽可能地帮上他一些。
只是他身为一介剑修,又为何会知晓毒理?而他自己选择打掉这个孩子,心中又是否会有所不忍呢?失去这个孩子,便能够利落地脱身么?关于此事种种,医修便不得而知了。
明幼镜漆黑的瞳仁被羽睫遮掩,看上去愈发幽邃。数月以前,医修曾在那生辰宴上惊鸿一瞥这昙花般的少年,那时候,他还不是这番模样。他的笑声清脆得像是小溪叮咚,挽着宗苍的手臂,可爱得让谁见到都想掐一把他的小脸蛋。
流光容易把人抛,大约便是如此了。
风吹窗棂,啸声不止。医修站起身来,想要把窗户关严一些,一抬头,却见窗外后院处,大片龙胆花荫笼罩的小径前,站定的那位黑衣神君。
隔得很远,只见他负手而立的背影,山风吹盈两袖,仿佛一只立于寂寥空庭的鹰。
……宗苍的视线落在院中四下零落的龙胆花上。花荫下的泥土被人踩出了凌乱的脚印,那足迹也是小小的浅浅的,一看就知道属于谁。
脚印新旧交叠,大概是每天都会到这里来一趟。有些花茎上还能看到歪歪扭扭的断面,应当是花朵刚刚摘去没有几天。
宗苍几乎能够想象得到,每日清晨或者傍晚,自己不在万仞宫的那一小段空闲,镜镜就会悄悄走出来,到这里来摘花。
因为所有尖锐的刀类都被收走,他只能用手一点点把花朵揪下来,过程中或许还刺伤了手指,磨破了娇嫩的皮肤。
而这些摘下的花朵,则被他施法炼作毒药,掺进自己最爱喝的甜茶里。
哪怕会把甜茶浸出苦涩滋味,他也坚持日复一日地喝下去。
做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打掉他腹中属于他二人血脉的孩子。
宗苍闭上眼。
镜镜,你可真够狠心。
他抬起手,想要将这群龙胆花尽数稍为灰烬。
黑焰在指尖翻滚几遭,最终又沉沉地黯淡熄灭了。宗苍攥紧双手,转身从这大片妖娆夺目的龙胆花丛之中离去。
……
再度前去探望明幼镜,已经是五日之后了。
这期间宗苍遵照医修的嘱托,没有过多地打扰他,只让他一个人好好修养身体。幸而这些日子里明幼镜都很乖,医修说起他的情况,药也有好好吃,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挑食了,虽然身体还是有些虚弱,但是想必不会落下什么严重的病根。
五日后再次推开他房间的门前,宗苍做好了许多种准备。
他已经下定决心,茶的事,龙胆花的事,他都可以当作毫不知情。只要明幼镜愿意与他重新来过……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
房门虚掩着,浅淡的日光斜斜映下,满室明亮金辉。
视线落定处,是几件叠好的衣裳。那是彼时明幼镜拜师之日,宗苍送给他的青黑色短衫,量体裁衣精心定制,袖口处还绣了月亮的花纹。
衣物之上,则扣着那枚玉白的狐狸面具。和衣裳一样,洗得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明幼镜穿着那件长及脚踝的白色衬裙,柔软长发披散下来,垂在纤瘦到孱弱的腰间。
他跪在地面上,抬起头来,望向宗苍。
宗苍被那澄澈明亮的眼神刺痛,眼前一阵一阵发黑:“镜镜,你这是要做什么?”
“您从前给我的衣裳,还有这个面具,还有那边一些您手写的剑谱和心诀……都在这里了。逢君已经归还,同泽与同袍或残断、或丢失,如今已经没办法再还给您。日后若有机会,我会再想些其他的办法。”
明幼镜说这话时显得很平静,他的嗓音有些哑,但很真诚:“弟子别无他求,只想回到誓月宗去,请宗主应允。”
“别无他求?”宗苍艰涩笑意难辨,“……真的别无他求?你这架势,分明是要与我恩断义绝。”
明幼镜低头:“弟子不力,未能保护好您的骨肉。往后留在这里,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用处。”
宗苍点了点头,一下子笑出了声。
“用处……你就是这样看自己的么?”
