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黄善寺相会
顾嘉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她会把这个舆图送给他,他一定会喜欢的,如此算是勉强报答了他的恩情。而这个舆图是和边疆地形有关的,也能帮助到他和将来的三皇子——将来的三皇子能够让皇上更信任,那都是因为两年后三皇子在边疆出奇制胜的一战。
有这个舆图帮忙,那一战将会更顺利。
可是她万没想到的是,等见了齐二,情景完全和自己所想的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板着个脸,倒是仿佛她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顾嘉悄悄地打量着他那脸色,实在是无法明白了,心想他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她突然想起了上辈子,是了,上辈子他就是这样的,有时候会沉着脸,让人不知其意,实在忐忑得很,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记得有一次,他也是沉着脸,问了,他也不说的,沉默一会儿他会出去,她自己在家翻来覆去地想,怎么也想不明白。
晚上时候,他久不见归来,她越发担忧,苦得趴在锦被里哭,后来便躺在榻上和衣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糊着觉得身边有人,这才猛然醒来,知道他终于回来了。
回来的他,竟难得身上有些许酒味,哑着嗓子对她道睡吧。
她战战兢兢地睡了,一夜稀里糊涂,第二日就见他该干嘛干嘛,再没提那天的事。
如今看着他这样,真是似曾相识,上辈子不曾发也不敢发过的小委屈就蹭蹭蹭地往上冒。
此一时彼一时,你既然那么不喜,叫我出来做什么?如今出来了,又摆出这样脸色。
又想着自己费心给他找来的舆图,真是一片好心喂了狗。
顾嘉便也学着齐二,故意板下脸,撅着嘴儿,连看都懒得看齐二。
两个人相顾两无言。
顾嘉端了好一会儿,偷眼瞅过去,见他也不说话,便越发无奈了:“二少爷,若是没事,那我先行告辞了。”
说完,抬脚就要走。
不说话是吧,不搭理你!
这边顾嘉作势要走,齐二马上绷不住了,他忙道:“别。”
顾嘉也不是真要走,就等着他拦呢,结果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动静,竟然只有一个字?
顾嘉前脚迈起,停顿在那里,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自己被他惹得心里泛恼,面子上也实在过不去,他只说一个字,就指望着哄好自己?不行不行,坚决不行,怎么也得多来几个字吧?
顾嘉艰难地将抬起的那只脚落下,再抬起后面的那只脚迈步向前,不蒸馒头争口气,她得走。
就在这时,终于听得齐二道:“顾二姑娘,且慢。”
顾嘉一听,故意端着架子不作声,心里却在想,求我吧求我吧,求我我就不走了。
谁知道齐二却道:“二姑娘,做人当言而有信,姑娘还记得曾经答应过我的吗?”
啥??
顾嘉一头雾水,不敢相信地道:“什么?”
齐二走上前,神态温和,但是语气坚定:“姑娘曾经说过,若我能得头甲头名,姑娘会送我五百两银子做贺礼。”
顾嘉这时候已经傻眼了,她懵懵地转首看向齐二:“二少爷,你意思是?”
齐二伸手:“你承诺的五百两银子,给我吧。”
……
这一刻,顾嘉觉得头顶有五百只乌鸦呱呱呱地飞过。
齐二又补充一句:“姑娘还说,没什么舍不得的,你说到做到。”
顾嘉已经不知道这天到底是黑还是白了,齐二找她要银子,齐二找她逼债。
他怎么竟然是这样的齐二?
她望着齐二,希望从他眼里看出开玩笑的意思,亦或者是自己在做梦,可是没有,丝毫没有,剑眉朗目是如此地清晰,沉静的眼神是如此地坚定。
她垂死挣扎,虚弱地辩解:“我是说你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双喜临门我就送给你五百两银子做贺礼……”
齐二直接封死她的后路:“不对,你当时说的是让我好好准备考试,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说若放榜之日,我能高中头名,你送我五百两银子。不过姑娘耽搁了太久,这利滚利也有不少了,我已经算过,按照每日七成利算,利滚利算下来,如今姑娘应该给我两千四百两银子。”
齐二记性奇佳,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顾嘉当初的承诺,不给顾嘉任何狡辩赖账的理由。
而且齐二还算了一笔黑心帐,竟然向她要两千四百两的银子!
顾嘉两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满意以为他是真得有事要谈,不曾想,却原来是来逼债的。
甚至还算出一笔这么黑心的账!
顾嘉只恨自己想太多!
须知银子这种白花花喜人的物事,往家里拿总是高兴,往外拿却是怎么也不会乐意的。当初顾嘉还没因为齐二大赢五千两,想着万一赢了拿出来个五百两给齐二是区区小意思,可是如今那五千两银子揣进兜里,再让她往外掏五百两,这就难了,比割肉还心痛。
至于说让她掏出来两千四百两,那就是要她的命,她满打满算手头都没个两千四百两啊!
顾嘉深吸口气,想了想,只好道:“二少爷,我也想给你五百两银子做贺礼,我顾嘉说过的话,自然是要算数的,可是我现在没有五百两,你便是逼死我,我也拿不出来啊。至于两千四百两,那更是卖了我也没有的。”
齐二看着顾嘉那蹙眉犯愁的小样子,好生为难,好生可怜,若不是他确切地知道她靠着下注自己当状元郎赢了四千八百两,他会心疼怜惜会赶紧告诉她说没事的没事的,缺银子我给你花。
可是现在,望着她那楚楚可怜的小样子,他决定……只在心里怜惜,但是面上绝对不留情面。
“是吗?二姑娘没钱?”齐二剑眉微凝,淡声问道。
“是,我没钱呢!”顾嘉赶紧哭穷:“我一个月只有五两银子的月钱,根本不够吃用的,好不容易有个庄子可以有些进度,去岁还把庄子上的出产都捐献给了朝廷,我……我如今……”
她想了想,摸了下自己头上别着的芍药,可怜兮兮地道:“便是头面都不舍得买新的,只好采一朵花儿戴头上。”
齐二自然看到了她发上那芍药。
应是早间新采摘的,层叠妖娆的芍药花瓣鲜润冶艳,上面还带着点点露珠,在她乌黑如缎的发上颤巍巍的,靠得近了,便有沁人心脾的花香袭来。
这么鲜嫩红艳的芍药花,比凭空比她少了几分娇美。
她比芍药花还好看。
只可惜,这么好看的她就是个小骗子,蛊惑人心精灵古怪的小妖精,睁着眼睛说瞎话骗自己。
齐二决定不上她的当。
“是吗?穷成这样了?”齐二不着痕迹地这么问道。
“是!”顾嘉无奈地哭穷:“我太穷了,没银子呢,上次你要借给我银子,我都不好意思要,谁让我就是这么有骨气,有骨气的人没饭吃。”
“那你从赌坊赢得四千八百两银子呢?”齐二轻描淡写地来了这么一句。
可是他这轻淡一句,听在顾嘉耳中,简直是平地一声雷,险些把她眨得跳起来。
什么??
