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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猫族领地与地府, 万敌对修真界其余地界几乎一无所知,这一路跌跌撞撞,慌不择路,甚至惹来了不少凶兽与修真者的觊觎,数次遭人偷袭,狼狈至极。

然而当万敌终于抵达西方佛门时,那里早已被厚重的劫云所笼罩,佛修们在外围成法阵,向着中心不断诵经,竟无一人理会万敌。

“白厄在里面对吧?他一定在里面!”

万敌心急如焚,拔足便想往里冲。此时,早有准备的佛门大能现身,将他死死压制在地,皱眉道:“道友,若要寻圣子,还请待渡劫之后。此刻圣子正处于渡劫关键之时,恕贫僧阻你靠近。”

万敌被死死按在地上,双目赤红。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昔日猫族大能渡劫的景象。

——也是这般乌云压顶,仿佛整片苍穹都要倾塌下来。

大能在雷劫中聆听天道之音,渡劫的真相也传入了猫族每一位族人的耳中:渡劫,需以此生最钟爱之物作为交换。

前辈的是族人,那白厄呢?

万敌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此刻方才明白,为何佛门渡劫须经历人世七苦,若不曾经历这些苦难,便无钟爱之物,又何谈斩断?

他错了,他与白厄从一开始便都错了,那小和尚说得对,渡劫的重点并不在于苦难,而在于他。

那么白厄,你又将作何选择?

眼见万敌被压制,一直留意此处的小和尚终于起身,不卑不亢地看向那位大能。

“师祖,万敌道友乃是圣子挚友,如此对待,恐有不妥。”

那股压制之力骤然一松。

万敌站起身来,却不再似方才那般冲动,只是静静凝望着头顶的劫云,以及劫云中那道若隐若现的白色身影。

和尚们的诵经声越来越急,听得出他们亦是紧张万分,再无暇顾及万敌,有小和尚作保,他们相信万敌不会行差踏错。

若毁了圣子渡劫,于所有人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圣子大人真的能成吗?”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当年猫族大能渡劫之事已被抹去,故而在此之前,他们几乎从未见过有修真者成功渡劫,此刻皆为圣子捏了把汗。

“一切,全看他的选择了。”万敌道。

他久久注视着那道孤独的背影,直至脖颈酸痛,双目干涩,亦不愿移开分毫。

诵经声逐渐沙哑,到最后已近乎无声,众僧被一旁的弟子搀扶着离开。陆陆续续大半人散去,万敌就地打坐,目光始终未曾离开白厄。

不知过了多久,诵经的和尚已尽数散去,唯余万敌一人,与那劫云中的孤影遥遥相望。他不知自己等待的会是何结果,但他都愿接受。

无论白厄想要什么。

忽然,天空飘起濛濛细雨。那凝结许久的劫云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降下!

万敌心头一紧,身体却动弹不得。他的心仿佛随着那雷霆一同跳动,一下一下,似都落在自己身上。

“白厄……”

他选择了什么?

无人回应。直到万敌全身被雨水浇透,直到最后一道雷劫落下,天空重归死寂,所有人才满怀希冀地望向那片废墟。

“成功了吗?”

无人应答。

万敌呼吸急促——天边忽然现出一抹朝霞,伴着一道足以令人目眩神迷的紫气,一切已然不言而喻。

他成功了。

然而,无人受伤,亦无死亡。

为何?

万敌跌跌撞撞地奔向那里,只见一片狼藉的废墟上,白厄一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望着曾经的伴侣,向他伸出了手。

“跟我走,我带你去上界。”

万敌停在原地。

此刻,他多么想随白厄一同离去。

可是,我的伴侣啊,为何你眼中无喜无悲?

“我不走。”

万敌说这话时死死盯着白厄,企图从那张俊美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情绪,却一无所获。

他的伴侣,又变回了初见时那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渡劫已成,我需前往上界。你当真不同我走?”白厄又问。

他目光掠过万敌身后围拢过来的同门,未做任何表示,只微微颔首,随即,袖口挥出万道功德金光。

那些和尚本欲说些什么,但金光加身后,立刻陷入顿悟,纷纷盘膝参禅。

如此悲悯世人,却又如此高高在上。

“跟我走。”白厄再次重复。

“我不愿,还需我再重复一遍吗?白厄,我说我不愿!”万敌道。

他大步上前,忽然用力揪住白厄的领口,死死盯住那双漂亮的眸子。

“为何不愿?”