原来他这些日子的乖巧顺从、来者不拒,并非是回心转意,而只是……在等着这一日。
室内温暖如春,宗苍却只觉浑身冰冷。他想起那窗外的云雀儿,只是在暴雨之时才来自己檐下栖息片刻,待雨一停,便迫不及待地展翅飞走。
一只雀儿生出了双翼,便是把他的双足锁上、羽毛打湿,他也终有一日是要飞走的。
眼前仿佛又浮现起那花荫下交错纵横的脚印,仿佛是他拼尽全力逃走的足迹。
宗苍的心坠入深渊,望了明幼镜许久许久,终于后退半步,将虚掩的房门推开一线缝隙。
“好。”
“不过镜镜,我只给你这一次选择的机会。踏过这扇门,往后你我便当从未相识。”
他幽邃的金色瞳孔里藏着化不开的深意,“你来选罢!是要离开,还是留在……万仞宫?”
明幼镜沉默半晌,慢吞吞地站起身来,走到了宗苍面前。
????????
作者留言:
其实叔叔想说的是:是要离开,还是留在我身边^^
☆、第104章 今安在(4)
恍惚间想起昔日也问过他同样的话, 只不过那时候宗苍很有把握,镜镜离不开他,就算一时赌气出走, 也还会回来。
但是现在却不同了。他这一次离去, 甚至不知还有没有再次相见的机会。
及臀的长发迎风散开, 将明幼镜的侧颜遮掩大半,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宗苍广袖拂动, 手臂抬起一些,那轻飘飘的衣角从他的指缝中掠过, 明幼镜一个字也没有说, 就这么从宗苍身边走掉了。
宗苍站在门前,房间内一片空荡零落, 衣物整洁如新, 似乎还沾染着他残留的体温。
仿佛他从未远去, 又仿佛他不曾到来。
……三宗星历腊月廿八,摩天宗坐坛弟子明幼镜归还授师印佩, 与其师宗苍割恩断义, 自此脱离师门,堂中薄录除名。
彼时距离新岁初春只有一步之遥,后人不曾得知那一年万仞宫中是否有过贺岁,只知宫门紧锁, 再无一人来去其中。
……
甘武抱着剑坐在山前石阶上, 清晨的露水打湿他额前的发丝, 顺着发尾淌进微敞领口, 冰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醒来刹那, 也听见了轻缓的脚步声。甘武抬头, 看见身旁走来的素白身影, 一人一行囊,像一片雪花飘进竹海间。
他一下子就喊了出来:“幼镜!”
明幼镜住步回眸。这一个眼神便让甘武浑身巨震,百转千回的愁肠沉沉下坠,连怎样开口都忘记了。
他换了一身装束,麻布素衣未染,足上一双灰白布履。墨黑长发以荆木挽起,飘扬发丝勾勒出一张叫甘武感有些到陌生的面孔。
明明身段纤瘦孱弱不少,袖中探出的腕子清瘦见骨,而那双冷锐艳丽的桃花眼却飞扬上挑,竹影萧索中,更添冰雪般高不可攀的姿态。
甘武一时感到恍然,他觉得自己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了。
明幼镜站到他面前,淡淡开口:“你在这里等了很久?”
甘武喉结发紧,支吾道:“没有很久。也就……七八天。”他转了个话头,“你身子好些了?”
“还好。”明幼镜摊开掌心,薄薄血管浮现在手腕上,看起来自己当真是消瘦了许多,“有修为硬扛着,倒也不会危及性命。”
甘武有很多话想问他,比如他怎么穿成这样,怎么从万仞宫出来了,以后要去哪儿……而还没等他开口,明幼镜先仰头道:“我马上要去誓月宗了,往后估计也不会再回来。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甘武大为诧异:“你要离开摩天宗?”
