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嘉偷偷地从车缝里往外看,只见齐二身穿官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还跟着一群属下,看上去好生威严端正。
她若是真得什么陈少爷,自然是可以出去和齐二应对一番,但她不是什么少爷。这么一出去,齐二必然认出来她来,那不就露馅了?
其实事情到了今日,便是齐二知道她是陈少爷也不要紧,和他好好说说就行了,她知道齐二必不会真生了自己气的,便是生气,求一求磨一磨也就没事了。
可现在是……在场的除了齐二外,还有那么一群外人。顾嘉顿时想起来自己曾经女扮男装被人看到,且当时齐二是帮自己牵马的,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只说盐政司的齐大人有个男相好,长得如何如何模样。如今若是外人看到自己,再看到自己和齐二认识,只怕是对齐二不好。
如今怎么也得想个法子,让齐二知道,这马车里的是自己,而不是什么陈少爷。
她这边焦急着,外面的齐二却是不知道的,当下疏声道:“陈少爷,久闻大名,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无论如何还望陈少爷赏个脸,盐政转运司恭请陈少爷大驾。”
盐政转运司……
顾嘉心里更无奈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故意粗着嗓子道:“齐大人,陈某也是久仰齐大人大名,只是今日实在是有事,耽搁不得,能否改日再前往盐政司拜访,也向齐大人谢罪?”
齐二乍听得这个声音,也是微怔。
他皱眉,继续道:“陈少爷,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既然遇到了陈少爷,自是想请陈少爷走一趟,况且我等不会耽搁陈少爷多少时间的。”
顾嘉见齐二并不那么好说话的,没办法,只好道:“齐大人,你有所不知,今日我在城中得一方宝砚,据闻那是前代留下的名砚,若是就此耽搁了,只怕是再不能得的,是以赶着时间,等我办完这件事,自是会前往盐政司。”
齐二抿紧唇,静默地望着前面那辆马车。
宝砚,姓陈,且声音有些耳熟。
齐二的目光从那车帘缓慢地移动到了车夫身上,这个车夫并不是顾嘉以前用的那个,但是多少也是看着眼熟的。
顾嘉见齐二根本不说话的,急了,心想他该不会这么愚钝认不出来吧?心里一急,干脆豁出去了,当下道:“况且,陈某还有一条裤子破了,放在朋友家中,正待要去取,这是不能耽搁的。”
周围的人听得,都纷纷纳闷,陈少爷的一条裤子放在朋友家中,和齐大人有什么关系?
然而齐二听得这话,已是脸红耳赤咬牙切齿。
这么私密尴尬的事,她竟然当众说出来?便是别人猜不出来,她难道不脸红?
齐二咬牙,忍下心中的无奈,终于硬生生地道:“如此,明日齐某恭候陈少爷大驾。”
顾嘉松了口气。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来了,齐二想必是听明白了,这才放过自己吧?
一时彼此又客气了几句,总算是齐二带着人马退去,顾嘉松了口气,也不敢就这么回去自己庄子免得别人怀疑的,只让那车夫先在城外胡乱转上几圈,免得让人发现了自己的老窝。
这边刚转了一会儿,就听得后头马蹄声急。
顾嘉赶紧回头看时,后面可不正是齐二,他也不知道怎么甩掉了他那群侍卫,自己骑着马跑过来了。
顾嘉心虚得厉害,但是没办法,暴风雨来了总是要面对的。
她现在只能想着,怎么花言巧语——不不不甜言蜜语哄他让他不生气。
她这边还没想好呢,那边骑马的齐二已经来到了近前,来到近前后,他竟然是连停下马都不曾,直接纵身一跃就进来了马车里。
“啊——”顾嘉下意识低叫出声。
他穿着一身官服,那官服布料硬厚,却因他如此策马奔波而湿透了半边,男人的汗味和骑马后的那种奇怪味道混合在一起,犹如狂风暴雨一般袭击而来。
怎么想到他来势这么猛,那个架势一点不像她一直认为的那个齐二,本应该是谦谦君子的齐二,一点不像。
他那来势汹汹的样子,倒像是要把她给宰了。
她低叫之后,赶紧要躲开,从座位上直接往前扑。
然而齐二已经捉住了她。
齐二捉住她,便将她牢牢地禁锢在怀里。
她挣扎,他就用两只胳膊环住她,让她在有力的臂膀和坚硬的胸膛之间动弹不得。
之后他以雷霆之势低下头来,寻到了她低叫呢喃的唇,不容置疑地亲上,撅入她的口中,像采蜜一般汲取着里面的甜蜜。
顾嘉唔唔唔的,待挣扎喊叫,却不能出声了。
他的力道太大,动作也太霸道,她开始还徒劳挣扎几下,后来便挣扎不得,被他搂在怀里恣意行事了。
她仰起脸来,手下意识地撑在他腰上,环住。
而她这个无意的动作,却更激发了他的渴望,他甚至用他的双腿定住她那绵软犹如豆腐一般的身子,将她整个裹住。
他好像一个贪婪的豹子,不知道饿了多少年月,好不容易捉了一只小嫩兔儿,捧着搂着却不知道如何下口最美味。
最后他放开那娇软的小嘴儿,抱在怀里,大口喘气。
就在这时候,外面早已经疑惑的车夫忍不住问:“姑娘,你没事吧?”
怎么听着后面车厢里好像有些奇怪动静?
顾嘉本来已经沉沦在他怀里放弃挣扎,任凭他为所欲为的,听到这个,心里又羞又恼,睨了他一眼,上去就要咬他的胳膊。
齐二沉声道:“没事。”
他这一出口,外面的车夫吓了一跳:“谁,谁?”
