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回来了[VIP]
蔺耀被推进了手术室。
沈乐缘怔怔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脑子里一时是蔺耀笑着说要把老师养胖一点,一时又是蔺耀朝他扑过来,挡下绑匪划向他的匕首。
耳边仿佛有枪响嗡鸣, 忽近忽远地勾出心跳的鼓点, 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高大的身影悄然走近, 迟疑地停在他身边,递过来一杯热水和一块面包。
“先吃点什么吧?”
语气堪称小心翼翼,像是怕被拒绝。
沈乐缘如梦初醒, 用冰凉的双手捂在脸上搓了搓,哑声道:“不用,我现在没胃口。”
霍霆锋:“可是……”
“霍先生,”沈乐缘没有看他,半阖起眼帘疲惫道:“谢谢您的好意, 但可以让我单独冷静一会儿吗?”
霍霆锋浑身一震。
他喊他霍先生,用那么疏离的语气。
他不认他。
不敢多说,霍霆锋将面包和水放沈乐缘身边,脚步沉重地回到阴影里,让勉强还算靠谱的其他兄弟过去陪他喜欢的人。
好兄弟呲着牙傻乐:“蔺少真是命大嗨,拿枪的那小子枪法不准,一颗打在腿上, 一颗人体描边, 最重的伤居然是腹部的刀伤。”
这是在说什么屁话?
霍霆锋急得不行, 眼刀子一个接一个地扔。
沈乐缘看向霍家的这位, 紧张地问:“刀伤严重吗?会不会出事?”
“要是没进医院肯定严重,失血有点多, 但现在也就几袋血的事儿,还不如我二哥腰上……”
“咳!”
霍霆锋面色不善地瞪过去。
沈乐缘垂下眼帘, 好半天才低声说:“你让他去病房躺着。”
“他是指……”霍家的年轻人故意问。
他可看出来了,这两人之间气氛不对,暂时是二哥剃头挑子一头热,大家都很好奇奸情是怎么产生的,二哥植物人期间有意识然后爱上了?
岚/生/宁/M拉长音调的后半句还没说完,霍霆锋黑着脸过来就是一脚,把人踹走了。
沈乐缘不关注身边人的来来往往,只盯着手术室的门,不知过去多久,那扇门终于打开,他下意识就要起身过去,腿脚发麻差点摔倒。
旁边新来的霍家仔连忙扶他,劝着说:“蔺少已经脱离危险,好好休养就行。”
昏迷的年轻人被转入病房,沈乐缘坐床边陪他,门外蹲着好大一只霍霆锋,透过小小的玻璃窗偷偷摸摸看他。
本来就瘦,这两天更瘦了。
不吃饭怎么行?
他那位好兄弟蹲在旁边劝他:“嫂子让你去病房躺着,你不听?”
“不是嫂子。”霍霆锋皱眉反驳。
好兄弟心里嘿呀一声:居然猜错了,不可能吧,那么明显。
霍霆锋看着病房里的“前男友”,艰难地扯起嘴角:“已经不是了,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
他只短暂地拥有过一天。
好兄弟:???
去掉植物人期间的陪床,你俩加起来也才认识两天,认真算起来可能都不满24小时,怎么一股子有旧情的味道?
他兴奋地想追问,但目光触及二哥苦涩的表情,兄弟情让他没犯这个贱。
拍拍霍霆锋的肩膀,他诚恳地说:“估计没啥机会,姓沈的护学生护的跟眼珠子似的,你对着他学生金鸡独立还差点儿拐人家学生上床,要提升好感估计得下辈……”
霍霆锋冷冷地瞥过去,咬牙切齿道:“别逼我扇你!”
说完,他严肃地吩咐道:“别跟他提小疯子。”
不能让他知道小疯子差点杀人的事,他会伤心的。
可沈乐缘已经知道了。
郝局长发来的消息里,“小鹿出逃”四个字格外刺眼。
不能让小鹿在外面游荡,路上人多眼杂出意外,郝局长跟上级商量了一下,担心其他队员会打草惊蛇,问沈乐缘有没有时间接这个任务。
沈乐缘考虑期间,郝局长提起另一件事。
绑架案是进监狱那几个富二代家里合伙搞的鬼,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怀恨在心所以找杀手想虐杀沈乐缘,没想到杀手把这活外包了出去,被一个陈年逃犯接手。
郝局长道歉:【这次是我们的问题,防护力度不够】
沈乐缘看着消息界面的这句话,后知后觉想起先前有便衣跟着自己,后来莫名其妙没了,但蔺家的保镖还在。
望了望床上的蔺耀,他面色越发凝重。
不对劲……
大佬居然没有立刻把小鹿揪回去,也没有关注蔺耀的受伤,截止到现在,既没有保镖过来接人,也没哪个好友跟他爆料小鹿的事。
他直截了当地问:【蔺渊怎么了?】
对面“正在输入中保持好久” ,然后停下,沈乐缘怀疑他在跟上级打报告,不安的预感越发加深。
很快,郝局长发来了新消息。
内容令沈乐缘愕然:【小鹿不知道从哪搞到了枪,老蔺刚抢救过来,还没醒】
与所有人的心情相反,小鹿走在路上都忍不住哼歌。
他长得可爱,精致又漂亮,即便衣服头发都乱糟糟的,路人也都忍不住看他,还有人请他吃水果喝奶茶。
他享受这种关注,很快对路人的投喂习以为常,一边收东西一边投喂别人,心想这么好玩儿的事老师怎么没提过?
这些人真好呀~
阿肆不好,阿肆想把他送回去,太坏了,还好枪里留了一颗子弹。
唔……这梨好甜哦,给老师留几颗。
等走到老师住的小区外,天都黑了,小鹿抱着鼓鼓囊囊的背包,仰起脸迷茫地环顾四周。
导航只导到这里,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下班的工作党忍不住过来帮忙,温言细语地问他要去哪儿、要找谁。
小鹿脆生生地回答:“我来找老师,我要去老师家。”
“你老师是……”
“叫沈乐缘!”小鹿伸手比划:“这么高,白白的,眼睛很漂亮,很温柔,对小鹿很好,味道甜甜的!”
工作党哭笑不得:“我是说具体地址。”
“不知道……”
“你打电话给老师,问问他?”
“不要!”小鹿鼓起脸颊,认真说:“我要给老师一个惊喜,提前说就不算惊喜啦~”
看工作党帮不了他什么,小鹿挥挥手跟人家道别,工作党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如梦初醒:“坏了,约会要迟到了!”
进到小区里面,小鹿数房子的数量。
数不清……
但没关系,小鹿知道老师就在这个小区,一家家敲门问,迟早会问到哒~
监控缓缓转向他,从夜晚到清晨。
太阳升起的时候,小鹿疲惫而兴奋地抬手敲不知道第几扇门——刚刚有个卖花的小哥哥说,沈老师就住在这里!
老师见到我了,一定会很开心吧?
门开了。
伴随着老师冰冷的眼神,小鹿唇畔的笑意僵住,不安地后退了半步:“老、老师……”
沈乐缘淡淡道:“进来。”
小鹿心中升腾起巨大的惊恐感,忽然不想进去了,但仿佛“听话”已经成为某种习惯,他僵硬地踏步进去。
“老师……”小鹿上供似的把装满水果,零食和甜甜糖果的背包递过去,乖巧道:“老师尝尝这些,很甜的。”
说完摸摸肚子,眼巴巴道:“小鹿好饿哦老师~”
沈乐缘语调古怪:“老师做小蛋糕给你吃。”
小鹿眼睛一亮:“嗯!”
沈乐缘先沏糖水给他:“喝点甜的,坐这里等着。”
小鹿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看着他。
似乎每次,只要沈乐缘生气,小怪物就能立刻发现,然后收敛起平时的张牙舞爪,变得无比乖巧。
今天也是一样。
可怜巴巴地撒娇了几句,见老师眼神越来越冷,小鹿不情不愿地接过糖水,小口啜饮起来。
“老师,不甜……”
“自己加糖。”
“老师,小鹿把爸爸打伤了,老师要惩罚小鹿吗?”
“没兴趣。”
“老师,那个房间是不是给小鹿准备的,小鹿可不可以进去看看?”
“不是,不可以。”
“……”
小鹿蔫蔫地把糖水饮尽,目光凝着在老师忙碌的背影上,许久之后移向某个房间的门,心想:骗人,明明就是给小鹿准备的!
