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修学旅行
修学旅行,就是指学生们一学期结束,由学校组织的以学习某类东西为目的而进行的旅游。这是东瀛小学到高中阶段学校教育的一个特色环节,也是最受学生们欢迎的活动之一。
修学旅行的时间一般为每年的5月中旬到6月中旬,或者秋季的10月中旬。选择这两个时段,相对来说,是因为它们都是自然灾害比较少的时节。
对很多东瀛人来说,修学旅行是他们一生中最难忘的回忆之一,很多重要的朋友或者人生哲理都是在这个集体活动中明白的。
这不包括上了高中后的郁理,因为从十四岁后起她最不耐烦的事就是长时间外出。
嗯,就算是现在也一样。
然而谁让她的老师现在还当了校长,离校几年之后,郁理就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再次体验一把母校的修学旅行,还是初中生版的。
坐在新干线里,郁理拿着学校发的详细的活动安排表,看了一眼上面即将前往的各个目的地和详细精确到分的时间安排,她兴趣缺缺地放了下来。
果然,东京的初中生就是些京都奈良这些地方跑跑看看,一点新意都没有。
修学旅行之前,学校早早的就把这张行程表发给学生和家长看,上面除了各项时间和地点安排外,还有提醒需要学生提前准备的物品以及注意的事项,东瀛的学生因为从小就接受旅行知识方面的教育,并清楚活动程序,各项准备也很充分,所以活动组织非常有秩序。
因此,其实老师的工作也并没有太累,只是确保负责的学生人数齐全以及解决一些小麻烦,基本上安枕无忧的。
郁理这次跟着一年一组和二组的班主任一起负责照看手下的这些孩子,本以为这趟就这么多人,没想到三年级的一个班级安排的行程也和他们有很多相撞的地方,干脆就一并一起了。
这次行程的头一站是京都,坐列车去哪怕最快也要两个多小时,郁理闲来无事,仔细看完行程表后,就从包里取出了一本书放在小桌上看了起来。有路过的学生和老师好奇地投来视线,发现这位美术老师看的似乎不是什么文学或者美术相关的书籍,制作得比较古风的封面上用毛笔字写着书名——《享保名物帐》。
“星宫老师。”郁理坐在列车靠走廊的一侧位置,她的对面和她一样也是坐走廊一侧座位的一名女学生忍不住向她搭话,“您看的这本书是?”
郁理抬头,看着穿着青学校裙梳着两只长长麻花辫的可爱女生,列车刚开那会儿有过互相介绍,这个离她挺近的女孩子她是有印象的,是一年一组的龙崎樱乃。
“这个吗?”晃了晃手中的书籍,郁理笑了笑,“这是一本记载了东瀛72振名刀的古籍,里面详细介绍了那些刀的生平,闲来无事,我就看看。”
“东瀛刀?”才上初中的小女生眨了眨她的大眼睛,脸上满是惊奇,“老师您居然会对这个感兴趣啊?”不只是她,旁边听到对话的学生们也是同样表情。
“可别小看了。”年轻美貌的老师勾唇一笑,合上书本对着他们温声道,“这些有名的刀剑每一振都代表了过去东瀛冷兵器时代的一段历史,曾经拥有过它们的主人每一个都有在史书上留下名字。正好,你们这次的修学旅行被安排在京都和奈良两地,学校也希望你们能通过这次活动更多的了解我国的历史文化。多一种了解的渠道,也是好的。”
学生们肃然起敬,在他们听到修学旅行就想着怎么玩的时候,他们的美术老师竟然已经在身体力行响应着学校的文化号召,明明自己是这么有名气的画家了,却从来没停下过学习的脚步。相比之下,他们这些只知道去哪里玩的学生……一时间,很多小朋友的态度端正了不少。
同行的老师们见状也是点头,难怪校长点名要让这位特聘老师一起参加活动,之前只听说过她在学校里当学生时成天埋头绘画的刻苦和取得的各种荣誉,现在再看看人家这学习精神,不怪现在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啊。
纯粹胡乱找了个借口的郁理可没想到自己顺口一忽悠让参加旅行的师生都以为她是个多勤勉的人,她只是觉得在学生面前不能玩游戏就买了本有关刀剑的书补充一下知识顺便打发时间罢了,可没那么高大上的理由。不过在这个看脸和名气的社会,长得漂亮又做出成绩的人说什么都很容易得人信服,只是这个宅惯了的人暂时没意识到而已。
很快,列车就行驶到了目的地,下车的时候队伍稍微混乱了点。但有班主任才前面顶着,郁理也就帮忙看一下有没有谁掉队。
初中生的修学旅行,多是为了让他们学习本国的历史让他们参观各种古迹,京都本就是著名的古城,孕育着从平安时代起一步步繁盛起来的东瀛文化,郁理随意挑了一个小组,跟着他们一起参观学习,也算是重温一下初中时代的记忆了。
中午吃了一顿当地的特色简餐,过了午休时间又继续参观的行程,一直到下午四点以后,学生们终于有了自由的活动时间。
郁理不喜欢这个时间段,所以立刻就回了上午下榻的旅馆,正打算窝在自己的房间里一直混到晚餐才出来时,她之前一直跟着的小组组员龙崎樱乃和小坂田朋香突然找上来。
一上午下来,她也算是跟这个小组的学生比较熟悉了,看到这两个小女生过来,举止娇娇怯怯几次张口欲言又止,郁理不禁露出笑容:“啊啦,这是怎么了?”
“那个……星宫老师。”龙崎红着脸,终于下定决心,“有件事,想拜托您……”
“哦?”
“我来说!”旁边的朋香性格更大胆些,直接道,“是这样的星宫老师,龙马少爷……啊,就是您教美术的一年二组的越前龙马,他马上就要回美国了……”
听完来龙去脉,郁理总算明白这两个小女生是为何而来,就是曾经帮她捡过挂饰印象里总是酷酷的小男孩,这次修学旅行过后就要回去美国去了不知道什么再回东瀛,这两个女生是他的同学兼朋友,想在他走之前给他办一个欢送会。但这不是她们俩能办到的事,于是求助到她这个老师头上来。
郁理沉默地看着这两个脸蛋红红的小女生,这年头,才十二岁的小妹子就知道怎么喜欢人并且积极付诸行动了吗?和她们一比,她这个顶着成年人名号的咸鱼真是无地自容啊。
“没问题。”意识到自己的沉默给了她们不小的压力,郁理立刻再次挂上笑容,“这件事我会和你们的班主任说的,晚上的年级茶话会想来一定会更加热闹的。”
对面的女生们脸上立刻泛出光彩,并且提出要一起去购物的邀请,为了给欢送会做准备啊。
虽说这个时间点应该不算危险,但为了以防万一郁理还是跟着一起了。身为老师有责任保护学生的人身安全啊。
事实证明,郁理的决定是英明的,永远不要小看女生的购物欲,一开始她还只是单纯看龙崎和小坂田两人讨论着要买什么去装饰晚上的会场。但被她们总时不时追问有没有什么建议,最后也加入了讨论和购买行列,路是越走越远,逛的店同样也是越来越多,结果差点绕不回去。
“早知道就不跑这么远了。”小坂田朋香拎着大大小小的纸袋叹气。
“是,是有点累呢。”拎的东西多,走的路多,龙崎也是吃不消了,说到这里她羡慕地看了一眼旁边脸不红气不喘的郁理,“星宫老师真厉害啊,重的东西全是您帮我们在拿着,却一点都吃力,果然也很注重运动呢。”
不,她也就最近才想起去跑步的,还是用的跑步机。
“怎么说我也是大人啊。”星宫老师是如此回答的。她今天穿着剪裁得宜的白色衬衣和豆绿色长裤,垂直感非常重的布料将女老师高挑修长的四肢完美地体现出来,就算手里大包小包一堆也无损她轻熟女的明丽气质。
龙崎的眼中闪过憧憬,好希望自己长大以后也能这么漂亮耀眼啊。
“啊——”就在这时朋香的惊叫声突兀响起,两人下意识地回头,就看到一个戴着帽子的不起眼男性夺了小姑娘搭在肩上的小包就跑,“我的包!”等她喊出这句时,抢包贼早就蹿开老远。
慢了一拍的郁理下意识地将手里的包全扔到樱乃脚下:“我去追,你们呆着。”说着,人就已经追着小贼逃跑的方向发足奔去。
“老师……”龙崎才喊出这两个字时,脚边又多了几个纸袋:“我也去追——”是性急的朋香也跟着跑了,那里可装着她这个旅行的所有钱和手机啊,可不能丢了!