他竟然知道了这个??
齐二轻笑了下:“顾二姑娘,你不是在赌坊里押了我齐逸腾今科高中头名状元,由此赢了一大笔银子,没有五千,也有四千多两吧?是不是?”
其实那些传闻,齐二多少听说过,知道有人押中了,赢了好些银子。当时同窗有人对自己打趣,说是什么人能慧眼识英雄,他并没在意,只以为是碰巧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此人竟然是顾嘉。
顾嘉竟然跑去花了一百多两赌他高中头名。
齐二想起这事儿来,心间也不知是何滋味,有些着恼她一个女儿家去赌坊下注,可是更多的是应该是喜欢吧。
她也觉得自己比莫三强,是吧?
不过齐二还是压抑下了心中冒出来的欢快泡泡,故意板着脸,看她接下来怎么表演。
却见顾嘉瞪大了一双好看的杏眸,柳眉微微拧起,小嘴儿惊讶地张开成小小的圆形:“二少爷,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你的?你怎么知道那是我?”
齐二哼了一声:“不要问我怎么知道,你就说是不是?那我去下注开赌,赢了大把银子,却要赖账我的五百两。”
顾嘉翘起的鼻子耸了下,之后眼睛一眨,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可是……可是那银子都被我花了,我现在真得没钱了啊……”
事已至此,她算是明白了,他手里有她的把柄,这事儿万一传出去,那名声可就烂在大街上捡都捡不起来了。
必须让他替自己保守秘密。
顾嘉揉揉鼻子,委屈又伤心:“我但凡有那两千四百两,也就给你了,可是真得没有,要不……我把我的庄子抵押给你吧?”
顾嘉还是不死心,当时自己为什么要夸下这种海口呢?凭本身挣来的银子,为什么要被抢走?
然而齐二这次显然是铁了心的:“庄子抵押给我?这都不必的,不过——”
顾嘉听他这个转折,总觉得不太对:“不过什么?”
齐二淡声道:“顾二姑娘,你给我打一个欠条吧。”
他竟然一直惦记着自己随口鼓励他的五百两银子。
他竟然和自己算了一笔黑心账。
他竟然还要自己给他打一个欠条。
顾嘉想哭,顾嘉不能相信,顾嘉觉得这个世间的黑白已经颠倒了。
怎么可以这样呢?
不过他既然说了,自己也确实许诺了,好像确实不应该言而无信——人家齐二可是痛恨言而不信的人。
顾嘉心痛无奈,可是又不得不道:“好,那我给你打个欠条吧……”
齐二凝着顾嘉,她眨巴眨巴眼睛,好生可怜兮兮,杏眸中起了一层雾气,泪仿佛要落下来了,而她发上别着的芍药却越发娇艳欲滴,人娇花艳。
这样子实在是让人怜惜得很。
“既是要打欠条,须要摁上手印。”想起那首诗的齐二面颊发烫,垂下眼来,淡淡地这么道。
还要手印?
顾嘉险些晕倒。
“我,我也没纸笔,这里不太方便,改日我一定给你打个欠条。”顾嘉支支吾吾推脱道。
“我随身带了纸笔,还有印泥。”说着间,齐二竟然自袖中取出了纸笔,那纸是炭笔,纸是折好的宣纸,印泥是用小陶盒装着的。
顾嘉这次真得要晕倒了。
他竟然准备如此周全,看来是要把自己逼到绝路了!
罢了,写就写,反正哪儿她顾嘉若是跑到天边去,看他去找谁还钱!
当下顾嘉拿起齐二的纸笔,奋笔疾书,写上了顾嘉欠齐逸腾两千四百两纹银云云,最后落了款,签字画押。
当她摁上那红色的手印时,感觉自己仿佛把自己卖了。
不过想想,也就两千四百两而已,没什么,我财大气粗,我不怕。
说着不怕,心里还是疼,好疼。
齐二看顾嘉写完了,收起来,拿着那欠条细细看了一番。
顾嘉从旁小声嘲讽道:“放心吧,铁铁地写了两千四百两,都不带打折扣的。”
齐二看了顾嘉一眼,小心地将那欠条收起来。
顾嘉眼巴巴地从旁站着,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原本以为他把自己叫出来是有什么大事,譬如和萧平有关的事,她当然得来,但是现在看来,他竟然只是讨要银子的。
这一趟出来,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顾嘉沮丧地想。
齐二看顾嘉那耷拉脑袋的可怜样子,抿唇,简直是忍不住笑,不过他到底是绷住了。
他严肃地望着顾嘉,趁机教育她几句:“顾二姑娘,你是侯门千金,又是圣人赏下的三品淑人,好好的闺阁女儿家,万万不可行差踏错,沾染上赌博的恶习。”
顾嘉心中不服气的,心说我就是赌了那一次,而且还是你妹妹拉我给你撑场面的啊,不过口中还是道:“是是是,我知道了,多谢齐二少爷教诲。”
突然就心塞了,上辈子听他教诲还不行吗,这辈子非亲非故的,她竟然还要听他讲大道理,还得口是心非地点头称是。
齐二看着她那不以为然的神情,心里是明白的,想着顾二姑娘怕是不喜欢听。
她和齐胭有点像,都是阳奉阴违,自己有点自己的小主张——当然了,她比齐胭可爱了一百倍。
“对了,萧家小公子这几天如何?拜师可还顺利?”齐二话锋一转,却突然问道。
听到他这么说,顾嘉心情好点了,嘟哝道:“已经过去拜师了,收下了,我养父母心里都喜欢得紧,说是这次多亏了齐二少爷,想着感谢一番,只是孟国公府的门槛太高,他们也不敢轻易登门,所以想着先准备些许薄礼,和齐二少爷提前说一声,再行登门道谢。”
萧家养父母都是寻常百姓,自然进不得孟国公府的门——便是去了,他们也不知高门大户的规矩,所以这件事可不是轻易能做得来的,总是要从长计议。
齐二听得这话,却是道:“上次听萧小公子提到,说是萧家太太做得家常便饭味道不错?”
顾嘉不明白他好好地这么说,便点头道:“还可以的。”
齐二颔首:“既如此,那就上门叨扰,尝尝萧家太太的手艺。”
啊哦?
顾嘉都不太信,孟国公府的齐二少爷,今年新科状元郎,要登自己养父母的门?
这是天大面子啊!
齐二看着顾嘉那意外的样子,剑眉微挑:“怎么,顾二姑娘不欢迎?”
顾嘉赶紧点头,因为太用力脑袋上的芍药都有些歪了:“欢迎欢迎,蓬门荜户能得齐二少爷前去,那是受宠若惊。”
齐二盯着顾嘉,那芍药歪了,略有些凌乱,却越发添了几分娇艳,心动念至,不觉声音低哑,温声问道:“那你呢?”
