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天蒙蒙亮。
空气冷得结冰, 蒋文星睁开眼睛,靠在床头缓了一会儿,点缀着小花的窗帘透进柔和的光, 他慢吞吞的翻身下床,拉开窗帘。
水雾结满了玻璃,窗台外穿成串的野柿子,挂着一层薄薄的秋霜。
“天真冷, ”蒋文星嘀咕,套上外套。
场坝上卡车的车头灯一闪一闪,哨兵跑操的声音整齐洪亮,透着一股子生气勃勃的劲儿。
阿莲娜早就穿好了衣服,咣咣咂蒋文星的门,刚果母狮眼波沉静的跟在主人后面, 甩着尾巴,悠悠撑了个懒腰。
“蒋文星!文星!”
阿莲娜昨天得知蒋文星要和伊利亚去赶金兰纳,立刻就去找刘主任请假。一开始刘主任不想放她走, 支支吾吾的:“阿莲娜, 蒋文星和伊利亚自己认得路, 不需要你,你就不要去掺和了嘛。”
阿莲娜苦苦哀求:“我老爹肯定会来赶集,我都两三年没回家去了!”
刘主任挠破了头, 最终松口, 给她批了假条,不过随行的哨兵又多了一个,独眼灰狼阿古兹。
兴奋了一晚上的阿莲娜清早上洗漱完, 就来揪蒋文星, 蒋文星受不了她拍门的动静, 把门打开。
“快点收拾好,我们现在出发,能在金兰纳玩一整天……不是,是买一整天的种子,刘主任给我们批了卡车,我们坐车去!”
蒋文星上辈子在库什呆了一年多近两年,从来没有听过金兰纳,他蘸了蘸冻牙的水,水杯里的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入秋以后天气越来越冷,越来越难熬了。
也不知道买来的种子能不能发芽,他叹了口气:“金兰纳是什么?”
阿莲娜进来就跑到洗脸架那里的镜子前面,她屋子里没有镜子。她用手指梳了梳头发,镜子里的姑娘鼻梁挺直,眉峰硬朗,鼻梁两边因为不注意保护,多了一些浅色的晒斑。
原本束成高马尾的头发扎成小辫,但由于技术不佳,编得乱糟糟的。
阿莲娜对着镜子挤眉弄眼,镜子里的人呲牙咧嘴。
“金兰纳,就是金兰纳嘛。”
阿莲娜有点后悔编了头发,回过头,蒋文星穿好了军装,正在正帽子,她从头看到尾:“文星,你就……穿这个。”
蒋文星摊手:“我这一身怎么了。”
回过头才注意到,阿莲娜穿的虽然也是军装,但外套明显用热水加茶杯熨烫过,里面的衬衫笔挺雪白,一根漆黑崭新的皮带系在腰间,硬生生把不带轮廓的军装勒出了腰线。
蒋文星穿着补过的解放鞋,半旧不新的裤子,军装也有褶皱。
阿莲娜把恼人的辫子甩到一边,叉着腰:“蒋,要不你去跟亚诺借身新衣服吧。”
蒋文星从床头拿起印着大红星的布包,往里面塞了两幅手套,催她:“换什么衣服,不是怕晚了吗?再说到时候搬口袋扛口袋,弄得一身灰。”
蒋文星想,这可是他最近才洗干净的,他干活的时候都偷偷可着一套衣服穿,穿出包浆,深秋的库什可太冷了,他真的一点都不想洗衣服。
阿莲娜本来想再劝几句,但是平时大气爽朗的女向导遇到金兰纳,难得有些许害羞,摸摸脸蛋,硬生生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她再度弯腰,往脸上拍了点冷水,冻一冻,让脸颊看起来更红润。
此举收获了蒋文星看傻子的眼神一枚。
上辈子那个强势飒爽,嘴皮子吐火星子的女向导,一定是幻觉吧。
蒋文星挎着包,和阿莲娜一起赶到集合点。
这时候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大雾笼罩着森林,车灯橘黄色的光亮朦朦胧胧,
走近了些,听到车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一只独眼灰狼先跳下来,然后是阿古兹。
看到阿古兹的时候,蒋文星的表情呆住了。
阿莲娜气道:“阿妈西,你们这些孜克!”