奔跑起来的郁理找到了在游戏里绕着本丸晨跑的感觉。一方面惊讶自己竟然越跑越快,另一方面更是吃惊自己追了近十分钟竟然都没被前面那个左拐右拐的地头蛇给甩掉。
“站住!别跑!把包还来!”一边跑,她还有力气一边大喊广而告之,不寄望有路人帮忙抓人,也希望因为这声提醒能少些人受伤。
在又跑过一条街时,不知道为什么前面的贼速度放缓了一些,原来是想要冲进一条阴暗的小巷,郁理正打算发力再追,空中急速飞驰来一颗球状物,精准地砸在了小贼的后脑上,力道之大,直接让他惨哼一声跌倒在地,他手里紧紧抓着的女式小包也不由自主松开了。
太好了,也不知道是哪路英雄出手相助,先把包拿回来再说。郁理正想上前取包,脚步却是突然一顿,她原本带笑的脸迅速沉凝下来,紧紧盯着从巷子口里又走出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丝毫不顾忌她在场,直接蹲下拿走了小贼手边的包,末了还向她挑衅似的晃了晃。
女郎翡翠色的眼眸彻底冷下来,然而没等她有所动作,又有三颗球状物高速飞驰而来,目标同样直指这些不良青年的面目。
只是失去了第一次的出其不意,第二回的袭击便少了大半攻击性。虽然依旧砸得他们哇哇大叫,但没像偷包贼那样直接倒霉地砸晕过去。
郁理在这时才看清袭击他们的东西是什么,网球。
顺着网球来时的方向看去,她看到了两个眼熟的身影,一个是她班里的学生,一年二组的越前龙马,另一个……是学校网球部的部长,之前授课的那天在网球场外有过一面之缘,她记得名字是……手冢国光?
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抢包,甚至还有专门的团伙的,哪里会是善茬。特别是还被只是初中生的小鬼们袭击了,这种羞辱和轻视加起来的暴怒感,让那几个不良青年直接挥起拳头朝他们反击过去。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郁理明白,网球部的部长不仅仅只会打网球,他还会造诣不低的柔道,混混们还没怎么近身,三个就被打趴了两个。剩下一个见势不妙,立刻换了一个方向,他没逃跑也没攻击手冢身后的越前龙马,而是奔向了郁理。
“老师!”“快跑!”
没料到这一出的两个男学生立刻脸色变了,不用他们说郁理也打算闪开。既然有人出手她可就没兴趣跟这些不良撕打了。眼见混混伸手向她抓来,郁理刚抬起步子要轻巧避让,后面传来朋香气喘吁吁的声音:“老、老师……”
抬起的步伐一转,她单脚旋身侧避开混混的双手,另一条腿曲起一记膝顶狠狠地撞上了混混的腹部,对方一声闷哼下意识地躬起了腰将后背暴露在郁理的眼前。
累得半死的小坂田朋香好不容易追到这里,只来得及朝刚看见的背影喊了声老师,接着就傻眼地看到一个扑来的大汉被她的老师一记拳刀砸在后脖颈处,直接倒地不起。
“真是危险啊。”美貌的女老师吐了口气,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不良们,“就是因为有这些总想着不劳而获的家伙在,东瀛的治安才一直好不了。来,小坂田同学,你的包。”
“谢,谢谢老师。”朋香呆呆地接过自己的小包,目光在扫到她身后的两人时又变得十分吃惊,“部长,龙马少爷,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能这么顺利的找回包还要谢谢这两位同学呢,你们可是帮了大忙。”郁理笑着道。
“没什么。”十二岁的小少年拉了拉头上白色的帽檐,语气依旧酷酷的,“只是听到有人在喊,没想到是老师你罢了。”
“您没受伤就好。”旁边的手冢部长回答得倒是得体,但脸上却是不赞同,“遇到这样的事还是求助警察更稳妥些,损失钱财是小事,要是哪里受伤了……老师您是靠手指吃饭的人,如果因为这种事……”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
旁边的小坂田和越前都陷入了沉默,郁理眨了眨眼睛。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露出笑容:“你说得很对,下次我不会这么莽撞了。哎呀呀,才当上老师没多久,就被学生给说教了啊。”
不过是十五岁的少年,本就端正英气的五官却因为那总是绷着的严肃表情硬生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成。要不是学校修学旅行要统一穿校服,被错认成社会精英恐怕也不意外。不过大概就因为这样认真负责的性格,青春学园的网球部才在这次国中生全国大赛取得了冠军吧。
“龙崎应该还在原地等我们,再不回去就该急了。你们也早些归队吧,一会儿就要到饭点了。”拿出老师的派头,郁理嘱咐道。
两个男生却是摇摇头,说本就是他们俩自己出来的没有和谁一起,干脆就跟老师你们一起回旅馆算了。
对此,郁理自然没意见,旁边的小坂田更是举双手欢迎,一路上就听见她在说说问问了,也因此郁理也算是明白了这两人为什么也在。
原来这次跟一年生一起的三年生班级就是手冢所在的班级,他们下榻的旅馆也是在这里,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双方会碰上也就不奇怪了。这两人是约好了去附近的网球场打上一场,结果还没走到就听见郁理这边事发,于是就有了之后出手帮忙的事。
因为绕了路,回去的时候就离晚餐时间没多少了,一行人只来得及把买的战利品放好,就饥肠辘辘吃饭去了。
“老师。”经过这件事,郁理和这几个人算是比较眼熟了。特别是龙崎和小坂田,很是热情,“晚上的聚会,您能跟我们一起吗?”
“还是不了。”郁理想也没想的摇头,“学生们的聚会,老师的加入只会让气氛拘谨,我是过来人,可不想当这个定海神针。”
两张俏脸顿时垮下。
“嗯,大概在你们各自回房间休息后,我可能会出现,看看你们这些调皮鬼有没有到点还不睡觉了。不睡的就抓出来陪我一起查房。”
“讨厌啦!”“老师真是的!”
“哈哈哈!”
对话就在晚餐里欢快地进行,期间手冢的话并不多。但言辞里对郁理这个老师还是非常尊敬的。
“前一阵子祖父曾去过一次SHINOS用餐,之后就非常喜欢您的画。”问起来时,手冢是如此回答的,“后来他从别人手里收购了一幅老师您的登山图,见我很喜欢,就挂在了我的房间。”
“是吗,这可真是……”郁理想谦虚两下,随着她的名气增大,那些已经出手的画价值也是飞涨,可以想象手冢老爷子现在买铁定很破费。
“您的画有平静人心的魔力,对我来说帮助很大。非常感谢您创造了这么好的作品。”手冢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能够帮助到别人我也很高兴。”见他说得如此真诚,郁理也没有敷衍,“经自己的手创造出来的事物,既能给别人帮助又能养活自己,说实在的,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满足的事情了。”
“那能给我画一幅吗?”一直没出声的越前龙马在这时开口,“画一幅能让一直振奋,看了就不会觉得疲惫的画?”
这张餐桌顿时小小地安静了一下,郁理看着这个矮小却又酷酷的可爱少年,忍不住一笑:“当然可以,但是收费可是很贵的,就算给你友情价,光靠你攒的打比赛赢的奖金肯定是不够的。你要是真想要,恐怕还得先跟家长沟通一下,龙马小朋友。”说到最后,她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对面少年的脸,“老师吃饱了,你们慢用,好好享受晚上的聚会吧。”
见好就收,无视了少年秒变不爽却碍于师生地位不便发作的表情,郁理笑着离开了座位。
手冢目送着这位美术老师离去的背影,眼中却闪过沉思,这是个看似温和好亲近,实则处处都显示出距离的人。明明性情和善,甚至肯为了学生跟歹徒博斗,是个人品值得认可的好老师。可在当时的那一瞬间手冢却从她的动作里看到了一丝狠戾,虽然非常微弱,但那种……仿佛一旦与人展开争斗就非生即死的心狠。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也让他生起几分心惊肉跳。
如果不是自己的祖父是警察兼柔道教官,从小耳濡目染,他恐怕也感受不到这些。
这个现在是名画家,他们的特聘讲师,以前在学校高中部也算是个不大不小传奇的学姐,身上也是一堆谜呢。
初中生的修学旅行时间一般最多就三天,高中生是四天。因此,学生们能在一起合宿的机会也就两晚上,郁理第一晚睡在京都,第二晚就换去了奈良的旅馆。
根据行程安排,第三天他们要去奈良的若草山去玩,第二天则是在奈良继续参观名胜古迹。
到了下午,郁理都觉得有点疲惫。
“奈良的寺庙也非常多啊,这个国家的佛教原来这么盛行的……”
“是有点,不过我们不是也去看了电视台之类的地方嘛。”樱乃听到郁理这么说,也是安慰了一句。
“电视台什么的我也不感兴趣啦,又不追偶像……”郁理吐着槽,进了旅馆大门,正要找个沙发休息一下,后面传来了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原来又是一群学生下了大巴往这边进行入宿。
“好像是别的学校的学生呢。”小坂田朋香朝着门口看了几眼,在分辨和判断是哪个学校的,“这是……立海大附属中学的校服啊……啊!老师,樱乃你们看!那个,那个人!”