顾嘉不懂,茫然地看向齐二,看齐二望着自己时眸中的灼光,陡然明白了。
顾嘉低下头,拧眉半晌,终于道:“我养父母都是乡下人,并不懂待客礼节,到时候会提前过去,帮着养父母打理饭菜,招待齐二少爷。”
齐二至此,总算暗暗舒了口气。
“一言为定。”他眸中带了笑意。
“一言为定。”顾嘉看到了齐二眼中的笑,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上当了。
他可能从约自己过来就已经打好了如意算盘,先逼着自己写下欠条,然后要求自己为萧家父母那边帮衬招待。
话说出口,现在她想撤也不行了。
齐二却突然抬起手,伸过来。
顾嘉微怔,在她下意识里,齐二是一个恪守规矩的君子,绝对不会有任何不合礼节的动作,他便是对自己有些想法,却未必真做什么吧?
是以她都怔在那里了,没法反应。
齐二的手落在了顾嘉鬓间那朵芍药上。
他因为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触碰上了那歪了的芍药,然后帮她扶正,扶正之后,便撤回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让顾嘉来不及阻止,也来不及说什么。
“烟濛濛,雨濛濛,
芍药花开湿嫩红。我今灌沐诸如来,
人间天上起清风。”
——
回到博野侯府,顾嘉还在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齐二竟然摸了摸她头上的芍药花,还帮她扶正了。
当时他在她耳边念了一首诗。
那首诗的意思……她知道的。
上辈子,他也念过同样一首诗。
顾嘉一下子想到了很多,想得面红耳赤,一时又记起自己手里的舆图。
看看舆图,她决定先不给他了,哼哼,先吊吊他吧……
正想着,就听得红穗儿道:“姑娘,夫人身边的环儿过来,说是夫人有请姑娘过去一趟。”
顾嘉莫名:“这会子,会有什么事?”
红穗儿摇头:“那就不知了,姑娘先过去看看吧。”
顾嘉点头:“也行。”
最近彭氏不遗余力地“磋磨”萧扇儿,可算是把婆婆的架子威风使到了极致,那萧扇儿日子很是不好过。
不过顾嘉倒是不同情萧扇儿,反而有点庆幸。
若不是彭氏把力气都用到萧扇儿身上了,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清净?改天她得郑重地谢谢萧扇儿了。
当下她略作收拾,便过去了彭氏那里,一进屋,却见萧扇儿也在的,正小心翼翼地服侍在旁边,拿了个美人锤给彭氏捶腿。
萧扇儿看她进来,瞧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竟然多少有些嫉妒。
顾嘉顿时警惕了,看来是有事情要发生了?
彭氏审视了一番自己女儿,最后满意地点头,示意顾嘉坐下。
顾嘉行了礼后,坐下了。
彭氏笑着道:“阿嘉入了夏就该及笄了,到时候定是要好好办一场及笄礼的。”
顾嘉颔首,恭声道:“母亲,这个丰俭由人,我觉得随意就是了。”
萧扇儿本来还有些等着看好戏的模样,听到这个,想起了什么,眼神顿时黯了下来。
顾嘉自然多少明白的。
本来她和萧扇儿前后脚生的,她及笄了,萧扇儿也该是及笄了。博野侯府以前对萧扇儿不薄,及笄礼上自然不会亏待她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顾嘉依然是博野侯府的千金小姐,没出阁的小姐金贵得很,及笄礼自然是得好好办。
萧扇儿呢,她改姓萧了,成了萧家的女儿,不再是博野侯府的小姐了。她变成萧家的女儿,一顶小轿子抬进博野侯府,只是一个妾而已。
谁家会给一个妾办及笄礼。
所以萧扇儿就少了人生中这重要的一个环节,她是永远没这机会了。
嫁人的女人本来就该伺候公婆照料小姑子,况且她只是一个妾而已。
顾嘉倒是没太在意,她还不一定能等到及笄礼,说不得早早离开了,便随口应付几句罢了。
谁知道这时,彭氏却笑呵呵地道:“还有一桩事,你既是要及笄了,那婚事的事也该早早地做打算了。”
听此言,顾嘉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同时也明白自己刚进来时萧扇儿的嫉妒之意。
看来是一门不错的亲事,以至于引得萧扇儿这神情。
顾嘉听此言,便道:“这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做主,女儿没什么话说。”
彭氏见顾嘉这么说,一时倒是有些意外。
这个女儿素来不太听她的话,她也对她不抱什么希望的,但是如今她既然成了那三品诰命,女儿家身份贵重,自然应该好生做个亲事。
如今那萧扇儿是白养了,顾嘉若是能够嫁个好人家,算是给博野侯府拉一个好亲戚,以后对顾子卓顾子青也是好助力。
须知博野侯自己就没个兄弟姐妹帮扶,便是族中人也都是远亲了,彭氏觉得很吃亏。
所以听到顾嘉这么说,她心里倒是松了口气的:“之前太后娘娘分明是有意把你许给南平王世子的,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竟然没成。”
……
顾嘉没想到,兜来转去的,竟然又是这一位。
若是这样,她倒是放心了。
反正她已经把南平王世子给得罪狠了,想必听到这门婚事,南平王世子比她更早蹦起来反对。
“母亲,话不能这么说,太后娘娘可从未说过要赐婚给我和南平王世子,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罢了,况且……我瞧着那位南平王世子可是对我没好脸色,如今我也是三品淑人,母亲何必非要硬把我往南平王世子那里塞,没得让人看笑话。”
彭氏听了,却是疑惑地打量着顾嘉。
“阿嘉,南平王世子可是皇上的侄子,南平王的长子,这样的身份,配你是足够的,我们还要说一声我们高攀了,怎么你反倒不喜?还是说你另有打算?”
顾嘉听着彭氏这话,一时都有些想笑了。
“母亲,你也想忒多了,女儿可没那雄心壮志要靠着婚事攀附皇室的意思,只是不想着母亲多想了去,到时候剃头担子一头热,岂不是让人笑话。”
彭氏听着简直是想拍桌子了:“怎么叫咱们剃头担子一头热呢!如今皇太后那边都下了帖子,邀咱端午节的时候一起过去观龙台看龙舟赛。”
顾嘉听她这么说,顿时没声了。
眼看着端午节就要到了,每年端午节的时候,燕京城里会在护城河办一场龙舟赛,到时候皇上也会亲自过去看,那么皇上在哪儿看呢?就在一处叫观龙台的阁楼里。
能上观龙台看龙舟赛的自然都是皇亲国戚或者备受皇上宠信的权臣,可以说,能登上观龙台,那就意味着你在燕京城里至少是数得着的人物了,是寻常人不能小觑的。
现在皇太后竟然给博野侯府下帖子,邀过去观龙台赏龙舟。
往年的博野侯府可是没这个荣幸的。
彭氏对这件事是很满意的,笑呵呵地道:“其实上次阿嘉献棉花,皇上那里也是记着阿嘉的吧,要不然也不会特意赏了三品诰命。不过这次可是皇太后给咱家下的帖子,不是皇上那边的手谕,这就耐人寻味了,说明还是皇太后惦记着咱们家,可皇太后为什么惦记着咱们家呢?”