“没有为何。”

白厄并未挣脱,只是静静注视他良久,随即点头。

“那我便先行一步。”

万敌:“……好。”

他已猜到白厄为渡劫付出了什么。但骄傲如他,终究低不下头去挽留。

他们之间的情意,虽弥足珍贵,却终究可被当做交易。

多么可笑。

白袍圣僧转身离去,一身修为让所有人不敢逼视。只见他飞至最高空,天空中忽然现出一道天梯,指引着他离开此界。

从始至终,他都未曾回望过一眼。万敌心如死灰,缓缓闭上双眼。

是他输了。

他不知在佛门地界站了多久,直到最后一位因白厄点化而陷入参悟的僧人都从玄妙之境中醒来,那位佛修大能才走近万敌。

“所执所念,终会化作云烟,施主……看开些吧。”

万敌看着大能,又望向一脸担忧的小和尚,忽然开口:“他曾说我佛缘深厚。师父,请为我剃度。”

声音沙哑难辨,神情却无比坚定。佛修大能最终点头。

“请随我来。”

……

“不行!我不同意!绝对不行!”

地府之内,阎王拍案而起,他实在想不通养得好好的小猫妖,怎地就跑去做了和尚!

虽地府与佛门交情匪浅,也常留圣子白厄驻足,但阎王对这些整日只会念经、讲不通道理的秃驴着实头疼不已。如今他那可爱的小猫,竟也要去当秃驴,阎王绝不能容忍此事发生!

他要闹了,真的要闹了!

于是阎王带着两个手下直接杀到西方佛门,一路闯关,却还是来晚了一步。

三人看着脑袋光溜溜的万敌,还有地上那堆漂亮的金红发丝,当场愣住。

谢必安:“……小敌,你的原形现在是啥样来着?”

头上还有毛毛吗?

万敌:“……?”

“三位好友专程前来,只为问此事?”

木已成舟,三人也无法改变。既然已经剃度,他们便只能尊重万敌的选择。

“罢了,当秃驴就当秃驴吧。好歹你们西方佛门出了个渡劫的圣子。对了小敌,你现在是?”

佛修大能答:“圣子。”

阎王:“……行。”

谢必安:“……好。”

范无赦:“……可以。”

这叫什么?

夫唱夫随?

“当圣子就当圣子吧。小敌,若你不愿在此,地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阎王道。

他又去同西方佛门的话事人商谈,步履有些踉跄,看上去受的打击着实不小。

谢必安:“地府欢迎你这种话,着实有些诡异。”

万敌叹了口气。

“谢谢你们,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可是……”

他看着两位昔日好友,目光幽深,终于不再强撑。

“我真的放不下。”

他想知道白厄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做出断情绝爱、毅然飞升的抉择,甚至放弃了他。

还有,当年猫族大能渡劫时到底发生了什么?猫族灭亡的真正原因又是什么?这一切都如阴云般笼罩在万敌心头,他急需一个答案。

而成为新的圣子,便是获取答案的唯一途径。

他做便是。

万敌执意如此,好友们也无法再多加阻拦,他们终究是希望万敌好的,于是便邀请万敌到地府进修。

“你想,上一位圣子在佛门学了所有法术,便到我们地府寻求机缘,就问你,他最后是不是飞升了?”谢必安这般劝道。

“确有一定的因果关系。”万敌点头,“那便多谢各位。等我佛法大成,定会前往地府与好友相聚。”

三人:“……好。”

佛法大成?那得等到猴年马月!便是最聪颖的白厄,修习佛法也用了好几百年。看来这几百年他们是见不到万敌了。

不过这样也好,万敌一心修炼,便不会再去想那个绝情的飞升者。如今修真界人人都在传颂着白厄圣僧,作为第一个飞升之人,几乎被所有人奉若神明,顶礼叩拜。

连带着万敌这位继任的圣子,也被寄予厚望。毕竟,他曾是圣僧口中佛缘深厚之人。

特别是在得知万敌是猫族最后一人后,更是唏嘘不已。

众人只道猫族是遭了天降劫难,除了叹息,无人敢去考究,更不敢上门招惹——毕竟猫族被视为不祥,沾上因果,便会如他们一般被天道厌弃。

万敌也落了个清闲。

他在佛堂中一日日修炼,却没想到真如白厄所言,他几乎未费多少力气,便参悟到了佛法的最高层。他逐渐明白了,为何圣子需要体验人间七苦。

除了作为交换的筹码,更在于心境。

当修真界众人得知,圣子仅用两百年时光,便修完了普通佛修几千年都参不透的佛法时,无不震惊,甚至已认定他必是下一个飞升的圣僧。

万敌如当初所言,去到地府与好友相聚。三人这才发现,万敌除了初次剃度,此后便再未削过发,那头金红色的长发依旧漂亮如昔。

“我要同白厄那般,下凡历劫。”万敌对阎王道,“命途便同他一样,您一定会帮我的,对吗?”