看着看着她突然激动起来,指着大门口一个刚进来的少年十分吃惊道。
不用她特地指明是哪个,只要一看大门口,是个人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精准找到目标。那是一个气质有如月华的纯净少年,一身普通的校服和其他人一样背着行李包,一头深蓝色的微卷短发,五官精致秀气,一双褐色的眼眸点缀在那张白玉般的面庞上,嘴角微微翘着,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温和。
“立海大的……神之子,幸村精市。”朋香喃喃地道出少年的身份。
龙崎也是吃惊地捂住了嘴:“他们竟然也选这里合宿吗?”
相比起这两个小少女的吃惊,郁理整个人却有些僵硬,她伸手搭在了学生们的肩膀上:“这里看来会很吵,我们先回房间吧。”趁他没看见她,赶紧走。
想法是好的,但她太小看一个优秀的网球运动员的视力了,几乎是带着两学生转身抬步的一瞬间,身后就传来了她此时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见面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要走么?”少年的声音温和轻柔,在郁理听来却是不妙。
知道跑不掉的她只好停下脚步重新转过身来,咳嗽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向对方笑着招呼了一声:“哎呀,好久不见了呀,精市。”
精、精市!?
樱乃和朋香被自家老师这个亲密的称呼给惊住了,这到底?
相比郁理的僵硬,朝着这边走来的少年要自然得多,脸上的笑容和语气一样柔和:“是好几年不见才对呀,表姐。”
咦?咦咦?咦咦咦!!
82.家中往事
“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十四岁的少女眼睛红红,明显是哭过,“我也不会再过来这里,不管是你还是弦一郎,我都不会再找你们玩了。”
“为什么呀?”七岁的小男孩不解地瞪大眼睛,“表姐,姑父不在了,你们不应该搬回幸村宅吗?奶奶她……”
“不回了!绝对不回了!”少女眼中的泪意又涌上来,“当初就说得好好的,不管我们家怎样都不会靠外婆家,说话不能不算数!”
“你骗人!”小男孩大声道,“你要是不想回肯定不会哭!你明明就很想见奶奶,想让姑姑回去,你……”
“我家的房子已经卖了!”少女更大声地打断小男孩的话,“我们家以后会搬到东京,我已经初中毕业了,以后会在东京念高中,以后,以后还会……呜、呜呜……”话说不完就已经克制不住在哽咽,以后还会怎样她自己都不知道。
“表姐……”小男孩看到少女脸上汹涌的泪水,看着她揪紧胸口痛得几乎扭曲的面容,脸上眼里满是不解,“你不是说要当世界第一的名厨的吗?就像我喜欢网球一样喜欢料理吗?你要……放弃了吗?为什么?”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放弃了就是放弃了!”带着哭腔的大吼,她粗暴地拒绝他的所有提问,“不许再打电话给我,不许再找我玩,我们断交了,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姐姐知道吗!断交了!”
“表姐,姐——你回来呀!呜!”
那是幸村精市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到他的表姐,这个大他七岁总是变着法给他和真田做好吃的姐姐第一次对他发那么大脾气说那么狠心的话,之后丢下他直接跑开了,也是他儿时有记忆以来自己少有的哭得很厉害的一次。
他印象最深的就是说到放弃料理时她脸上的表情,泪水横流都盖不住那溢出来的心痛和绝望,以前只觉得想起来会心慌气短。直到自己亲身体验一回差点也要被迫放弃网球时的滋味,才明白那种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是有多么深刻。
失去父亲的同时还放弃了梦想,表姐当时,是怎么挺过来的?
现在,还成为了很有名气受人追捧的画家,从继父的家中搬出来独居……
“当年说绝交就绝交,你就没什么交待吗?”和式风格的客房里,幸村坐在窗口处的榻榻米上,捧着茶杯一脸微笑地看着矮桌对面的表姐。
“没有。”端着茶杯喝上一口,郁理木着脸回了一句,她是表姐他是表弟,当然可以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幸村叹了口气,除了开始被他的突然出现吓到露出了点不知所措外,他的表姐就变成这副盐油不进的防御状态。
“真过分啊,七年不见对自己可爱的表弟这么残酷,我温柔的表姐真是变了。”
郁理被他的话差点呛得一口茶都喷出来,忍不住露出嫌弃:“都这么大个人了,还以为是小时候能随便跟我撒娇呢?”
男大十八变,小时候确实很可爱朝气的精明小表弟,现在长成一副气质温和却很有气场的男神模样。但是一开口感觉又打回曾经的小鬼原形了。
“因为你是我表姐嘛。”幸村笑着耸耸肩,比起星宫家硬着骨气在最落魄时也不回娘家求助的姿态,幸村家可没真这么狠心,嘴上说着断绝关系,但还是有在关注。这次修学旅行会碰上完全是意外,但不代表见了面他不会认不出她来。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我们断交了。”郁理嘴硬,说话时眼睛看着别处,就跟当年一样。
“都七年了,还不能再建交吗?”看着还在拧巴着的表姐,表弟叹气,“我们两家的变化都这么大了,姑姑都姓了藤原,现在生活稳定幸福,还不够吗?”
“不够。”郁理回得冷梆梆。
两人再度陷入僵局。
星宫家和幸村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局面,还是要从郁理的母亲这一辈说起。幸村家的长辈只有祖母一人,老太太生有一子一女,长子持家,幺女自然很受疼爱,就是郁理的母亲,当时她还叫做幸村留美子的时候。
还是少女时期的幸村留美子性情温婉美貌大方,大和抚子式的美人在当年可谓爱慕者众。结果高中毕业不知怎么的却看上了郁理的父亲,什么身份背景都没有的一介孤儿星宫海司。
是的,从福利院走出来的一穷二白的孤儿。
也不知道当年穷小子是使出了什么追人手段,硬是在一堆条件优越的俊才里夺得了美人心。就像狗血剧里演的那样,被恋爱冲昏头脑的少女完全不顾家里的反对和穷小子结了婚,愿意跟他吃苦过日子,只为了嫁给爱情。
女方家自然气坏了,要知道幸村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但也算是小有资产,怎么可能舍得女儿嫁个穷汉,老太太放出经典台词「出了这个门就不认你这个女儿」结果是小两口硬气地愣是把日子给过了起来,郁理的父亲还蔫坏,有钱了故意在岳母家附近买了套房子。虽然不大,但足够一家三口生活,两家就一条街的距离,时不时一在岳母家门口溜上两圈,欠揍劲十足。
上一辈的这点小恩怨对下一代的影响说实话真心不大,至少幸村精市出生并且记事起,一直跟他姐玩得很好,对网球感兴趣之前没事都爱往星宫家窜门,两家的大人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全当默认。等学了网球因此认识了挚友真田弦一郎之后,他就拉着表姐去人家家里玩,每次去表姐都带上很多好吃的,导致很多时候跟他同岁的真田看到他姐比看到他还要高兴——这代表又有好吃的来了啊。
幸村觉得他的童年以后应该都是这样过了,他和真田一起朝着网球界进发努力,同样很有天赋的表姐会在料理界大放光彩。结果来自姑父的意外病逝将这一切全都打乱了,本来再过不久,奶奶就会松口彻底放下当年的心结让他们回幸村家,表姐再也不用总是站在门外给他们家送了吃的转身就走,他也可以直接拉人进来玩。
结果,却完全相反。
表姐家,散了。
姑姑卖了房子,一家人搬去了东京。
搬走的当天,他的表姐那么决绝地跟他道别,连带着她的梦想一同抛弃。
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现在,这个人也是一句也不肯跟他说。
“我去年生病了,得了很严重的病。”
他将茶杯放下,在沉默中说了这么一句,话音未落手就被人抓住。
“严重的病!?那你……”对面的人一脸的焦急和紧张,在反应过来什么后迅速恢复了面无表情,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别开眼睛,“哦。”
幸村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表姐不问问我得了什么病吗?”