彭氏别有意味地笑了下:“上次的事没后音了,这都说不好的,也许是觉得南平王世子年纪还小呢?如今阿嘉要及笄了,南平王世子那里也眼看弱冠之年,这亲事应该就可以做了吧。”
顾嘉至此,彻底没音了,她感觉到了情况不妙。
上次莫三和齐二都出手了,去找过了南平王世子,南平王世子羞愤之下拒了这门婚事。
可他到底怎么拒的,又是怎么给皇太后说的,这都说不好的。
顾嘉心中叹了口气,有种按下葫芦浮起瓢的无奈感。
“不管如何,你总是要好生准备着,端午节上观龙台,这是怎么样的荣宠,可不能让人小看了去。”
“是。”
——
顾嘉回到房中,想了想,觉得这个事儿不能自己烦恼。她一个姑娘家,为了嫁谁不嫁谁的事烦恼,这像什么话,必须引入外援帮忙,借力打力。
她第一个去找的就是博野侯了。
先陪着博野侯说了一会子话,她才慢慢地转入正题,说了这南平王世子的事。
博野侯沉吟片刻,却是问道:“阿嘉怎么想的?”
顾嘉道:“那南平王世子乃是皇室子嗣,又要承袭南平王之位,若哪个嫁给他,就是王妃了。女儿觉得,当王妃固然是风光荣耀一时,可是这王妃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不知道多少讲究。女儿自小长在乡野,本就不懂得那么多规矩,又哪里做得来王妃,真在那个位置上,一旦行差踏错,自己受罪不说,怕是还连累父兄母亲。”
博野侯听得女儿这一番话,倒是有些意外,打量一番后,眸中露出赞许之意。
“阿嘉,不曾想你小小年纪,倒是想得通透,南平王世子妃的位置固然好,可却不是那么好做的,况且我博野侯府本就是世袭的侯爵,没有必要为了攀附皇室让女儿去做那个位置,为父倒是希望你能嫁在燕京城寻常伯侯之家,以后万事也好有个照应。”
顾嘉听闻这话大喜,知道父亲是帮着自己的,且是实实在在为自己考虑的,那么母亲那里不足为惧了。
“父亲,可是母亲那里,却是——”
博野侯安慰道:“你不必担心这个,你的婚事,我自有主张,你母亲拿不得主意。”
若是以前,博野侯自然是想着女儿的事就听妻子的罢了,反正她多年管理侯府,又熟知燕京城中的少年男女,想必是不会错的。
但是最近一年家中出的种种事情,让博野侯开始意识到,自家夫人之所以看似把府里管得还不错,只是自己从来没把心思放在府里,不知道府里到底被打理成了什么糟糕样子,也不知道女儿被养成了什么模样。
是以如今博野侯是不敢相信彭氏了。
这个女儿原本就被养在乡下受了委屈,欠了她的,这婚事上自然不好委屈。侯府的女儿嫁过去当王妃,那得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不愿意女儿去受这种罪的,只想让女儿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到时候他和两个儿子也好护着女儿,为女儿撑腰,那日子才叫舒坦。
况且……嫁谁不好,非要是南平王世子。
博野侯和那南平王是有些交情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明白这其中的风险。
关键时候,他当然分得清该远离哪个才能保住爵位,保住家里平安。
顾嘉和自己父亲说了一会子话,真是忧心忡忡地进去,神清气爽地出来,这个爹是真心疼爱自己,为自己着想的。
目前看来暂时不用愁了,至少不用担心嫁给什么南平王世子,只是自己及笄后,怕是做婚事早晚的,自己还是得早做打算。
若说自己来说服父亲不要成亲就当个姑娘,怕是不行的,自己总不好说自己婚后四年无出吧。一个姑娘家,贸然说这种话,哪个会信呢。
顾嘉正愁着这件事,恰收到齐胭送来的花笺,却是邀请她过府去玩儿的。
一看到齐胭的花笺,顾嘉自然就想起那银子的事来了。
她和齐胭都是下注赌了的,这件事唯有自己,王玉梅,齐胭三个人知道,底下人便是知道,但是那消息是万万不会传到齐二耳中。
齐二是怎么知道的呢,况且还知道的那么详细,连四千八百两的数目都说出来了。
顾嘉觉得,肯定是齐胭出卖了自己。
“阿胭啊阿胭,说好的绝对不能告诉别人的,你却告诉了他?哼哼,我可饶不了了你!”
若不是齐胭,自己怎么会好好地打个两千四百两的两欠条呢?
顾嘉挽起袖子,决定赶紧赴齐胭之约,她得找齐胭麻烦去。
——
齐胭房中。
齐胭含着眼泪哀求:“二哥哥,你就放过我吧,这事儿若是让母亲知道,我就完了,她一定会罚我跪在佛堂里不起来,还要我抄写经书,我完了我完了。”
齐二面无表情,淡淡地问道:“她回信了吗?”
齐胭一脸巴结:“回信了,她说明天一定过来呢。好哥哥,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了,你再不许告我小状了。”
齐二瞥了齐胭一眼,没说话,径自撩起袍子离开了。
齐胭看着齐二离开的背影,恨得只跺脚。
“我好话说尽,你却黑着脸不知道说句好话,哼哼,也忒狠心了!”
一时想起顾嘉,又道:“阿嘉啊阿嘉,我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就休要怪我出卖你了,我不把你卖给我哥哥,他就先卖了我!作为我的闺中好友,你就为我牺牲下吧!”
齐胭是很清楚这个道理的,所以齐二稍微一逼,她就利索地写了花笺请顾嘉“过府游玩”。
“不关我的事,不能怪我啊!”齐胭再次这么念叨了一句,决定先去翻翻自己心爱的画本来放松心情。
世上哪有那么多麻烦事,不要去想,麻烦事就不存在了,是吧?
第107章 心仪之人
顾嘉满心想着过去找齐胭算账,只是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彭氏和博野侯就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其实不外乎是博野侯和彭氏说起来顾嘉婚事的事,博野侯认为不要说人家皇太后目前根本没提那个意思,就是提了,彭氏这里也要拒绝。
然而彭氏却不以为然,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她觉得自己委屈大了,认为顾嘉嫁给南平王世子,这是多么好的一门婚事,结果博野侯却执意反对:“我一心为了博野侯府着想,为了阿嘉着想,我到底哪里错了?当世子妃不好吗?熬一熬年头,这以后就是王妃呢,你博野侯府以前出过王妃吗?”
王妃?博野侯无语至极,冷道:“你当王妃是那么好做的?”