“嗯。宗苍已经同意了。”
明幼镜垂下睫羽,显得很轻松似的,“我本来想和瓦伯伯还有文婵姐姐他们道别,不过这样的话……大概就走不了了。”
他这一句话终于透出一点从前的柔软气息,甘武稍微稳下心神,那句在腹中藏了许久的话慢慢涌到嘴边。
“走了……也好。往后,你就可以自由自在的了。”
“只是我……我有句话,一直想同你说……”
明幼镜本来要从阶前走下,听到他这样说,又停下脚步回望他。
甘武耳颈瞬间滚烫。明幼镜看起来已经不是往日那个又乖又好骗的小朋友了,不是他一句“师兄一直很喜欢你”就能俘获其芳心的了。自己这样贸然开口,会不会……
正浑身不自在地犹豫着,却听小径之外一声沙哑呼唤:“月儿。”
循声望去,苏蕴之手持拂尘穿过竹林,站到不远处婆娑树影下。
明幼镜神色肃然下来,向着苏蕴之走去。
走出几步,又想起身后的甘武,清脆道:“忘记告诉你了,我是宗月。往后用这个名字唤我罢!”
他好像已经忘记了甘武没有说完的话,素白身形一晃,随苏蕴之一起消失在了灰绿的密竹之后。
只留下甘武冻结在这巨大变故的震悚之中。
宗月……?
那位只留在三宗唏嘘不已的传奇往事中的人物?
而自己刚刚……差点就向三宗祖师爷之一表白了?
甘武一时感到眼前发黑,扶着一旁树干,好歹没从长阶上跌下。
抚着胸口,心头百味杂陈,像是压上一块千斤重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收指攥拳,重重打在了粗糙的树干上。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往后他大概再也不配沾上这位高不可攀的神女半片衣角。
而那句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可能也再无机会向他表露了。
……
苏蕴之握着明幼镜的手腕,一阵摸索,神色也愈发肃然起来。
“是蜕骨。”
明幼镜蹙眉:“蜕骨不是幽山龙族的宝物吗?如若我现在这具身体是蜕骨重生的造物,若其兀难道会不知情?”
“倘使若其兀也曾一起重生过,由于重生之法的恶报,他也会像你一样忘记很多事。”
这倒是说得通。
明幼镜扶额叹了口气:“佛月将丹珠还给我后,我恢复了八成的修为。但最后那两成,连同一部分记忆,还是遗失了。”
苏蕴之若有所思:“不出意外,那部分的修为和记忆,应该还在若其兀那里。”
明幼镜轻轻点了点头:“无妨,既然还在这世上,那我终有一日要亲手夺回来。”
他凝望着明幼镜,此刻的少年正坐在深潭中央的卵石上打座调息。潭水如镜,映出他秀美清艳眉眼,过往数百年光阴似乎一瞬间重叠,此刻影影绰绰覆在他肩头,那番熟悉感让苏蕴之一阵一阵心悸,简直要老泪纵横。
他的月儿……还是回来了。
苏蕴之对万仞宫上发生的事也略有耳闻。他比旁人敏锐得多,自能看出明幼镜与宗苍之间那点不寻常的关系。此刻见他身形消瘦许多,灵脉之中损伤未愈,再不复当年唯我独尊的风采,也不由得痛心疾首。
终究还是开口问他:“月儿,你与天乩之间……可是真的?”
明幼镜眸光一动,笑中带上苦涩:“是。”
“你对他动了真情?”
明幼镜阖目:“是。弟子真心爱过他。”
“天乩其人城府深沉,手段残酷,心性也十足狠辣……你这一着不慎,只怕满盘皆输。”
明幼镜又何尝不懂这番道理?只是从前贪恋其荫蔽,被这爱意蒙蔽心智。直到如今才认清,自己在宗苍心中绝计无法列为首位,如若依旧恋恋不舍地留在宗苍的荫蔽下,过往经历只会重蹈覆辙。
“彼时弟子记忆尽丧,年幼无知,才会铸此大错。如今已经斩断那些藕断丝连,此番重来,定不会再落入陷阱之中。”
明幼镜跪在卵石上,深深叩首:“还望先生宽宥我此次,再……助我一回。”
苏蕴之眸色复杂,长叹一声:“你离开这么多年,想拿回誓月宗,只怕也不是易事。”
明幼镜的衣袖被潭水沾湿,寒意入骨,遍体凄凉。
誓月宗之成,几乎耗尽他毕生心血。彼日寻山分云、开宗立派,上上下下无不亲手操持。手下数百人,哪一个不是唯他马首是瞻?