阿古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塔纳斯族长袍,滚着百草花边,把哨兵原本就突出的健硕身材映衬得修长挺俊,阿古兹还带着一个窄沿的帽子,帽子上插着鹰羽,显得悠闲又英俊。
因为是独眼,他还戴着一副太阳眼镜,时髦得没边,把精心准备的阿莲娜打击得哇哇叫,嫉妒得恨不得把阿古兹的帽子上的毛拔光。
阿古兹也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得意,很冷酷的转身跳上车,说:“走吧。”
那副欠揍的样子看得阿莲娜生气,摇头摇得扎好的辫子又散了:“你看他!”
蒋文星眼睛里泛出笑波,他拉住阿莲娜要冲上去的动作,免得打起来:“阿莲娜是最好的别乌孜克。”
被佩服的人夸了,阿莲娜顿时被取悦,昂头骄傲拍胸:“哼,说的对,我不用打扮,就是最好的别乌孜克!”
说完略有不忿,朝阿古兹哼了声,整整自己的军装,大步流星的上了车。
副驾驶的位置还空着,蒋文星忽然生出一点好奇心,他知道伊利亚也是塔纳斯族,队长会换衣服吗?
小老鼠不知何时出现在蒋文星肩头,卷着小尾巴翘首以盼。
过了一会儿,浓雾中走来一匹高大的黑影,小老鼠感知到熟悉的精神力,主动跳下来,一蹦一跳的跑过去。
巨狼的身影逐渐清晰,灿金色眼睛似乎比往常更亮,它亲昵的用鼻子拱了拱小老鼠,把它顶到自己头上。
蒋文星往后看。
浓雾如雪沫。
雾中的身影逐渐清晰,是一个相当俊美的塔纳斯人。
他穿着一件雪白色的塔纳斯长袍,长袍滚边绣着淡雅的花,橄榄色的腰带像青色的枝,从劲瘦的腰线上缠绕,他戴着一顶缠头的帽子,帽子上有漂亮的花。
一身过于秀美冷洁装扮,却穿在一个严肃,正经,高大的哨兵身上。
蒋文星从来没有见过伊利亚穿除了军装之外的衣服,也没有见过他看起来,像个漂亮男人的样子。
穿着便服的伊利亚少了严肃,多了恣意,他手里拿着一打麻袋,顺手抛进车兜。
蒋文星左看右看:“队长。”
伊利亚转身,还没说话,耳朵先红了。
蒋文星和伊利亚对视几秒,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他扭头去看精神体。
小老鼠在巨狼的毛里钻来钻去,正在玩躲猫猫的游戏,他小声问:“队长,你们今天都打扮的这么好看,是因为金兰纳吗?”
伊利亚一顿:“你不知道?”
蒋文星:“知道什么?”
伊利亚沉默片刻,目光微垂,刚正不阿的语气竟然显得有些害羞:“这……没有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先上车吧。”
蒋文星带着精神体和阿莲娜坐在后面,卡车前面坐了司机阿古兹和伊利亚,车子从前门出发,顺着小路往开金兰纳的市集。
阿莲娜上了车就停不下来,扒拉了一会刘海,又和伊利亚说了会儿斗枪,她说我就比你差一点,然后摇阿古兹:“阿古兹,把你的墨镜借我嘛。”
阿古兹握着方向盘:“不借。”
阿莲娜眼巴巴:“我拿皮带和你换嘛。”
阿古兹一手抬了抬墨镜:“不换。”
阿莲娜迅速用塔纳斯语说了句什么,阿古兹也用塔纳斯语回嘴,两个人叽里呱啦说了一会儿,阿古兹面色越来越红,快要变成大番茄了,他摘了墨镜往后一丢:“好了,好了,拿去,闭上嘴巴!”