“你知道的,我无法拒绝你。”阎王道。

于是万敌没在地府待多久,便再次踏入轮回。望着他消失的身影,谢必安幽幽一叹。

“冤冤相报何时了?阎王大人,当初您为何要将万敌之意留在地府?”

“渡劫之事,总要有个破局之法。”

第75章 传奇和尚救风尘 “那倘若我说,那花魁……

75

万敌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漂亮和尚。

据说他出生之时, 天边便有紫霞相伴,东方更有明黄日光喷薄而出。天降异象,国师掐指一算, 便断定此子命格不凡。

直到万敌三岁, 头顶竟不由自主生出一双毛绒绒的猫耳朵,王妃见状大惊失色, 王爷这才告知她, 他们家族祖上乃有猫妖血统。

“这孩子是返祖了啊。”

为免引起恐慌,王爷王妃将万敌送回猫族, 待其成年能自如控制妖身后,才又接回王府。

谁料猫族竟将他们的小世子养成了个俊美非凡的和尚,他生就一双艳丽的眸子,慈眉善目, 往那一站,狂蜂浪蝶便争相扑来。可他通身佛光凛然, 又极擅扑蝶,一来二去, 万敌便成了十里八乡乃至整个京城皆知的传奇漂亮和尚。

对此,万敌着实苦恼。他不解自己一个和尚,为什么会被这么多人喜欢,更不解他身为半妖, 居然当了和尚,仿佛宿命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但万敌笑了,也认了。

此刻,他身着一袭红色僧袍立于街头,施了隐身术,故而无人能见。

即便不施法术, 也鲜少有人会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街头的那个小乞丐身上。

那乞丐浑身脏污,头上还插着几根稻草,正蜷缩着蹲在路边,旁边站着个高声叫卖的商人,一看便知是在卖奴仆。

“为何都聚在此处?”有人问。

“你看那乞丐的眼珠子。”

众人闻言,纷纷向小乞丐看去。小乞丐狠狠闭上眼,将自己缩得更紧,可怜兮兮。

旁边的商人扬起马鞭一抽,小乞丐吃痛,大呼一声:“别打我!”

随即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比西域蓝宝石还要漂亮的眼眸,周围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若将这小乞丐买回去,便是只当个把玩的物件,也是极好的。

商人见众人动心,立刻得意起来。然而他还没等开口要价,小乞丐忽然扑上前,对着他的手臂就是一口,随即更是一脚蹬向了他的下身要害。

“啊!!!”

商人重重摔倒在地,怒骂不休。周围人见状,心中也有了计较。看来这小乞丐并非良善之辈,性子泼辣桀骜,便是买回去当个摆设,怕也落不得什么好。

再看商人,虽在地上痛呼,手却仍紧紧攥着乞丐身上的镣铐。

“老东西,多少银子?”有人问。

商人眉毛一横:“银子?我要黄金!一百两黄金!”

周围人一听,一哄而散,只觉实在不值。商人见状,狠狠一拽镣铐,恶狠狠道:“都是你!要是卖不上价钱,老子今天就把你那双招子挖出来!”

小乞丐眼中写满了不甘与狠厉。万敌走到他身旁蹲下,静静欣赏着他的脸色,忽然开口问道:“你要跟我走吗?”

小乞丐顿时一惊,慌忙向四周打量,那商人却似未听到这句话,依旧在骂骂咧咧。

“你……你是人是鬼?”

“都不是。”万敌道。

“那我不跟你走,我不跟你走!”

小乞丐哇哇大哭。

他能对付那些对他怀有恶意的人类,却对妖魔鬼怪十分畏惧,竟反而往商人身边缩去。商人见状本想再打,又想起这小子刚才不要命的狠劲,顿时只敢在嘴上骂骂咧咧。

“明天要真卖不出好价钱,你就给我等着!”

万敌立于两人身侧,见小乞丐不愿跟他走,也未多言,转身便离开了。

他此次出府本就是背着王爷王妃,若是再不回去,叫下人瞧见他入定而没有气息的身体,怕是又要吓坏他们。

是以,万敌未能听到那小乞丐随后小心翼翼的一句:“你是谁?真能带我走吗?”