而他却因为自己的不自量力、不负责任,将宗门修士弃之不顾,以至百年以来,门务假手他人,修行偏离正道……
回首往昔,他简直恬颜再坐上那宗主之位。
可他也清楚得很,如若自己仍旧龟缩其后,就这么撒手了之,那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誓月宗轰然倒塌,再无回天之力了!
所以哪怕是挨上千夫所指,也必须将自己往日的东西一件件夺回。
苏蕴之问他:“你可想好要先怎么做了?”
明幼镜沉吟片刻:“弟子一朝回宗,如若直接说明自己身份,只恐无人相信。眼下,需得寻上一个机遇……”
他玉白的指尖点在潭水上。水波潋滟,幻化出复杂多变的星斗图迹。
“二月初的星坛论道,或为合宜之选。”
苏蕴之捋着灰须,“不错。只是如今星坛分野之中高手云集,月儿,你可有信心脱颖而出么?”
明幼镜轻笑了一下。
“这是自然。”
苏蕴之见他胸有成竹模样,便也舒了口气。他站起身来,道:“既如此,老夫便放心了。”又见他身上没了佩剑,怪道,“你的兵刃何去了?”
明幼镜默然,“佩剑已废,往事先生不必提了。”
“那也总得有柄趁手佩剑才是。”苏蕴之沉思一番,向后山走去,“老夫记得那里还有一把……且待我去寻来,再交与你罢!”
老人谢绝了他的送别,兀自踏水而去。
山间四下恢复寂静,潭水之上涟漪阵阵,倒映出明幼镜的眉眼。
山风拂过,水面上光影逐渐变幻,由深及浅,显出一道血红色的人形身影来。
……拜尔敦特意穿了最为隆重的华袍锦服,长发精心搭理,以金冠簪束。怀中搂着一捧艳丽逼人的红芍药,眸光闪烁,一副迫不及待摇尾卖乖模样。
明幼镜感觉他的犬吠已经要在喉咙里压不住了,只是迫于自己没有开口,所以不敢先行乱叫。
于是懒洋洋道:“干什么?东西找到了?”
拜尔敦连连点头,向他展示起自己的战果。案头多种蛊术秘法陈列,直叫人目不暇接,明幼镜粗略扫了一眼,假意夸赞道:“不错嘛,硕果累累呀。”
拜尔敦瞬间被点燃,手里拈着那朵红芍药,得意道:“这里面足有几百种秘术,还有许多早已佚失的古老秘籍。阿月想要什么,都可以找到。”
明幼镜轻笑了一下:“少翘尾巴。三千秘术,这才哪儿到哪儿?有功夫到这儿炫耀,不如抓紧干活。”
他把手放在了水面上,眼看就要切断溯灵。
拜尔敦的狗尾巴瞬间落下来,紧张兮兮地把花放下,老实道:“别……!阿月,我不是炫耀……不就是想让你开心一下嘛。”
明幼镜挑起漆黑眉宇:“真有老老实实干活?”
拜尔敦挺起胸膛:“那自然。”
“好啊。那你说说看,背后那只新人偶是干什么的?”
拜尔敦一下子僵住。
在他背后,是刚刚做出不久的造物。这个人偶和从前不同,是没有神智的,只是外貌与明幼镜完全一致。
阴翳之下,可以看到他柔软的小腰,丰满雪白的大腿,还有胸口处微微鼓起的小山包。长发乖巧垂至腰间,漂亮温柔的眉眼自然含情,整个小人偶可爱又勾人。
人偶只穿了件薄如蝉翼的红色轻纱,躺在床边闭着眼睛。
……还特意放在床上。
用膝盖想,都知道拜尔敦每天会对着这只人偶做什么事。
拜尔敦被看穿心思,一时如芒刺背:“我、我就是觉得阿月你现在这个模样,也很可爱,所以想封存下来……”
明幼镜嘁了一声:“你别的不会,对我身体的尺寸倒是记得很清楚。”
拜尔敦见他不像生气模样,于是大着胆子凑近,试探着得寸进尺。
“阿月,养狗也得给点吃的,是不是?”