上次老师开视频,那个房间还很空荡。
现在那里却有好多毛绒玩具,都是小鹿很喜欢的,虽然哥哥第一个住进去,但哥哥觉得毛绒玩具幼稚……总之,那一定是小鹿的!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艰难地朝那边走去。
那里……有老师的爱的味道……
扑通!
小鹿无力地倒下,视线越来越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凭本能朝房门继续爬,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他的指尖贴着门沿,脸上是残存的泪痕。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沈乐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挣扎,直到他彻底失去意识。
一天后,少年醒来。
他手腕手多了个坚实的手环,脖颈上也有黑色的颈环,上有电击标识,周围连个狱友都没有,空荡冰冷监狱里只住着一个人。
小鹿被关习惯了,不觉得害怕,只是疑惑。
老师呢?
老师说要给小鹿做小蛋糕,还没有兑现呢……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他在想什么,忽然有机械臂伸过来,将一块小蛋糕放到他面前。
小鹿欢喜地接过,大口吞食起来。
可是……
不甜。
他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将蛋糕狠狠丢出去,尖叫道:“老师你撒谎!你说话不算数!你不喜欢我了!”
“你喜欢别人,你对别人好!你对小鹿不好!你这个骗子,骗子!你欺负小鹿!”
“我好饿啊老师……”他哽咽:“你为什么不愿意喂饱我?”
机械臂送来新东西,是个录音器。
“法律指立法机关或国家机关制定,国家政权保证执行的行为规则的总称……”
“法律规范人们的行为,规定人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做错了事该受到怎样的惩罚、付出怎样的代价,圈定人们各自的权利和义务……”
是老师的声音,轻缓而温柔。
小鹿听着,甚至能回想起那时候老师的表情。
紧接着是另一段陌生的声音。
“法律以减少争斗、降低犯罪频率为目的,进行适当惩罚,我们不主张在事情发生之前为任何人定罪……”
“健康权是公民依法享有的、身体健康不受非法侵害的权利,我国宪法规定,自然人的身心健康受法律保护,公民的生命健康权不容侵害……”
“……法律的尊严不容践踏!”
小鹿抱着膝盖坐在小床上,越听就越烦躁。
跟录音的内容没关系,他主要是不想听别人讲话,只想听老师的声音。
后面好像都是这个人在讲话。
小鹿伸手探向录音器,想按出个重播。
录音里却传来一声叹息。
“小鹿,为了你能光明正大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在悄悄努力着。”
“你没有主动做过什么,那些特殊能力带来的麻烦并不是你的错,不能随随便便给一个孩子定罪——我们是这么想的。”
几个小时前,郝局长在反复斟酌中说出这段话。
对,他们无法克制欲望。
但他们可以给机器做编程,将小鹿关到渺无人烟的地方一辈子,甚至更激烈一点,沉水泥扔海底也不是不行。
无数次会议上,销毁建议化作厚厚几沓A4纸,却从未实施过,原因有“怕延伸出更多意外”,也有对生命的尊重。
“无论你能不能听懂,无论你是不是装无辜,我都想告诉你,我们是把你当同类看的,至少曾经是。”
“你的老师很努力,他让我们看到了曙光。”
“这段话你该听一听。”
怀揣着某种报复的私心,郝局长放纵了一回,把沈乐缘的某段话放到最后。
那天,青年温柔的声音里带着点雀跃:
“麻烦您了郝局长,就选这个吧,虽然旧了点,但两室一厅刚刚好,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申请小鹿过来住几天。”
“他乖,该有奖励,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就算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也至少该有个度假的机会吧?”
“我想带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小鹿听着,恍惚着,张了张嘴,想像以往那样发出尖叫的质问声。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
早点说的话,小鹿会乖乖的呀!
可是,原来真正难受的时候,人是会失声的。
他第一次觉得老师的声音很可怕,僵硬地攥住录音器,想狠狠砸到地上,可手臂僵在半空中,他最终在声音停止后重新按了下去。
“法律指立法机关或国家机关制定,国家政权保证执行的行为规则的总称……”
……
他乖,该有奖励,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就算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也至少该有个度假的机会吧?”
“我想带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想带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想带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带他……外面……”
小鹿把头埋深深在膝盖上,没有哭也没有尖叫,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努力回想,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
怎么会这样?
沈乐缘夹在两个病床之间,也在想:怎么会这样?
兵荒马乱了一整天之后,蔺耀被转移到蔺氏旗下的医院,保镖很有灵性地把人送进了老板那间,省得夫人还要跑来跑去。
沈乐缘身前是刚醒还有点迷糊的蔺耀,身后是仍处于昏迷中的蔺渊,感觉整个人都很疲惫。
小鹿已经关起来了。
过几天辞职吧,两边都辞掉。
不对,辞郝局长那边的就行,蔺渊这边之前已经辞过了,国庆节那次算公务,不算回来做家教。
“妈妈……”
蔺耀的声音把他从走神中唤醒,低头看去,年轻人很可怜地问:“你能不能亲亲我?”
沈乐缘无奈地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
“睡吧,我在呢。”
蔺耀不睡,终于找回主人的流浪狗般执着地盯着他,像是错个眼神就会弄丢他一样,眼圈红得厉害。
“妈妈,我等了你好久。”
蔺耀哽咽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医生说蔺耀可能是之前失血休克造成的记忆紊乱,过几天就好了,现在最好是先顺着他点,省得病人情绪激动影响身体。
于是沈乐缘温声哄他:“不会不要你的,睡吧睡吧。”
“嗯,”蔺耀蹭了蹭他的掌心:“我乖的。”
他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仿佛做了什么噩梦,蔺耀慌乱地睁眼:“妈妈……”
“再亲亲我好吗?”
门外的病床边,霍霆锋狠狠锤了下床。
淦!
蔺渊年纪轻轻就是个鳏夫,小兔崽子根本没妈,哪来的“以为妈妈不回来了”,这分明是装失忆。
搞小妈文学,首先得是小妈吧?
保镖推着餐车过来,放着宽阔的大道不走,偏要从霍霆锋脚边碾过去。
老板受伤,霍家的狗东西们得负七分责!
之前惦记我们小少爷,现在惦记我们家夫人,还好意思在门口加床位,要不要脸?
霍霆锋抢餐车:“我去送就行。”
保镖淡淡瞥他一眼,扬声喊:“沈老师!”
霍霆锋赶紧松开手,憋闷地看着保镖送餐进去,看小兔崽子享受男妈妈喂饭服务。
摸了摸隐隐作痛的伤口,他按了下去。
疼。
但心里好受些了。
保镖出门时朝他看了眼,本来想嘲讽几句,但看他脸色灰败唇色泛白,把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夫人是他救的。
蔺耀不知道外面有人在偷窥,知道也不会在意。
他用柔软的目光看着沈乐缘,眼里心里都只有那两个字:妈妈……妈妈……妈妈!
你没有骗我,真的回来了。
他这会儿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感,只知道他必须留住妈妈,不能让妈妈离开视线哪怕一秒
很累,很疼,很疲惫。
但妈妈陪着我呢……
蔺耀唇边扬起一抹笑,依恋地唤道:“妈妈。”
沈乐缘无奈应声。
便宜儿子受伤不轻,却死活不敢睡,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他按铃喊医生过来问了几句,让保镖送宽松柔软的衣服过来,哄着蔺耀暂时松手,去洗手间换衣服。
刚穿上上衣,外面扑通一声响。
沈乐缘推门出去,恰好霍霆锋推门进来,比他更快地扶住挣扎倒地的蔺耀。
“妈妈!”蔺耀不顾渗血的腿部伤口,啜泣着朝沈乐缘伸手,颤抖道:“别走……我乖,我乖乖的,妈妈别走!”
沈乐缘赶紧过来扶他,让医生重新给他包扎伤口。
“好了好了没事了,妈妈是去上厕所,这不是回来了吗?”他迅速习惯了这个自称,神情里泛着母性的光辉:“别怕别怕,妈妈抱着你睡好不好?”
蔺耀大声回应:“嗯!”