阿莲娜戴上墨镜问蒋文星:“怎么样怎么样?”
蒋文星竖起大拇指,阿莲娜哈哈大笑,比得意的阿古兹还要得意。
阿古兹嘀咕:“你一个姑娘,带墨镜做什么?”
阿莲娜往后一靠,翘着腿:“你才是戴墨镜做什么,你不戴墨镜比伊利亚帅多了,戴上墨镜光芒都被掩盖掉,到时候那些漂亮的别乌孜克看不到你的嘛。”
阿古兹这个皮糙肉厚的老实人脸又红了。
蒋文星抬眸看伊利亚,却正对上伊利亚的视线,他眨眨眼,伊利亚向他微微笑了笑,眼睛里像撒了一把碎星,两人悄悄的对视片刻,又相互面红的收回目光。
大多数人穿着制服都比穿常服帅,但伊利亚却是反过来的,穿着便服的他,有种令人印象深刻的俊俏。
车子一路晃晃悠悠。
蒋文星看向窗外,天空是一碧如洗的蓝,漫山红的黄的树叶,美不胜收。
伊利亚靠着车窗,一手支着下巴,从后视镜看身后的向导。
风吹动他的头发,绒绒碎碎,露出他光洁的额头,俏皮的在脸颊上飞舞。他专注的看着远方的河流和树林,像一轮永远在吸引伊利亚的月亮。
蒋文星忽然想了一件事,他问阿莲娜:“月亮到底是什么?”
伊利亚表情一滞,阿莲娜咦了一声,惊讶的看着蒋文星,声音大得阿古兹差点把方向盘甩出去:“哪个塔纳斯族的孜克对着你这么说了?”
蒋文星:“啊,额……”
阿莲娜刚要解释,忽然听到阿古兹说:“阿莲娜,你的父亲也会来这次金兰纳吗?”
阿莲娜提到父亲,满脸的期待和想念:“对,对,这里有这么大的生意,他肯定是要来的嘛。”
她箍住蒋文星,嘿嘿笑:“金兰纳,有很多很多漂亮的孜克哦,如果丹珠也来了,我就介绍她给你认识。”
蒋文星:“……”这个金兰纳怎么听起来那么不正经。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2章
卡车颠簸了三个多小时, 终于驶出坦阔无人的原始森林,周围的山坡上,开始点缀着人烟。
阿莲娜戴着墨镜, 把车窗开到最大,呼啦啦的风吹进来,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吹成狗屎,她浑然不觉, 兴奋大喊:“文星,你看,那些都是来参加金兰纳的人嘛。”
蒋文星望过去,远处的树林里有几匹马,因为隔得极远,看起来只有蚂蚁大小。
缕缕炊烟升起, 似乎才晨起做饭,看车马行李,都是塔纳斯人。
阿莲娜双手叠成喇叭大喊, 那边山坡上的人竟然也能听到, 远远的挥帽子回应。
“哈哈哈, ”阿莲娜乐不可支,把墨镜一戴,箍着蒋文星开始唱歌, 开车的司机阿古兹也跟着阿莲娜唱了起来。
蒋文星听不懂, 只是觉得有点熟悉,好像那天伊利亚带他去瀑布唱过这首歌,他扒着座椅问伊利亚:“队长, 他们唱的是什么呀?”