明幼镜瞥过来:“想干什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也沙哑了。
眼中慢慢腾起红光:“也没什么别的要求。就是想……想要你再奖励我一回。”
????????
作者留言:
镜:弟子年幼无知,受人蒙蔽,一着不慎真心爱上宗苍…… 苍:^! +#真心爱上宗苍?*%^ 苍:(满意)镜镜果然还是爱我的。 虽然老苍被甩了 但是不用担心 某狐狐为了登上誓月宗狐王宝座 会想方设法把前夫苍当成垫脚石来用用
☆、第105章 今安在(5)
明幼镜不动声色:“哦, 你想要什么奖励?”
拜尔敦咽了一下口水。隔着粼粼水波,看见他素得不染纤尘的那身白衣。看得出来是不甚值钱的料子,像是村头田间的小村姑自己织的布, 将那轻盈纤细身段一裹, 素净得像朵小白花似的。
一朵小白花却偏偏睨过漂亮的大眼睛, 带着几分厌弃嫌恶望向他。
是了,虽然阿月变回了阿月, 但他现在的身体,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模样。
用那么可爱的一张脸, 又是斥责又是教训, 简直……就是个十足恶劣的山间狐狸精。
他呼吸都有些不畅快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你也看见了, 我照着你的模样做了只人偶, 但是有的地方我没见过……”
嘴里像塞了麻线, 捋了半天才嗫嚅道:“你能,让我看看……吗?”
拜尔敦是有备而来。他透过溯灵的水面环顾四周, 此地是星坛附近的一处隐蔽山涧, 四周密竹环绕,人迹罕至。阿月如若真的愿意奖励他,这地方是个绝妙的所在。
他不指望能用甜言蜜语哄骗到阿月,惟愿阿月能心情好一些, 施舍给他一点点……也就够了。
哪怕只是看一看袖口下柔弱无骨的小手, 或者是被发丝遮掩住的白白软软后颈, 也可以。
而明幼镜只是弯下腰, 伏在那块卵石上, 认真地望着他, 像是在思考着要不要答应。
“可你没做什么值得奖励的事呀。”
拜尔敦不甘道:“我有教你怎么剔除身上的媚蛊哇!”
明幼镜撑着下巴, 不满地皱眉。拜尔敦看见他这副有些不高兴的小模样,立马把狗嘴闭上了。
剔除媚蛊,除却刮骨刀外力之外,便是以炉鼎之身流下死胎。
但是对于那个死去的孩子……那是明幼镜的伤心事,他不想提。
拜尔敦想安慰,可担心再说什么不该说的,只能像个呆瓜一样站在那里。
明幼镜抿抿嘴巴,“……你要是想要奖励,也可以。你让若其兀想办法到三宗来一趟,我有事要问他。”
拜尔敦腹中醋意翻涌。凭什么见若其兀不见他?那蠢龙有什么好的?
很娇纵地催促:“行不行啊?”
拜尔顿忙道:“行。我一定告诉他。”又问,“阿月,我能不能问问是什么奖励?”