说着就要停车。
齐二道:“我是你家姑娘已经订下的未婚夫婿。”
顾嘉微惊,她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厚颜无耻,把个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谁和他定下来了,谁要他宣告天下啊?
齐二低首,咬着她的唇,低声威胁道:“去和你那车夫说明白。”
顾嘉哼地一声,就是不搭理。
齐二又低声道:“那我先把你的车夫押到盐政司审一番,理由就是鼓动山民作乱。”
顾嘉:“……”
她顿时心虚了,赶紧清了清嗓子,对车夫道:“这确实是我的未婚夫婿,你不用多管,回去庄子里就是了。”
车夫听着,惊疑不定,最后想想人家既然是小两口,自己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做人车夫的,最重要的是要两个耳朵关键时候能聋,一双嘴巴关键时候能哑。
于是车夫把自己当做聋哑人,车里的齐二则继续搂着顾嘉,根本不放开的,低声在她耳边咬牙切齿:“说,你这小妖精,到底存的什么心思,竟然瞒着我假扮什么陈少爷,鼓动那些山民和我作对?”
顾嘉无奈:“我没有坏心思,我都是好心思啊!”
齐二低哼一声:“我想起来了,那日重阳节在山上,你分明是假扮成陈少爷去和那些山民接头,怪不得碰到我竟然就要跑,我还当是你害羞,如今才知道,竟然是心虚,见到我就心虚。”
顾嘉确实心虚,确实理亏,没办法,她只好承认:“我我我我我……行我心虚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是小妖精,我坏人,我是个大骗子……”
齐二却是不饶她的:“还有,你怎么成了陈少爷,有那么多山地的?你银子哪里来的?不是说一路赌给赌输了吗?”
想想又觉得不对:“我调查过陈少爷手中的山地,那可不是小数目,一大笔银子,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
“还有,是谁帮你购置的?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筹谋的?你又怎么知道这些山地底下有盐矿以至于早早地要购置了来?”
“还有,你竟然还敢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种事!你就不怕丢人吗?你可知道你说出这话,我,我——”
……
可怜耿直的齐二搂着怀里这娇软的小东西,闻着那甜美清香的气息,心里是满满的怜惜和喜欢,脑子里却是一连串的疑问和气恼。
越是搂着亲,越觉得她可疑。
你说寻常人怎么会生得这么白嫩娇媚,又怎么会这么多心眼?
若说当时下赌注赌赢了自己挣得了大笔银子还可以说运气,那当时慧眼识真金的砚台怎么回事?还有去年冬天好好的就她种了棉花,还有现在的盐矿山地?
这一桩桩,若说她是个神算子,那才说得过去。
“说,你是不是山里冒出来的小妖精,有那未卜先知的本领?”
顾嘉这时候也是没什么好说了的,干脆承认:“对,我可不是寻常人,我是能吃人能吸血的妖精,你怕了没有?”
反正她是赖住了齐二,不管,就算她做的这些事都露馅了,他也得帮着自己隐瞒周全了!
齐二伸出大手来,轻轻摸了摸她挺翘的小鼻子。
他觉得这鼻子长得就天生看着调皮,特别是在她哼哼的时候,一股子灵动劲儿。
他低首,亲着她的面颊:“好像有点怕。”
顾嘉:“……真的怕?”
齐二哑声道:“真的。”
顾嘉顿时不高兴了,推开他:“那你还不离我远点!”
齐二捏了捏她的鼻子:“既是知道你是个小妖精,那我自是要搂紧了你,免得你又像上次一样跑了。”
上次他真得以为她就这么走了,再也见不到了。
顾嘉听了这个,心花怒放,想着齐二这辈子真是长进了,说话这么就这么入自己的心?当下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那你看如今怎么办?你们盐政司的人怕是还等着我这个陈少爷呢。”
齐二无奈,挑眉道:“你也不曾和我商量,就做出这么多事,惹出祸事来,如今倒是问我怎么办?”
顾嘉一时干脆靠在他胸膛上,做瘫倒状娇声道:“我不管我不管,我惹的祸事,你不去给我收拾,难道我还要去找别人不成!反正我不管了,这些都归你操心了!”
说着,她一脸茫然:“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呢,我什么都不知道,反正都是你要管的!我不知道!”
齐二看着她一脸赖皮的样子,真是恨不得将她揉捏一番,让她也好知道疼。
不过想想,还是罢了,眼下最重要的确实是收拾这个局面。
她就算惹下天大的事来,他也只能跟在后面想着怎么收场了。
第129章 收场
齐二轻叹,无奈地揉搓着顾嘉的脑袋:“那你老实交待,这都是做了什么,也好让我知道该怎么收场。”
顾嘉想了想,便把这些事都一一交待了,最后道:“我也是为了这些山民,为了朝廷着想啊,不给他们一些好处,让他们过着比以前更好的日子,他们怎么可能善罢甘休。这山地就是他们的命根,若是就此抢走了,那不成强盗了?若是我不掺和进去,他们怕是早晚也会走到这一步,可是那得需要多少时间,这中间又会出什么幺蛾子,谁知道呢?”
齐二听着顾嘉这一番说,觉得说得很有道理,想着她做的这些事虽然大胆,可是于自己心里,竟然觉得她做得是对的。她这么做,这是自己觉得极好却是碍于身份绝对不能去做的。
只是——
他道:“若是让朝廷知道了,这是大事,不好收场。”
顾嘉笑得有点赖:“怎么让朝廷不知道,这就看你齐大人的本领了。”
齐二:“……”
他突然觉得,她是吃定了他的。
“你就是知道我会收拾烂摊子是不是?”
“那我不好你收拾找谁啊,我还能找别人吗?”