霍霆锋嫉妒地看着,想戳穿蔺耀的真面目,但心里明白沈乐缘讨厌他,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只会惹沈乐缘心烦。
但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进来,他也不舍得走。
近距离看着他的一日恋人,霍霆锋更心疼了,小声说:“你也吃点东西吧,刚刚那点粥不够。”
沈乐缘仿佛没听到。
霍霆锋苦涩地笑了笑,推门出去。
不该进来碍眼……
片刻后,医生从病房里出来,把药箱放到霍霆锋旁边:“你伤口也裂开了,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
霍霆锋冷漠道:“不用。”
疼点好,沈乐缘不给他吃甜的没关系,他可以自己找苦吃。
病人不配合,医生皱着眉唉声叹气。
几分钟后他回来,小声说:“其实是里面那位让我帮你包扎的,他不许我说,你可别让他知道我告诉你了!”
霍霆锋磕磕绊绊:“他……你是说他……”
“嘘——”医生从一边从药箱里掏工具出来,一边用过来人的姿态劝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无论想干嘛都总得先养好身体。”
霍霆锋:“他真说了?”
医生:“我就看不上你们这种,整天糟蹋自己的身体,等糟蹋出亏空,补起来可不容易!”
霍霆锋:“他让你过来,肯定是刚刚有注意到我……”
医生:“能听到我说话吗?”
霍霆锋甜蜜道:“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得嘞,医生面无表情地想:又一个恋爱脑晚期,没救了!
病房里,打算哄便宜儿子的沈乐缘沾床就睡,眼底是明显的青黑色,眉头在梦里都紧紧皱着。
蔺耀紧紧把他抱在怀里,一遍遍无声地喊妈妈。
妈妈……我不吵你……
妈妈,对不起,我不想你很累的……
妈妈,我有乖乖的,没有干坏事,没有试图干掉爸爸。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在失而复得的欣喜中,他终于有了倦意,微笑着陷入黑甜的梦境之中。
另一张床上,蔺渊的眼睫颤了颤。
在睁开双眼之前,酸涩的情绪先击中他的心脏,泪意自胸口喷薄而出。
你回来了。
老婆。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小蔺啊小蔺,我是准备给你吃糖,但你怎么连吃带拿的薅那么多?
第62章 坦白[VIP]
蔺渊脑海里最先浮现出的是漫长的等待。
一年、两年、三年、十年、百年……
他渐渐显现出属于怪物的那一面, 不敢苍老、不敢死去,独自桎梏住两个试图毁灭世界的孩子,无望地等待爱人归来。
告别时, 爱人香甜的吻落在他唇上。
“我不太放心, 想去看看我的学生。”他的爱人柔声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对自己好一点, 不要总是那么抗拒……不不不,我不是在怪你,怎么又不高兴啦?”
吻变得深入、灼热, 爱人向他承诺:“我很快就回来。”
我的爱人会信守承诺。
无数个难捱的日夜里,蔺渊如此坚信着,他一次又一次将发疯的小鹿关起来,监视试图自尽的霍霆锋,惩罚跟小鹿狼狈为奸的蔺耀。
太久了, 真的太久了……
难受,委屈。
蔺渊缓缓睁眼,朝爱人的方向看去,想问他为什么离开那么久,想讨一个久到已经记不清味道的拥吻。
狭窄的病床上,爱人的脸深埋在蔺耀怀里。
沉默之后,蔺渊闭眼。
一定是我睁眼的方式不太对, 或者我又在做噩梦, 需要重睡!
但伴随着他的清醒, 现世记忆涌上心头。
他找来欠债的年轻人, 想“投喂”小鹿——被他当第一餐投喂的,是他老婆。
他牵来黑犬, 想让某人见识小鹿连狗都勾引的“魅力”——被狗咬了的,是他老婆。
他对蔺耀进行强制监禁和惩罚, 被发现后死不认错——跟他吵起来的,还是他老婆。
此外另有全天候监视小鹿,顺便监视了他老婆;明明是爱意浸透本能,却觉得是老婆不正常;嫉妒到胸口闷痛,却非要把老婆往外推;眼睁睁看着老婆跟别人拥吻,还劝自己忍耐……
用力攥紧拳头,蔺渊被自己气得眼前发黑。
怎么会这样?
他老婆应该先防备小鹿,跟他周旋,然后在发现他可以信任之后互相坦白,为更好地管教小鹿和蔺耀而协议结婚,互相日久生情。
怎么重来一次,他们的关系会变得如此疏离?
不容忽视的目光从侧面传来,蔺渊冷冷看去,撞上年轻人占有欲极强的阴郁眼神。
蔺耀抱紧妈妈,直勾勾盯着蔺渊,无声道:我的。
蔺渊下意识摸向枕边,没摸到熟悉的枪支,不知道是因为伤的再重还是太气恼,眼前一阵又一阵眩晕的灰黑,捂着胸口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嗯?”
沈乐缘迷朦睁眼,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微凉的手遮住他的眼睛,蔺耀轻声说:“妈妈继续睡,你都好久没休息了。”
他很久没休息了吗?
蔺渊眉头微皱,忍住喉头的痒意,尽量不打扰爱人休息,在胸口的闷疼之中缓缓整理这辈子的记忆。
一切都重新开始,但发生了微妙的不同,小鹿变得足够乖巧,让他失忆的爱人放松了警惕,对着恶念最深的小怪物坦露胸怀。
对了,小鹿去找他了!
他受伤没有?
蔺渊挣扎着想坐起来,又难堪地停住。
某些陈旧的记忆涌上心头,蔺耀和霍霆锋都有强健的体魄,他却瘦削得很难看,缺乏锻炼的双腿甚至无法让老婆在他腿上坐得舒服。
但这辈子,就像小鹿变得乖巧、蔺耀遵纪守法一样,他似乎……
悄悄摸了摸双腿,蔺渊松了口气。
这辈子可以满足老婆。
但随即,他的胸口酸涩起来,心想:身体强健又怎么样呢?
他不要我了……
沈乐缘睡了个天昏地暗。
梦里似乎有什么人一直在看着他,用低沉的声音诉说委屈,还有肉//体交缠碰撞的火热场景,他看不太清对方的脸,全凭触感告诉他对方的身份。
掌心的胸微微隆起,没有霍霆锋那么雄伟,也不像小鹿的那么单薄,更不似蔺渊的冰凉瘦削,散发出年轻火热的气息。
蔺耀又来爬床了?
沈乐缘迷迷糊糊地摸了摸,低头亲对方的脸。
蔺耀哪见过他这个模样,一边犹豫要不要制止老师,一边红着脸迎了上去,让那个吻落在眉间。
“老师……”
他心满意足,乖乖地唤了一声。
短短两个字入耳,沈乐缘霎时清醒,梦境潮水般褪去,只记得自己亲了蔺耀一下,还以为是被喊妈喊多了养成的习惯。
蔺耀也只记得自己喊妈妈。
我怎么就跟昏了头似的,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
年轻人脸颊红得几乎能滴血,却又舍不得松手,被子遮头拢出昏暗的空间,闷声不吭地暗示老师继续睡。
有些事,别人尴尬自己就不尴尬了,沈乐缘低声笑道:“清醒了?”
蔺耀:“嗯。”
沈乐缘继续逗他:“不闹人了?”
蔺耀:“嗯。”
沈乐缘促狭道:“也不喊妈妈了?”
蔺耀恼羞成怒,大声哔哔:“就喊!妈妈妈妈妈妈妈妈!我敢喊你敢应吗?”
话音刚落,外面轻轻一声咳嗽。
两人同时僵住,好半天才缓缓把被子放下来,露出脑袋往外看,蔺渊戴着耳机坐病床上,似乎正进行远程会议。
沈乐缘一个翻身滚下了床,灰头土脸地站起来。
蔺耀跟蔺渊都下意识想接他,但一个伸手没捞住,另一个迫于身体问题,连挪一挪都难。
眼神越发晦暗,蔺渊看向很少离身的玫瑰胸针。
“您重伤刚醒……”沈乐缘脱口而出,又僵硬地停住。
他现在不太知道该如何跟大佬相处,总感觉以前那种距离太近,现在疏远又很不合适,总之左右为难。
“想让我暂时放下工作?”蔺渊的声音响起。
沈乐缘下意识点头。
“好。”蔺渊毫不犹豫地关上电脑,沉声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乐缘怀疑自己在做梦。
见他沉默,蔺渊主动提醒:“小鹿和蔺耀的身世,你想听吗?”
当然想,但大佬不是一直很避讳这个吗?