明幼镜口气干脆:“你刚刚不是要看吗?做得好,就给你看。”
他也没说是看哪里,但拜尔敦已经血气上头,除了翘尾巴,其他全然顾忌不得了。
“好好好,要看要看。”
明幼镜轻触水面:“那就先这样好了。走了。”顿一顿,“不许给人偶穿那种衣服了,给我换掉。”
拜尔敦口头答应下来。溯灵一断,阿月的身影在眼前消弭下去。
……幽深潭水之上,只剩下明幼镜抱膝坐着。软绵绵掌心搭在小腹处,轻轻按了按。
薄瘦扁平的小肚子,冰冰凉凉,再也没有生命的痕迹。
他感到鼻尖有些酸楚,脸蛋埋在双膝间,膝头布料蹭蹭眼眶,把那一点点湿意拭去了。
……
七日后。心月狐分坛。
不知是安排谁来洒扫过此地,入目一片窗明几净,庭前连片枯叶也无。门口潺潺溪涧一如往昔,沾湿了明幼镜的鞋袜,流水声将那来往弟子的议论声也遮盖下去。
明幼镜坐到阶前,将靴子脱下来,晾一晾潮湿的双足。
听见隐约的议论声从竹林后传来,像是惊飞一地鸟雀儿。
“……所以说唏嘘啊,好不容易当了爹,孩子说没就没了。”
明幼镜心头一动,擦着足尖的动作也放缓下来。
“不过他居然也会有孩子吗?我以为像他那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的。”
“我也是说。嗨,这事也是我道听途说的,你可千万不要外传啊。”
那女孩咯咯笑着:“我当然知道了。不过师兄,你再多说点嘛,人家好奇。孩子母亲是谁呀?”
青年清清嗓子,很神秘地压低声音。
“据说是他的徒弟来着。从前一直悉心教导着,谁知道会不知不觉变了味儿?也不知怎么生了见不得光的情愫,致使那小徒儿珠胎暗结了。”
女孩惊讶:“后来呢?是不是被那几个长老发觉,逼那小徒儿堕掉这孽胎?”
青年沉吟:“听说不是。似乎是那小徒儿想要与师尊斩断这孽缘,便自己把孩子堕掉了。”
女孩的小脸上露出不忍神色:“竟然这样狠心,那师尊一定备受打击了!”
明幼镜听得心口突突乱跳,简直想拨开那竹林,看一看是谁家小弟子在这里乱嚼舌根。
可又转念一想,这样出去,岂不是平白惹人怀疑?怎么就知道人家议论的是你?多么不占道理呢。
因此便只能坐回去,捂住被风吹红的小耳朵,想掩耳盗铃。
偏偏那青年惆怅的声音穿透指缝而来:“是啊。孩子没了,徒弟与他恩断义绝,自这以后,那位师尊便发了疯。从此日日空对洞窟思念爱人,原本无情无义的神君渐生心魔,神佛也救不回来。”
明幼镜听到此处,却把双手慢慢落了下来。
放心了。这必然说的不是他与宗苍。
宗苍怎么可能发疯?还空对洞窟思念爱人,说出去简直要人笑掉大牙。
那个人只会将此事一抖袍袖抛诸脑后,再一句“逝者已逝”,从此便绝口不提了。
他顿觉十分没趣,穿好靴子站起身来,推开心月狐分坛的大门。
桌上还压着那几张日记的残卷。明幼镜拨开瞧了瞧,此刻再重读,却是一番全然不同的心境了。
最后一张日记的内容定格在他的生辰上,明幼镜恍惚片刻,直到这时才想到了这件事。
生辰。
今日是立春,是他的生辰。
总觉得仿佛有许多关于生辰的许诺未曾兑现。
譬如取字,还有生辰礼……
明幼镜将日记残卷收好,坐到堂中那只吱呀吱呀摇晃的梨木椅上。门外夕阳坠落,橘红的光晕盈满虚室,他算一算,距离今日结束大约只剩下不到四个时辰了。
二十岁的生辰呢!
还是多少要过一下的吧。
明幼镜起身,想到星坛的膳房处问一问,能不能做来一碗长寿面。
膳房内已然掌灯,厨子们忙前忙后,预备着给各门主烹调晚膳。切捣洗炒声不绝于耳,瞧着也是热火朝天。
明幼镜有点不好意思,可转念一想,自己也算是心月狐门主,开口加一碗面而已,应当也算不了什么。
于是乎挤出一个可怜巴巴的无辜模样,趴到敞开的窗口前,撅着嘴巴伸出一根玉白手指:“我要一碗长寿面。”
那厨子瞥了他一眼:“你谁呀?”