“已经治好了的病呗。”郁理脸上带着不爽,“你要真有什么大毛病,妈妈肯定会跟我讲的。毕竟你生的病很严重的话,我不去看你,妈妈也会看你的。”
“你别怪姑姑,是我让她不告诉你的。”一看表姐脸上的表情,幸村就知道她心里一定在埋怨姑姑为什么没和她说,“我得的是一种涉及到神经系统的少见病症,这个病症一度让我几乎拿不起球拍。”
眼看对面的人瞪大眼睛猛的回头看他,失了血色的嘴唇轻轻颤抖,幸村也是感同身受的心中一痛。
被迫放弃梦想的滋味啊……
“表姐,是14岁那年离开远月,从此不再触碰料理。我也是差不多今年得的病,差点不能再打网球,生病期间我终于体会到了你当时的痛苦。我们家的人,在这个年纪还真是多灾多难呢。”幸村叹息着说到这里转头看着她,表情很是认真,“因为尝试过那种绝望,所以我很佩服你,也很尊敬你。尽管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你当初会放弃。但在这样的打击下,你还能站起来,打败绝望发掘出自身另一项天赋,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了。”
听到他这么说,郁理却只是低头苦涩地笑了笑:“精市,你还小,我很羡慕你能一路坚持过来,也希望你能一直走下去。我就不行啦,梦想什么的,对成年人来说,早就是奢侈品了。”
“别这么早就放弃啊。”他伸手轻轻捶了一下她的肩,“当年你练刀功,一个失误划出那么大的伤口都没丢掉手里的刀,我可是一直都记得呢。现在不行,只要没放弃,说不定还会有机会。”
“现在不行啦,早没你们年轻人的冲劲了。”无力地摆摆手,拦在她跟前的大山不是她自己能搬得动的庞然大物,“让我安静地当条咸鱼就好,灌鸡汤什么的就免了。”
不知不觉,一开始还很僵硬的气氛融洽了许多,知道表姐这么多年过去性格并没有变化太多的幸村正打算进一步联络生疏的感情时,郁理却是先他一步站起来。
“时间不早了,你应该也有聚会要参加吧,赶紧给我走人。”
拉开房间门,他家表姐是一点也不客气地撵人走,从她满脸「我已经看穿你小子的套路」的表情上,幸村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
也不纠缠,少年起身走向门外,临行前看了一下郁理:“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说一句「我是不会放弃的」比较好?”
“你的冷笑话体质这么多年依然没好吗?”
“呵呵,就像表姐你的中二病一样,大概都治不好了吧。”
怦!房门被狠狠合上的声音。
小鬼什么的,果然是越大越不可爱。
第二天睁眼,被窗帘遮挡的屋外已经天蒙蒙亮了。
早早起来,趁着离早餐饭点还早,手冢和越前两人出去晨跑了一圈,一身汗地又回来之后就看到旅馆大堂里也有人早起了。
栗色中长发的女郎今天一改昨日的精致风格换了一身登山装束,此时正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正是他们学校的美术老师。
如果只是她在,这两个学生早就出声打招呼了,可是……
目光移向她的背后,有着深蓝微卷短发的俊秀少年正站在沙发后面,他弯着腰,两只手臂环在女郎的肩头,下巴更是蹭在对方的肩窝处,面带笑容和女郎头靠着头看着她手里的那本书——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十分亲密了。
“早上好,星宫老师。”最先开口的是越前龙马,引起对面两人的注意之后,他的视线就看向了郁理身后的幸村,单刀直入,“老师和幸村精市是亲戚吗?”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看郁理对待幸村的行为是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十分冷淡。
“早上好,星宫老师。”手冢也跟着打招呼,看了幸村一眼也是点点头,“早上好,幸村队长,看来你们学校也安排了若草山的行程。”
“早上好,手冢队长,还有越前君。”幸村也是笑着点头,这时候他已经直起身子和人对话了,不然就显得很失礼,“这间旅馆是最靠近若草山的一家,自然是没什么疑义的。只是真没想到会碰在一起呢。”
“早上好,手冢同学,越前同学。”郁理合上书,从沙发上站起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两人熟悉的微笑,“晨练辛苦了,快点上去洗澡换衣服吧,一会儿就要到饭点了。”半点都没有提身后人的意思。
虽然早就从小坂田和龙崎的嘴里听到这两人是表姐弟的关系,并且疑似关系不好,但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形啊。
“真过分啊,表姐,冷淡得过分了。”她旁边的表弟抗议了。
“哦。”郁理只是点点头,对两人又道,“我表弟,你们听听就好,没什么特别的。”说完收起书本转身就走,那我行我素的架势几乎是将本丸里某两把刀的□□用上了八成。
“呵呵,被嫌弃了呢。”越前龙马一点也不客气地毒舌起来。
“越前,别这么失礼。”再怎么闹别扭也是别人的家务事,当面说这个很不像话。手冢拿出部长的派头教育了部员一通。
幸村倒不在意这些,在不需要计较胜负的场合外他是个温和的人,只是转身离开时还是不免叹气,这个「断交」局面大概还要别扭地持续很久。
早餐结束,学生们纷纷全副武装坐上了大巴,朝着若草山出发。
最后一天的活动最轻松,就是单纯的自由爬山锻炼身体,连午饭都是准备好的便当或者零食之流,到了下午三点再统一坐车赶回东京,到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也因此这项活动不用特地分什么小组,大家根据关系远近或者喜好自行组成小团队,到了时间在固定地点集合让老师点下名就行。毕竟又不是小学生了得老师时时看着。
这就造成了郁理的身边莫名出现了一个黏着系的表弟。
“我说,你以前不是很喜欢植物之类的东西么。”走在山道上,郁理皱眉看了一眼旁边的高大少年,“虽然这座山四面都像草坪,但不至于勾不起你的兴趣。”
对方只是笑了笑:“和表姐一起走也是一样能看到的。”
若草山是一座看似三山相叠的草坪山。每年只有春节和秋季的时候被允许可以攀登进山。这也是座景点,但门票价非常低,只要150日元,人民币10块钱都不到。山分三重,爬上第一重时就能奈良市全景,攀登到第三重的山顶,就能将整个奈良盆地尽收眼底,当然,前提是你在还有力气去爬。
奈良县有很多鹿,特别是景区里的那些,都不怕人。
沿途中,不时会有体型各异的鹿从身边路过,有学生会拿出鹿饼干去喂。对于这种会增加负重的东西,郁理是拒绝的。山上的鹿不像奈良公园里的鹿,真心不差这一口零食,所以郁理就没有自找麻烦。
原计划是想爬到一重目就停下来的。但看到很多体力不支的学生到了这里也不走了,郁理想了想,继续往二重目攀登。
爬过山的人都知道上山是个体力活,对体质弱的人来说可谓致命,会将你狼狈的一面毫不留情地展露出来。特别是沿途迈着轻快小步伐从身边路过并且距离越拉越远的小鹿们,无形中就又给人心口狠狠一刀。
照郁理以前的死宅体质,第一重的那会儿她就该瘫下了。然而就和前天追着贼满街跑一样,上了二重目她依旧体力充沛,面色如常。连跟在旁边的幸村精市都惊讶地称赞了:“表姐的体力,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啊。”
对此,郁理只能扯开嘴角来上一声「呵呵」。
郁理不清楚自己这个表弟的身体恢复到哪一步。虽然看他也是游刃有余的样子,还是在过了一会儿后忍不住说了一句:“那边有个长凳,坐下休息会儿吧。”
“好。”幸村没理由不同意。
长凳是特意给登山的人们准备的,每一个位置都正对着山下的风景,郁理和幸村并排坐着,一边各自从包里取出水喝上几口一边共同看着同一片风景。
“弦一郎呢?他最近怎么样了?”这次是郁理主动打开了话题,表弟的难缠她是从小就知道的,这会儿被他盯上是绝对甩不掉,不如心平气和聊一聊各自的近况了。
这要是换成十四岁时的自己,大概只会一股脑只想着怎么甩掉这个缠人的家伙。除了担心自己会给他带来危险以外丝毫不会考虑别的东西吧。
“也在修学旅行呢,不过他们班是去了冲绳。”幸村回答,“你知道的,真田不仅会打网球,又从小学习剑道,生活规律得像个老头子一样,想生病可不容易。”
“这么久了你还这么说人家。”郁理无语地看他,“越是亲近的人你说话越是不客气,做你的亲友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大概是坏事吧。”幸村也不在意她的吐槽,“不然表姐为什么总想着跟我断交。”
“不是跟你,是跟你们家。”
“是,是。”对方点头,看着远处的风景毫不在意地换了个话题,“前些年我去学了油画,意外地发现那很有趣。家里头也有几幅表姐你的作品,兴致来了,我也会照着模仿画上一幅,明明画得很像了。但和你的放在一起比较,总是差了很多。”
郁理一愣,没想到外婆家竟然也有买她的画。
“外婆,还有舅舅他们,也还好吗?”她扭过头,装作顺口一问的样子。
“都很好,奶奶的身体也很健朗,就等着表姐你什么时候跟姑姑一起回去看她呢。”幸村见状笑了,“还有奈奈子,她现在也长大了,表姐你不想见见她吗?”