……

六年后。

“听说白花楼新出了个花魁公子,据说今夜便要拍卖初夜,一起去看看?”

佛门清静之地,却有两位公子哥肆意谈笑。万敌静静扫了他们一眼,那两人顿时噤声,这才惊觉王府世子万敌竟也在场。

这里是护国寺,平日少有人踏足,他们原以为只是个普通小和尚,未曾想竟犯下大错。

万敌这位传奇和尚的事迹,他们也略有耳闻。王爷王妃势力如日中天,乃陛下眼前的红人,若是万敌回府随意向王爷提起今日之事,他们家族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其中一位紫袍公子压低声音道:“据说这世子自小养在乡下,怕是没见过白花楼那等……”

另一位公子立刻领会了好友之意。

“你的意思是——不可,若是叫王爷知道咱们的打算,那还得了?!”

“那你就任由他回王府将今日之事说出去吗?”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在佛门清净之地谈论这些,他们本就理亏,怕是难逃责罚。

于是两人终于下定决心,凑近万敌。

“世子可知白花楼?那楼新出了个花魁,年方二八,那张脸啊,啧啧,简直是世间罕见的尤物!”

万敌不予理会,依旧守着长明灯。

“据说那花魁眸色如西域蓝宝石一般,世子可要去见见?”

万敌垂着眼,依旧不为所动。

“那倘若我说,那花魁是男子呢?”

万敌脑中忽然划过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眸,当年小乞丐眼中的固执与坚韧,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走。”

两位公子指着自己:“好好好,我们马上走!”

他们生怕惹得世子不耐烦,罪加一等。没想到万敌竟将僧袍一脱,反身穿在身上,僧袍里竟是锦衣华服,俨然已是个富家公子的打扮。

万敌又未曾剃度,乍一看,便是个锦衣玉食养大的世家子弟,比这两位公子还要生得富贵逼人。

两人:“?”

原来是指着他们带路啊!

于是,两个花花公子竟将王府最圣洁的世子,带进了白花楼。这一路上惹来不少围观,两人无奈,只好给万敌找了把折扇。

“世子姿容甚丽,只是这一路未免太过招摇,还是挡着些吧。”

万敌接过扇子,顺从地挡住了自己的脸。如此一来,周围的目光渐渐减少,两位公子也放下心,大胆地带着世子进了白花楼。

他们原本便打算陪母亲拜了庙,再到白花楼寻欢。此刻正值傍晚,正是楼里最热闹的时候。老鸨一见他们,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两位公子,还是老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看向万敌。老鸨一眼便看出三人当中,万敌占主导地位,能让这两位世家公子如此忌惮,身份定然不凡。于是她转而向万敌堆起笑脸,又将问题问了一遍。

“一样。”

老鸨立刻殷勤地领着三人上了最贵的厢房。

那两位公子对视一眼,心知自己这是沾了万敌的光。老鸨是个人精,说不定已经认出万敌身份不凡。但任谁也猜不到,他竟是王府那位传奇的漂亮和尚!

想到这里,两人松了口气。带万敌来逛花楼纯属意外,若是再传出去,他们俩也别在京城待了,收拾收拾准备流放吧。

“今儿是花魁初夜拍卖,公子若想凑个热闹,便摇下这铃铛,自会有人记录。”

老鸨向万敌介绍了今晚的拍卖流程,随即用眼神示意另外两位公子,需不需要叫姑娘上来伺候。

“不用。”万敌忽然道。

老鸨身子一抖,她怎觉得这公子的气势这般骇人呢?

“那好,那好,我便不打扰三位公子了。”

老鸨离开包厢。两位公子在万敌身后坐下,万敌目光扫过这楼里的宾客,见他们来来往往,并未行白日宣淫之事,便略一点头。

“你们去吧,我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不必管我。”

两位公子得了这话,连忙溜之大吉。他们着实不敢待在万敌身边。听世子爷这意思,不会将他们供出来,毕竟出家人不打诳语。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离开。

楼里越来越热闹,万敌这间包厢却冷清无比。他拒绝了老鸨送上的酒肉菜肴,只放下一锭银子,示意不要打扰,此后,包厢便再没人进入。

万敌虽然修佛,但未曾剃度,凡间荤腥也食得,甚至能婚配生子,但他本身却无世俗欲望,除了那双让他魂牵梦萦的蓝色眼眸。

不知过了多久,灯花轻响,将万敌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台上已布置好层层帷幕,里面的人影若隐若现,众宾客的好奇心也被彻底勾了起来。

好男风者毕竟少数,众人皆是为了一睹那花魁究竟生得何等模样,竟能将这楼里的其他姑娘尽数比下去,夺得花魁之位?

