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尾声
冰棺一点点推出来, 沉入洞窟底端。
老瓦伏在棺头大哭一场,苏文婵也是涕泪不止,苏蕴之拍着女儿的脊背安慰, 可自己这心里也像是坠了千斤, 说不出的难受。谢阑携一众摩天宗弟子守候其旁, 将宗苍昔日穿戴的大氅、发冠等物放入棺中,随后, 准备封棺。
只是仿佛还在等待着谁,棺盖迟迟没有封上,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他会来吗?
将天乩宗主的尸骨收敛带回三宗之后, 他便很少出现在人前,连甘武都不怎么见。赵一刀和李铜钱等人隔着佳期楼的大门, 告诉他今日天乩宗主便要葬入洞窟, 也没有人回应。
可是, 他的身份终究是不同的!谁都可以不在场,可是如果他不在……
甘武站在人群最末, 面容被洞窟内的阴翳遮掩。他的目光落在冰棺内的那人身上, 心头思绪纷乱如麻,眼前浮映的,却是当日在神山脚下带回明幼镜时的景象。
明幼镜跪在雪地上,双手搂着宗苍的肩膀。宗苍已经永远闭上了双眼, 他的眉骨鼻峰上落了一层细雪, 明幼镜的指尖抚摸着雪花, 不厌其烦地将其一遍遍掸去。
他什么也不说, 眼眶却是通红的。浸满鲜血的孤芳剑落在膝头, 明幼镜用掌心捂住宗苍的胸口, 直到鲜血在指缝间干透, 却浑然不觉似的。
甘武强行抱他离开,明幼镜也不反抗,伏在他的肩头,眼神却是空的。
此后无论是谁求见,他都不会开门,每日只是呆呆地坐在佳期楼前,望着西边的月亮。
一夜又一夜。他承了宗苍的渡阳,不吃不喝也不会有什么感觉,故而就这样一日日消瘦下去。
甘武攥紧双拳,呼吸紧促压抑,心中无数念头翻涌。
他恨宗苍,但他从没想过要宗苍去死。
他死了,幼镜就再也忘不了他了!
活人哪里比得上死人呢?
心绪浮沉之间,又听外面有人连声通报:“鉴心宗主来了!鉴心宗主来了!”
循声望去,飞雪中撑起一把素白的油纸伞,来人一身雪白孝衣,青丝泻墨及腰,垂下眼帘缓缓而来。
他今日好像还特地搽了些胭脂,唇瓣红红的,眉眼润出几分鲜亮颜色。那孝衣宽大,笼着他清瘦的身形,像一只蹁跹脆弱的雪蝶。
明幼镜全然不似众人预想的那样颓靡,他的嘴角甚至还携了一丝笑意。指挥着下人将无极刀抬上来,放进宗苍的冰棺之中。
随后,站在了棺椁旁边。
谢阑问他:“你要下去送他最后一程吗?”
明幼镜点了点头。
谢阑叹一口气,向众人道:“便由鉴心宗主送天乩宗主下葬吧!我们先去,莫要打扰他师徒二人告别……”
一众修士便退出洞窟之外,唯有甘武还留在那里。明幼镜也没有赶走他,只是自己默默留在冰棺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方锦帕,为宗苍擦起脸颊。
他的动作很笨拙。也是,平常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孩儿,怎么能在一夜之间学会这么多事?
从脸颊,到脖颈和胸口,再到那双粗糙的大掌。明幼镜携起宗苍的手腕,把自己的脸颊向他的掌心一靠,搂着他的手臂闭上双眼。
甘武终于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将宗苍的手臂从他怀里强行扯出来。
“幼镜,他已经死了!”
明幼镜没有生气,他还是很柔软温吞的模样,掰着指节,乖巧地坐在冰棺旁边。甘武看得心疼,蹲下身来,轻轻抚过他的长发:“把他下葬吧。以后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你会慢慢忘记他的。”
明幼镜抬眸,缓慢地卷起袖口一角,从中取出一封帖子。
甘武看清那帖上的几个字,满身如坠冰窟。
“退婚帖?你要跟我退婚?”
明幼镜睫羽低垂,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对他说话:“嗯。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了。”
甘武直接将那帖子丢入水中,看都不看一眼:“为什么?幼镜,你告诉我……好端端的,为什么说不嫁就不嫁了?”
明幼镜的目光还是落在宗苍身上:“我就算嫁给了别人,也还是忘不了他。既然如此……还是不要耽误你比较好。”
甘武定定地望着他,良久,勾起一个破碎的笑:“我不在乎,幼镜,你忘不了就忘不了吧。”他靠得更近,言语间几近疯魔,“你把我当成他的替身也没关系。幼镜,不退婚好不好?”
一把将他的手拢在掌心。然而掌中却传来些许异物感,定定松开,看见他无名指上那枚逢君。
他竟然……又把这枚戒指戴了回去。
甘武愣在原地,明幼镜则轻轻地将手收了回来。
他仍然只是小声道:“对不起。”
旧情难断,衰草逢生。情之一物,便是这世间最为强求不得的东西……
甘武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扶着一侧洞窟的石壁。洞中冷露顺着他的颌角滑落,寒意贯穿四肢百骸。
他在溪涧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时之间,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他都有些认不出现在的自己了。
母亲说,莫强求。
甘武迟滞地点了点头,弯下腰来,从水中捡起了那封退婚帖。
他在明幼镜身前站了很久,转身离去时,才发觉两条腿几乎已经没了知觉。
他最后问了一句:“那晚你让宗苍得手,真的是因为酒的缘故吗?”