这话说得……齐二竟然满心喜欢。
当下略沉吟了一番,叹道:“既是萧越也知道这件事,他如今又来了利州,那也好办。从此后,这件事你不可出面了,只在家做你乖乖的陈家大小姐,一应事宜,全都由我和萧越来处置。”
顾嘉听着,有点不太甘心,不过看齐二颇有把握,想想事情交给他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自己还落得省心,只能这么作罢。
当日齐二跟着顾嘉回去庄子,见了萧越,并说明了来意。
萧越乍见了齐二,自然是有些意外,看了看顾嘉,却见顾嘉并无任何不自在的,且眉眼间尽是女孩儿家的温柔和依赖,倒像是齐二可以尽情托付是的。
他便越发明白了。
萧越和齐二见礼过了,便商议起这山庄善后一事,于萧越的角度,自然是尽可能地多争取一些赔偿,也好让顾嘉多得银子,于齐二的角度,当然是要权衡朝廷的意思和这边山民的利益。
既要让山民们以后生活能有所保障,又要尽可能地为朝廷节省银子,争取更好地办好这盐矿的事。顾嘉见了,想想这件事的分歧,私底下和萧越谈起,却是道:“我这里也不指望能靠这个发大财,只要有的赚就行了,毕竟我也不缺这个吃穿,反倒是别的山民,他们总是得为日后打算。”
萧越顿时明白了,看向顾嘉的眸中带着些无奈:“芽芽之前可是一心挣银子的,如今这心气倒是歇了些?”
顾嘉被萧越说破,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她确实是不想让齐二从中为难,但是也有自己的想法,只好道:“从朝廷那里挖银子,无异于与虎谋皮,我们这一片山地过多,若是引了人注意,不但耽误了齐二少爷前程,只怕是我们自己都要折进去。朝廷若是真被惹恼了,只怕是要先捉几个进去,到时候我们必是首当其冲的。”
杀鸡儆猴,擒贼先擒王,这个是可以想见的。
萧越听了后,沉思半响,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凡事过犹不及,那就依你所说,我再和齐二少爷商量下。”
——
既是齐二和萧越接上了头,顾嘉就干脆不管事了,全都交给他们两个人来处置,只偶尔问起现在什么什么情况。现在那些山民们其实已经不需要顾嘉来怂恿了,不知为何他们已经知道朝廷的意思,希望落空,这些人就开始闹事了,三番五次地去盐政司要个说法。
按说民应该是怕官的,可是山地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子,现在朝廷要拿走,他们当然得闹,这个时候也不管你是什么官了,反正我们就不同意上缴山地。
如此颇闹了一番,还有一次把盐政司给砸了,齐二再次上表朝廷,晓之以情说之以理,又暗中找了三皇子让他帮着说项,最后总算是朝廷那边松口了,是要以两倍的价格收购那片山地,给山民们补偿,同时在监造盐矿的时候,用工以及用人都要先用那些山民,并把那些山民全都登记在册了。
齐二又带着盐政司和山民们前后谈了几次,亲自制定了对山民们的安置措施,并命人手抄了数份散发给这些山民,渐渐地,大家也都接受了朝廷的两倍补偿办法——有这笔钱,他们还可以去其他地方安家立业,也可以留在这里成为盐矿的雇工。
这下子皆大欢喜了,总算是一切妥当,朝廷同意了,山民们满意了,盐政司的人想到政绩也满意了。
而顾嘉……放心了。
一大笔投资,换来了两倍的回报,这是第一满意。
事情圆满地完成了,齐二也没像上辈子那样受伤,这是第二满意。
顾嘉大大地松了口气,觉得利州这里一切都太顺利了。
就在她觉得心满意足的时候,齐二又送来了燕京城的消息,原来齐镇万已经在燕京城和博野侯府提起顾嘉的事,并且上表了朝廷为顾嘉请罪。
鉴于他编造的那个故事有零有整有细节有转折,且在御书房里说得那叫一个感慨真切,以至于皇帝丝毫没有怀疑这件事,下旨让博野侯府派人去接三品淑人顾嘉回燕京城。
齐镇万又和博野侯提起齐二和顾嘉婚事的事,此时博野侯那边是没有不同意的。
一则是博野侯对齐二印象是不错,觉得可以当自己女婿,二则齐镇万救了顾嘉,而顾嘉如今身子虚弱又在齐二那里养伤,这孤男寡女的,考虑到自己女儿的名声,他也得同意了。
况且博野侯和齐镇万一向有些交情,老朋友出面,他也不可能拒绝。
这个消息传来后,顾嘉听着,简直是要飞上天了。
怎么最近事事顺遂,一个又一个的好消息。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展,再没有不满意的。
萧越看她眉眼都带着笑意,就连走路都是脚步轻盈的,知道她是喜欢这门亲事,一时再看那齐二,真是又酸涩又替她高兴,想着自己也该过去燕京城,请父母做一门亲事安分过日子。
当下和顾嘉交待过后,又去找了齐二,深谈了一番,这才回去。
齐二最近忙着盐政司的事,忙着收购山地,又要忙着安置山民,并和人探讨这以后新盐矿的规划事宜,可以说是忙得根本每日只睡两个多时辰,更不要说跑过来和顾嘉多说几句话了。
又因过来庄子谈事,总是有个萧越的,他总不好把萧越撇开只和顾嘉说,一来二去,这么掐指一算,竟是已经小两个月没和顾嘉单独说过话了。
须知他心仪顾嘉已久,好不容易最近两个人之间算是放得开了,也能搂着亲一亲了,那正是贪恋这口滋味的时候,却硬生生有个萧越从中隔着,想碰碰不得,连多看一眼仿佛都是罪过了。
也幸得他忙,忙得脚不着地,这才煎熬过这些日子。
如今知道自己三叔竟已经把这婚事给自己谈妥,一时也是喜上眉梢,那心简直都要飞到顾嘉这里,只盼着利州的事能够早些了了,他上表朝廷,再求个婚事,也好早点和顾嘉完婚,从此后两个人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再无人阻拦。
于是这一日,天下起了大雪,恰他休沐,盐政司一时也没什么紧要的事,他就打算彻底休息一日,当下温水沐浴,换上了新做的棉袍,就要过去顾嘉那里,心里想着,她知道了这消息想必是喜欢的,她也是盼着和自己早点成亲的吧?