郁理离开神奈川那一年,精市表弟才七岁,表妹奈奈子更小才三岁,对她这个表姐的记忆估计都是模模糊糊的。不过印象里精市去她家窜门时总喜欢把她一起带着,每次郁理面对那个团子都是小心翼翼,生怕给磕着碰着。
“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用看阴险之辈的眼神扫向这个表弟,“你每次带奈奈子去我家都是挑我在的时候,那时候她最喜欢吃水果冻,害得我只要放假回家就会准备果冻,你……”
“咳,晚明白了七年呢,表姐。”
夭寿啦!七岁表弟带着三岁妹妹去表姐家,只为了蹭零食啊!
“你赢了。”郁理单手盖脸,他居然直接承认了,这种无耻好眼熟啊,好像在什么人身上看到过。
闲话了好一阵,都是些家常,就在郁理决定要不要再度爬上三重目时,幸村再度开口。
“前一阵子,我收到了国家队的邀请,入选了东瀛网球高中代表队U-17的甄选集训。”
“U-17?世界杯?”郁理转头看他,眼中难掩惊讶,“初中生去高中生的国家队训练营吗?”
这算是他们碰面以来第一次聊关于网球的话题,郁理作为青学的老师,不可能不知道青学网球部获得冠军的事,而同样是初中生也打网球的表弟,他们所在的学校结果如何不用想也知道。不管是谁都不喜欢提起失败的经历,像表弟这样的她更是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没想到结果他先挑起来了。
话题内容还非常意外。
“嗯,据说是史无前例。”幸村语气平静,提起网球赛事,他无论语气还是神态都和之前有极大的不同,“不仅是我,真田还有我学校里网球部的正选们都收到了邀请。连身为亚军的立海大都拿到了邀请信,青学那边肯定也收到了。这次的世界杯,看来会相当有意思呢。”
“提前到来的国际赛场啊。”要是放在以前,郁理大概会做顿好吃的给他们庆祝一下,现在嘛,“对你来说,应该是机会吧?我就在这里预祝你在国际大赛上大放光彩了。”至于集训会不会不通过这种事,她都没想过,实在这货小时候各种网球赛事拿的奖太多,她已经麻木了。
“有表姐你这句话,我可不能输呢。”
网球的话题很快结束,但自家表弟不过是初中生就已经走向国际舞台这件事还是给郁理的心头留下了涟漪。如果,如果当年她在远月一切顺利,现在应该……
登山的时间总是消磨得很快,欣赏完若草山的美景,到了下午,一群人陆陆续续朝着山下走去。这期间,他们路过了一片林子,有些树木上甚至结了果。
幸村被这片林子吸引,想要近距离观察一下里面的植物,郁理可有可无地跟在一边陪着。
“小心。”
就在他路过一棵果树,想蹲下来观察一株花草时,被郁理抓着胳膊拖了回去。
“啪!”
一颗烂透的果子从树上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汁水四溅。如果幸村从这里走过,绝对是要狼狈一遭。
虽然是秋天,但若草山上的植被还算茂盛,树冠上的叶子层层叠叠,幸村以为是视线遮挡才没看到果树上有熟透的果子落下,有些意外又有些庆幸地向他的表姐道谢:“表姐是怎么发现的?”
“水果烂熟的味道这么明显,是个人都该知道走在底下要小心。”不负责任的表姐是如此回答的,眼睛状似无意地扫过树顶。
幸村直觉有哪里不对,然而就如表姐总说看不懂他打网球,他也不太懂料理人的境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只能装作信了。
有了这一出,幸村也不再多逗留,姐弟俩出了林子朝着山下走去。在他们走后,那棵果树的某根树枝诡异摇晃了两下,又是两棵熟透的果子落下,像是被谁泄愤一般砸得稀烂。
这次的修学旅行在下山之后差不多就算完全结束了,双方互相打了个招呼各自分开。毕竟表弟有自己的学校和家要回,郁理同样要履行身为老师的职责,在确认好学生的数量和安全之后,师生一行又浩浩荡荡返回了东京。
三天过去,妈妈的感冒应该已经好全了吧。
赶往回家的路上,郁理正想着晚上在家里睡一晚,第二天就回神奈川的事,一通电话响了起来。
“喂?贺介叔叔,我正往家那边赶呢。”将车速放缓,郁理接听起了手机,只是话筒下一句内容就让她舒缓的脸色骤变,“什么!?前几天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这么严重!?慈惠医院是吗?我马上到!”
妈妈!!
83.病重(上)
三天前,确切的说,是离开家前往青学的早上,郁理还和母亲打招呼。
她的脸色比起前一天要好上很多,因此郁理离开时非常放心,结果一趟短程旅行回来,母亲就病重送进了医院。
“这怎么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慌慌忙忙找进了病房,郁理揪着所有知情人都问了一遍。
留美子苍白着脸躺在病床上,时不时咳嗽两声,不,不能说是苍白,面色隐隐有些泛青。
“不知道……”她自己也迷惑,语气虚弱地描述,“你走的那天我还好好的,之后身体就越来越不舒服……”
“幸好昨天是周末我人也在家,阿姨忽然昏倒吓了我一大跳。”一旁的藤原新吾一脸后怕,“然后赶紧叫了车送医院。”
毕竟才上高一,家中无人,新吾肯定是立刻打了电话通知他爸爸。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啊!你就这么忙吗?”郁理急了,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微凉的指尖让她有些害怕,埋怨的眼神毫不掩饰地看向了她的继父。
“不要这样……”眼见丈夫在女儿的眼神下有些难堪的脸色,留美子赶紧解释,“是我不让他跟你说的,难得你愿意出去玩,我这边也只以为是个小病,说不定你回来我就没事了。”
明白母亲的意思,郁理也知道自己情急之下乱迁怒了,可她没心思道歉:“医生怎么说?为什么你变得这么虚弱,是感冒引起肺炎了?”
“不是,如果是肺炎倒是好解决了。”新吾闷闷道,“到现在医院也没检查出阿姨得了什么病,他们只观测到了阿姨的身体莫名其妙地就虚弱下来,打点滴补营养也只是延缓了持续虚弱。因为阿姨还会发热咳嗽,医院初步断定是由前些天她出去旅游染上风寒引起的……”
这两天,藤原父子有大半的时间呆在医院,新吾的周末基本上就陪在这里了。而作为一介公司老总的藤原贺介不可能一直呆着,却也算是陪护了相当长的时间。但就算这样,他的手机依然每隔一会儿就会响起。
就像现在这样……
“我去接个电话。”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手机,中年男性又走出了病房。
这是留美子和新吾这两天听到的频率最多的一句话,留美子照例温柔「好的」,新吾低下头保持沉默,郁理蹲在床边下意识地再度握紧母亲的手。
爽朗体贴却短命的穷小子,温柔多金却忙于工作的青梅竹马,这两个男人都是爱着她的母亲的,只是似乎,都没办法一直给她幸福。
一直到藤原贺介在电话里交待完公司的事,这才有些疲惫地重新走入病房,公司的事已经足够他忙碌,妻子这边身体又出了问题,让两头跑的他感到格外的累。
“贺介叔叔,这两天谢谢您一直留在这里陪伴妈妈。”才从奈良回来的继女微笑着跟他打招呼,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看似亲近,实则客套疏离,不存在敌意但也不存在亲密,“美妙天堂的项目看起来非常忙碌,一直让您呆在这里肯定不是办法。现在我回来了,妈妈这边就交给我照顾吧,您的身体也很要紧。妈妈已经倒下,作为一家之主的您可不能也出问题,赶紧回去休息吧。”
他下意识地想推拒,旁边的儿子却走了过来:“爸爸,我早看出来您很累了,回去休息吧。工作还有一大堆的吧?”