明幼镜抱紧双膝,没有回答。
……身后的脚步声踉跄断续,穿过幽长的隧洞,直到再无声息。
明幼镜慢吞吞起身,小手推着冰棺的棺盖,直到轰的一声,棺盖掀翻下去。他将自己的靴子脱下,在棺外摆好,随后穿着那一身缟素孝衣,躺到了宗苍身边。
宗苍的胳膊被他枕在下面,明幼镜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颊贴在了他的胸膛前。
那里是极长而深的剑伤,蹭着他的面颊,很粗糙,有些不舒服。
明幼镜却挨得更紧了些。
抱住死去男人的肩头,小声而细碎地低语:“你是全天下第一的傻瓜,混蛋。我最讨厌你了。”
“我根本不用你救。就算我死了,还会回到之前的世界的。但是你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你以为你很聪明吗?哼……”
哼了一声,喉咙里的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再也透不出来。
反复告诉自己,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等他回到现实世界,宗苍就不存在了。至于这个人是死是活,又有什么要紧?
明幼镜握住宗苍的手。可那里再也没有熟悉的炽热触感,只余一片冷岩似的冰凉。
他调整好姿势,窝在宗苍怀中,就像他从前无数次把自己抱紧那样。
只是这具身体再也无法温暖他,而万仞峰上,也有许久许久没见过太阳。
他还记得当初的摩天宗,夏日漫长未歇,四季烈日炎炎。无数次向宗苍抱怨:你的纯炽阳魂好讨厌!弄得这山上太热啦!而宗苍却道:是你的毛长得太长了。说着便拿把剪刀来,美其名曰给他剃毛,一剪子下去,漂亮的长发断了一小撮,明幼镜气冲冲的,连着四五天没搭理他。
可现在,万人峰顶飞雪不化,再也没有夏天了。
袖中掉出几颗枇杷,他用衣角擦干净,小心剥开果皮,塞一个放入口中。
语气间却隐有失落:“没有你给我买的甜。”
宗苍总会把个头最大、果肉最甜的留给他。从他手里拿到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
他也捏起一枚,放到宗苍的唇边。对方不肯张嘴,他也没有生气:“好吧,知道你不爱吃甜的,那镜镜吃掉好了。”
冰棺四面严寒,明幼镜搓着宗苍的大掌,轻声问他:“镜镜和你一起睡觉,好吗?”
宗苍没有回应,他便点了点头:“我只占很小的一块地方,你不许嫌我挤喔。”
便安心地裹紧身上缟素,蜷起双膝,窝在这一口冰棺间。
枕着宗苍的肩头,慢慢闭上双眼。
在那个辽阔无垠的梦境中,舟水摇摇,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模样。
枇杷的甘甜满溢在唇舌之间,明幼镜眼角淌下一颗清泪,顺着脸颊没入发丝间。
……
之后的数月,冬去春来,夏末初秋,转眼又是四季更迭。
陆瑛踏上云妨四海,腰间缀一枚印佩,持剑推开佳期楼的大门。房怀晚方才从中走出,她已经卸下了面上的珠帘,一张清美面庞呈现在阳光之下,一路上不知夺去多少弟子目光。
陆瑛向她颔首,问道:“我来向师尊请安,楼中无人,他是不是又下山去了?”
房怀晚道:“今日是天乩宗主生辰,他谢绝了所有外客,不知道还会不会见你。”
陆瑛眉心微蹙,仍道:“多谢师姐,不过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同他说,还是去一趟吧。”
房怀晚望着他的背影,掀起心绪万千。
彼日里不曾料到,陆瑛的授师印佩之礼上,多少人忌讳他那下狱的父亲,对他避之不及。昔日风光得意的小陆公子一身布衣,早已做好了拜师无门的准备,却不料那幕帘后不见真容的鉴心宗主,却向他递来玉佩。
旁边那魁梧的屠户仙侍没好气道:“我们宗主说了,你能用十几年把他的孤芳剑法练到那种程度,还算个苗子。看你没人要,就先把你收下来,胆敢不听话,明日就卷铺盖滚蛋!”
少年抽条拔节,如今已经比一年前长高不少,眉眼生得愈发俊秀,看着也是个翩翩公子了。明幼镜在做师尊这方面完全不称职,很多时候,陆瑛还要向房怀晚请教。
不过,大约也是惦记着师徒的恩遇,陆瑛从没有抱怨过明幼镜半句。晚上夜深露重,他下了晚课,便抱着食盒下山,前去万仞峰下的洞窟之中,给师尊送些吃食。
洞窟内也是一片冷清。冰棺悬于寒洞,死去的天乩宗主尸骨依旧保存如初。只有陆瑛知道,每晚明幼镜都要窝进这座冰棺,第二日清晨再爬出来。
只是今日却没能在冰棺内看到师尊的身影。
陆瑛闭气凝神,探寻起明幼镜的灵脉气息。那一缕灵气顺着天阶而下,直到摩天宗的山门前。
他连忙循气前去,沿着弯弯曲曲的天阶,一路前往摇摇欲坠的山门。
宗苍死后,苏蕴之引领摩天宗弟子,清算了那些颠倒是非的保守派长老。只是这倾塌颓圮的宗门、四分五裂的天阶,却不是三年五载能够重建起来的。
失去纯炽阳魂的支撑,摩天宗便少了那一根脊梁……想要再度撑起来,大约也得历经百年。
天阶上积雪连绵,陆瑛压低斗篷,听见一声虚弱的鹰唳。
随后,又是什么人惊惶失措的断续声音。
“阿齐赞……阿齐赞……你怎么了?”