沈乐缘没忍住点了点头。
蔺耀本来想哔哔几句,闻言安静闭嘴,支起耳朵悄悄地偷听。
蔺渊没把他赶出去。
他这个“儿子”人模人样地活了十几年,也该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事情要从十八年前说起。
下属的妻子临产,他开车去医院,路上出了车祸。
几天后下属的好友带了个孩子回来,让大家一起帮忙照顾,说那是去世下属的孩子。
“那个婴儿像是刚出生的不久,很讨人喜欢。”蔺渊说着夸赞的话,眼神却厌恶至极,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人恶心的东西:“看到他的第一眼,我觉得……”
牙关收紧了一下,蔺渊说:“我应该向他奉献出一切。”
他对一个小婴儿产生了“爱意”。
多么恶心。
不想看沈乐缘此时的脸色,蔺渊低垂着眼帘回想,似乎又回到那天,一群人围着小婴儿逗弄,脸上是不自觉的痴迷,热烈的笑容显得很诡异。
而小婴儿伸着手朝他笑,跟他要抱抱。
它年纪太小,不知道自己过几个月才该学会说话,有幼嫩到极致的身体发出不该有的声音,哼哼唧唧地撒娇,得不到想要的拥抱就发出刺耳的哭闹声。
下属和朋友们皱眉看向他,质问他为什么不抱崽崽。
“他多可爱啊。”
“他喜欢你,他想让你做他爸爸。”
“你抱抱他啊,快抱抱他,你看他哭得多难过。”
蔺渊那时候也才十四岁,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不知所措,僵硬地抱住塞到他怀里的小婴儿,一边觉得自己该宠爱这个孩子,一边被惊悚感浸透胸腔。
“我对孩子产生了心理阴影,”蔺渊绷着脸说:“在此之后,我结扎了。”
沈乐缘背后正发凉,话题突然急转,他听得有点懵。
大概最了解你的是敌人,蔺耀瞬间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冷笑道:“我比小鹿大一岁,那时候你还没结扎,可别说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蔺渊淡淡道:“我第三百二十一次试图杀死小鹿时,你被保姆抱过来,哭着要弟弟。”
此后的许多年,蔺耀像个小骑士一样守护着林时鹿。
蔺耀噎住,转头跟沈乐缘控诉:“你看他!”
说的什么屁话?!
蔺渊没被他打扰,缓缓地低声说:“所有喜欢小鹿的人记忆里都有蔺耀的存在,他们觉得蔺耀就是我的孩子,控诉我对蔺耀太严苛,让我多带两个孩子出门走走。”
蔺耀:“不可能,你这是……”
蔺渊抬眼看他:“我有小鹿三岁前的所有监控,那里面没有你,你有自己四岁前的记忆吗?”
蔺耀回想了一会儿,脸色难看道:“小孩子不记事很正常,而且我记得我小时候穿裙子试图讨好你!”
“嗯,”蔺渊唇畔若有似无地带上了几分嘲讽:“那是你出现后的第二个月,讨好我并被我拒绝的一幕‘恰好’被监察员看到,差点取消我的监管资格。”
蔺耀大怒:“只是拒绝?你直接让老子滚!”
“不然呢,”蔺渊淡淡道:“给你亲亲抱抱举高高?”
“父子”二人碰撞出激烈的火花,沈乐缘却没在听下去,脑子里是原文剧情和现实的对比,文里霍霆锋是孤儿,心理医生也是,蔺耀的母亲从没被提起过,以及……
沈乐缘看向蔺渊,语气古怪:“你刚刚说,十四岁那年你第一次见到小鹿,他装作去世下属的儿子想放松你的警惕?”
蔺渊微微点头,明白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沈乐缘喉咙干涩,轻声问:“你十四岁就执掌蔺家了吗?那你的父母呢?”
怪物安静地看着他的爱人,坦诚自己的全部。
祂说:“我没有父母。”
作者有话说:
睁眼:花市搞黄
闭眼:诡异入侵
时常反思自己:为什么我还没开始搞涩涩?
来一些前世的小设定嘿嘿,不一定跟正文相符,但我脑得很快乐,比如说:前世大佬年纪轻轻就有深深的死意,对锻炼身体这种事毫无兴趣,长相身材都跟现在这款不太一样,更瘦削阴森,因为常年不见光而肤色惨白。
后来有了老婆,他试图复健,每次努力复健的时候都有贱人在旁边锻炼。
比如蔺耀,比如霍霆锋,偶尔还有出来放风的小鹿看热闹。
其中蔺耀嘴最毒,阴阳怪气说锻炼干嘛啊,你就算腿不残也是只瘟鸡,老老实实用道具得了。
霍霆锋嘲讽力最足——他会举起一百多斤的杠铃,念叨:举老婆一下,举老婆两下,举老婆三下……
第63章 傻狗[VIP]
沈乐缘感到毛骨悚然。
他仔细回想剧情细节, 恍惚发现最初的世界确实正常。
小鹿第一次出逃时大家只觉得他可爱,还帮他指路和报警;警员们刚得知小鹿的情况时,语气温柔地让他休息一下再说;校园play的最初, 少年羞红的脸颊和青涩的暗恋穿插在字里行间。
从别人对小鹿的病态好感, 到抛除理智的纵情声色, 后来小鹿带着满足的笑容倒在路上,却没人再试图报警,反而阴暗的小巷里传来□□交/缠的声音。
所以循序渐进的不是世界观, 是世界观的崩塌?
他陷入沉思之中。
见老师沉默不语,蔺耀的心越来越慌,看向“爸爸”的目光几乎要杀人了。
他直觉老东西说的都是真的。
但他不敢承认,不愿意做老师眼里的“怪物”。
“您别信他,老师。”蔺耀忽然出声, 脸色苍白地说:“他一定是发烧烧傻了!”
沈乐缘骤然回神:“嗯?”
下意识将手放到蔺渊额头上,滚烫的热度让他的眉头皱起来:“你——”
“吃过药了。”蔺渊打断他的话,唇畔缓缓扬起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认真道:“你想知道的东西,我也都告诉你了。”
沈乐缘迟疑:“你告诉我这些的意思是……”
蔺渊点头:“对。”
我在哄你。
你愿意原谅我之前的过失,对我多一点好感吗?
“我明白了。”
沈乐缘面色凝重,在蔺渊灼热的视线中……打了个电话。
蔺渊:???
我老婆不该是夸我然后原谅我吗?
他老婆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喂, 郝局长, 是这样的……”
蔺渊唇边的笑意迅速消失。
所以, 我老婆这辈子最信任的不是我, 是我的好兄弟?!
把大致情况挑挑拣拣地说了一下,沈乐缘回来, 先顺手揉了揉魂不附体的蔺耀,再朝蔺渊伸出手去:“谢谢你的坦诚, 合作愉快?”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之所以来到这里,恐怕就是为了防止世界观崩塌。
这辈子恐怕都绕不过这个怪圈了。
有点疲惫,有点难受。
但没什么大碍,就当是一个长久的工作,艰难但收益很可观。
——至少他拥有了如今的第二条生命。
蔺耀被老师简简单单的动作安抚,逐渐冷静下来,眼看老师又要跟老头子好上了,突然灵机一动捂着额头歪倒过去:“老师,难受。”
沈乐缘的目光立刻被孩子吸引过去。
要不是为了救他,蔺耀不会被绑匪捉起来,要不是为了护他,蔺耀不会受伤。
年轻人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里面满是信任和依赖。
唉……
沈乐缘的心软了几分,轻声说:“没有父母又不是什么大事,小鹿还安安稳稳做了很多年的正常人呢,只要你遵纪守法,国家就不会为难你。”
我才不在乎国家会对我怎样!
蔺耀心里吐槽,神色却更装得可怜了一些,委委屈屈道:“老师是怎么想的,会觉得阿耀很坏吗?”
没等沈乐缘说什么,旁边突然传来不间断的咳嗽声。
蔺渊伤得比便宜儿子重很多,唇瓣白得失了血色,两颊却微微红润,是严重发烧的样子。
他理智尚在,没对沈乐缘说什么,自力更生地按下床边的呼叫铃。
沈乐缘紧张起来:“你不舒服?”
蔺渊淡淡瞥蔺耀一眼:“他不舒服,需要医生。”
蔺耀中气十足地嘲讽道:“嫉妒老师对我的关心你就直说,一大把年纪了搞什么明争暗斗?”