彭氏梗着脖子道:“我当然知道王妃不是那么好做的,所以我要让阿嘉当王妃,咱们欠了阿嘉的,如今阿嘉既然回来了,咱们就得好好为阿嘉打算,给阿嘉最好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就这么吵起来,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竟然闹大发了,博野侯甩袖子离开,彭氏哭天抹泪的开始寻死觅活。
顾嘉没办法,只好过去劝,这时候萧扇儿和探月也在,两个人一起劝了半晌,总算是彭氏不寻死了。
彭氏泪眼汪汪地望着顾嘉:“阿嘉,你虽说不在我身边长大,可是那都是奸人所害,如今你回来了,我自然是盼着你好的,你也得好好听话才是,女儿家年轻,心里没个定盘星,自然得听老人家的,老人家再是不济,走过的路也比你过的桥多,你知道吗?”
阿嘉听着这话,觉得简直是无厘头,便道:“娘,虽说你是长辈,我应该听你的,可是我无论嫁了哪个,日子是我过的,又不是你过,将来若是嫁得不好,你替我拿了主意,我少不得埋怨你。如今既然父亲说了这个婚事不好,那又何必强求。再说了,这也不是强求能求来的,人家皇太后那里未必是这个意思。”
彭氏一听,心都凉了,摆了摆手,嘲讽地道:“你既是自己有自己的主意,那就自己拿主意去吧,又何必来我面前说。”
一时又道:“人都说女儿是娘的小棉袄,应该向着娘说话,可是如今你瞧你,哪里有半点体贴,想当初你刚生下来那会,我真是——”
本来顾嘉如今对彭氏也没什么恼了,她要怎么样闹腾就随她去,反正也闹腾不到自己身上,可是她非说这话。
顾嘉自然是想起来自己刚出生没多久,病弱得要死了,就这么被彭氏给扔了。
便是知道治不好了,谁家又舍得把孩子扔给别人,只为了换一个养得好的孩子?
顾嘉当下也是无奈,忍不住回敬彭氏道:“刚生下来时如何?我刚生下来,不是就被抱走了吗?”
彭氏待要说的,不过想想,还是忍住了,没说,只道:“你既不听我的,出去就是,又何必在这里气我,你还嫌这一个个地气我不够多吗?”
说着,又开始指骂探月和萧扇儿。
探月和萧扇儿这两个,一个是博野侯的妾,一个是萧扇儿的妾,在彭氏跟前,被骂得都不能还嘴的。
顾嘉从彭氏房中出来,也是略有些憋气,冷哼道:“若是看那个爹,自然是极好的,我万万不舍得离开,可是看这个娘,真是恨不得今日就走!”
刚小声嘀咕了,就见顾子卓从长廊那边过来。
顾子卓看了顾嘉:“母亲这边又是怎么了?”
顾嘉:“我哪知道,你自己去看看不就是了。”
顾子卓微微拧眉:“这一段日子不是略消停些吗,怎么又能闹起来?”
顾嘉:“是呢,日子好好的,谁知道非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顾子卓打量了顾嘉片刻,突然道:“阿嘉,我带去你法源庵,是知道你心里总存着疑惑,是想解了你的疑惑,并不是要你对哪个心存怨恨,过去的事,既然错了,那总该补偿的。”
顾嘉:“哥哥的意思是,今日这桩事,是我借故找茬了?”
顾子卓:“阿嘉,我并没有说你错了,只是盼着你能多些宽容之心,母亲纵然有她的不是,我何尝不觉得她有些错,但是她到底是我的母亲,我希望你能宽容一些,忍让一些,收一收性子。”
宽容一些,忍让一些。
顾嘉听到这个,顿时觉得好笑至极。
她不喜欢这两个字眼,一点不喜欢的。
上辈子她就是太宽容太忍让了,忍让到最后,活生生把自己给憋屈死了。
她昂起头,冷冷地盯着顾子卓:“哥哥,我做事自有我的主张,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也没有人能替我做什么决定,包括你,也包括母亲。”
说完这个,径自离开。
顾子卓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半晌后,才回首看了下母亲院中的台阶。
一时也有些迷惘。
他当然知道彭氏是错的,从她选择放弃顾嘉的时候,她就错了。
这些年,他沉默地望着那个假妹妹,看着这一家子其乐融融,心间总是有些缺憾,总觉得想去看看,看看当初那个被抱出去的病弱孩子,哪怕只是看到一处小小的孤坟也好。
只是没想到的是,顾嘉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顾子卓抬起手,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这一年里府中经历了太多的事情,父母也开始离心了。
他闭上眼睛,轻叹了口气。
——
若不是那户籍之事还没办妥,顾嘉都恨不得马上就离开这侯府了,只是没办法,如今少不得忍耐些日子,毕竟这世道,没有户籍可是寸步难行的。
一夜无话,第二日,顾嘉前去孟国公府做客,过去后见了齐胭,齐胭挤眉弄眼的,顾嘉没回应,一脸端庄,倒是把旁边的齐胭衬得像个上窜下蹦的猴儿。
齐胭带着顾嘉先去拜见了齐老太君,齐老太君看到顾嘉竟然还记得,指着她道:“小姑娘这模样,真出挑,上次你来,不是穿着一身杏黄袄儿吗,我还记得的。”
齐老太君这一说,大家都笑了。
老太君年纪大了,这些年不怎么理事,每日不过拜佛念经而已,难得竟然记得顾嘉这个有一面之缘的。
齐胭轻轻用胳膊肘碰了下顾嘉:“你投老太君的缘法,没事要多来这里玩儿。”
其他人也都笑道;“可不是么,总要多在老太君跟前走动。”
顾嘉自然没得说,和齐胭一起陪着老太君说了会子话,看老太君困了,这才离开,离开后,又过去了容氏那里。
容氏从来都是颇为待见顾嘉的,问起彭氏的身体,嘱咐齐胭好生招待顾嘉,又让顾嘉不要见外,又拉着她说了一会子话,这才让她们随意去玩儿。
出去的时候恰巧碰到了齐二——真得是碰巧了吗?顾嘉表示怀疑。
就是想见自己吧?说不得会磨蹭着说几句话呢……还是要找自己逼债??
可是让顾嘉没想到的是,齐二看到顾嘉,中规中矩地过来见过了,口中称着顾淑人,又随口对齐胭说好生招待顾淑人,之后便径自过去齐老太君那里了。
一直到顾嘉随着齐胭进了齐胭的房中,她都没反过神来。
这人……什么意思?他现在拿到了五百两银子的欠条马上就不想搭理自己了?
顾嘉特想问问齐胭,就算不因为心仪而对我献个殷勤,那五百多两银子的债呢,怎么也不提了。
这活生生像是变了一个人,也忒奇怪了。
正疑惑着,就见齐胭凑到顾嘉跟前,小心翼翼地道:“阿嘉,最近几日我哥哥可曾找过你?”