“不要死……睁开眼看看我……”
陆瑛心头一跳,连忙跃下石阶。
只见他的师尊一身鹤氅跪在雪中,散乱的黑发随风飘扬,怀里抱着那只金瞳的苍鹰。
阿齐赞奄奄一息,曾经尖锐的喙变得圆钝,整只鹰小了一大圈儿,嶙峋的双翅无力地扑腾着,叫声嘶哑难辨。
这些时日以来,陆瑛从没见过师尊掉眼泪。旁人问起天乩宗主的死,他也是淡淡一笑,平静待之。
万仞宫要重建,他也帮忙操持。好像已经把那些往事放下,不避讳谈起,也不沉湎过去。
而现在,面对怀中死去的苍鹰,明幼镜肩颈不住颤抖,在风雪中泪流满面。
摩天宗地气衰竭,阿齐赞身为守门人,自然也无法撑持太久。
它那双锐利的金瞳,不知何时已经蒙满阴翳。瘫倒在明幼镜的臂弯间,翅尖轻轻抖动,鹰羽上落满碎雪。
仿佛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阿齐赞收拢翅膀,最后一次,为明幼镜扫去膝头积雪。
随后那庞大的身躯一颤,彻底失去声息。
明幼镜的眼泪一颗颗落在苍鹰的羽毛上,迎着凛冽的山风,难以抑制地恸哭起来。
“不要死……”
陆瑛的双足黏在了石阶上,寒风呼啸中,明幼镜的哭声如此清晰。直到嗓子变得沙哑,他好像终于筋疲力尽,将阿齐赞的尸体放在了雪堆前。
双手徒劳地笼起细雪,洒在它的身上,像是在搭起一座羸弱的坟茔。
陆瑛一咬牙,穿越风雪上前。
“师尊。”他扶住明幼镜的肩膀,“我有话跟你说。”
明幼镜像是听不见一般,扯着他的袖口,喃喃啜泣:“阿齐赞死了!”
陆瑛也有些无措:“我知道,师尊。它是只老鹰了,寿终正寝……”
“才不是!”明幼镜泪如雨下,“他死了……他、他死了……”
抽噎不断,几乎没法连续成一句完整的话。
“当时的天阶……它在等我。它很信任我,很听我的话……它陪了我几百年……从还是一只小雏鹰的时候……”
泪水将衣襟濡湿,他通红了眼圈,纤薄脊背像一片风中的叶,“他怎么能离开我?”
阿齐赞一直陪伴着他。无论是在宁苏勒神山时,还是来到三宗后。它那金色的眼睛始终追随着他,哪怕全世界都不记得他,阿齐赞也铭记着:这是它的小主人。
它和宗苍一样。
金色的鹰瞳,持重的秉性。
……你不是说过会永远庇佑我的吗?
骗子!骗子!
陆瑛扶住他的双臂,齿尖咬紧,低声道:“师尊,请您先听一听我要说的事。”
“我不想听……”明幼镜愈发哽咽,“他死了……”
陆瑛提高了声调:“他的确死了!可是,难道你不想让他复生吗?”
此话一出,明幼镜全身僵住。
陆瑛捻着他指骨上的逢君,“我是在我爹的旧书房里发现的古籍。大概是他在誓月宗这些年,侵吞了一些秘法……其中有一卷,正好是叙写了这逢君的来历。”
陆瑛将怀中那几页残卷取出,在他面前展开。
“你瞧。上面写到,‘逢君’乃当年幽山龙族请来的那根龙骸余段,与‘苍’同根同源。因有再塑真身之能,被宁苏勒所忌惮,烧骨炼化,化作一枚传族之宝……藏于宁苏勒后人之身。”
所以说……
“若按照这古籍上记载的法子,或许可以利用逢君,为天乩宗主重塑真身,起死回生!”
明幼镜目光涣散,从那卷古籍,移至自己指尖的漆黑戒指上。
片刻过后,他一把握紧逢君,将古籍攥入手中。
……
万仞峰顶,银屑飞扬。
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试起阵法,对于这种古老陌生的秘法,明幼镜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唯有一试。
塑身重生,回来的宗苍还会不会记得他?要是重生后的宗苍不喜欢他了,他又该怎么办?
又或者,这古籍上记载的内容只是无稽之谈,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
明幼镜不敢去想。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研读那本古籍,竭尽可能做到最好。
然而布下的阵法极少留存,大多都会迅速湮灭,只剩下一枚冰冷的逢君。
而宗苍的遗体放在阵眼中央,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是日入夜,明幼镜伏在岩石旁,露水打湿他的长发,厚厚的鹤氅愈发沉重,几乎要将脊背压弯。
他又一次施法结阵。在近百次重复失败过后,心里那点希冀也在慢慢熄灭。
指尖银光灼灼,落入阵眼,像是星子坠入深潭。
了无声息。
明幼镜徒然落下手来。这一次也和从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他走向宗苍的遗体,想将他放回冰棺。
而这一凑近,却仿佛看见宗苍的睫羽轻颤了一下。
孤芳剑掉落在地,明幼镜颤声呼唤:“苍、苍哥?”
无人回应。冰冷的遗骨被枯竭的阵法包围,逢君落在他的胸前,只有一片死寂。
……是他出现了幻觉。
明幼镜失魂落魄起身,地面上的阵法纹路再一次崩溃湮灭。灌注的灵力仿佛是倒入沙漠的水,很快便蒸发得烟消云散。
他弯腰将孤芳剑捡起,却感到脚下大地一阵颤动,阵眼处的遗体上,骤然升腾起暗火。
“不要……不要!”