“是啊老公,郁理回来了,我这边就交给她吧。”妻子温柔地给他递下台阶,“你看看你,两天胡子没刮,都变邋遢了。带着新吾赶紧回去,他明天还要上学,你们父子俩都要好好收拾一下了。”
不过分分钟的功夫,藤原贺介就被带出了病房,有一瞬间,中年男人觉得自己是被家里人集体赶出来的。
“爸爸,记得叫好外卖,一份让人送到这里,一份送到我们家。”儿子在旁边如此道,“这几天大概只能靠外卖过日子了。”
是呀,留美子喜欢做饭,人也勤快。所以家里没请过佣人,现在她人一倒,一家人都是靠外面的饭菜度日。
想到这里,又想到继女那张客气的笑脸,藤原贺介的脸上带出了些许惆怅。
“爸爸。”儿子又开口了,“下个月是你生日,你还记得吗?”
“嗯?”中年人惊异地转头看他,不只是因为他已经忘记自己生日这回事,更讶异于儿子居然记得他这个父亲的生日。
“别看我,是留美子阿姨今天说的。”少年扭过头去,不知是羞涩还是羞愧从没记得父母的生日,但还是继续道,“你生日那天,把我们家玩得好的亲戚全家都请来吧,应该还有好多的亲戚,姐姐还有留美子阿姨都没见过吧。”
恍然间,藤原贺介忽然明白了继女的那份违和感在哪里。他们之间从来没把彼此当成真正的家人过,她没想过要一直留在这个家,他也没想过让她了解这个家。
“新吾,你说得对。”他抬掌拍拍儿子的肩头,“下个月,就照你说的办。”
而病房里,母女俩也正说着体己话。
“你呀……”病床上,留美子嗔了女儿一眼,“也不给你叔叔留点面子。”
“我怎么了?既然心不在这里,又何必装模作样。”坐在挪过来的椅子上,郁理放回给母亲喂水的玻璃杯,神色冷淡,“与其让他那副样子让两边都难受,不如干脆点我放他回公司,大家都舒坦。”
“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在一直打拼啊。”典型和式思维的母亲倒是不怎么介意,男人在外面努力工作是很正常的事,“不工作,我们吃喝什么,你弟弟的学费,一家人的嚼用从哪里来?”
“那要不我养你,妈妈你以后喊我老公好了,我不缺钱。”郁理歪歪嘴,至今没有嫁人念头的她可半点都不认同亲妈的「封建思想」。但事实上,留美子的想法才是东瀛女性最普遍的思维。因为她们大多数结婚之后就当全职太太,所有的花用都来源于丈夫,自然不会对丈夫热衷工作的行为不满。
留美子抬手轻拍了女儿一下,为她的贫嘴又嗔了一眼。她忽然有点发愁,女儿变成高收入人群,打小沉迷于厨艺,后来又喜欢上宅,长这么大一次恋爱都没谈过,明明长得不差却没有男友,这样下去变成大龄剩女的可能性非常高。
“妈妈,你这个病……”
“医生说只能暂时留院观察了,咳咳,我觉得除了人虚弱了点,身上也没哪里疼痛,应该没什么大碍。养两天就会好了。”留美子怕郁理担心,直接转移话题,“对了,你出去了三天玩得怎么样?当老师有没有很累?晚上有没有跟那些学生一起玩?”
“也就那样吧,初中生不是京都就是奈良,妈妈你懂的。”提起修学旅行,郁理被转移了注意力,随口说了几句,“倒是在昨天碰到了也在奈良修学旅行的精市……妈妈!他生病做手术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告诉我也太过分了吧?怎么能听那个小鬼说不让
你就不说呢?你背着我和舅舅家联系倒是做得挺顺手嘛!”
“那,那是……”一下子被女儿抓包,留美子顿时慌神,找不到理由搪塞她当即摆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哎,哎哟,我头好疼啊,郁理,快帮我叫医生。”
妈妈,不会演就不要演了。
虽然很想这么吐槽,但难得看到她这副模样,郁理也就不拆穿她了,依言起身去找了医生。正好,她要去问问专业人士对母亲的病是怎么说的。
事实证明,留院观察是板上钉钉了,这个疑似感冒却伴随持续虚弱的诡异症状却是没研究出个结果来,留在病房里吃了个晚餐,她是想着一直陪着生母的,结果到了晚上却被亲妈赶了出来。
“还没到这个地步呢,在医院里哪有在家睡得舒服,明天记得早点过来,我要吃银座那边同福记里的五豆粥。”
知女莫若母,要赶走不肯离去的闺女,留美子表示她有的是办法。
“还银座,还五豆粥……”嘟囔着这些词,郁理一脸悻悻地离开。
银座,没去过东瀛的人也听说过一耳朵,位于首都的高端消费场所,号称「亚洲最昂贵的地方」,能在那里开店的全是不简单的货色。同福记就是其中一家中华料理店,因为闺女当初学的就是中华料理菜系。所以当妈的留美子没可能不留意,这家店是她经常光顾的一家。
五豆粥,郁理当然也是知道的,是以赤豆、黄豆、绿豆、扁豆、黑豆和大米熬制的粥,这个粥做起来稍微有些讲究,是要以豆子烂熟的时间为准分批下锅熬煮,到一锅熬成。无论是米花还是豆花都是相同的烂熟程度,是非常好的养生粥。
当然,这对生活快节奏的现代人来说,那样子煮粥绝对烦死,本来单纯的粥就很耗时间了,放几种豆子一块煮还这么多规矩更是烦得一比,很多图省事的宁愿一囫囵全倒进去。因此,想要吃个正宗又不想自己受累的,就只有下馆子,还是靠谱的馆子了。
这要是放以前,她现在就能去菜市场买好东西给亲妈整一大锅,想吃几碗就几碗,现在竟然还憋屈得去别的饭店买,啧!
“有什么了不起,做得还没我好吃咧。”
第二天一早,她拎着从银座带回来的外卖一边朝病房赶,一边嘴里酸得要死。
“妈,我给你把早饭带过来了。”
推开病房门,郁理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搁在床头柜,转身轻轻推了推还在睡的母亲。
“起床啦,吃早饭啦。”
睡在床头的妇人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了晃,却半点没有醒来的迹象,郁理感觉到了不对劲。
“妈,你醒醒,妈,妈妈!”
床头柜上的食盒翻滚了下来,砸在地上时里面热乎乎的粥水洒了一地,是郁理慌神转身间失手打翻的。然而她却顾不得这些,直接冲向了门外。
“医生!医生!来个人!”
84.病重(下)
从一个小感冒,到突然虚弱昏倒住院,再到突然昏迷不醒,前后连五天的时间都没到。
病床前,郁理拧开毛巾,动作细致轻柔地给母亲擦脸擦手,她的表情麻木,只有眼神格外专注。
“姐……”旁边的藤原新吾轻轻喊了一声,他看着眼前眼窝深陷满身憔悴的人面上露出担忧和焦急,“休息一下吧,你已经两个晚上没合眼了。”
从留美子昏迷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这三天,郁理不眠不休守在她的床边,看着她从一开始的焦急到现在的安静,新吾只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医生怎么说?”良久,他听见她开口,声音带着淡淡的沙哑。
才从医生那边过来的少年一僵,沉默地摇摇头。
意思就是仍旧没有结果,继续观察了。
三天过去,留美子只是微微泛青的脸颜色又深了一些,呼吸虽然微弱却很平稳,面上也毫无痛苦之色,医院给她又做了一次全身大检查,除了虚弱度大大增长外竟是没有任何异样。
新吾这边没有声音,郁理也不再出声,把毛巾放回盆里之后,她就又坐回床边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继续看着生母的人,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无人否认她此时安静得可怕。
“够了。”一直没说话的藤原贺介忍不住开口了,“郁理,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成长辈,现在就听我一句劝,回去休息。你妈妈这里有我。”
坐在那边的人惘若未闻,如同雕像般纹丝不动。
“星宫郁理!她现在还昏迷着,你这样不爱惜自己在这边守着就有用了吗!除了把自己的身体搞垮外对你妈的病情有任何帮助吗!”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留美子要是醒过来看到你这样就高兴了吗!”
“她是你的母亲,也是我的妻子,你觉得我会放着她不管吗!”