以前两个人虽然情意互通,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生怕万一婚事不顺利,徒徒增加不知道多少曲折,可是如今得了确切消息,虽不敢说已经是光明正大,但至少过了明路的,心里没太多忌惮了。
他刚刚梳洗换了新装,让底下人备马,想着踏雪出门去顾嘉的庄子,这时就见有门房匆忙赶来,却是道:“大人,刚刚盐政司的人过来,说是山里出事了,让大人你快快过去一趟!”
齐二见此,自是皱眉:“可曾说详细?快请人过来!”
那盐政司派来的是一个小厮,进来之后气喘吁吁的:“大人,山里雪崩了,不少人都在山里呢,咱们盐政司也有人在山里丈量,怕是都被埋雪里去了!”
齐二听得这消息,脸色大变,当即也顾不得顾嘉了,匆忙骑马,径自赶去山里了。
而顾嘉这边,她是知道今日齐二休沐,现在她养兄萧越也离开了,她正盼着齐二过来,把齐镇万送过来的好消息原原本本地说给她听,也好让她踏实地感受下这件事。
当然,她也是有些想念齐二了,毕竟这么多日连个话都说不上。
谁知她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等到了日暮黄昏,她也是有些无奈了,跺脚道:“今日不来,以后就不要来了,谁还天天稀罕着你来!”
说完这个,看着外面的鹅毛大雪,突然间想起什么,心里咯噔一声。
她拧眉,走到窗子前,望着窗外。
如今已近腊月,天穹苍茫灰白地盖在这山川枯树之上,雪花犹如柳絮一般飘飘悠悠地自那遥远苍茫处落下,将这远处的山近处的院落全都覆盖在一层银白之中。
这是利州的雪,和燕京城的不同。
比起燕京城来,这利州的雪总觉得多了一份沉重和苍茫。
顾嘉当年追随齐二而来,开始并不觉得利州城的雪有什么不同,一直到那一年山上的雪崩了,齐二为了救个孩子,几乎埋身在大雪之中。
她听到消息的时候,是齐二已经受伤被人抬回。
她是记得当时的情景的,齐二昏迷不醒,她吓得两脚一软,险些跌在那里。
后来照顾了好久,齐二才醒过来。
当时她险些以为齐二会死。
也就是那时候,她领略了这利州的雪和燕京城的不同。
利州多山,山上有了积雪,一个不小心会雪崩的,雪崩就会死人。
这不是燕京城里那种坐在楼台上抱着暖炉观赏着的雪。
顾嘉为什么急着促进这山民们闹事,急着想让这盐矿的事谈妥,就是不想拖沓下去。
她怕她和齐二之间的婚事不如意,也怕齐二又受上辈子那样的罪。
本来燕京城里传来了好消息,盐矿的事也都谈妥了,一切是那么地顺遂,她觉得这辈子的事情和上辈子完全不同了的。
但是现在,她看着这雪,想着那久久不至的齐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有些事情,她没办法改变?
顾嘉深吸了口气,倚靠在窗棂上,吩咐顾穗儿说:“去让王管事进城去,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务必要过去齐大人家,打探下消息——”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怔住。
如果齐二真得有个好歹,王管事这时候就算能侥幸进城去,也没办法把消息传出来的。
那她还是要等到第二天了。
她注定是要煎熬一夜了。
烦躁地出了一口气,她闭目沉思,突然间想到了。
她应该过去山里那边,也许能打听到消息,若是真得雪崩了,必是有人知道的,齐二是盐政司人人皆知的同知,因这段日子谈赔偿的事,他在山民之中是有口皆碑的父母官,若他真得出了事,一打听就能打听到的。
想到这里,顾嘉再也沉不住气了,当下命令霍管事背了马车,她要出去,过去那边盐矿看看。
霍管事听说这个,都傻眼了:“这么大雪,姑娘你真要去?”
顾嘉颔首:“对,我要去,备马。”
她知道自己是不理智的行为,这个时候应该安分地守在家里,不应该到处乱跑,可是没办法。
她就是没办法守在这里等消息。
沙漏里的每一滴沙滴下都要太久太久的时间,她徒劳地守在窗棂前,望着外面的大雪,眼睁睁地看着天黑了再等到天亮吗?
只不过这片刻的功夫,想一想齐二可能像上辈子一样遭受雪崩之苦,她就没办法安静地留在这里。
她甚至觉得憋闷,喘不过气来。
哪怕是没有任何用处,她也想过去,想看看,想让自己做些什么度过这让人煎熬的一夜。
她的声音是不容置疑的,以至于王管事并没有敢再说什么。
从顾嘉凝重的神情中,他感觉到顾嘉应该有重要的事要做,当下也不敢阻拦,连忙命人备马,又选了庄子里最好的马把式,并两个年轻的小厮骑马跟在后面护着,万一有个什么,也好能顶上用的。
顾嘉就在这大雪之中离开了庄子,往那盐矿中出发而去,可是待到赶到这山脚下时,却见苍茫大雪,远山渺茫朦胧,仿佛隔着一层雾隔着一层纱,待要去打听,却是万径人踪灭,哪里有什么人烟。
顾嘉让那车把式在这山脚底下停着,又让两个骑马小厮顺着山脚下四处查查,听听动静。
只是过了那么一个时辰后,两个小厮都回来了,却是谁也没打听到任何消息,更不要说是雪崩的动静。
撩开车帘子,看那飘飞雪花被北风吹着扑打进车厢内,有那么一片落在她唇角上,那是刺骨的冰凉。
顾嘉说不清楚自己应该是放心了还是更担心,她哑声吩咐车把式:“回去吧。”
此时夜色更沉,路上偶有寒鸦被他们的车马惊起,扑簌出一树的雪花,黑暗中除了风怒吼着卷裹着飞雪的声音,只有他们的车轱辘沉闷地倾轧过积雪的嘎吱声了。
就在这颠簸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回到了山庄之中。
一到山庄门口,就见小穗儿和王管事都等在那里,正焦急地垫脚探望。
看到顾嘉回来了,小穗儿都要哭出来了:“姑娘,姑娘,你可回来了!”