不知是布阵时哪一步踏错,整座阵中都开始燃起熊熊烈火。残忍的火舌凶猛燃烧,顷刻之间便将宗苍的遗体淹没,来不及做出半点熄灭的措施。
火声噼啪,暗火来得快去得也快。视野之中,连一片衣角都未能留下。
现在连宗苍的遗体也没有了。
灰烬漂浮在明幼镜的眼前,他的双膝一阵发软,伏在残缺的阵法边。
干裂的地面慢慢被泪水浸透,明幼镜抽泣着,小手抵着阵法边缘,薄薄指甲挖着泥土,徒劳无功地想要留下宗苍的一点东西。
可还是……什么都没有。
连逢君都陨灭在这一场大火中。
阴云般的绝望将他彻底击溃,明幼镜陡然站起身来,拼命向着山下跑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或许是想逃离这个世界。
不想再留在这里,想回去……
想回家。
宗苍不负责任地死掉,又让他伤心一回。那人又骗他,又把他一个人抛弃在了这里……明幼镜再也不想留在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
他要回去!把这些事情通通忘记,再也不要记得他了!
山风拂面,天色隐约破晓。金色的晨光像是一把把飞矢,将夜幕刺穿。
天空泛起鱼肚白,面前的山路也逐渐清晰起来——
而在山路两侧,却看见了龙胆花。
原本早就悉数枯萎的花朵,随着明幼镜的步伐,在他身边朵朵绽放。招摇艳丽,鲜嫩带露,在初升的晨光中,骤然铺满山径。
他的脚步没来得及止住,被那一道石阶绊下,跌入软绵绵的花丛间。
恰在此时,那一轮蒙金旭日,也在东方的天际露出全貌。
……明幼镜迟滞抬眸,面前一身黑衣的男人从太阳中走出来,背光而立,向他伸出一只手。
不等他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揽上他的腰际,将他轻轻扶起。
磁厚而低哑带笑的声音贴近耳畔,悠远仿佛梦境。
明幼镜怔住。鎏金般的日光从眼前男人的眉骨鼻峰上洒落下来,正如那日他在大雾中,第一次揭下面具时的模样。
他说:“好久不见。”
话音方落,面前少年咬紧唇瓣,扑进了他的怀抱中。
明幼镜搂着身前之人,在自己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很痛。
不是梦?
男人与他紧紧相拥,喟叹道:“不是梦。”
明幼镜再也遏制不住,埋在他的肩窝中,放声大哭起来。
已不必再多言语,已不必解释任何。
自此刻起,千恩万怨,俱为昨日;而今日的旭日已然东升。
从此,天地自来去——携手同归途。
????????
作者留言: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
起初只是想写一个小孩子征服高山的故事。在这一路上,他想必会遇到很多困难,外界的,内在的……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山就在那里。
这是一个征服与被征服的故事,“万仞”是宗苍,也不仅仅是宗苍。系统欺骗了镜镜,他认为是自己走了捷径,因为系统交给他的任务是谄媚高山,而非攀登高山。但对于宗苍来说,不论前者还是后者,都没有区别,他会永远守候在此,用他的宽广与巍峨,托举起这位小小的登山客。
写作过程中也遇见了超乎我想象的困难,很多剧情的本来面貌的很流畅的,可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进行改动、阉割。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完成比完美重要,我至少要先想办法完成。
这几个月来,我好像也随主角走了一遭,眼看琼楼起,眼看众宾散。或许曾让人失望,又或许也曾给人惊喜。但无论终局如何,相遇总是很快乐的事情,不该用结局的固定来玷污相遇之时的期许。故而在此,向所有曾经因本文结缘的读者说一声,感谢!
文章内逻辑不通、处理粗糙的地方,尽量通过精修重写解决。如有不满之处,可以在全订评分中如实评价。接受所有建议、批评与指正,你们的意见将成为我日后进步的基石。
番外内容安排以及下一本开文预告详见置顶评论,应该很快就会端上来,辛苦各位静候佳音。
综上,感谢一路以来的鼓励与陪伴。故事结束了,他们的爱情永不结束。
愿你我都能成功攀越人生的万仞高峰!
☆、第132章 有狐说·上
眼皮好像有些沉重。
宗苍从一阵清脆的鸟雀啁啾声中醒来, 恍惚中,听见有谁在叫他。
“宗夫子,宗夫子!”
宗……夫子?
推窗望去, 一个布衣荷担的陌生中年男人站在房门外, 急吼吼地敲门呼唤着。
宗苍为他开了门。男人摸着头上的草帽, 焦急道:“学堂里窜进来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眼下孩子们都在围着它打闹, 您快去瞧瞧吧!”
环顾四周,这里好像是一处农家小院。院子里种了一排排的青菜、土豆, 角落里还养着十几只鸡鸭。
宗苍心想, 这大约是个梦。
等他看到那座名为“摩天私塾”的乡间学堂时,更肯定了这个结论。私塾里叽叽喳喳, 不断有梳着双丫髻、流着哈喇子的小童子从里面跑出来, 围着他叫夫子。
“夫子, 我娘给我做的点心被小武哥吃了。”
“夫子,拜尔敦又抢走了我的娃娃。”
“夫子, 我头痛, 今天不能上学了。”
宗苍看着那个说自己头痛的小女孩:“小朋友,你捂的是肚子。”
……总之这里是泥狐村的一间私塾。穷乡僻壤请不起多少有文化的先生,七八岁的小孩和十三四岁的小孩挤在一间屋子里读书,都要宗苍一个人来教。
这倒也罢了, 诡异的是他竟然在这群小孩中看到了甘武, 那小子还长着十四岁时候的那张脸, 站在一群孩子中间, 手里一根树枝, 拨弄着人群中围起来的那个东西。
“好了, 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甘武胸有成竹, “这是一只长了毛的小猪。”
群童哗然。
“小猪是没有这么长的尾巴的。”
“小猪的叫声也不是叽叽叽,应该是吼吼吼。”
陆瑛挪过去,拍了拍那只动物的大尾巴,“我觉得,它是一只小狗。”
甘武嗤道:“小狗?哪里小了?它这么沉。而且你看,它的蹄子也是粉的,小猪的蹄子都是粉的。”
确实很粉。雪白的、厚厚的绒毛裹着四只糖糕似的小爪子,肉垫又粉又软,指甲短短的钝钝的,在地上一踩一个梅花印。
拜尔敦从树上下来,审视一番:“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少说话吧,让人笑掉大牙。要我说,很显然,这是一只狐狸。”
他很想逞威风,把这狐狸一把抱起来。结果尝试几次,不仅没抱起来,还险些把自己摔出个屁股墩。
拜尔敦尴尬地摸了下鼻子,转而道:“就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会吸人阳气的狐狸精……”
陆瑛先打断:“什么是阳气?”