这个继父,名义上郁理该叫声爸爸的男人,第一次对她发出咆哮。郁理的肩头一抖,像是才被惊醒般,转头看向旁边的父子俩。这一转脸,却是让父子俩同时一愣。
那是怎样一种表情,恐惧麻木混合着脆弱和一丝疯狂的偏执,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表情不妥她迅速闭上眼用力地眨了眨,露出一记平时相熟的微笑。
“您说得对。”她撑着椅背从椅子上站起来,仿佛方才的失态不曾出现,恢复一直都表露在外的温和姿态,“我都这样子照料了,也没找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确实是用错方法了,光靠我自己是不行呢。”
“姐姐。”新吾伸出手,下意识就想扶她一把。
“没事。”她摆摆手,朝他笑了笑,“状态这么差确实是不利于想办法,我这就回去休息。贺介叔叔,新吾,妈妈这里就暂时拜托你们了。”
“别逞强。”藤原贺介抓住她的胳膊,不再去摆继父对继女的客气姿态,脸色严肃,“你这状态怎么能一个人走,我开车送你回家。”
“好,谢谢叔叔。”郁理这次没有拒绝。
坐在车上,藤原贺介透过后视镜看到坐在后座闭目养神的继女,心里也是一声叹。
留美子跟她前夫生下的这个女儿,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是个有出息且非常懂事的。只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他都在惋惜,为什么她不姓藤原。
正是因为他知道这个继女对生父有很深的感情。所以对他这个继父很不感冒,连还算富庶的藤原家的资产都因此看不上,不会为了争家产喊他爸爸讨好他。甚至为了她的母亲直接搬出去独居靠自己养活自己,他才越觉得可惜。如果这是他的孩子,如果他们是真正的父女,他不会让这个女儿吃这么多苦。
那个短命的男人,凭什么有这么好的女儿!
目送着下车后对他礼貌道谢就回了家的继女背影,藤原贺介越发叹息,想想儿子对继女的亲近和信赖,他认真地思索了起来。
回了房间,郁理以为自己会沾床就睡,结果却是身体一动不动累得要死,精神上却始终处于紧张恐惧的状态。
她睡不着,各种可怕的猜想盘踞在脑子里让她根本无法入睡。
这样不行,要是这么倒下了,妈妈就没人照顾了。她要好好休息,要好好休息,否则,否则……
伸出手,用所剩不多的气力连上了游戏机,郁理终于想起她还有本丸,还有这款神奇的游戏能完美保证她的睡眠质量。
急切地登上游戏,意识进入另一个世界,睁开眼睛,郁理面对的又是本丸全新的一个早晨。
“主人,起床了哟!”门外响起今天的近侍,浦岛虎彻的声音,“再不起来太阳要晒屁股了哦!啊,龟吉不要扒门啦!”
胁差少年元气满满的声音让郁理一愣,胸口的郁结之意微微一缓,她紧抿的唇不由勾出一个弧度来。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在这里,她似乎能稍微能松口气。
郁理很想表现得正常一点,但她过于低落的情绪根本无法掩藏,以至于所有的刀都能看出一点来。
“主公。”下午时分,趁着郁理处理完公务无事可做的那会儿,莺丸向她招了招手,“最近在万屋淘到非常好的茶叶,想泡给你尝尝,愿意跟我去趟茶室么?”
“诶?茶吗?”正想一个人呆着的郁理下意识蹙眉,但还是很快点头应下,“嗯,好啊。”
茶室是追求安静和风雅的刀们比较喜欢呆的地方,不过因为冬季天冷。虽说这屋里也有火炉,但老刀们还是更爱去大广间凑热闹,是以,这里一向是比较清冷的。
此时温暖的和室内茶香满屋,伴随着袅袅的蒸腾水汽,郁理看着莺丸行云流水般的茶艺动作,一直彷徨不定的情绪仿佛被安抚了一般变得平和宁静了许多。
“请用。”将茶水递上,从头到尾这把太刀的动作都十分优美。
“茶艺越来越厉害了啊,莺丸。”端起茶杯,闻着宁神的茶香,郁理轻轻感叹,“看你泡茶,感觉心都平静了。”
“茶道本就是一种能宁心静气的仪式,能让人修身养性的生活艺术。”莺丸自己也拿了一杯喝上一口,“味道如何?”
“茶汤清澈,入口回甘,很不错。”一杯喝完,舒缓的茶水温暖了脾胃,郁理的脸上多了几分笑容。
莺丸见此也是露出了笑:“你的脸色,总算好些了。”
“诶?”
“虽然最适合过来跟你谈心的应该是三日月,不过既然他今天远征,由我来应该也是一样的。”莺丸不理会她错愕的脸直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吗?或者说,发生了什么你解决不了的事吗?”
是眼前熏人的茶香吧,又或者是眼前人担忧的眼神过于纯粹,郁理忍不住低下头,眨了眨忽然就湿润了的眼眶。
“是不能对我们说的事?”
“不,不是的。”郁理连忙摇头,“我只是觉得,自己家里的事,不应该说出来连累你们跟着烦恼。”
“看来是您解决不了,我们又帮不上忙的事呢。”莺丸遗憾地叹气,“说一说吧,至少说出来,比您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要好受些。我有这个荣幸做听众吗?”
郁理再也没忍住,将母亲生病的事说了出来,什么方式都检查过了却没有任何建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天比一天虚弱。
“我很害怕,虽然极力地想要避免这么想,可是还是会止不住地朝着那个方向靠拢,因为爸爸也是这样离开的。起初都是小病,然后就……我甚至不敢睡觉,总觉得一闭上眼睛妈妈的身影就和爸爸去世时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双手盖在脸上,郁理说到这里时已经泣不成声,“我已经没办法再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了,可是偏偏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这是邪秽入体!”就在这时,石切丸严肃的声音响了起来,郁理茫然地抬头,发现原本只有她和莺丸的茶室不知何时进来了很多刀,那边的石切丸还在说话,“主公,我觉得您有必要带着我前往令堂身边……”
话没说完就被直接打断:“石切丸,你忘记我们被明文规定不能跟随审神者前往现世了吗?”说话的人正是大典太光世,“否则的话,我去比你更合适。”
刀剑的附丧神是不能跟随审神者一同去现世的。因为一旦他们跟着一起,审神者在现世里的真名、经历和一切隐私在他们面前暴露的风险极高,政府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到了郁理这边,就自动理解成了,玩家假如选择用「回现世」的方法离开附丧神要跟着一起时拒绝的借口,是个完美的补漏洞的方式。
不过现在她根本没注意这条,只是瞪大眼睛看向他们:“邪秽入体?怎么说?可我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啊?”
如果真的是妖怪,她的眼睛一定能看到,不会到现在还陷在死胡同里。
“有些邪秽不是轻易就显现在外的。而且也不是所有的邪秽都是妖怪带来的,染上的方式也是各种各样。”这次是太郎太刀回答她,“就和人类制作的精妙的毒一样,中毒的人不会被看出是中毒,有些只有到毒发的时候才会看出端倪。这类邪秽,也算是非常棘手的类型了。”
“主公,事不宜迟,既然收到这样的消息,您还是赶紧回现世吧!去找我们的本体,或者带她去神社除秽!”
附丧神们神色严肃,纷纷如此建议。
郁理也没想到,她居然是在游戏里找到了突破的新方向,听到他们这么说,也顾不得什么,匆匆忙忙就跑向了本丸大门。
是啊,如果人类的常规手段没用,那么就该找非人类的手段。
退出游戏,从本丸那边提到提示,郁理顾不得补眠,三两下换好衣服,正穿上鞋子想打电话给谁时,手机先一步响了起来。
“姐!不好了!阿姨的病恶化了!”电话里弟弟惊慌的声音让郁理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妈……妈妈,妈妈!
白天还在普通的单人病房的留美子,晚上就被移进了重症监护室,非医生护士不得入内。
隔着巨大的玻璃窗,郁理看见已经戴上了痒气罩,联接上心电图的留美子,手捶在玻璃上表情目眦欲裂。
“很抱歉,藤原先生,到目前为止,我们仍旧没找到尊夫人的具体病因……”旁边的医生语气愧疚地对藤原贺介说着什么。但不论是郁理还是藤原父子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姐……”
“郁理……”
两人担忧地看着她,眼前的女郎已经明显陷入情绪崩溃的边缘。
“我要进去……”带着颤音的声音语气坚定,说话的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病房里的人,似乎在极力压抑。
“这……”医生犹疑。
“我要进去!!”仿佛冲破理智的尖利叫声在走廊回荡,看清女郎此时表情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两步。
“让她进去!”藤原贺介立刻道,“出了事我担着,现在让她进去!”
得到家属担保,医院自然不再说什么,或者应该说看病人的生命迹象能不能撑到明天还是个未知数。
郁理一进病房,就把窗帘全部拉上,她不想让他们围在这里,一分钟都不愿意。
“这就是……邪秽吗?”