蔺渊不气也不恼,平静地跟沈乐缘对视:“他跟我同病房会影响我休息,我可以申请去别的房间吗?”
发烧的大佬有点乖。
沈乐缘想着,看看旁边委委屈屈的蔺耀,轻咳一声说:“可以。”
蔺耀瞪大了眼睛:“老师!”
沈乐缘无奈道:“别任性,不要跟小鹿学,好吗?”
蔺耀成功被老师的这句话恶心到了。
我,像小鹿?
他仔细回想刚刚的对话,一边觉得其实也还好,是老师偏心,一边有又觉得确实有点过分,明知道老师很累还要争风吃醋。
“那……”他小心翼翼问出重要问题:“老师打算留在谁的病房?”
蔺渊表面上不在意,耳朵却支棱了起来。
沈乐缘缓缓发出一个问号。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一名在校大学生,只请了三天假,今天已经超时了?”他诚恳地说:“我希望自己能顺利毕业。”
蔺耀:……
蔺渊:……
几句话把父子二人堵得哑口无言,沈乐缘微笑着道别,离开病房。
远远走出一段,他脸上的笑意才敛去。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我算是什么?
从小鹿到蔺耀再到蔺耀和霍霆锋,每个人都是“怪物”,每个人都对他有过度的好感,这种吸引力真的正常吗?
我是杀毒软件?是疫苗?是拯救世界的勇者?
手机上忽然来了条新消息,是郝明睿,他大概是担心沈乐缘因为绑架案而迁怒蔺渊,斟酌着吐露出一个秘密。
【那几家之所以买凶杀人,原因很复杂,一是孩子进了监狱,二是生意场上跟蔺家有摩擦,三是蔺渊替你还了所有债务,他们觉得你对于老蔺来说很重要】
【对于老蔺来说,你确实很重要。】
【老蔺一个人太久了,他不懂该怎么跟人正常交流】
发完这些郝局长才补充上正事:【关于你刚刚上报的那些东西,由于仅仅是蔺渊的一面之辞和你的猜测,我们暂时只标记霍霆锋,不把他列入“异物”范畴内】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做他的临时监察员】
看到“霍霆锋”三个字,沈乐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背后果然偷偷摸摸跟上来好大一只霍霆锋。
男人想被他发现又怕被他发现,刷地一下躲开,却是躲在树的后面。
也不想想,那么细一棵树……
沈乐缘扯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忽然对霍霆锋招了招手。
我?男人指了指自己,很是不可置信。
沈乐缘点头。
霍霆锋大步跨过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紧张地说:“我是……”
他身上的伤口被衣服遮住,脸上的伤口却难以遮掩,唇边青紫脸上深红,不知道是怎么搞出来的。
沈乐缘的视线掠过那些伤,忍住了没多问,只问了另一个心知肚明的问题:“你喜欢我?”
果然,霍霆锋重重点头,怀着一腔热血大声重复:“喜欢,很喜欢!!!”
像只傻狗。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小鹿吗?”
霍霆锋的热血褪去,只剩冰凉的寒意:“我、当时我是……”
沈乐缘:“我明白了。”
总之是跟蔺渊蔺耀一样,认识他之后,就将那份好感转移到了他身上,他对他们的吸引力,本质上跟小鹿对他们的吸引力差不多。
冷静地琢磨着这些,沈乐缘考虑等会儿该跟郝局长聊什么。
尽力忽略掉“鬼先生是霍霆锋”、“鬼先生不是真的喜欢我”这两个信息给他带来的不适,沈乐缘彬彬有礼道:“首先,谢谢你昨天去救我。”
“其次,很抱歉昨天伤害了你,如果需要的话,我会对此做出赔偿。”
“然后……”沈乐缘抬眼跟他对视,认真道:“咱们分手吧。”
霍霆锋:!!!!
他第一反应不是伤心,而是震惊和惊喜。
原来之前的不算分手了吗?
随后难过和惊恐才姗姗来迟,霍霆锋白着脸拒绝:“不行,我不愿意!”
沈乐缘:“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心里微微有点疼,这是正常的。
朋友绝交都会难受呢,更何况“鬼先生”对他意义非凡,双重打击下难免无法接受现实。
如果不是霍霆锋来救他,如果不是当时仅凭怀抱就认出了“鬼先生”,如果不是意外刺伤了霍霆锋,沈乐缘不会如此冷静地跟对方交流。
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跟对方分析自己当时的情感:“我无依无靠,缺乏可以信任的朋友,恰好你出现了。”
“我当时的想法是有些卑劣的——你无法和别人交流,只能依附于我,所以我对你产生了过度的信任和占有欲,并在得知你即将消失后乱了阵脚。”
霍霆锋越听越不对劲。
他男朋友在拒绝承认他喜欢过我!
“不是这样,”他猛男落泪,哽咽道:“当时我们对彼此……”
“我们对彼此的认知有误。”
沈乐缘说:“我以为你是殉职的武警楚先生,一开始就对你有基础的好感,之后咱们感情的升温都建立在谎言上,它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你对我的感情……”他停了停,皱眉道:“暂时不方便深入说,等过段时间再聊。”
跟小鹿有关,得先往上面打个报告。
我对他的感情怎么了?
他不仅不承认他对我有感情,还要否认我对他的感情?
分手洗箭头也不能这么洗吧!
再也无法忍耐,也彻底丢开面子,霍霆锋大声说:“我对小鹿有好感,是因为我是个阳痿但见他第一眼就硬了!”
“你知道的,是他不正常不是我不正常,我当时被这个喜讯蒙蔽了双眼,才……我真的不喜欢他,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
男人哭得很惨,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但……
有戴着口罩的男生路过,惊讶地看着他们,脸色逐渐转变成嫌恶,呸了一声骂道:“渣男!”
这是什么级别的渣男狡辩啊?
有点害怕霍霆锋那一身腱子肉,路人不仅没敢靠近,还默默远离了他们一些,大声对沈乐缘说:“这种男人的话不能信,出轨有一次就有两次就有无数次,千万别原谅他!”
说完拔腿就跑,怕惹上事端。
霍霆锋:……
沈乐缘:……
明知道不应该,沈乐缘还是忍不住翘了翘嘴角,意味不明道:“我怎么不知道你阳痿?”
霍霆锋掩面啜泣:“几个月前我都不知道我能硬,第一次见到你那天我就觉得你温柔又好看,很合我胃口,但我废物我没用,我不敢跟你深入交流。”
他很有心机地美化了自己的想法,绝口不提当时对小鹿动鸡又动心。
然而,这段陈情表白拍到了马蹄子上。
沈乐缘被“一见钟情”四个字提醒,不免想起蔺渊说过类似的话,蔺耀倒是很讨厌他,但认真回想起来,蔺耀也是初见时起就努力吸引他的注意力。
那狄君雅呢?
他是否也是“怪物”之一,会不会也很快喜欢上我?
见他走神,霍霆锋更难过了。
以前看不到我的时候,他时刻关注着我,现在我那么大一只在他面前,他却开始无视我。
是我的错。
霍霆锋说出心里浮现的这四个字:“是我的错。”
他不再装模作样地捂着脸,而且认真地难过地说:“是我不应该瞒着你,是我不应该欺骗你,是我不该一错再错地打算等回来再找机会给你解释。”
“我明知道‘楚先生’消失你会伤心,却还是惦记着要在回来靠对你的了解重新追求你,我胆小我无耻我烂人一个,我、我……”
霍霆锋颓废地垂下脑袋:“我其实就是想来跟你道个歉。”
是啊,不是想好了吗?
不逼他,坦白然后道歉,不强求他原谅,不奢望他的喜欢。
怎么见到人就把这些全都忘掉了?
沈乐缘淡淡道:“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有点累。
他好像越来越能理解大佬的疲惫了。
“那……”霍霆锋还是忍不住再挣扎一下:“能不能过段时间再分手?”
沈乐缘反问:“你觉得呢?”
霍霆锋沉默不语。
沈乐缘又叹了口气:“我现在真的没有心情跟谁谈感情,事到如今也不怕告诉你,我当初希望拥有三天恋人的一个原因,就是三天后你会消失。”
现在的他承受不了长远的感情,三天的放纵刚刚好。
“还没有三天,”霍霆锋的眼眶又湿了起来:“才一天,不……甚至都没满24小时!”