“阳气,就是……就是……”拜尔敦解释不出来,“反正它到了晚上会变成美女,和你一起睡觉,给你唱歌跳舞。”
谢阑大惊:“那夫子布置的课业怎么办?”
拜尔敦遗憾:“那就写不了了。”
甘武大喜过望:“那太好了!我正好不想写。这狐狸给我了啊!你们几个都不许抢!”
宗苍站在树荫后,重重地清了几下嗓子。
一众顽童瞬间站得溜直,恭恭敬敬叫了声夫子。
宗苍的目光淡淡扫过这群泼猴,说真的,变小以后仍然是几张看着很讨嫌的脸。
他索性看向那只胖狐狸。哦,额心已经有一道化形印了,居然是个颇有修为的妖物。只是胆子小的像只小家雀儿,怂怂地用尾巴包住脑袋和爪子,把自己蜷成了一颗刚煮熟的胖胖汤圆。
胖狐狸瑟瑟发抖,好半天以后才落下一点点尾巴尖,瞄了他一眼,害怕地呜呜叫唤。
宗苍问:“它从哪儿来的?”
几个小孩七嘴八舌地解释:“后山的庙里,它偷吃了贡品,被人家赶出来了。”
……胆子和米粒一样,胃口倒是挺大。
宗苍道:“先把它放我屋里看着吧,过两天再放回山上去。”
陆瑛忧心忡忡:“它很笨的,连只鸡都不会抓,放回山上它也活不了。夫子,能不能把它送给我当小狗?”
宗苍心想,它的寿数比你爷爷的爷爷都长,怎么活不了。轻描淡写道:“你也想不写课业吗?”
宗夫子眯起眼睛看人的时候实在很有威慑力。一众顽童不约而同地打个冷战,抛下这只胖狐狸溜之大吉。
宗苍试着把这只狐狸抱起来,结果这小胖墩耸着尾巴向他哈气,还给了他一爪子。幸而爪子一点也不尖,宗苍捏紧那肉垫,掂了掂它的身量:毛挺厚的,倒也没看上去那么胖,不过也和苗条不沾边。
抱着它走进院子,胖狐狸的耳朵抖了抖,听见了鸡鸭叫唤。即刻伸出一条小粉舌,窝在宗苍怀里叽叽地叫,尾巴一下下拍在他的脸上。
宗苍道:“想吃,可以。如果你学会下鸡蛋鸭蛋,我把它们炖了给你吃。”
胖狐狸眼珠像两颗葡萄粒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宗苍权当看不见。
简陋的农家小屋里摆满了笔墨纸砚,四方墙面上垒着万卷藏书。看来自己此刻的身份是个肚子里颇有文墨的穷书生。
宗苍坐到桌案前,百无聊赖地翻看起那些古籍。
四书五经,经史子集。都是正经书,一股老掉牙的酸腐气息。
再往下翻,却出现了一页印刷精美的彩图封皮,似乎是一卷坊间流传的话本。
宗苍拿起来,只见书中写道:禹城王生,家贫,性.淫,好女色。邑有古庙数间,经年累月,滋精怪也。王生与诸生饮,或戏云:“有能寄此一宿者,共醵为筵。”生曰:“是亦何难!
是夜,一更向尽,恍惚欲寐。遽闻环佩叮当,生陡起,见庙前一女,容华绝世,翠满钗鬓。女言过路孤者,欲宿庙。生大喜,便要归庙,二人眉目传情,或生歹思……①
狐狸忽然爬了上来,爪子踩住了那角书页。
宗苍握着这本书,再往后翻,满纸人伦淫.色。很显然,这是一本不正经的禁书,讲的是淫秀才王生与那庙中狐女的风流情.事。
……看来自己此刻也不是什么正经书生,居然也在看这种书。
宗苍捂住那狐狸的眼睛:“小孩儿别看这个。”
狐狸歪着小脑袋一阵扑腾,挣开他的手,粉舌头舔着页插图——上面绘着的,油汪汪的一只烧鸡。
宗苍一阵凝噎:有的狐是色中饿鬼,但面前这只,就是纯饿鬼。
……
从小院子里掐了点嫩嫩的韭黄,炒了一盘韭黄鸡蛋。村里赵屠户新杀了头小猪仔,宗苍也奢侈一把,买来炖了些。
胖狐狸窝在他怀里哼哼哼地吃,大尾巴把宗苍的脸都挡的严实,一餐晚饭下来,肉全进了狐狸肚子。
宗苍腿上被踩出了一溜梅花,狐狸吃得心满意足,呲溜溜地舔着小爪子。
宗苍道:“好了,现在也吃饱饭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狐狸大惊,不依不挠地扒着他的裤脚,显然要赖上这张长期饭票。
宗苍叹口气:“想留下?也可以。”
胖狐狸跳到他的臂弯内,示好般舔舔他粗糙的手指。
“……不过,我自己也不富裕,大概养不好你这只小猪……小狐狸。”宗苍话锋一转,“你得节俭点,多捕猎,多吃菜,知道吗?”