一时间,台下议论纷纷。万敌的双眸却始终停留在那帷幕上的剪影上。他本想魂魄离体一探究竟,但这毕竟是在外间,若是肉身无人看顾,恐生祸端。

是以他只能这样静静看着。

“快看!花魁在里面做什么?”

帷幕上的剪影微微摆动,似乎有丝巾缓缓飘落,接着是无数花瓣。那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一举一动皆蕴力无比。

“这是剑舞?”

今日来此的宾客不单有男子,还有些提前得到消息的女眷。毕竟是花魁的初夜,即便是女子也想来开开眼界,若是哪家狂傲的小姐将花魁拍下,也未可知。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花魁当之无愧。”

万敌看着那抹舞动的身影,心中开始思量:这究竟是不是当年的那个小乞丐?

那小乞丐让他记挂至今,若不是,万敌便即刻离去;若是,当年他拒绝了自己,今日他便将他买下来。

银货两讫,这次他便不能再拒绝了。

花魁剑锋凌厉,一时间楼内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皆被那抹身影所牵动。

飘扬的轻纱下,剑锋破开帷幕,将漫天花瓣一分为二,隐约透出帷幕后的春光。

那人却握着剑倏然缩回,只让人窥见半点白皙的肌肤,还有如皓雪一般的手腕。

“这……这简直就是极品!”

第76章 轮回 隔着数千年的光阴,两位相恋的人……

76

万敌闻听楼下人的污言秽语, 微微蹙眉。

花魁剑舞刚劲有力,招式间不带丝毫拖泥带水。单从剑道立场而言,万敌十分欣赏。然而在那些俗人眼中, 却尽是下流的臆想, 心思未免太过肮脏。

他将那些出言不逊之人的面孔一一记下,暗自与记忆中的家族名录对上号, 打算待会儿向王爷“随口”提上一提。

在外行走, 需谨言慎行,随意开口终究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帷幕后, 花魁舞毕,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将方才的污言秽语尽数掩盖。

没有包厢的宾客纷纷抛撒花瓣,洋洋洒洒, 落了花魁一身,更有甚者向上抛掷银钱, 只为得花魁一眼。

悉数被拦在了帷幕之外。

万敌在包厢内环视一圈,最终在角落寻得一竹篓的花瓣, 他提起竹篓,也向楼下抛撒。不知为何,周遭掉落的花瓣速度竟渐渐变慢,最终没人再抛洒, 唯独他这包厢的花瓣,依旧簌簌而下。

万敌向周围瞥了一眼,见撒花瓣的多是丫鬟或家丁,也未在意,依旧旁若无人地向花魁表达着自己的欣赏。

而周围包厢的贵人们,此刻却恨不得捂脸尖叫, 早已拦住下人抛花瓣。

世子爷!世子爷怎会在此?竟无人通传!

暂且不提那几个包厢的混乱,台上花魁的帷幕被揭去一层,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中,拍卖人唱念出了今晚的起拍价。

“一百两黄金!”

以黄金为计量单位,这意味着竞拍者必得以黄金加价,且默认以十两为底。

台下众人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上一任花魁也不过百两黄金,这位花魁甚至是个男子,为何起拍价便如此之高?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天字一号房飘下一盏花灯。

“天字一号房,一百一十两!”

竟真有人竞拍!

看热闹的宾客不由得为那位人傻钱多的公子或小姐惊叹,万敌淡淡扫了那包厢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花魁真容未露,拍卖继续。

第二场依旧是剑舞。

不过随着花魁舞动的姿势,帷幕再次被层层撤下,只剩最后一层薄纱。花魁隔着轻纱,依旧若隐若现,仅能窥见那白皙的肌肤与劲瘦的腰肢,引人遐思。

却不似先前那般,勾得人色心大起。

“这花魁一身的凛然气势,竟让人不敢生出攀折之心?”

“似是……九天神女下凡尘。”

周围人纷纷点头称是。不知为何,他们总觉这花魁像是从壁画里走出的神女,历经千辛万苦,让人不忍伤她分毫。

“这……还买吗?”

众人心中纷纷涌起此问。

他们买花魁本就是为了那档子事,如今这花魁却让人不敢碰,着实影响身价。

“管他呢,继续看!”