他忽然将沈乐缘揽进怀里:“再给我两天时间,给我一个机会,咱们去做完本来打算做的事好吗?”
如果是今天之前,沈乐缘或许还会考虑一下。
人家毕竟救过他、陪伴过他,还意外被他捅过刀子,继续恋爱是不可能的,只是补上那两天的话可以考虑。
但现在不行。
将霍霆锋推开,他淡淡道:“抱歉,我没有跟人藕断丝连的习惯。”
霍霆锋又哭了起来。
沈乐缘在前面走,霍霆锋就啜泣着在后面追,个头那么高长得那么凶,却一点不要面子地只顾装可怜给男朋友看。
快到公交站牌的时候,沈乐缘忽然开口:“别哭了。”
霍霆锋心中一喜,以为他要温柔地哄两句,像对待蔺渊和蔺耀那样,再生气也保持冷静。
但青年只是吐出一个字:“烦。”
霍霆锋……
委屈,难过,心里苦。
他对别人都很温柔,为什么只凶我?
但转念一想,霍霆锋又高兴起来:他只凶我,他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
找了颗糖给自己吃,霍霆锋跟着上了公交,习惯性坐到他旁边,把掌心放在男朋友脑袋旁边,省得车辆颠簸不小心撞到。
熟悉的幻觉袭来,沈乐缘自虐般看着。
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不知道多少次的撞击过后,学生们的尖叫声中,好像有人喊他的名字,努力跟他说些什么。
“沈乐缘?沈乐缘?沈乐缘!”
霍霆锋怎么都叫不醒他男朋友,又已经到了学校门口,索性手臂穿过男朋友的腿弯和后背,一个用力抱了起来。
过会儿沈乐缘才悠悠转醒,跟惊愕的眼镜仔对上视线。
“沈哥……”
眼镜仔僵硬地问:“这位是。”
在霍霆锋回答之前,沈乐缘挣扎着落地,迅速接话:“前男友。”
他怕霍霆锋胡言乱语。
实际上他高估了霍霆锋,男人压根没想过“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听到沈乐缘回答“前男友”三个字,甚至受宠若惊。
“是的!”紧张地伸手,他说:“你好,我是沈乐缘的前男友!”
男人正经严肃的样子把眼镜仔都看傻了,愣愣地握手之后,他小声问冷漠仔:“前男友而已,这人怎么好像把自己当正房太太了似的?”
霍霆锋耳朵多灵啊,把这句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仅不生气,甚至爽朗地笑了,自豪道:“只有我是前男友!”
眼镜仔下意识反驳:“蔺……哎呀!”
腰上骤疼,是冷漠仔面无表情地掐了他一下。
沈乐缘也黑了脸,实在不想看莫名兴奋的某男人丢人现眼,拽住他的衣袖就走。
走出好远他才反应过来:我拽霍霆锋干嘛?
扭头一看,男人已经笑成了朵花。
脸色更黑了几分,沈乐缘板起脸重新摆出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我准备专心学习,希望你不要打扰我。”
“不打扰不打扰,我做你的保镖,我保护你。”
沈乐缘:“不需要。”
“需要的,”霍霆锋皱眉,怨气十足地说:“蔺渊手底下那群都是废物,今天蔺那谁不让我在门口待着,他们搞车轮战才把我拖走。”
像是委屈极了,霍霆锋指着脸上的伤说:“蔺那谁不怀好意,故意吩咐保镖往我脸上打!”
沈乐缘脱口而出:“大佬不是那种人。”
霍霆锋抿了抿唇,泛着青紫的脸上难过一闪而过。
沈乐缘以前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知道跟他聊天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现在知道了,心情也没好到哪去。
烦躁感越烧越旺,难以自我调节。
他没再试图跟霍霆锋说什么,在手机上翻了翻课程表,把生活调回正轨。
可是世界不正常,他又怎么能安心?
略微休息了几天,听说大佬身体已经好转了很多,沈乐缘回了医院一趟。
视同水火的父子二人已经分房,他也就没看到蔺耀,只看到一身西装坐病床上办公的蔺渊。
生着病办公也就算了,还要穿这么正式,老板也不好做啊。
沈乐缘多看几眼,发出如上感慨。
蔺渊的视线在电脑上,看似放松实则身体都僵硬着,拿余光观察老婆的神色,希望能看出几分痴迷。
前世沈乐缘很喜欢他这副打扮。
“认真的男人最帅。”青年朝他凑近,轻轻亲上一口:“不过也不能一直工作,先吃点东西?”
那时候他胃不好,沈乐缘找了很多药膳的方子,每天监督他吃,偶尔还会送到公司去。
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沈乐缘是他的爱人 。
从久远的记忆里抽身而出,蔺渊心神一动,忽然放下耳机,问:“你要不要露个面,让他们认一下你?”
沈乐缘:“嗯?”
蔺渊:“出院后我要经常待在公司,要是有事找我,你可以直接过去。”
“不用,”沈乐缘婉拒:“我会提前通知你。”
蔺渊失望地点点头。
有人笑问:“在跟蔺夫人聊天?”
偷偷瞥沈乐缘一点,他严肃地点头:“对。”
想结婚,想公开关系,想度蜜月,想做曾经没机会做的所有事。
但老婆已经不是他的老婆了。
他特意做了造型,老婆都没有多看一眼,只顾摆弄手机,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跟野男人聊天。
偷偷摸摸把监控转到手机上,火红的页面映入他眼帘,蔺渊陷入沉默之中。
是青年大学习。
老婆看青年大学习都不看他,装模作样地认真工作有什么用?
蔺渊很快结束了视频会议,问他老婆这次来有什么事。
虽然希望老婆单纯是来看望他,但不可能,蔺渊可太了解他老婆了,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来说,没点正事沈乐缘不会突然过来。
迟疑,纠结,皱起眉头,沈乐缘表情复杂地说:“除了蔺耀、你、小鹿、霍霆锋之外,是不是还有别人?”
蔺渊微微点头,不太想提那个“别人”,最近都只跟郝明睿说过,沈乐缘这边是瞒着的。
不提是因为,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别人”已经死了,老婆床上总共是四位。
他们的大家庭不能再多个人!
沈乐缘却偏要问:“剩下的那个是谁?”
蔺渊低垂下眼帘,不太想合作的样子,沈乐缘有点头疼,想哄又不太想哄——他最近真的越来越缺乏耐心了。
男人没等来他的软话,只好自己找糖吃。
“如果我告诉你,会有奖励吗?”
蔺渊的表情很认真,比刚刚工作时候的样子还要严肃,像是要跟沈乐缘要名分,或者别的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一句轻轻的:“我在养病,可以有病号餐吗?”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儒雅随和的大佬[VIP]
借用附近小店的厨房, 沈乐缘炖了锅补血药粥。
他提保温壶走人没两分钟,大个狗男人凄凄惨惨地掀锅盖找食儿,寻思锅要是没刷的话还能啃点锅巴, 结果映入眼里的是一碗粥, 和一张被水汽浸湿的小纸条。
——好好养伤。
看到药粥时有多惊喜, 看到纸条时就有多难过。
简简单单四个字是在切割关系,告诉他留饭只是因为他伤还没好,丝毫不给他多想的机会。
要是我没来偷偷掀锅, 这碗粥会被谁喝掉?
霍霆锋黯然伤神。
但转念又想:他给我留了粥还给我留了小纸条,他知道我一定会来,他了解我!
于是又捡了颗糖吃。
此时,沈乐缘刚走不久。
虽说是大佬要的病号餐,但毕竟蔺耀也在病床上躺着, 他就多做了点。
跟他混得比较熟的保镖欲言又止,没忍住提醒了一声:“这样不太好吧?”
沈乐缘:?
保镖:“一个保温壶,两个病房,你等会儿先去哪个房间,先给谁盛饭?”