胖狐狸咬着爪爪,看看桌上的好吃好喝,又看看面前书生的这张脸。
眼一闭心一横,豁出去了。
宗苍很满意地拍了下它的小屁股,“去池塘边洗干净,晚上一起睡。”
狐狸去洗澡了。洗着洗着,越想越气。
这个男人白白摸了它的尾巴和爪爪,给它吃顿饭怎么了?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哼哼哼,如果自己想的话,随随便便就能把他踩在爪下。
在庭院里甩干了毛毛,挺起胸脯,大跨步走进小屋。
……至于半途被一只老母鸡盯上,啄得尾巴开花这种事,当然就没必要提啦。
穷书生正倚在床头看书。虽然只是个书生,但是长得好高哦,胖狐狸很努力地踮起爪子也才刚刚摸到他的小腿。
它跳上床榻,缩进被窝,堂而皇之地把书生挤到角落。
刚刚舒舒服服地躺下来,就听他不合时宜道:“我听说狐狸都会报恩的。你会报恩么?”
狐狸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
“你瞧,书上都写了,狐狸会变成美人,以身相许,为书生红袖添香。”
狐狸很无语地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
男人叹口气:“不过,你好像是只公狐狸。这种事,大概做不到吧。”顿了顿,自言自语,“说不定化起形来,长得就和村口的赵屠户一样……”
狐狸小发雷霆,在床上一阵张牙舞爪,试图证明自己:才不是,我很漂亮的,我是个超级超级超级漂亮的狐妖。
可这个呆书生显然没领会到这个意思,安慰道:“没事,就算和赵屠户一样,我也不会嫌弃你。”居然还补刀,“毕竟,你大概也不会化形,嗯?”
它怎么不会了!狐狸一怒之下又怒了一下。这书生倒是怡然自得,把书一撂,吹灭了蜡烛。
“好了,睡觉!
……睡是睡了,但是睡得不怎么安稳。怀里好像揣着个千斤顶,胸口都有些憋闷。
殊不知,狐狸不允许有人瞧不起自己,正好也吃饱了,一晚上没合眼,不断地研究那生疏得要命的化形之法。
脸蛋,手手,身体……
变啊快变啊!
历经几次失败过后,终于如愿以偿。狐狸看着自己干净漂亮的手脚,摸一摸光滑的脸蛋,心想:等那老东西醒来,定要吓他一大跳!
宗苍做了一晚上胸口碎大石的噩梦,总算在几声鸡鸣后睁开了眼睛。
胖狐狸不知道哪儿去了,坐在薄被上的,却是一个光着脊背和小屁股的少年。
少年长发及臀,背对着他,坐在他的膝盖上。两只雪白的小脚丫泛着薄粉,像是新鲜出炉的两块香糕。
好像还没摆脱狐狸的天性,耐心地用舌头舔着自己的手指,大尾巴一翘一翘,毛茸茸的耳朵尖和尾巴尖一起摇晃。
虽然化形了,但显然很不熟练。
尾巴和耳朵都还在外面。
宗苍唤了一声:“狐狸?”
少年倏地回头,他怎么这么早就醒啦?自己还没准备好呢!矢口否认:“不是狐狸!我是……我是……”想了半天措辞,灵机一动,“呃,是一只人!”
宗苍忍俊不禁,握住了那条大尾巴:“那这个是什么?鸡毛……狐毛掸子?”
少年红了一张嫩生生的脸蛋,焦急地默念咒诀,要把尾巴收回去。
可是这男人不识好歹,就是不肯松手。
少年急死了,低头咬他一嘴。
粉嫩柔软的唇瓣贴着宗苍的虎口,牙齿钝得像米粒,毫无杀伤力可言。
宗苍揉着他湿淋淋的小舌头,低下头来含了一口。
“嗯,不是狐狸。”
深深笑道,“是狐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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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改编自《聊斋志异·狐嫁女》
本番外为if线,部分配角人设与正文有细微差别,请知悉。
☆、第133章 有狐说·中
总而言之, 暂时给狐狸崽子套上了自己的麻布衣裳。
论修为而言,应该已经修炼了两三百年,是个不小的妖怪。但是化形出来, 却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又因为身材娇小、大眼睛长睫毛, 显得愈发年幼可爱。
像个小女孩儿。
狐狸穿着他的衣裳大呼小叫:“不穿这个!不穿这个!”
宗苍忙着洗漱,头都没抬:“没有绫罗绸缎, 不穿就光屁股。”
狐狸光着脚丫,哒哒哒地跑过来, 趴在他的洗脸盆边上, 可怜兮兮的:“叔叔,我饿。”
宗苍心尖一动, 难得好脾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我是哥哥。”
狐狸眯着眼睛打量他。
宗苍见他实在可爱, 又纵容一点:“好吧, 叫叔叔也行。”
拿着棉巾,给他也擦了把脸蛋。少年还没摆脱野狐狸的习性, 蜷着爪子要甩毛, 结果只有尾巴和耳朵甩了起来,红着小鼻尖打了个喷嚏。
宗苍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给他系好腰带,又穿上两条袜子。自己的袜子对他来说还是太大了, 索性拿两根红绳扎紧袜沿, 绳子末端坠了个小金铃, 走起路来叮铃叮铃的, 好听得很。
“说起来, 你有名字吗?”
少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镜镜。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来着。你呢?”