花魁的第二场剑舞将将结束,新一轮竞拍即将开始。众人的目光齐聚顶楼的那几个包厢。

依旧是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下,最后一层帷幕被揭开。众人的目光被重新吸引回台上,待看清花魁面容后,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

只见那男子身披轻纱,内里是雪白锦袍,勾勒出纤细有力的腰肢。他双手握剑,长眉一扫,便叫人不敢逼视。

那双眸子,当真比西域来的蓝宝石还要璀璨夺目。

单凭这双眼睛,在场之人便知晓,花魁的身价绝对不低。只是如今露了真容,那些原想将花魁当做禁脔的买主,大抵要思量一番了。

天字二号房里,喜好娇俏少年之姿的富商,默默让下人后撤,不再举牌。他本是冲着花魁那双蓝眼睛来的,若是漂亮少年生了双蓝眼睛,他定要日日放在府中把玩。但这花魁一身男子气概,他着实消受不起。

况且,富商偷偷往旁边的包厢看了一眼,那边正是世子的包厢。若是同世子起了争端,他的产业怕是不保。

旁边亦有许多人留意着万敌的神色,不知他是否会参与竞拍。知人知面不知心,或许真有人喜好这一口,将人的骄傲全数摧折。

“黄金一百一十两!”

青楼的拍卖人再次唱念价格,是天字一号房的叫价。

花魁立于舞台之上,虽手握长剑,却终究是他人眼中的商品。他静静站着一言不发,老鸨见状,不禁皱眉。

“你说话。”

花魁须得嗓音婉转如黄莺啼鸣。她本不想选这男花魁,但白厄的各项条件实在太符合标准,足以打响青楼的名声。故而她动用了所有人脉,请来各路达官贵人。

甚至还来了个意想不到的贵客。

她目光上移,落在万敌的包厢上。这位连尚书之子都不敢得罪的主儿,若是能得他的青睐,青楼往后怕是会如日中天。

白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眼便看到了凭栏边上的男人,顿时浑身一震。

他……是谁?

万敌与白厄对视,心道果然是当年那个小乞丐。于是,一盏花灯从他手中抛落。

“天字三号房,一百二十两!”

隔着漫天花瓣,两人静静对视。原以为事情便会就此结束,谁曾想旁边的包厢竟又开始加价。

一盏特制的橙色花灯飘然落下。

“天字一号房,二百两!”

万敌并未去看天字一号房的人,只是抄起旁边大大小小的花灯,全数丢了下去。

“天字三号房……一千两黄金!”

唱价人的声音都在颤抖,瞳孔亦在震颤。他就这样与万敌对视,不明白这人为何愿为自己一掷千金。

这并非他今夜所预料的结果。

万敌这般加价,其余包厢的人也无力再追。一千两黄金足以买下半个青楼,他们不至于为了个花魁与万敌相争。

白厄被送到了万敌的包厢。老鸨很有眼力见地没有直接讨要银钱,万敌只是递给她一枚玉佩。

“晚些时候自会有人送来。”

那枚玉佩触手温润,怕是也值好几百两黄金。老鸨笑呵呵地收下,关上包厢门,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大人……”白厄裹紧身上的轻纱,“您需要做什么呢?”

“去做你想做的事。”

白厄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万敌握住。他手上的玉镯晃动,落出一枚小小的药丸。

“天字一号房?”

白厄愣愣地说:“嗯。”

“等着。”

万敌轻轻将白厄推在榻上,竟就这样转身离开了包厢。白厄依旧茫然,难道这位大人知晓自己的计划?

半盏茶的功夫,万敌归来。

“好了。”

白厄:“嗯?”

他话音刚落,天字一号房便传来兵荒马乱之声,连这边都听得一清二楚。

“茶水有毒!大人!大人!”

白厄差点被杯中茶水呛到。

“现在,能跟我走了吗?”万敌问。

万敌的话唤起了白厄的记忆。他呆呆看着眼前这个人,“你……是六年前那个不人不鬼吗?”

说完他才发觉失言。倘若眼前这人真是妖魔鬼怪,杀死他简直易如反掌。然而万敌却并未发怒,只是点了点头。

“我观你佛缘深厚,同我入道吧。”

白厄:“?”

万敌不顾白厄意愿,直接将人带回了猫族领地。那是他修佛的地方。他天生佛眼,一眼便看出白厄身上藏着的功德金光,不能让这颗明珠在凡尘中蒙尘。

白厄:“可我是你买回来的,大人。”

万敌:“那便超越我。”

只会些魅惑手段的白厄:“……好哦。”

他辗转多年,为的是报仇。天字一号房的水师提督贪赃枉法,致使白厄全家丧生于洪水中,他费尽千辛万苦来到京城,一步步向上爬,只为今夜能与水师提督同归于尽。

却没想到被万敌截胡,甚至万敌亲自动手了结了水师提督的性命。

“大人,今夜下的药……对你可有影响?”