顾嘉颓然地笑了下:“没事,回去吧。”
跑了这一趟,脚冻僵了,手也麻了,一无所获,她浑身疲惫。
也许她应该回去喝几口温酒,趁着那酒意躺倒在暖和的被窝里闷头大睡,一觉醒来,她该知道的消息一定回来的。
无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小穗儿跺脚:“姑娘,齐大人受伤了!”
顾嘉听得这话,顿时僵在那里。
小穗儿抹了把眼泪:“刚刚送过来的,一直等着姑娘呢,姑娘你快去看看!”
顾嘉直接从马车上跃下,扑过去,揪住小穗儿的衣领:“他在哪儿,在哪儿,伤得如何了?”
小穗儿喘息困难:“在,在以前齐大人住过的客房里……我不知道,不知道……”
顾嘉放开小穗儿,冲向客房。
这一夜,雪特别大,是顾嘉见过的最大的一场雪。
她觉得她永远忘不了绣鞋跑在大雪中的滋味。
一脚踩下去,陷进去,拔出来,再踩下去,再陷进去。
她可以感到每跑出一步,脚就踢起一阵雪花。
她的裙摆被打湿了,眉毛也沾染上了雪,冰凉冰凉的。
不过她并不在乎。
去看看齐二,齐二伤得怎么样,这成了她在这片冰凉中唯一的执念。
她终于跑进了齐二曾经住过的那间客房,推门进去,哗啦啦的风便随着那门一起冲入。
她这才意识到,赶紧关上了。
关上门的她望向榻上,却见榻上,一个男子虚弱地躺在那里。
她几步扑过去,果然是齐二。
脸色苍白,眼眶凹陷,凸显得那鼻子越发挺阔,跟一座山一样孤零零地矗立着。
他下巴那里有些青黑色胡茬子,脖子并锦被上还有些血迹。
这都和上辈子一般无二。
顾嘉看着这情景,突然就大哭起来。
她不知道是哭这辈子的齐二,还是哭上辈子的。
她想起了上辈子自己凄煌的心情,看着齐二那伤弱的样子,心里当时有多怕,多怕他再也醒不过来。
她哭着的时候,床上的齐二虚弱地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她:“你……去哪儿了?”
他声音嘶哑无力,像是破败的风箱里拉出来的那种声音。
顾嘉抹着眼泪哭:“我错了我错了,是我错了,我出去找你了,找了好久好久!我知道我不应该胡乱跑出去,可是我心里就是不安生,我怎么也没办法呆在屋子里,我等不及。”
齐二看她哭的样子,手动了动,他想抬起来替她抹抹眼泪,再揉揉她的脑袋,可他终究没那个力气,颓然地把手放下了。
顾嘉见了,赶紧握住他的手腕,抬起来,睁着泪眼问:“你要干嘛?”
她把脑袋钻到他手底下:“你要摸摸我吗?”
便是此时身上痛得厉害,齐二也不由得笑了:“别哭了,我没事。”
说着,他还是拼命地用手摩挲了下她的脑袋。
她头发上也沾染了雪,显见的是在外面瞎跑了很久。
她脸上也有雪花,脸颊绯红,就连鼻子都通红通红的,这么一哭,鼻尖闪着湿润的光亮。
齐二大口喘了下气,他是真得很痛,也累了。
他为了等她回来,看她一眼,已经拼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没事,大夫已经帮我看过了……”他断断续续地道:“我怕你今天一直等着我……等不到我担心,所以我让人把我送到这里来了。”
这样必是唐突了,也会引人猜忌,不过齐二这时候不想讲究那么多了。
在他面对着周围那要将人淹没的大雪时,在他以为就要命丧于大山时,他便突然觉得,世上所有自己曾经在乎的那些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就是想见到她,想看她好好的,想告诉她自己没事不用担心,那么为什么不可以过去她的庄子里。
他还贪心地希望在他疼痛难忍的时候,陪在身边的就是她,娇软可爱的她,而不是那些粗心粗鲁的小厮仆人们。
为什么不可以呢?