宗苍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镜镜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索性就不想了,因为宗苍已经端了早饭上来——青菜和米粥,没有肉。
镜镜不满意地坐在椅子上,两条藕节儿似的小腿晃啊晃,铃铛声把院子里老母鸡的咕咕叫声都盖了过去。
宗苍只当听不见,敛目道:“过会儿我要去私塾教书,你乖乖待在家里。”
镜镜舔着米粥,从桌子底下踹了宗苍的膝盖一脚:“不要!我要跟你一起去嘛。”
宗苍握住他的脚踝。少年的足心白白嫩嫩,比小狐狸的肉垫还软,踹人像踩奶似的。就这么捉住,他就跑不开了,鼓着两腮凶巴巴地瞪人,直到宗苍用完早饭,才把他松开。
宗苍阴恻恻威胁:“你去了,小心那群泼猴看出来你是昨天闯进学堂的小猪,把你做成把子肉。”
镜镜真信了,耳朵和尾巴上的毛毛一悚,不依不挠地扯着他的衣摆,像个小跟屁虫。
宗苍无奈地转过身来,弯下腰与他平视。
“听着,小东西。叔叔要赚钱养家,不能带着你。”为他擦掉唇边米粒,“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听话。”
说完,亲了他的额心一下。
镜镜的脸蛋有些红,搂着他的胳膊,依依不舍:“好吧……”
宗苍又嘱咐了他几件事,便穿好衣裳,离开了小屋。
虽说这梦境中仍是泥狐村所在,可与他记忆中的模样也不尽相同。几名村民坐在田埂上唠着闲天,远远的便听见了些了不得的事情。
“……谁说不是呢?狐妖作祟的事儿,在这一带都传了百年了。毕竟那月庙中邪乎得很,咱们轻易是不敢去的。”
“听说,村里从前请了天师捉妖,可是不知怎的,那天师也被狐妖迷去了心智,往后就留在村中,再也回不去了……”
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看见宗苍的时候都站起身来,唤声宗夫子。
看来自己这个穷书生在这一带还挺受尊重。
宗苍与几人寒暄片刻,便走入学堂中。一众小孩本来正在打打闹闹,看见他以后都赶紧安静下来。
不过他自己向来不爱这下界科考的繁缛文集,大多只是了解个皮毛,做那等私塾学究是做不到的,随便装模作样地教了几句。
不多时,察觉到这些孩子目光间隐约有走神之相,好像惦记着什么事情,心思没在书本上。
宗苍从中抓了个典型:“甘武,你在看什么呢?”
甘武用书蒙着头:“什么也没看。”
旁边的拜尔敦特没义气的戳破:“他在偷看人家小妹妹呢。”
变小了也是这个德行。宗苍在心里嗤了一声,斥道:“不许欺负同门。”
陆瑛举手。
宗苍点他起来:“讲。”
“夫子,甘武师兄偷看的不是同门。”
甘武憋红一张脸,从桌子底下给他一脚:“闭嘴,不准说!”
陆瑛偏要说:“他看的是外面那个小妹妹。”
外面?
宗苍循着几人的目光看去,窗户外面亭亭站着个怯生生的少年,趴在老槐树后面,时不时地往学堂里面偷瞄一下。
那只说好了让他在家等待的狐狸,很显然又没有听话,自顾自跑到学堂来了。
宗苍把手头的书卷放下,走到树后,咳了一声。
镜镜捂着脸颊掩耳盗铃,好像这样就可以不被发现。
“不是让你乖乖看家吗?到这儿来做什么?”
不过还是聪明了一点点,把耳朵和尾巴都收起来了。镜镜掰着雪白指头嘀咕几句,哼唧着:“有人到你家来了,我怕被发现嘛。”
“谁来了?”
“不知道。好像是姓佘的……我以前在庙里见过他哦,他是个公子哥,很讨厌的,说不定要找你麻烦。”
宗苍心想,姓佘的,不会是佘荫叶吧?
看他虽然瑟缩着低下小脑袋,但眼睛还在滴溜溜地偷瞟自己,像是在说:我都给你通风报信来了,是不是该夸夸我?
少年松松垮垮地穿着那身宽大又粗糙的麻布,边缘把脖颈和手腕都磨红了。显然,这是只很漂亮的小狐狸,桃花眼小瓷鼻,身段轻盈纤巧,凑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泛着股难以言喻的香甜气息。
他两条腿夹得紧紧的,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又说不出口。
谢阑从学堂里跑出来。大概是被一众门生推举出来的冤大头,手里捧着个纸包,局促地伸过来:“妹妹,给你。”
纸包打开一角,里面是新鲜出炉的水晶糕。
镜镜瞬间乐得开花,伸着爪子就要去接。
结果一个没控制住,只见衣摆底下鼓鼓的,那条雪白的、毛绒绒的大尾巴,眼看又要暴露出来。
宗苍赶紧把这馋狐狸藏到树后面,板着张脸向小谢阑道:“回去上课。”
谢阑立正了,在这不容置喙的威势下,赶紧逃之夭夭。
“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宗苍捏捏他的尾巴尖,暗中运作些法力,修为居然还在,索性帮他把尾巴藏了回去,“去外面吧,这里人太多了。”
镜镜扭了扭屁股。软软的臀肉在宗苍的大掌里蹭蹭,像颗刚刚成熟的,果肉软嫩的小桃子。
没有尾巴还真是不习惯呢!他坐在宗苍的手心上,大腿将他的几根手指夹了夹,抬起头来,才发现这男人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带了些让人看不懂的炽热。
宗苍喉结微动:“去。”
镜镜抱着怀里的水晶糕说好,一跳一跳地跑出了学堂。
学堂里好事的老伯走过来,不怀好意地杵了一下宗苍的胸口:“你女儿呀?”