顾嘉一听,顿时明白了,斜眼瞅着齐胭:“你就别拐弯抹角了,说吧,你是怎么出卖朋友的?”
齐胭顿时委屈死了,握着顾嘉的手:“阿嘉,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会出卖你?难道你认为我是这种人吗?我怎么会出卖你?”
哼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顾嘉直截了当地问:“得得得,你就说吧,四千八百两银子,这个数目,除了你,谁还知道?这事儿怎么传到你二哥哥耳朵中的?”
齐胭:……
顾嘉:“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就不和你玩了,我马上就走!”
齐胭:“别别别,阿嘉阿嘉,这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来来来咱们坐下慢慢说。”
顾嘉气哼哼:“我才不会轻易原谅你,我的秘密就这么被你抖擞出来了。”
齐胭嘿嘿笑:“阿嘉,我哥哥找你了啊?他说什么了?他对你那么好,比对我这个亲妹妹还好,他总不至于教训你什么吧?”
齐胭琢磨着,自己想从哥哥手里挖点钱买画本都得死乞白赖的,可是哥哥却要拿着银子拐弯抹角地送给顾嘉,这就是区别了,让人心痛的区别。
哥哥对待自己和顾嘉是不一样的,所以可以推断,哥哥敢在自己面前讲大道理吓唬人,在顾嘉面前却是不敢的吧?
教训?
提起这个,顾嘉就来气了,若是只被齐二说教一番,她也就无所谓了,毕竟上辈子早就习惯了,她练成了左耳朵出右耳朵进的习惯。
可是现在不是说几句的事,是打了五百银子的欠条啊!
顾嘉挑眉,哼哼道:“你好意思问,你哥哥讹诈了我五百两银子!”
啊???
齐胭惊得险些跳起来。
哥哥……讹诈……银子??
顾嘉看着跳脚的齐胭,点头:“可不是么,我哪里有现银给他,他就让我写了欠条呢。”
齐胭一时都有些懵了,她哥哥分明是要拐弯抹角要给顾嘉送银子,怎么就成了讹诈人家银子了?
“怎,怎么可能……”她哥哥对人家阿嘉可是很好的,巴巴地主动要送银子呢。
顾嘉看着齐胭这一脸懵的样子,便道:“还不都是你,把什么四千八百两银子的事儿告诉了你哥哥,你哥哥把我好一番教训!”
顾嘉想起这事儿就头疼。
齐胭:“啊?他竟然敢教训你?”
齐胭确实意外的,本来以为齐二是只敢教训自己,可不敢招惹阿嘉。
顾嘉:“是,对我说道了好一番,听得我头都疼了,最后还讹诈了我那么多银子。”
齐胭看顾嘉那抱怨的小样子,忍不住捂嘴笑:“真没想到,我哥哥竟然对你这么厉害。”
她一直以为她二哥哥在顾嘉面前应该是谨小慎微的。
顾嘉瞥了一眼齐胭:“你说你,竟把我的事儿就这么抖给你哥哥知道了。”
齐胭看顾嘉哀怨的样子,愧疚又无奈:“阿嘉,阿嘉,我也是被逼无奈,我哥哥拿了我的把柄,我有什么办法,他问我,我也就只好答了的!”
心里却是想着,我何止是卖了你这一次,就连如今我请你过来,都是我哥哥的主张,这万万不能让你知道,要不然还不和我恼了。
顾嘉跺脚:“我的银子啊!”
齐胭:“只是欠条而已啊,你赖着不还那不就行了?难道我哥还敢逼着你要?我看他就是故意挖个坑让你跳!”
说白了,寻个理由和顾嘉有个牵扯而已吧?
顾嘉:“那可不行,欠条上还有我的字据和手印呢。”
齐胭:……
没想到哥哥手段如此了得,佩服,平日真是看不出来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会咬人的狗不叫?
顾嘉如此一通抱怨,齐胭少不得围着顾嘉各种赔不是逗她开心,简直成了一只拼命冲着顾嘉摇尾巴的小狗了。
顾嘉被齐胭劝慰一番,再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也就不气了,想想,反正赖着就赖着,坚决不给的!
不过还是道:“哼,可不能有下次,你再敢把我的事儿都告诉你。”
齐胭此时正恨不得掏心挖肺,听得这话,忙道:“阿嘉,你被讹了银子,我也是没法的,不过为了让你好受点,我把我最心爱最之前的宝贝送给你吧!”
顾嘉原本也没什么指望的,如今听得齐胭说这话,倒是有些心动。
最心爱最值钱的宝贝呢。
要知道齐胭可是孟国公府唯一的女儿,她的吃穿用度自然是很不一样,顾嘉自己都能感觉到,博野侯府的女儿相比之下还是比孟国公府的齐胭差了一些的。
这样的齐胭,会有什么稀罕的宝贝呢?
顾嘉眼前一亮,斜眼瞅着齐胭:“你真舍得?”
齐胭忍痛割爱:“送给一般人我自然舍不得,可是送给阿嘉你,我这次不舍得也得舍得了!”
顾嘉笑了,杏眸中满是期待,泛出光来:“什么好东西啊?”
齐胭一脸悲壮:“我要送你一整套的画本!”
顾嘉的笑僵住了。
片刻后,她淡淡地道:“这么好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吧。”
——
齐二是算准了时候,恰恰好在那个时候去容氏院中的,果然见齐胭和顾嘉两个人走出来。
天暖和了,姑娘家穿着都比之前轻便,如今燕京城里恰好流行那种轻而薄软的帛纱,顾嘉穿着的就是了。不过她和别人穿起来却不同,她身形纤细窈窕,那浅绿的烟笼纱裁剪得体,包裹着她那曼妙动人身段,走起路来腰肢摇曳,散开的浅绿细纱裙犹如水波一般,煞是好看。
她好像还穿了一双墨绿色缎鞋,上面镶嵌了两颗乳白大珍珠,在那水波纹的浅绿之中若隐若现。
所有这一切,都是齐二淡淡地看了一眼后观察到的。
他其实想多看看的,只是大庭广众之下,又是母亲院子外头,怕惹人猜疑说闲话,是以规规矩矩地上前打了招呼,又说了几句不冷不热的客套话,便再也没多看顾嘉一眼,径自进屋见母亲去了。
容氏看儿子进来,是早就预料到的,便笑了笑,示意儿子坐下来。
她是个好命的,底下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虽说有个小妾生的庶出儿子,可是也颇为敬重她,底下几个孩子又都成器,再这燕京城里,可以说是人人羡慕的好命主儿。
这次齐二得今科的状元郎,可以说是十年苦读一朝成名天下知,又不知道引来多少人的羡慕,人人都说她这辈子就剩下躺着享福了。
容氏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笑打量着自己儿子,想着自己的心事。
这个儿子身形挺拔模样出众,虽太过寡言,可是贵在沉稳老成,她是极疼爱的,如今折桂金銮殿,可以说是她四个儿子中最出色最让她骄傲的了。
这样一个儿子,婚事可不得慢慢地挑,挑一个好的。
“小二子,你过来看看,这些姑娘你大多数见过的吧?”都是素日来往过的人家,谁家几个姑娘,大概心里有数,彭氏列了个名单打算慢慢挑着看——她觉得应该没有谁家不乐意吧。
当朝国公爷的爵位统共就两家,自家儿子这出身也就是比皇子略差一点了。模样长得那么好,偏生又有才华,别看只是次子不能承袭爵位,但是架不住这年少状元郎从此直登青云之势啊!