伊利亚本来闭着眼睛睡觉, 闻言抬眸, 并不说话,朝蒋文星勾了勾手指。蒋文星凑过去,被伊利亚不轻不重的弹了下。
“问那么多做什么,去睡觉。”
蒋文星摸着额头,被阿莲娜一把捞住,掼到怀里,双眼眨出小星星:“文星,星,要不你帮我扎小辫吧。”
蒋文星:“……”
卡车经过白桦林,又从夜白山的地方开进去,颠婆了两个多小时,才到目的地。
那是被群山围绕着的一块宽阔平地,周围生长着一大片松树,银杏和红枫。
卡车从小路开下去,一块镜子似的蓝色湖泊逐渐露出全貌,它蓝得透明,镶嵌在牙黄色的草地上,微风吹过,水波微微。
周围彩旗飘飘,已经搭起了无数顶帐篷,铺着花花绿绿的毯子。塔纳斯七弦琴的声音热热闹闹,隔着老远,都能听到笑语歌声。
在草地正中央的位置,围着数个盛装打扮的青年。他们推起一个高高的架子,随着轰隆一声,结实的木架稳稳的落在地上,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阿古兹他们决定把卡车停在树林里,用树叶草草地盖了一下。
阿莲娜跳下车,对着卡车的后视镜左照右照,阿古兹站到阿莲娜背后,理了理帽子。
阿莲娜马上呿了声,推他:“走开点走开点,你一个大男人臭美什么!”
阿古兹有口不能言,走到蒋文星身边才小声哼了声。蒋文星正和伊利亚说要买什么种子,听到那声哼觑了觑阿古兹。
高大健壮的哨兵居然有些委屈,孩子似的仰天嘟囔:“哪有这么霸道的别乌孜克。”
蒋文星噗的笑了声,阿古兹瞬间脸色通红,迅速和伊利亚说了声:“队长,我去集市上看看。”就飞快的溜走了。
蒋文星看着阿古兹逃窜的方向,那家伙像只飞入人群的蝴蝶,周围都是穿的花花绿绿,极尽鲜艳的塔纳斯青年,他一跑进去,就看不到人了。
蒋文星笑了几声,把要买的种子给伊利亚看:“这附近的农民有没有种这些蔬菜的?”
伊利亚神色严肃,微微摇头:“倒不是没有,塔纳斯人对种子的叫法和你们不同,你要给我形容大概的样子,才能找的准。”
蒋文星哦了声:“那我画给你看。”
正画着,整理好仪表的阿莲娜哒哒跑过来,漫头的小辫子甩来甩去,她不知道从哪儿摘了几朵牵牛花戴在脑袋上,叉着腰:“蒋文星,看看怎么样。”
蒋文星摸了摸下巴,抬头:“队长,你觉得怎么样?”
阿莲娜看见伊利亚就心里打突,尴尬的哈哈两声,拉着蒋文星的手:“走,我带你去逛逛,种子这种事,交给队长他就好了嘛。”
说完也不等蒋文星同意,拉着他就跑。
她打破了蒋文星营造的工作氛围,把他从与热闹无关的事里拽出来。
蒋文星连声喊等一下,阿莲娜却不管不顾,差点害他摔跤,蒋文星觉得他该生气,脸上却带着笑。
他回头,伊利亚正站在原地,秀美的长袍被风吹拂,他垂着眼睫看他,笑容像白头峰的雪山一样干净。
蒋文星也不自觉跟着他笑了起来,扭头跟着阿莲娜一起跑下山坡,扎进人群。
扑面而来的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各样的香味,到处是穿着盛装的塔纳斯族青年。
阿莲娜和蒋文星的军装无比突兀,又那样扎眼,在一堆鲜艳的花朵里开出两朵青翠的绿百合。
阿莲娜挺胸抬头,骄傲得像个将军,走起路来大步流星。蒋文星跟在阿莲娜后面,他听不懂塔纳斯语,周围的人有小姑娘,也有小伙子,三三两两的围着,目光掠过来又飘过去,望着他和阿莲娜笑嘻嘻的说悄悄话。
这里到处都是人,还有做生意的摊子,大多数卖的东西放在毯子上,花花绿绿的铺开。
来自各地的塔纳斯人操着不同的口音,一边相互问候,一边叽里咕噜的聊天,蒋文星一个个去看,大多卖吃的,或者装饰品。种子之类的比较少他刚想和阿莲娜说,我要去别处看看,就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蒋文星回过头,一个戴着天蓝色缠头巾,穿着月牙色长袍的青年朝他微笑。
蒋文星看了眼阿莲娜,阿莲娜还在踮着脚往人堆里扎,他只好跟着青年笑笑,摆手说:“没关系。”
青年瞳仁黑亮,目光清澈狡黠:“бйть vдлд ембвгд?”