宗苍瞪了他一眼。这瓦籍,怎么在他梦里也是这样没个正型:“我连老婆都没娶,哪来的女儿。”
瓦籍笑道:“去月庙里求一个呗?听说那里求姻缘很灵的,村南的佘公子病的要死,都没有哪家女儿愿意嫁,他家里人就去求了个小老婆……哦,这冲喜缺德是缺德了点,不过确实是灵验得很!”
宗苍一声不吭,权当他放屁。
这边又在学堂里,给那群小犊子讲了半日的之乎者也。
放课时甘武来问他:“夫子,那个小妹妹是你什么人?”
宗苍头都没抬:“他是个小男孩,你别想了。”
甘武如遭雷劈,成了一段风中的焦炭,小脸都漆黑了。
宗苍瞥了一眼,心道,小子,你还是太嫩了。
背着包袱走出学堂,到外面转了一圈,喊几声镜镜,却都没有人回应。
宗苍眉头紧蹙,沿着四周小巷找遍,都没有镜镜的身影。
唯有在南边巷末的拐角处,看见了掉在地上的那枚金铃。
宗苍的一颗心沉沉坠了下去,恰在此时,一个坐在门口嗑着瓜子的村民道:“哎!宗夫子,你是在找那个小孩儿吗?”
宗苍连忙上前:“大娘,您看见他了?”
“哈,当然了!不过说起来,他不是佘家的小媳妇吗?前两年说是逃走了,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了呢。”
小媳妇?
这一问才知道,这大娘从前在佘家当奶妈,对后宅的事颇为了解。
说是那佘家公子佘荫叶自小不足,胎里带病。那家人为了冲喜,就到月庙求姻缘,求来了一个年幼的童养媳。自那以后,佘公子的病果真大有好转,但那小娘子却不怎么乐意,就在前两年逃出了佘府,再也没回来。
宗苍一阵头痛:“那您知道佘府在哪儿吗?”
大娘指了个方向,宗苍不敢耽搁,顺着小巷匆匆赶去。
……
密不透风的厢房中,满脸警惕的少年被绑在了床柱前,呲着两颗小尖牙示威。
清瘦的富家公子坐在太师椅上,不慌不忙地抿茶,时不时用手捏一捏少年那粉白的耳朵尖。
“镜镜,终于把你找回来了。”
镜镜恨恨低头,在他手指上重重咬了一大口。
佘荫叶丝毫不生气,长叹道:“我知道,你还在因为之前的事情生气。但我父亲已经死了,现在没人会阻止我们在一起。”
镜镜是从月庙里求来的小妻子,二人原本十分和睦,预备着等佘荫叶加冠后便成婚。谁知两年前,佘家老爷发觉他是狐狸,惊怒之下,竟请来天师捉妖。
镜镜被天师重伤后,就此逃出佘府,一去不归。
“我才不是因为这种事逃掉的呢!本来我就不想和你在一起嘛。我只是那时候太饿了……”
有的狐非常厉害,一天能抓好几个男人饱腹。
但有的狐笨笨的又弱弱的,只能偷吃庙里的贡品。
吃多了也觉得腻,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镜镜狐盯上了那个来到庙里祈福的,看上去很病弱的公子。
本来只是想打个牙祭,谁知道偷鸡不成蚀把米,却被拐去做了童养媳……
佘荫叶目光幽暗:“没有我,你一只小狐狸很难活下去的。最近村里又驻扎进了新的天师,装的和普通村民一样,专门捉你这样的小妖。若无家宅庇佑,你被他们发觉,也只是时间问题。”
镜镜半信半疑:“我不信,你肯定在吓唬我。”
“吓你作甚?”
说着,下人便从一旁呈上了一本天师谱。扉页上列了好几排人名,狐狸冷汗涔涔,舔着爪子看向他。
佘荫叶道:“信了?”
镜镜低头:“我不认识字呀。”
“……”
佘荫叶指给他:“这上面甲榜头名,是皇城三万两黄金悬赏的红签天师,宗苍。”
镜镜全身一颤。
宗、宗苍……?
是那个帅叔叔的名字……吧。
“此人暴戾狠辣,嗜杀如命。曾经一刀斩杀了宫中那只从方壶仙山请来的麒麟仙,可以说对妖邪神怪恨之入骨。”佘荫叶缓缓道,“你猜,你这只胖乎乎的小狐狸,会不会被他心血来潮抓起来,做只绣花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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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老苍归来十八条if线里都离不开的逼王人设
☆、第134章 有狐说·下
绣花枕头……枕头……
镜镜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
不要啊!
手里的天师谱上, 绘着那位威风凛凛的天师。戴一枚鹰首面具,青黑的直裰被火符点燃,脚边是一只头破血流的虎精。
……连老虎都打不过他, 自己就更打不过了呀。
佘荫叶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你还小, 很容易就信任这种口蜜腹剑之人。但你们终究不是同类, 与他相处越久,他越会找准时机加害于你。”
口蜜?是嘴巴里有蜜的意思吗?
镜镜反驳:“才不是, 他嘴巴里一点都不甜,我尝过了。”
佘荫叶面色不太好看:“你怎么尝过?”
“就是……就是……”
镜镜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想起那天早上, 那男人捏着他的下巴, 把唇瓣贴上来的举动,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的脸颊有些发红, 盘着两条小腿坐在榻上, 手指揉着自己粉嫩的唇瓣。
镜镜生硬地别开话题, “你把我困在这里,要是等他找来, 小心他抓你去泡药酒哦!”
都说狐狸狡猾, 可镜镜觉得,面前这条蛇才是最狡猾的。
听说他害了很多人,天道为他下了一道天劫,让他这一生都不能化形为人。这条蛇为了继续吞□□血供给修炼, 就剥了佘家公子的皮给自己穿。
镜镜被掳过来的时候, 坏蛇凑在他的屁股旁边嗅个不停, 显然把他当成了一道开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