当娘的就是这样,觉得自己孩子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娶了谁家姑娘都是那家姑娘沾大便宜了。
齐二上前,先按照规矩拜见了容氏。
容氏颇有些不耐烦:“得得得,你可省省吧,坐下,咱说正事要紧。”
左右没外人,哪里来这么多规矩。
然而齐二却是循规蹈矩的人,他先拜见了容氏,之后才谢了座位,撩起袍子,坐下。
容氏便将那名单递向齐二:“小二子,给你,看看吧。”
齐二却没接过来,而是问道:“母亲,这是什么?”
容氏笑了:“都是姑娘家的名姓,看你中意哪个。”
齐二收回了手,一本正经地道:“母亲,既是人家闺中姑娘的名姓,那儿子还是不要看了。”
容氏一噎:“为什么不看?”
齐二:“这样于人家姑娘闺誉有碍。”
容氏:……
这都哪年哪月了,本朝风气根本没这规矩好不好?容氏真是不明白了,自己和自家夫君都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好好地生了这么一个古板守旧的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前朝古人!
默了片刻,容氏叹了口气:“儿子啊,你这都眼看要二十岁了,这已经不小了,得想着做亲了。你哥哥今年入了夏就成亲,我想着把你的亲事定下来,入秋时候就办了,这样子咱们一年三个大喜事,让老太君看着也高兴不是?”
齐二沉吟片刻,待要开口。
容氏赶紧劝儿子:“老太君年纪大了,这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了,成亲的事可不能再耽搁,你得赶紧成亲,这样才好让老太君抱上孙子,来一个四世同堂。”
齐二皱眉,张嘴就要说话。
容氏怕儿子不听话,又使出杀手锏,拿孝字来压他,也好堵住他的嘴:“你是读书人,当知道百善孝为先,什么叫孝?让老太君在驾鹤西去之前能够看到重孙子出世,享受天伦之乐,那才叫孝!”
齐二待母亲说完,终于可以说话了。
他一张嘴却是:“母亲,我今年是想成亲的。”
啊???
容氏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大喜过望,扬眉笑道:“是吗?你要成亲啊?真得想早点成亲?那好,这个给你,你仔细挑,无论你看中了哪家的,娘都让媒人给你说来!”
齐二:“这个就不必看了。”
容氏的笑顿时烟消云散了,绷起脸道:“不必看了?呵呵,我就知道你不过是支应我罢了,嘴上一套,做起来又是另一套,我看你是好的不学,倒是和阿胭学来一些坏毛病,你的孝呢?你的规矩呢?你可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齐二:“可是,母亲,我——”
容氏恼了,将那名单摔到了齐二面前:“你仔细看看,怎么也要挑一个出来!”
齐二无奈:“母亲,孩儿已经有心仪之人,正想着禀告给母亲知道,要让母亲替孩儿前去求亲。”
容氏乍听得这个,几乎以为自己耳朵有毛病了。她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嬷嬷,果然见老成持重的嬷嬷也用惊讶意外的目光看着齐二,顿时明白不是自己听错了,而是齐二确实说了这话。
这就不对了,自家二儿子是什么样的人,容氏再清楚不过。
这儿子可是一个木头疙瘩,从来不看姑娘家一眼的,这样的人也会有“心仪之人”?
关键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自己竟然完全不知道。
“是……是谁?”容氏心里打鼓,该不会是什么不入流的人家吧?
“是博野侯府的顾二姑娘,闺名顾嘉的。”齐二低下头,郑重地向母亲提起来。
当他口中说出顾嘉的名字时,有了一种自己的隐秘暴露在日头下的羞涩。
第108章 龙舟赛
“顾嘉?”容氏惊讶地问道。
“是。”齐二恭声回道。
他并不知道容氏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不喜欢吗?刚才顾二姑娘过来母亲这边,说了什么?他分明记得以前母亲提起来顾二姑娘是赞不绝口的。
容氏望着自己这循规蹈矩的儿子,这是一个每次出门前都能做到衣袍头发全都没有任何褶皱的儿子。
她这辈子再没见过比她儿子更遵守旧礼古板规矩的人了。
她一直以为这个儿子的婚事她得操心费力,得想办法给他塞一个和他秉性相同的女人,让他们两个举案齐眉过日子。
她甚至觉得,她家儿子成亲后必然是睡前拜一拜,早上起床拜一拜,行夫妻之礼前再拜一拜。
可是现在,就是这么一个儿子,竟然说人家有心仪的人了。
还是博野侯府的二姑娘顾嘉。
顾嘉那孩子,她是见过的,一见就喜欢,觉得她长得精致可人,眼睛有灵气有神采,说起话来也很乖,让人听了心里暖烘烘的。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儿子竟然会喜欢顾嘉这样的。
她以为儿子应该喜欢……比如王玉梅那一款,轻笑浅颦,说话什么的都慢条斯理,做事规规矩矩的,让人一看就放心那种。
顾嘉虽然好,但是那性子一看就知道,必是有些野的。
可儿子竟然看上了顾嘉。
“啧啧啧……”容氏大叹:“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我没想到我家小二子竟然喜欢这样的姑娘,真是没想到啊……”
齐二垂下眼,没言语。
若是母亲不愿意,他应该如何说服?
听这意思,仿佛也没有不愿意吧?
有心事的人总是容易想多,于齐二而言,这件事是至关重要的,生怕横生枝节的,是以难免想多了。
容氏兀自叹息了一番,却是喜滋滋地道:“没想到我的儿子竟然这么有眼光,果然不愧为我的儿子!”
……
齐二万没想到,后面的转折竟是这个,当下略有些意外地抬头。
却见容氏容光焕发,笑眯眯地道:“小二子,你好好的怎么就看中了这位顾二姑娘,说来听听。”
齐二当然不说,他才不要说呢。
容氏追着齐二问:“那位顾二姑娘是挺好的啊,但是和你也没什么交道,面也没见过几次,怎么你就看中了?你是觉得她好看?还是你私底下见过她?”