所以他没任何顾忌,在众人猜忌的目光中,拼着最后一口力气,直接让人把他送到这庄子上来。
他就是要到她的庄子去养伤,想让她来照顾自己。
第130章 受伤中的温存
顾嘉慢慢地了解到,齐二这一次受伤果然是和上辈子一样的,雪崩了,这些朝廷命官不可能不管,齐二带着盐政司的人纷纷赶赴到雪崩之处,带领着人马去解救那些乡民们。
本来差不多乡民们都救出来了,这时候一个老爷子的儿子被大雪压断了腿,怕是成了残疾,这老爷子哭嚎了一嗓子。
就是这一嗓子,再次引发了一次轻微的雪崩,把山里一户人家给卷进去了。齐二年轻,又有功夫,他自然是当仁不让,冲在最前头去救人。
最后人是救回来了,他自己险些丧身大雪之中。
不过这辈子的伤显然是比上辈子轻一些,他身受重伤的时候还有些意识,知道大夫来给自己看伤,知道大家要给他寻一处养伤,他挣扎着告诉人家,说把他送到陈家的庄子上来,人家就把他给送过来了。
送过来的时候难免猜测,想着早听说齐大人有个相好的,是个少年,如今看来就是住这里了。
只是大家心里暗暗想,却没说出来。
齐大人不管私下是什么爱好,但是他为官正直,也确实为当地老百姓做了好事,大家都敬重他,就没人提这事儿。甚至他们离开顾嘉的庄子后,还互相告知,只说要瞒着点,别往外传,免得对齐大人名声不好。
顾嘉倒是不知道别人这误会,她如今正操心着齐二的身体,跑过去厨房给齐二熬鸡汤。
上辈子她是会熬鸡汤的,还亲自下厨给齐二做过。
这辈子她想开了,没为谁下过厨做过饭。
如今齐二受了伤,她想想,还是不放心,让人宰了一只养在庄子里的老母鸡,亲手给齐二熬鸡汤。
她熬鸡汤只需要一根柴就行了。
一根柴烧尽,这鸡汤也熬好了,汤汁浓郁入味,比一般厨子做得都要好,这是她的绝活儿。以前在村里她煮饭煮多了,慢慢地练成的,村里红白喜事需要熬汤都是找她的。
顾嘉坐在灶台前,慢火细炖,把这鸡汤熬好了,浓郁的鸡汤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汤汁清亮,上面飘着几滴油花。
她装在汤煲里,又扣上了盖儿,放在提篮里,让丫鬟提着过来,送给齐二喝。
齐二看她过来了,立即坐好了,也不用她扶着,就自己坐好了。
顾嘉看了看,觉得有点纳闷。
从大夫所诊治的伤势来看,他这辈子伤势和上辈子差不多啊,并无不同,两辈子是如此的相似。
可是这辈子……他好像感觉上比之前好很多?
之前的时候,他不能自己动,需要人扶着,现在却并不需要的。
“你若是觉得一个人坐起来艰难,可以让你的小厮过来帮着。”顾嘉怕他是觉得不方便,这么提议道。
“嘉嘉,不必,我这样就好。”齐二忙道:“虽是受了伤,可并不大碍,我只是需要静养,并不需要小厮过来照料。”
顾嘉心里更疑惑了,她连齐二所喝的药都看过了,药量以及各方面来说,这就是一样的伤啊,两辈子差距略大。
不过她也没多想,就让小穗儿把那鸡汤拿出来,给齐二喝。
“你觉得怎么样啊?是不是不好喝啊?”顾嘉看着齐二喝下,从旁边这么问。
齐二微怔了下,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顾嘉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好像有点没好气,那意思就像是——他若是敢说不好喝,她能当场给他翻脸。
齐二低头看看鸡汤,很好喝,他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鸡汤。
“很好。”齐二意犹未尽地道:“不曾想庄子上的厨子竟有这般厨艺,便是比起以前孟国公府里的厨子,并不差了多少的。”
孟国公府的厨子是以前皇宫里做的,那手艺自然是顶尖的,齐二这么说,实在是太给这位“厨子”面子了。
顾嘉顿时满意了。
哼哼,上辈子她也费心费力地给眼前这家伙熬鸡汤了,可是他说什么,说鸡汤这种东西,就让底下人熬就是了,她就不要动手了。
那意思好像是多嫌弃她熬的鸡汤,再也不想喝到她做的鸡汤似的!
害得她当时心里一赌气,从此后再也没下过厨。
本来夫妻之间,也不是说非要为他洗手作羹汤,左右有底下人呢,她愿意做,其实还是心疼他,并想着好好尽下妻子的责任,谁知道他竟然那么说,也太不识好人心了。
顾嘉想起这个,其实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小小的不舒坦的,以至于如今看齐二的眼光,那恨不得把这事儿给找补回来。
齐二显然也意识到了顾嘉的情绪不对,当下拿碗的动作都有些小心翼翼的:“嘉嘉?”
顾嘉回过神,当下故作不经意地道:“这个鸡汤可是熬了不少时候……”
齐二听着这意思,疑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忙问:“嗯?你熬的?”
顾嘉心中暗笑,想着他倒是挺上道的,淡淡地道:“是啊,熬得不太好喝吧,没办法,我以前也不是经常熬这个的。”
齐二凝着顾嘉,没说话。
顾嘉顿时纳闷了,什么意思,这是一听鸡汤是她做的,顿时觉得不好喝了?
还能这样吗?
谁知道齐二却哑声道:“嘉嘉,你过来。”
顾嘉觉得,凭什么他让自己过来她就过来,不过她两只脚倒是听话得很,真得乖乖地过去了。
齐二轻叹一声,握住了她的手。
碍于小穗儿在,顾嘉想小小地挣扎下,可是到底没挣扎。
小穗儿很识眼色地出去了。
齐二握着顾嘉的手,仔细看了看,依然是削葱一般的手指,水嫩白软的。
他用自己的手包住她的手指尖,低声道:“下次不用给我熬这个了。”
顾嘉一下子听到和上辈子一样的话,下意识问:“为什么啊?”
——这是她上辈子没有问出口的。
齐二低声道:“只是一口鸡汤而已,你做得自是好喝,但于我来说,好喝一些,难喝一些,差别并不大,都是果腹而已,我并不在意这些。反而是你,何必费那精神,劳心劳力为我做这个。”
她是博野侯府的大小姐,他并不想让她去做这些下人做的事情。
她就该被人伺候着,享受她该享受的就是了。
顾嘉愣了下,她的脑子里一直转悠着的都是“他喜欢喝”和“他不喜欢喝”,她从未想过原来还可以是这样的思路,他还可以是这样想的。
那么上辈子,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是说让自己以后不要做了,所以自己就以为,他是不喜欢,干脆让自己不要做了免得为难他。
却不曾想原来他还可以是心疼自己不想自己那么辛苦,更不曾想过去问一问他。
这是自己的怯懦,当然也是他的寡语。
为什么自己不大胆去问,为什么他不和自己说清楚?