万敌拂袖:“无妨。”

白厄拱手:“大人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必会勤加修炼!”

痛失一千两黄金的王爷:“……?”

于是,猫族领地多了一位人类修佛者。虽有些怪异,但这白厄还真修出了些名堂。两人在猫族领地一待便是好几年,久到王妃思念儿子得紧,日日派人来催,万敌才带着白厄重回人间。

白厄已完全长成了翩翩君子的模样,同万敌站在一起不相上下。

相比之下,万敌甚至还要丰腴一些。

“小敌,这是?”王妃看着白厄,惊疑不定。

几年前她便听说儿子包下了个男花魁,还为花魁动手解决了贪赃枉法的水师提督。那花魁便有这样一双蓝色眼睛,莫非这些年他们一直待在猫族领地?

儿媳妇。

王妃在心中悄然刷新了对白厄的定位。

“我徒弟。”万敌说。

白厄:“嗯?”

王妃:“嗯?”

两人同时看向万敌。

“刚认的,他需要一个身份。”

于是,白厄便以万敌徒弟的身份在王府住了下来。虽说表面上是徒弟,但众人皆将他视作女婿。吃穿用度皆是顶好,王妃也时常同白厄见面闲话。

白厄性格活泼开朗,很招王妃喜欢。

“是这样吗?原来万敌幼时这般可爱!”

万敌进来时,见到的便是母亲同白厄相处融洽的景象。他松了口气,原以为白厄会住不惯这里,谁曾想这人竟还挺乖巧。

“时间不早了。”万敌说,“娘亲,我已快到而立之年,是时候谈婚论嫁了。”

他此话一出,在座两人皆一头雾水。白厄更是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手心,表情有些难看。

“小敌啊,你此话何意?”王妃问。

她不明白自己这当和尚的儿子,怎地忽然想着谈婚论嫁了。而且这年纪早就过了啊!古人都说而立之年,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成亲。”万敌说。

目光落在了白厄身上。白厄一脸惊讶地指着自己。

“和谁?”

“和你。”

那出身青楼的男花魁,最终还是坐上了花轿,嫁给了王府世子。

对此,万敌只是说:“你是我花一千两黄金换回来的,若不成亲,我岂不是亏了?还是说,你现在能将这一千两黄金还我?”

这几年来,白厄吃万敌的,用万敌的,手里根本拿不出一两金子,更别提一千两?

于是他喜滋滋地坐上了花轿。

“我愿意嫁给世子大人,哪怕是为妾,我也愿意。”

当然不为妾,明媒正娶。

成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在城外绕了一圈又回到王府。万敌穿着一身喜袍,在所有宾客诡异的目光下,迎接他的新娘。

众人原以为那漂亮和尚万敌只是买个男花魁当徒弟,后来真听说白厄是万敌的徒弟,所有人皆是一脸果然如此。

但也没人说徒弟不能当媳妇儿啊!

算了算了,还是祝福这对新人吧。

王妃的嘴角就没下去过,往日不苟言笑的王爷也心情甚好,可见这桩婚事给了他们多大的惊喜。

夫妻俩本已做好了儿子永不成亲的打算。

谁知竟给了他们一个如此大的惊喜。

看着新人拜天地,入洞房,王妃甚至轻轻擦了下眼角的泪。她是真的很欣慰。母亲总是担忧孩子会孤独终老,如今有了相依相伴的人,她终于不再担心万敌会感到寂寞了。

洞房内,白厄好几次都想把盖头掀起来,但都忍住了,他想等夫君进来掀。

此刻的他当真如同一个期待丈夫的新娘,往日的种种恩怨情仇都如过眼云烟般散去。他的丈夫将会带他开启新的人生,两人一同修佛,烦人的生老病死,也奈何不了他们。

白厄幻想着他们的未来,只是等啊等,却等不到万敌进来。他一开始以为是被宾客拦住了,然而外面的喧闹声却逐渐消失。

白厄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

他终于掀开盖头,走出新房,却发现外面的所有事物都开始扭曲。

万敌立于其中,悄无声息地看着一切,似乎是听到了白厄他的脚步声,万敌回过头,隔着扭曲的空间与他对望。

白厄分明在万敌那长久不变的表情中,看到了痛苦与绝望。

“万敌?”