沈乐缘:“病房离得很近。”
与其说是近,不如说是挨边,他跟蔺渊聊天的时候蔺耀还跑来光明正大地偷听, 脸贴着小窗眼巴巴盯着他瞧。
见夫人没听懂, 保镖举了个例子:“比如我给我的孩子买糖葫芦, 我觉得一人一根很公平, 但他们会因为都想要糖多的那根而打起来。”
沈乐缘皱眉:“他们都是成年人,应该不会……”
保镖沉痛道:“成年人吃醋更可怕。”
吃醋两个字触动了沈乐缘敏感的神经, 他不太确定父子俩对他感情的真假和深浅,但大佬惦记病号餐那么久, 恐怕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冷静自持。
于是绕了个路买饭盒,准备到医院之后先分餐再送过去,还给两人各准备了餐后水果,是他们各自爱吃的东西。
医院走道刚过一半,有熟人从另一间病房出来,猛然看到夫人路过,打了个哆嗦,扭头就要蹿回去。
本想打个招呼的沈乐缘眉头一皱,跑去敲门。
保镖勉强开了条缝,露出只眼睛瞅他,谄媚道:“沈老师好,老师辛苦了,先生在等您,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没试图往里看,沈乐缘问:“先生知道吗?”
保镖:“知道的知道的。”
沈乐缘没有再追问,心里越发纳闷。
里面住的是谁?
这段小小的插曲很快传到蔺渊耳中,他抬眼看向唇畔带笑没把疑惑表现出的沈乐缘,心里多多少少有些难受。
不一样了,关系变疏远了。
轻轻叹口气,他主动解释:“是时肆。”
“啊?”
“那个病房里住着的是时肆,”蔺渊说:“他很自责,不敢让你知道。”
沈乐缘怔了怔,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早在霍霆锋还躺在病床上的某天,盛时肆没跟小鹿一起去医院,反而多了几个保镖监视小鹿,沈乐缘就有所察觉。
这次小鹿出逃,有阿肆的手笔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反而是大佬的坦诚比较让他意外。
大佬说:“小鹿哄时肆帮他出逃,路上时肆发现我受伤,想把小鹿带回去,小鹿不愿意,争执之中开枪打伤了他。”
说完推了推还没打开的餐盒:“去看看他?”
沈乐缘犹豫。
大佬的眉眼微微弯了起来,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儒雅随和:“我不是蔺耀那种小孩子,这时候时肆更需要你,去吧,别担心我。”
他笑说:“会回来就好。”
大佬这样很不错,沈乐缘却感到陌生和不安。
取出特意给大佬买的餐后水果,他笑着试探道:“你要是早那么温柔就好了,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可丢脸到大红内裤都被人看光了。”
“是粉色,”蔺渊回想了一下,解释道:“没看光,他们戴着墨镜,看不到你。”
那么早就喜欢、在意我了?
沈乐缘心里的怪异感越来越严重,把一切不正常的变化归类于自己对大佬的影响变深了,以至于改变了大佬的性格。
感觉……大佬像是在孔雀开屏。
又看了大佬一眼,视线落在男人微微翘起的唇边,沈乐缘伸出手指隔空往下划:“不喜欢笑的话不用笑,有点奇怪,而且会累的吧。”
可能是被他说中了,男人的唇角瞬间抿平。
等病房的门关上,蔺渊才难受地弓起脊背,大掌覆住脸颊喃喃道:“没有不喜欢……”
我喜欢笑的,老婆。
你说我笑起来很好看,你很喜欢。
另一间病房里,盛时肆眼底是深深的青黑,自那天先生中枪之后,他就再也没睡着过。
额头很烫,闷疼伴随着昏沉感,脑子几乎要转不动了,却还牢牢记得那天发生的所有事,记得视频里先生衣服上蔓延的血色。
他后悔,且恐慌。
悔的是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慌的是,他怕自己以后还会再犯。
小鹿,小鹿……
想到这个名字,他仍有热烈的爱意,但随之而来的是深刻的疼痛和恐惧,他开始害怕见到那个道身影,害怕那种心不由己的感觉。
他紧闭双眼,泪水濡湿了鬓角。
沈乐缘没打扰他,安静地在床边坐下,把餐盒打开,让饭菜的香气蔓延开来。
盛时肆睁眼看到他,本就惨白的脸色更加灰败了。
“吃点东西再睡。”沈乐缘说。
盛时肆慌乱地擦掉眼泪,张了张嘴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刚擦干的脸颊又湿透了。
沈乐缘假装没看到,扶起他并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一勺温热的补血药粥喂到他嘴边:“不吃饭可不行,什么都得养好伤再说。”
年轻人不张嘴,他也没把勺子移开,而是沉声劝道:“赎罪的前提是先活着,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盛时肆很少看到老师这么严肃的一面,心里更凄苦了几分。
我辜负了他们的信任,他想。
劝说的话是有用的,年轻人的嘴巴松动几分,吃下一口之后哑声说自己来,吞刀子般把药粥大口咽下去,估计都没尝出是什么味道。
收拾好碗勺让保镖送出去,沈乐缘給他削苹果,跟他说你家先生没事了,别太自责。
阿肆一言不发。
红色的果皮绕着圈落下,露出白色的果肉,沈乐缘轻声道:“我来不是要哄你,你知道自己错了,我也觉得你这次确实不对。”
“有些人总说武器没错,错的是拿武器的人,但我不这么觉得——菜刀是用来切菜的,但被凶手拿去伤人之后它就成了凶器,谁都不能改变这一点。”
盛时肆哽咽着听。
紧接着,沈乐缘又说:“但人不是菜刀,不是要封存到证物袋的东西,你没错到需要进监狱的程度,没错到不可原谅,还有将功抵过的机会。”
“所有保镖里,你的自制力最强,蔺先生也最信任你。”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他说:“快点好起来吧,他身边缺人。”
走出病房的那刻,沈乐缘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怪可怜的。
心情又沉重了几分,他回蔺渊的病房。
中间路过蔺耀的房间,年轻人蹲在病房里,脸贴在玻璃小窗上往外看,眼睁睁看着老师从他面前经过。
他又去找老东西了,这不公平!
正犹豫要不要溜去隔壁,就见老师后退几步走了过来,蔺耀眼睛嗖地亮起,连忙开门。
沈乐缘没进去,温声问:“不好好休息?”
蔺耀试图狡辩:“我……”
沈乐缘:“你明天的餐后水果没了。”
蔺耀心里一慌,追上去想解释,脚还没踏出房门三步,就听老师头也不回地说:“任性就再加刑。”
蔺渊放下鼠标,抬眼看向正关门的某人。
“什么加刑?”
沈乐缘随口回答:“蔺耀呗,他太缺爱,总想引起我的注意。”
蔺渊叹息道:“是我没照顾好他。”
沈乐缘眉头一皱,实在忍不住了:“蔺先生,您今天怎么回事?”
蔺渊:“我今天想追你。”
沈乐缘:!!!
他瞳孔地震,大佬你这样我有点慌啊!
见他满脸的不可置信,像是要逃避的样子,蔺渊唇畔微微含笑:“我坦诚点不好吗?咱们已经错过很多时光了,我不想继续错过。”
“可是……”
“没有可是,”蔺渊陈情剖白道:“追人总得用心一点,我以前让你受了委屈,现在改正错误,就这么简单。”
沈乐缘那种不适感越来越严重了。
他忍不住想,难道小鹿从小到大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况吗?这种莫名其妙的深爱?
脊背发凉,沈乐缘豁然站了起来。
“你不对劲!”斩钉截铁地,他说:“你最好立刻向上级打报告申请隔离,然后咱们分开一段时间,等你冷静下来再谈正事!”
说完他转身,逃似的准备离开。
蔺渊愕然。
他万万没想到,前世让他与爱人感情升温的坦诚,会变成爱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东西。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顾不得多想,他大声喝止住青年的脚步,又连忙放轻声音:“如果有什么误会,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沈乐缘更不适,回身之后也没有靠近蔺渊,几乎是紧贴着房门回话。
“你仔细回想一下,你刚遇到我的时候是什么想法?”
蔺渊:“喜欢,想留住你。”
沈乐缘:“所以这不对劲啊大佬!你觉得你会是那种一见钟情对我倾心,然后一而再再而三为我破例的人吗?”
蔺渊:“我是。”
沈乐缘:……
没有再试图说服大佬,他夺门而出,去给郝局长打小报告。
病房内,蔺渊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不一会儿,手机上传来郝明睿幸灾乐祸的声音:“呦,承认爱上了?不死鸭子嘴硬了?”