夫妻两个人的日子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今日一个小小误会,明日一个并不太愉快的自以为是,于是本应相许的两个人彼此南辕北辙地走下去,终于因为四年无出,也因为那几个月的分离,导致了最后临死前都没能解开的结。
“嘉嘉?”齐二疑惑地扬眉:“你是有心事吗?”
顾嘉抬起头,望向他,看到了他黑眸中的温柔。
那温柔犹如一汪泉,上辈子她看到过,却从来未能走进去。
她怔怔地看着他,慢慢地凑近了。
四目相对,齐二呼吸几乎停滞,一动都不敢动。
两个人的距离是如此近,近到睫毛和睫毛相接。
“是啊,我有心事。”顾嘉喃喃地道:“我想看看你的眼睛里有什么。”
“我的眼睛里?”齐二望着顾嘉的眼睛,那么近,黑若曜石一般的眼睛,里面有着自己:“我的眼睛里不是有你吗?”
而顾嘉的眼睛里,也有他。
顾嘉深吸口气,闭上了眼睛。
上辈子的齐二,眼睛里也是有自己的,只是自己从未看清楚罢了。
这时候,一个似有若无的吻落在了她眼睛上。
齐二的动作压抑克制,却灼烫,像火一样。
这是他惯有的温度。
顾嘉在他的吻中,想起了许多许多过去的事。
她记得,他明明当时虚弱得起身都要她扶着的,可是有时候却好像又是有力气的。
比如——这种事情的时候。
灵光一闪,顾嘉想明白了。
她睁开了眼睛,歪头打量着眼前面红耳赤沉吟在那个吻中的齐二。
他,这么有小心思吗?
上辈子就有?
顾嘉垂眼,看着男子抱住自己时候那有力的臂膀,她想起来,上辈子,他向自己要抱抱的样子。
他向自己要抱抱,虚弱地躺在那里,像个孩子一样。
向来严肃刚硬的他,利州城百姓眼中父母官的他,脆弱地躺在那里,要让她抱。
她当时只觉得他骨子里也许还是个孩子,又或者说人生病了就会变得很奇怪,于是她好笑又心疼,真得抱住他,如他所愿。
这于她来说,并没多想的,只是觉得齐二也许本性就是如此。
但是现在想来,当时的齐二竟然对自己是用了心的。
只是自己木头疙瘩,不曾察觉罢了。
又记起了那一日在梦里,他撕心裂肺地质问容氏,说是要找出那个害自己的人替自己报仇的事。
其实不管他最后找出来没有,她都感谢他。
一个大孝子,最后为了媳妇去劈头盖脸质问了他哭泣的娘,这于他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上辈子,他的眼睛里心里都有自己的,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顾嘉靠在他肩窝上,眼里竟觉得有些湿润,便用他的衣服磨蹭了下眼角的泪。
齐二察觉了,哑声问:“干嘛?”
顾嘉心里还染着上辈子的那层哀伤,如今听得齐二这声音,温柔低沉,犹如这下雪天怀里抱着的暖炉一般,熨帖了心里每一丝的不快,她闭上眼睛,故意道:“擦眼睛!”
齐二看她那撒娇赖皮的样子,也是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是故意在使坏吗?”
顾嘉见他这么说:“我就是坏,那又怎么样?”
说完,特意钻到他怀里,不但擦了眼睛,还顺便蹭了蹭脸,想着若是自己烧鸡汤的时候沾染点灰,可都是送给他了。
齐二低笑出声。
正笑着,那边小穗儿探头探脑地过来了,小声说:“外面有齐大人的同僚,说是来探望大人的。”
“啊?”顾嘉忙从齐二怀里出来:“你的同僚,要来看你?那我先回避下?”
齐二听着,略一沉吟,便道:“不必了,让他们进来就是。”
他和顾嘉的事,博野侯那边既然是同意了,那就算是过了明路,既然是过了明路,他就不想遮遮掩掩的,这样反而对顾嘉不好。
他就当已经定亲了的,光明正大就是。
况且之前大家都误会他嗜好男色,还和一个少年好着,如今也好让他们知道到底和他相好的是哪个,免得回头对顾嘉名声也有碍。
顾嘉本来想躲开的,看他这么说,顿时瞪大了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他冲她颔首。
顾嘉明白了他的意思,多少有些不自在,不过想想,自己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便干脆硬着头皮不走了。
一时那些同僚进来,各自见过了,齐二这边不能起来行礼,便在榻上拱手算是行礼了。
双方见礼过后,齐二又向同僚介绍了顾嘉,却是道:“这是齐某未曾过门的妻子。”
众人一听,惊讶得不行了,只是面上却不敢露出来,赶紧见过了顾嘉,又问候起齐二的伤势来。
盐政司的这些同僚也算是共患难一场,大家自然对齐二的伤势很是关心,特别是其中一个道:“如今咱利州城外的百姓也都牵挂着齐大人的身子,特别是被你救的那王家一家子,更是在家里求神拜佛地求着齐大人的伤势能够早日痊愈,那边的乡邻还送上来许多野味果子,说是要让我们带过来交给齐大人,我们没敢收,都让人家又带回去了。”
齐二忙道:“劳烦诸位大人回去代为转告各位乡亲,只说心意我领了,谢各位乡亲的惦记,我这身体并无大碍,想必过个十几天就能恢复。”
这些同僚和齐二说了一番话,无非是关心身体希望齐大人早日养好身体回去为国效力云云的客套话。
他们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好奇地打量着顾嘉,想着这姑娘长得如此标致,只是不知道是哪家千金,怎么竟然住在利州城?又是怎么成了齐大人的未婚妻?要知道齐大人可是燕京城里孟国公府的少爷,身份不一般哪,可不是寻常官员能比的。
如此好奇了好一番,这才算告辞而去。
离开后,其中一个,捏着胡子道:“你们不觉得这位未婚妻有点面善吗?”