齐二却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道:“母亲,顾二姑娘温婉端庄,性情高洁,又曾在寒冬之时捐献棉花给朝廷,舍小利而就大义,乃是高风亮节之人,儿子钦佩顾二姑娘之为人,愿母亲为儿子求娶顾二姑娘为妻。”
说完,他抬眼看了下彭氏,淡淡地道:“母亲不可多想,免得耽搁了顾二姑娘闺誉。”
容氏:……
被儿子教育了的容氏,默了好半晌后,最后还是笑了:“不管什么缘由吧,反正儿子既然有意顾二姑娘,那做娘的就得夸你一句眼光好。”
她也是真得喜欢顾嘉,况且顾嘉和齐胭相处得那么好,若是以后顾嘉进门,这姑嫂关系也能和睦,她也能和顾嘉处得来,这该是多好。
她家大儿子已经定亲了,定的是北峻王府的郡主,那是高贵门第出身,皇亲国戚,虽然模样长得也不错,但她打心眼里并不是太待见——那姑娘看着就假,说话做事都假,她这当婆婆的只怕将来处着累。
齐二看母亲并没有反对之意,且喜欢得很,当下心里也是松了口气。一时想起博野侯府那边的态度,以及顾嘉那话里意思,便又道:“母亲,博野侯夫人那边,未必轻易愿意这门亲事,还有顾二姑娘,那是个有主张的,怕是也有自己的想法。我是想着,若是——”
这边齐二还没说完自己的话,就被容氏打断了。
“他们能不乐意?我儿子可是新科状元郎,新科状元郎,三年才出一次的状元郎,少年状元郎!况且我们孟国公府可不比谁家差了,难道我儿子要娶哪个,她还能不愿意不成?至于博野侯夫人那边,我去找她说,就说我想求她女儿当儿媳妇,我就不信她还能不答应我!”
说出这话,不外乎两个原因。
第一是容氏这个人出身好容貌好也是有些才华的,自小受宠,后来嫁给了孟国公,总体来说日子过得很好,生了三儿一女备受宠爱,纵然孟国公也有个小妾吧,但是区区小妾不过是被她随意拿捏在手里的并不足为惧。
容氏这个人太顺利太风光了,以至于不认为自己会遭受什么拒绝。
第二自然是这天底下当娘的都觉得自己儿子好,自己儿子看中了谁,哪有别人拒绝的道理。
于是容氏夸下海口:“小二子,你不必操心这个,趁着你还没有去任职,就好好地和同窗吃喝玩乐就是,这亲事的事交给娘来操心,娘亲自出马,定能给你求娶到顾二姑娘!”
或许这天底下也只有容氏这样的娘会对着齐二这样的儿子说,你去吃喝玩乐吧。
没办法,齐二从来不是爱吃喝玩乐的人,容氏同情这个儿子,觉得他好不容易得了状元郎,也该放松放松了。
过了端午节,齐二就要去翰林院做编修了,到时候怕不是轻易能吃喝玩乐。
齐二并不太相信他娘的豪言壮语,不过既然他娘一口应承了,他想着可以让他娘先去试试——反正试试也不要银子的。
想到银子,齐二心中咯噔一顿。
他为什么突然也一口一个银子了呢?
——
容氏是答应了齐二要替他求娶顾嘉的,并且自信满满,可是容氏并不是一个莽撞的人,若是她莽撞,怕是也不会把个孟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是先衡量了当下的情况,知道那博野侯夫人彭氏如今因为两个儿子双双及第,女儿又被赏过三品诰命的,所以颇有些飘,眼睛几乎往天上看了。
这样的彭氏,自己若是急于求娶,怕不是要找个没脸儿。
她也不着急,盘算了下,想着过几日就是端午节了,到时候大家伙要过去看赛龙舟,难免也就碰到,既然碰到了,互相打个招呼说道说道自然是有的,这都是很好的交际场合。
那容氏就可以趁机试探下,先试探好了,再正式登门提亲,这才是做事的样子。
恰好这个时候早已经定好的龙舟赛队里缺了几个人,容氏听说了,便暗地里插手,把自己家小二子给安插进去了。
本来因为小二子之前准备大考,这龙舟赛就没他的份,如今却是临时补缺。
她盘算着,到时候自家儿子又可以凭着体力在龙舟赛上风光一把,她再把昔日几个好姐妹都拉拢过来助阵,当众和彭氏提起,彭氏那个人耳根子软也没个主意,怕不是看着自家儿子那么出息,脑袋一热就答应了。
只要她当众答应了,那后面就好说了。
这世上也没几个人敢对孟国公夫人出尔反尔了,谅她博野侯夫人也不敢的。
容氏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她觉得自己一定能成功。
而就在博野侯府,彭氏也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到时候龙舟赛上,她当然得趁机让自家阿嘉出一把风头,然后让阿嘉试探下皇太后的意思,最好是让皇太后赐婚。
若是皇太后赐婚,便是博野侯不愿意,他也说不得什么!
难道博野侯就能凭着自己有侯爵之位就可以违背皇太后的懿旨吗?况且南平王世子要身份有身份要模样有模样,博野侯实在是没有理由不答应啊!
彭氏觉得,这件事就得先斩后奏。
就这么定了!
——
就在两个妇人为了儿女的亲事各有盘算的时候,端午节也就到了。这一日全民皆休,禁城不闭,天子与民同乐。观龙台前架起来粽山一座,各处彩旗,喧天锣鼓,笑声喧闹,家家取乐,又有那卖粽郎君挑着担子吆喝一声,卖那五彩线粽。
彭氏一早就张罗着要出门,由顾子卓随护,自己带着顾嘉前往那观龙台处。萧扇儿如今已经五个月了,肚子起来了,自然不可能过去看那龙舟赛,更不要说她只是个妾,本来就没机会的。
她瞧着彭氏和顾嘉出门,自是有些不快,抚着肚子,长吁短叹的,一时又轻声抱怨道:“哥哥若是能飞黄腾达,我也能看个龙舟赛才好。”
顾子青才中了进士,此时正风光着,见萧扇儿这么说,自然软语安慰她,许诺以后怎么怎么将她扶正,倒是把萧扇儿哄得喜笑颜开。
而彭氏和顾嘉到得观龙台跟前时,恰见自观龙台上洒下无数的金钱来,一群人前去哄抢。
顾嘉知道,那是皇上命人洒下的,洒在观龙台下,让大家去抢,哪个抢到了,便能得一个好兆头。
而那金钱也是宫里头才有的,和外面通用的金钱不同的,可以用来把玩收藏。
顾子卓见此,挑眉问道:“母亲和妹妹要不要,若要,我也去抢几个来?”
彭氏听了,摇头道:“去抢那个的就是没身份的,这辈子都没法得几个金钱,只能凭着老命过去抢,你我这等人家,若是去抢,那就是自轻自贱了,若是真要玩,家里不是还有旧年宫里头赏的,回去把玩就是了。”
顾子卓望了彭氏一眼,也就不提这个事儿了。
他当然不想说,家里的那些是去年的,每年都会有新样式,今年宫里头的新样式还没往外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