母亲白天还只是泛青的脸,此时像是被谁涂了蓝墨水一样青紫一片,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已经是病入膏肓之相。像隐毒一样,到最后一刻才显露真容的邪秽。
泪水大颗大颗的落下,落在郁理想要触摸母亲面庞的手背上。
爸爸生病时她无能为力,这次是妈妈,她依然还是……
“不!还不能放弃!妈妈还活着!”眼角的余光在触及到还在跳动的心电图,郁理仿佛被提醒了一般清醒过来,“来得及的!一定来得及的!总帅!打电话给总帅!”
总帅那边认识那个的场静司,那个男人一定有办法!说不定能赶上!
拿出手机,她哆哆嗦嗦地翻开通讯录,正一个个找着号码时,一个标着「夜斗」的陌生号码出现在她眼前。
人在遇到危机时,大脑的速度总是比任何时候反应都快,几乎是瞬间,她就搜索到了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
那个单独的记录本上那个自称是神的男人!
如果是平时,郁理只会一笑置之甚至还会疑惑自己什么时候存在号码本上。但现在她什么都不去想,如同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毫不迟疑地按下了这个号码。
不管是神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罢,谁都好,只能要救她!
手机接通的声音在这一刻有如天籁,从话筒中传来轻快的男子音:“感谢您的指名,我是……”
“求求你,救救我妈妈!”男子的话没说完就被郁理用力打断,“我妈妈她快……”
这次是她话没说完,身边不远处响起谁从半空中落地的声音。
“这次的委托还真是紧急啊,竟然是去除邪秽,有点麻烦啊。”刚刚还在话筒里的男声此时就在耳边,郁理下意识地回头。
含着泪的圆睁眼眸映出了一张明明没印象却莫名熟悉的脸,穿着黑色的运动服的男子脖子上系着破烂的围巾,墨紫色的短发下那双青空色的眼眸格外明亮。
“哟,好久不见!”他朝着她咧嘴一笑,抬手打了个招呼,“你的愿望,我听到了。”
85.画笔
“哟,好久不见!”他朝着她咧嘴一笑,抬手打了个招呼,“你的愿望,我听到了。”
这说话的语气,这张含笑的脸,还有最后的那句话……
“我……”仿佛是一个开关,有什么片断在郁理的脑海中复苏,她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男子,“我好像……”
迷惑的眼眸逐渐清明起来,随着遗忘的过去被彻底记起,更是盛满了激动和喜悦。
“夜斗!”她叫出了来人的名字,却是再也忍不住哭出来,“你来了太好了,拜托你,也救救我妈妈吧!”
“哎哎,别激动别激动啊!”对面的男子有些无奈,“七年不见,你还是跟第一次见面一样,看见人就哭啊。”
“怎样都好啦!快动手啦!”抹着眼泪,郁理低着头呜咽着催促,仿佛七年前那个无助的小女生,“只要你治好妈妈,不管是五圆还是供奉什么都好我全都给你呀!你不是神吗?”
十四岁那年,她在街头被妖怪盯上,仓惶绝望之时求助了如同小广告一样的五圆都市传说,本是病急乱投医,没想到真的获救。结果就真的如当年的日记所说的那般,这个只收取了她五圆钱的神明还是不知不觉被她遗忘了。
但救命之恩的执念终究还是根植在脑海。虽然自己总是时时刻刻忘记有这样一位的存在。但他的联系号码依旧存在于她的手机里。直到今日这份强烈的求救之心再度让她看到了这条一直被忽略掉的号码。
日记里没有写的事她现在也都记起来,连怎么摆脱妖怪的骚扰,告诉她怎么装作看不见妖怪的无视大法,都是他教的。
这是个帮了她很多的存在,却因为身份特殊总是被人类遗忘。
“我治不好。”他是战斗型的神明,哪可能会这个。
对方十分干脆的回应让郁理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
“你自己就能治。”他的下一句更是让她呆立原地。
这个七年前就过得穷困潦倒的夜斗神,七年之后依旧没什么变化,看到委托人已经完全懵住就知道她根本完全没开窍。
“你自己不知道吗?”夜斗吃惊地看着她,“你身上的力量比起七年前我才看到时要圆润完满很多,我还以为你已经得到修行传承了呢,你不是自己学会掌控力量的方法的吗?”
“你在说什么啊?”郁理眉头越皱越紧,“什么修行?除了能看见那些讨厌的东西外,我哪有什么力量?”
夜斗的视线不由自主往旁边挪了挪,又看了看旁边的留美子,脸色有些无奈:“这可真是……不管了不管了,你不是想救你妈妈吗?照我的话来做,尝试催动自己的力量,我能感觉到你已经能自如使用体内的力量了。”
一听能救妈妈,郁理也顾不得去问那些多余的问题,就算眼前的神有些不靠谱,但依然值得信任。
“你先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的力量从手中流出……”随着夜斗的指示越说越多,郁理的内心生起了惊疑。
咦?这不是在本丸里狐之助指导她怎么使用灵力的方法差不多么?
心头有谱的郁理闭上眼,几乎是十分流畅地就照着指示做了出来,她感觉到自己体内流动着的陌生又熟悉的力量,正想将它们从掌心引导出来时却遇到了阻碍。
闭上眼睛极度集中的精神下,郁理在自己的脑海里意外地看到了三件事物出现在她面前,以虚影的姿态漂浮着,只一眼,她就明白这是等待她选择的意思。
三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从左往右,是一把菜刀,一支画笔,以及一把弯刀和一面盾的组合。
这是选择了什么,她的力量显化在外的话,就会是什么姿态的意思吗?
锋利的菜刀和精致的画笔,郁理知道,这是她最熟悉的工具,不用多说。
而精美的弯刀和盾,别人不清楚,郁理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当年她被困在游戏里两年自己亲手打造的战斗兵器,曾多次帮她死里逃生。
可以说,这三样东西,都是她拿在手中使用得最为习惯的工具。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到底是什么体系,但明显不是踟蹰迷惑的时候,郁理目光来回扫过,最终面色一凝,抬手拿起了中间的画笔。
现在的她不需要战斗,也不需要料理,所求的,是无数的可能性。
握上画笔的一瞬间,那虚幻的影子迅速凝实起来,郁理都来不及疑惑,如何使用它的方法就清晰地刻在她的脑中。
再度睁开眼时,郁理抬起手,她的右手牢牢握着一只通体通明如同水晶一般的画笔笔杆,笔刷的部分柔软的垂挂着,闪烁着点点细碎的光辉。
“画笔?”夜斗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语气十分意外,“什么啊,我以为你的力量显现出来后会出现更大的……咳,更强大的武器,结果却是辅助类的吗?”
如果郁理不知道这支笔的使用方法,大概也会跟着恩神一起哀叹,甚至还会焦急,这样子怎么能救妈妈,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它才没那么简单。”举起手中的笔,郁理看着母亲脸色严肃,“听说过马良的神笔没有?它虽然没有故事中那么厉害,但对我来说,更加实用。”
作为活了很久的神,夜斗自然是听过马良的故事,正有些惊悚地开口想说什么时,面前的人已经挥动她的画笔,从虚空中勾勒出一道圣洁的轮廓。
一只半个手臂长的纯白的天使舒展着背后的三对羽翼悬浮在半空,它的面容死板有如雕像,却动作灵巧地飞舞着停顿在了留美子的正上方,圣洁的光芒从它身上爆发开照耀在病人的身上。
被邪秽浸满的妇人脸上剧毒般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融褪色。旁边的郁理见状,脸上欢欣的同时也是重重地松了口气。忍不住又抹了一把眼泪,这下子她总算能放心了。
“居然是用这种方法……”夜斗脸色复杂,他原本是见郁理的实力已经不错,想让她直接用灵力去逼走留美子身上的邪秽。然后让她自己用自己的办法灭了就好。哪知道这货居然从头到尾一无所知,还要让他重新教,结果开发出这样的能力啊。
“它跟我说,它的名字叫千幻。”看着手中的画笔,郁理脸色复杂,“能力是,只要我见过的、或者能幻想出来的事物,都能如数绘制复原出来。但也有三个限制,一、它不能绘出能独立思考的生物;二、所有绘制出来的东西只要使用,就最多只能存在十分钟;三、超出我这个主人实力范围的绘制对象,发挥出来的实力最多就和我相同水平。可事实上我是个什么水平,我自己都不知道啊。”
这支用灵力凝结出来的画笔,和那些妖怪一样,普通人同样也看不到。
得知这支笔的功能时,郁理的内心是有一万头神兽奔腾而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