“我都知道了。”万敌说,“我原以为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渡劫,谁曾想又再次遇到了你。白厄,这一切不过是已经发生过的事,轮回重演。你……忘记了吗?”

白厄浑身一震,被刻意封印的记忆全数回到脑海。两人终于想起了前世、前前世发生的所有事。

果真是轮回重演。

第一世时,世子万敌救了满身仇恨的白厄,只是他并未暴露自己的猫族血统,两人相守相恋,却在成亲当日惨遭水师提督的报复。

碍于人间法则,万敌不能直接动手杀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伴侣命丧当场,悲痛欲绝。于是他潜心修炼,想着渡劫飞升后复活伴侣。

他便是万敌记忆里那个猫族大能。

然而就在飞升之时,天道给出要求——他必须亲手灭绝生他养他的猫族。

用整个种族来换白厄的命,即便是白厄本人也不会同意。于是万敌放弃一切,耗尽所有修为与生机,追寻白厄的踪迹,最终却发现白厄并没有死。

“你知道我那时看着你满身是血的样子,心有多痛吗?”白厄问。

周围的所有事物都化为了虚无,白厄一步步走向万敌,隔着数千年的光阴,两位相恋的人再次相遇。

“你做了什么?”万敌问。

他为了寻找白厄,什么都没有了,连灵魂都碎成了粉末。白厄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重回幼猫形态?

“我的魂魄一分为二。”白厄回答。

所以转世后的圣子白厄才会没了七情六欲,一心想着渡劫,原来是为了收回那一缕魂魄。

“只是收回魂魄后,你神魂不稳。为此,我只能渡劫飞升,成神后为你稳固神魂。”

白厄将万敌抱在怀中,长久以来的思念终于具象化。他以指为梳,轻柔地梳理着万敌的长发。

“那你又付出了什么?”万敌问。

“我的所有感情,还有我分成无数份的灵魂碎片,散落在各个轮回当中,压制恶念。”

万敌的心猛然震颤,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白厄,简直想给这人一拳。

“放心,”白厄抚摸着万敌的眉眼,不知他动了什么法子,万敌的猫耳朵竟也冒了出来,“在看到你的那一瞬间,即便是我所有感情尽消,也会为你再次心动。”

无论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他总是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爱上眼前的这个人。轮回宿命,无法分割。

眼前的白厄是融合了所有分体、踏破虚空回来找他的白厄。

万敌看着看着,忽然问:“你一直在等我吗?”

白厄点头。

万敌:“原来你真的一直在等我。可若是我没有渡劫,你又会如何?”

白厄:“一直等你,因为我相信你终有一天会来找我,所以我等。”

万敌:“你蠢不蠢?死秃驴,无论宿命和孽缘怎样牵连,我们终将会走到一起,那也用不着一直等啊,下次记得跟我说。”

白厄含笑不语。

生生世世,所有轮回,我都会人生长河里再次见到你,我的爱人,万敌。

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白厄忽然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万敌却没有心慌,他就这样看着眼前的男人——为了他飞升成神,为了他踏碎虚空。

“我也会等你。”万敌说。

随后,白厄便随着周围的事物一同幻化,最终成了混沌里的一抹清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万敌知道,白厄这是又回到了无数个轮回之中,分散成千千万万,等着他去寻找。

天地间再次只剩下了万敌一个人,他却没有感到孤寂,因为他知道,总会有一个人在等着他,沧海桑田。

万敌轻轻闭上眼睛,这一切都归于尘土,他再次站在了奈何桥之上,风卷起他的喜袍,金瞳倒映着轮回之门的微光。他一步踏出,脚下的石板竟生出裂痕,裂痕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魂魄虚影,皆在嘶喊同一个名字:“万敌——”

“你终于来了。”阎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带威严,反倒有几分疲惫,“我也等了你很久。”

白厄便是当初托孤万敌之人。

阎王愿意接纳万敌,也是因为当初向万敌提供招魂之术的是他。万敌用尽一切手段,却无从得知白厄下落,甚至为此殒命。他身为阎王,既然选择了沾染因果,自然要负起责任来。

“多谢。”万敌向阎王行了一礼。

“不必。他在等你,去吧。”

奈何桥的尽头是通往轮回的大门。这里的一草一木,万敌都十分熟悉。他沿着那条路,一步步走过去。

路的尽头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爱人在对面等他。无论以后如何,他们都将一同面对。

纵身而入——

作者有话说:要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