蔺渊:【嗯】
又说:【照顾好他】
郝明睿:【什么叫我照顾好他,你不需要他陪?】
蔺渊:【他很累,让他歇歇吧】
郝明睿:【……】
郝明睿:【你不对劲,你很不对劲,你不是我认识的蔺渊!】
一句玩笑话,却戳中了真相。
蔺渊没回他,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做攻略计划。
他想过更坦诚一点,把前世今生也都说出来,但蔺耀苏醒之后的遗忘让他意识到,或许自己并不能清醒太久。
这不是坦诚的好时机,他不想给爱人压力。
想说的话化作视频,被他放在该放的地方,会在合适的时候发送给沈乐缘、发送给郝明睿,甚至发送给蔺耀。
做完这一切,他打开曾经的视频,从今生跟爱人相遇的最初开始看起。
青涩的、腼腆的爱人。
生气地指着他鼻子怒骂的爱人。
依赖他信任他,夸赞他亲近他的爱人。
两世的记忆混杂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蔺渊清楚地意识到这确实是他的老婆,是失去记忆却还下意识信任着他的老婆。
越看越气越看越恼,男人啪地一下关上电脑。
都说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怎么今生的自己不仅没有乘凉,还把树连根拔起,硬生生把老婆推到别人那里去了?
正生闷气,郝明睿发来让他怒火更加高涨的一条新消息:
【上司那边我实在劝不住,已经同意了狄君雅的申请,从今天开始,他会跟在沈乐缘身边观察并做记录】
此时此刻,医院附近的咖啡馆。
小包间隔音不错,长卷发“女郎”顾盼生辉,捏着兰花指搅拌咖啡里的方糖。
朝沈乐缘歉意地一笑,他坦诚道:“总之就是这样,我接近你是为了完成上级的任务,上次的面诊也是。”
要打开沈乐缘的心房,坦白比隐瞒好用。
沈乐缘打量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脸上是种“怪不得”的微妙表情。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狄君雅却看得很清楚。
“怎么?是有什么疑问吗?”他微歪了下脑袋,多出几分上次没有的俏皮可爱:“咱们会相处很久,你可以直说。”
沈乐缘:“怪不得你能穿女装,我以为医生不可以奇装异服来着。”
狄君雅:……
他恨自己的敏锐。
沈乐缘分明是在说他没有职业道德素养!
上次复盘之后,他就知道沈乐缘一定猜出他是男性了,此时倒也没太惊讶,莞尔一笑道:“沈老师不歧视跨性别者吧。”
“我猜,”他笑道:“你是同性恋。”
同是社会小众成员,这个会很容易拉近距离,让沈乐缘对他多几分认同感,从而进行更深入的交流。
沈乐缘摩挲了一下杯子,确实有种倾诉点什么的冲动。
感情的事他实在缺乏经验,需要有人指路,尤其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不太那么道德,会在感情上有所亏欠。
但——
“今天不聊这个,”他歉意道:“因为各种原因,我更倾向于选择另一位心理医生,还没来得及向郝局长提出申请,所以……”
狄君雅一口咖啡咽下去,从舌头苦到胸口。
他已经习惯了沈乐缘的不按常理出牌,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微笑道:“我能知道原因吗?”
沈乐缘:“抱歉,不能。”
狄君雅蹙眉叹气:“希望你能得偿所愿,但本部门的所有监察员里,我是最适合你的那个,上级未必会批准你的申请。”
他凝视沈乐缘,贴心地提出建议:“或许你可以拥有两位监察员。”
沈乐缘若有所思,觉得这个建议不错。
勉强也算是旗开得胜,狄君雅没继续试探沈乐缘,在对方产生抵触情绪之前礼貌地告辞,并约好明天再见。
哼着歌儿坐进新车里,他点开手机。
一分钟前有条新消息发进来,是郝明睿的,那位烂好心的局长不知怎么回事,最近频频阻止他接近沈乐缘。
啧啧,估计这次又是想劝他。
点开来看,狄君雅的笑容迅速消失。
整洁的申请表出现在他面前,是沈乐缘刚刚发的,表示为了评测他对某些人的吸引力,他申请跟【狄君雅】同居一个月。
很好,狄君雅面无表情地想:那么分身术应该去哪里学呢?
某人女装的事,暂时只有郝明睿清楚。
他笑了个天翻地覆,想跟蔺渊提又不方便说,想跟老婆聊也不太适合透露,最后跑去骚扰上级,交申请表的时候“随意”道:“小狄一出现,猫医生就消失,这样不太好吧?”
上级:【?】
郝明睿发照片过去:【[图片]这是咱们的小狄,[图片]这是咱们的猫医生】
上级:【???】
上级:【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
上级:【私生活我管不了,但公事总不能这么漫散,这个狄君雅,我得说说他!】
郝明睿:……哦豁,完蛋。
当晚,狄君雅被骂了个狗血喷头,还得努力跟上级解释自己穿女装是为了工作,并获得新一轮训斥。
“你是监察员,不是骗子!”
“欺骗别人感情的事不能做,尤其对方不只是你的监视对象,还是你的同事!”
“别跟我说你是为了工作,虽然你最适合做他的新监察员,但当初并不一定非要是你,况且我也说过你可以跟他坦白身份,你没有!”
自小嘴甜心黑的狄君雅,第一次被骂的那么狠。
他怀疑沈乐缘克自己。
当晚地下室又多了些监控视频和照片,狄君雅凝视照片上的青年,沉着脸发誓,一定会攥住对方的心,让他对自己坦诚所有。
推门出去,过会儿又回来。
——这次是来送小鹿的监控视频,刚刚不小心给忘记了。
监狱空荡荡。
少年抱膝坐在床上,怔怔地听录音。
之前丢在地上的小蛋糕已经被他吃了个干净,之后送进来的食物他很少再吃,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圈,更显得纤细柔弱。
“你不告诉我,都怪你不告诉我……”
他哽咽着,恶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手腕,心想:是你没有说你给我准备了那么好的奖励,是你说我不需要太乖。
我知道对爸爸动手有错,我也做好了被惩罚的准备。
可是……怎么可以是这种惩罚?
难道不应该是你罚我吗?
你说惩罚要跟错误配套,我只是想杀掉爸爸而已,就错到你再也不喜欢我的程度了吗?
仅仅几天没见到老师,他就感觉好像已经过去了一辈子,饥饿如影随形,吃多少东西都不会产生饱腹感。
他的食物不是那种东西。
神经质地啃噬自己的手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的哽咽逐渐变成含泪的啜泣:“好饿啊……老师……”
监控视频转化成文字,放在监察员的桌面上。
资质比较深的监察员微微迟疑:“这样下去,他身体撑不住的吧?要不要让他老师来试试?”
说完,他欲盖弥彰的找了个理由:“正好试验一下沈先生的特殊程度,看小鹿能不能认出他做的饭。”
鉴于这是个私人要求,沈乐缘没同意申请,让对方先跟上级请示。
不知是不是嫌时间太长,那名监察员没提交申请,反而从沈乐缘给病人做的病套餐里分出一份,送到监狱里。
小鹿几乎是狼吞虎咽,吃完对着监控装可怜:“饿……”
他说:“还要!”
沈乐缘近几天回病房的次数不多,每次去都躲着蔺渊,只到两个年轻人那边坐一会儿,陪他们聊聊天。
不去的时候,病号餐就让保镖送过去。
蔺耀沉迷于在小群花式秀老师的关爱,鉴于病号餐谁都有,重点就放在了餐后水果上面,说老师削皮削得好,或者发他给老师剥的橘子。
但如今小鹿不在,没人嫉妒,他炫耀得就很没劲。
【@盛时肆喂,你说小鹿现在怎么样了?】
【@盛时肆我就说你的喜欢要有锋芒,现在长记性了吧?】
【@盛时肆我想抽空去看小鹿,你去吗?】
下一秒,盛时肆退出群聊。
蔺耀微微一愣,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戳到了阿肆的伤心事。
——“我只能代表我自己原谅你,被你的叛逆伤到的不止有我,你得记到心里,以后不再犯。”
老师的劝告犹在耳边。
年轻人不自在地揉了揉自己的脸,戳了个保镖发消息问:【阿肆在哪个房间?】
等回复的时间里,他盯着空荡荡的群聊发呆。
可能是脑抽,点开手机,他刷刷几下操作开了个新群,群里一个是他,一个是盛时肆,另一个是蔺渊。
群名:【老东西和两个年轻人】
拉完群之后,他习惯性把自己在群里的名字改成“父母双亡”,并笑话老东西:【孤寡老人你好,老师最近都没有去看你吧?】
蔺渊:【?】
蔺渊:【名字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