他这一说,大家纷纷以为然:“是啊,哪里见过呢?”
另一个,却是早就开始怀疑了:“你们不觉得那一日齐大人亲自为其牵马的那个少年,模样看着是个少年人,但其实……有点像个姑娘吗?”
其他人回想,纷纷点头,可不是吗,肩膀过于纤弱,面目过于清秀,或许真是个姑娘?
再一想如今这位未婚妻的模样,众人惊诧之后,终于恍然:敢情这就是那个所谓的少年???
恍然之后,大家深深震惊了。
这位齐大人平时看着一本正经的模样,是个严肃人儿,并不是那随意的,没想到私底下如此宠爱自己的未婚妻,竟然自己走路牵着马让自己未婚妻来坐。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
顾嘉这几日悉心照料受伤的齐二,让她松口气的是齐二的伤势完全不像上辈子她以为的那么严重。
想到这个,她对上辈子的齐二真是咬牙切齿。
他故意的是吧就是故意的!
那么大一个人,竟然还会装弱要她这样伺候那样伺候的,甚至连沐浴的时候都非要她这个那个的,想想就可恨。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好笑。
而这种好恨又好笑的情绪,落在这辈子的齐二身上,就觉得莫名。
一会儿对他好得不得了,嘘寒问暖,一会儿又恨不得咬他的肉,一会儿又摸摸他的耳朵笑他,他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想不明白他就不想,反正他只要知道,顾嘉会嫁给他,会成为他的妻子,这就足够了。
转眼过去十几天,这边齐二伤势也养得差不多了,这几天都可以早晨出去晨练了。
天放晴了,庄子里的雪也慢慢融化,在那枯树上幻化出一滴滴晶莹的冰溜子,垂挂在树上,仿佛缀了满树的琉璃珠子一般,偶尔的晨风吹过那剔透琉璃,斜过凉亭,带来丝丝山中的清新寒意。
齐二穿着一身劲装,脚上利索地绑着绑腿,正在那里练一套拳脚,身姿矫健,犹如游龙一般,一气呵成,踢腾飞跃间地上的积雪和尘土随着袍角飞扬。
待到一套拳脚打完,他马步收势时,身上已经是热汗淋漓。
顾嘉靠在窗棂上,望着外面的那彪悍的青年,心里都有些恍惚,浑然不知是这辈子还是上一世。
齐二练完后,也看到了窗棂后面的顾嘉,他冲她打招呼:“你要不要学着练一练?”
顾嘉赶紧摇头。
怎么可能,她又不傻,才不要跟着他学。
别看现在他好像被她炼化得越来越服帖,也不会对着他说教什么,但那是首先她得摆好在他心里的位置。
可不能把自己放到他学生的位置。
齐二看顾嘉忙不迭的摇头,是有些失望的,不过还是劝道:“若是每日练一练拳脚,日积月累,你身体就会好起来,手脚就会变得有力气。”
顾嘉:“我为什么要手脚有力气?”
难道他还指望着哪一日落魄了,好让她去搬砖背麻袋?
齐二被顾嘉这么一呛,想想也是,再看看她那纤细柔弱的胳膊,还有那修长好看的手腕儿,这样的姑娘,让她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他都不忍心的,也就不再提让她练拳脚的事了。
顾嘉这边命人摆好了早膳,想着等他一起用,谁知道正在这时,却听得外面有马蹄声响。
这庄子在利州城外,更多的是乡下人赶车的驴子骡子的,难得有这种迅疾的马,一般有这种马蹄声,那就是有贵人过来,或者官府那边有紧急的事了。
当下顾嘉和齐二对视一眼,都觉得怕是有事。
待到那马蹄声近了,却是停在了庄子前,紧接着的事情就出乎齐二和顾嘉意料了。
这竟然是从燕京城送来的皇帝的圣旨,齐二这边还穿着练武用的劲装,少不得匆忙换了衣衫,过去和顾嘉一起叩见。
皇帝传来的竟然是两道圣旨,第一道是召盐政司三品同知齐二回京城的。这件事是在齐二意料之中,但是却又比他所预想得要早一些,一时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想想顾嘉,心里又存着期盼。
回去了,是不是他和顾嘉的事能更近一步了?
正想着,那边第二道圣旨又开始宣读了。
这第二道圣旨,却是赐婚的,给顾嘉和齐二赐婚。
这是两个人怎么都没想到的了。
两个人都以为,得回去,回去燕京城,看看孟国公府和博野侯府那边一起对下头,谈一谈,怎么把婚事定下来。
便是齐二存着个赐婚的念头,也是想着自己得回去,在皇帝面前上个奏折,皇帝看到了自己的功绩,自己提一提,或许就有可能成了。
谁曾想,人没回去,这婚已经赐下来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怎么也想不到的!
顾嘉是呆住了,齐二也怔在那里。
多久的期盼,一下子成了真,竟然觉得有点不太相信,跪在那里,连谢恩都忘记了,只傻傻地互相看着对方。
反倒是那宣旨的钦差,和齐二是认识的,这次是接任齐二过来盐政司认命,人家也是春风得意得很,见这两位呆在那里,便笑呵呵地道:“齐大人,顾淑人?”
被人一提醒,两个呆住的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再次叩首,谢皇帝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