“我是心月狐门主,明……”
那厨子清清嗓子打断:“不认识。授师印佩呢?拿出来,瞧瞧。”
明幼镜愣了一下。
那东西已经还给宗苍了。铁符和星图虽然还留在自己这里,但是他已经断了和宗苍的联系,若是还拿这两样东西压人一头,未免显得自己既要又要……
不对,心月狐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东西嘛!宗苍只是还给他,又不是施舍给他的。
明幼镜恨恨咬着小牙:“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拿。”
那厨子用铁勺磕了一下灶台:“谁家野孩子,连印佩都没有还冒充门主……”
明幼镜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冲这没眼力见的厨子破口大骂:小爷我是宗月!你全家的小祖宗!
幸而一名小厨娘见状,忙出来打圆场:“哥哥,算啦!我信你。你来吧,我给你下面。”
这小厨娘年纪不大,手艺却很不错。鸡肉脱骨去皮,熬出鲜香扑鼻的鸡汤,下上滑溜劲道的面条。汤面上洒满葱花,再淋几滴香油陈醋,盛入碗中份量甚足。端上来的时候还特意加了两颗黄澄澄的荷包蛋,给明幼镜递了筷子,笑眯眯道:“你过生辰吗?”
明幼镜点了点头。
“那,祝你生辰喜乐啦。”小厨娘解下自己裙边的木狐狸夹子,“这个送你!是我爹做的。”
明幼镜很感动地看了她一眼:“多谢,但……”
小厨娘摆摆手:“我要去忙了,大师父还在叫我。你自己慢慢吃吧!”
明幼镜欲言又止,狐狸夹子落在手心,他恍然间意识到,这仿佛是他二十岁生辰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或许也是唯一一件。
他笑了笑,将这珍贵的礼物好生收起。
长寿面热雾氤氲,明幼镜小口小口地吞咽着面条,筷尖戳着金黄的荷包蛋,像是戳破了夕阳。
夕阳也从长天外渐渐沉落下去了。
碗底慢慢变空,明幼镜站起身来,将后厨的门推开。
——却听一阵古怪声响,好似马蹄嘚嘚,从竹林之后的小径奔腾而来。
很轻盈,如一阵穿堂轻风。
明幼镜疑惑回头,却见日暮红阳之下,一匹全身镀了金一样美丽的小马驹腾云而来,迈着矫健的小碎步,在他面前停下。
马儿金鬃红蹄,通体雪白,漂亮得叫人几乎窒息。
像是认识他一样,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蹭上明幼镜的肩膀。
明幼镜顿时怔住:“你是……”
三宗高山入云,这是哪里来的马儿?
小马温和地望着他,热乎乎的吐气喷在他的柔软掌心。
明幼镜一时陷入巨大的疑云。隐隐觉得这马儿此时到来,似乎有什么另外的意味。
未等他反应过来,又听身后几声高喝传来。
“门主,你自己偷偷过生辰,怎么不叫我们?”
“就是说,是不是自己偷吃好吃的了?”
只见李铜钱与赵一刀二人勾肩搭背地从林外走过来,拍了拍明幼镜的肩膀。
看他一脸呆呆的模样,啧啧两声,“走哇,过生辰去!”
明幼镜看向二人身后,谢阑持剑倚在竹边,神色不太自然:“看我干什么?是他们俩非要拉着我过来的。”
赵一刀嘿嘿笑道:“这小子嘴比剑鞘硬。不管他!门主,走?今晚好好搓一顿!老李请客!”
李铜钱脸色顿变:“喂,怎么成我请了……”
几人叽叽喳喳,明幼镜被夹在中间,手中牵着小马的缰绳。他虽然笑得开心,心里的疑窦却也愈发深沉。
他们……又是怎么知道今日是自己生辰的?
恍然中,目光下意识瞥向远方的万仞峰。
漆黑的万仞宫如同山顶睥睨的鹰,不发一语,岿然不动着。
明幼镜不禁又想到却才听到的传闻。
神君会为了爱人发疯堕魔……
他轻笑一声,自嘲般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
????????
作者留言:
小狐宝宝的生辰耶^^ (快乐地甩狐狸毛)(猪猪地嗦面)(嘚嘚地骑小马) 至于老苍…… 老苍他失心疯了……(不是
☆、第106章 行坐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