蒋文星只听懂月亮这个词,他总觉得不对,不敢开口,转身拉住阿莲娜:“阿莲娜,你帮我听听他说什么?”
阿莲娜被扒拉回来,捶胸口:“啊啊啊,蒋!我差点就挤进去了!”
这时候那个青年又说了一次,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一眨不眨的望着蒋文星。
周围的声音非常吵,蒋文星这次一个词也没有听清楚,他本能的觉得紧张,使劲拽了拽阿莲娜:“你听听他说什么?”
阿莲娜回过头,看了看青年,又看了看蒋文星,然后用塔纳斯语问:“Вvдготы бытьмейневтй ?”
青年点点头,抓了抓自己的脑袋。
蒋文星一头雾水:“他说什么?”
阿莲娜搭着梁文星的肩膀,笑着露出八颗牙,她似乎也不知道怎么说,嘿嘿嘿了一会儿,挠着下巴:“这个,蒋,你知道塔纳斯族的月亮和雪山的故事吗?”
蒋文星摇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莲娜:“就是,月亮是雪山的妻子,但是,月亮是花孜克,雪山也是花孜克,这么说你能懂了吗?”
蒋文星想了一会儿,恍然:“懂了,他刚才说什么,是不是说他不小心撞到我了,你帮我和他说一下,没有关系。”
阿莲娜吹了个口哨,上下扫了蒋文星一眼,回头对那个青年说了几句,青年脸色失望,看着蒋文星满脸难过的说了几句。
蒋文星已经麻木了,抬头看阿莲娜,阿莲娜说:“这个,他想问你要不要去看他爬契克撒。”
蒋文星一个头两个大,他还要买种子:“契克撒又是什么?”
阿莲娜说:“就是摸月亮,向你展示一下他的体魄,请你回心转意什么的。”
蒋文星:“不了,替我谢谢他。”
阿莲娜飞快的对青年说了几句,青年深深的看了眼蒋文星,依依不舍的走了。
看着青年的背影,阿莲娜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勾住蒋文星的脖子:“蒋,你喜欢孜克还是别乌孜克啊。”
蒋文星被勒得脖子痛,拍阿莲娜的无情铁手,阿莲娜哈哈笑了两声,忽然立得板正。
他抬起头,逆着人流走过来的白衣花孜克正是伊利亚。
蒋文星挥手:“队长!”
伊利亚微微抬起嘴角,看的好像是刚才蓝衣孜克消失的方向,他回过头,扬了扬下巴,撸起袖子:“走,带你去看契克撒。”
他捉住蒋文星的手,坦然的带着他往高台的方向走,留下孤孤单单的阿莲娜慢慢张大了嘴巴。
阿莲娜看了看队长,又看了看队长旁边俊秀的小向导,摸了摸心口嘟囔,我可爱的小丹珠,我还是给你介绍别的哨兵吧。
伊利亚带着蒋文星一路走到高台,这里已经围了很多青年男女。
宽阔的草地上用木头架子支撑着五根光溜溜的柱子,柱子少说也有十多米高,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打颤。
蒋文星问:“这是干什么的。”
伊利亚回头,目光在蒋文星脸上停驻一会儿,微微笑,没有说话。
“дгбм!”
一个蓝头巾的青年惊喜的走过来,却被一双手拦住,他恼怒的抬头,迎面的是白袍青年冷淡平静的眼神。
伊利亚对着他说了几句话,青年愤然回击,不甘示弱的举起了手臂,拍了拍。
伊利亚扫了他一眼,径直走到高台中央,选了一根柱子,朝青年挑了挑眉。
青年重重的哼了一声,看了看蒋文星,抿紧嘴唇跑了过去,叉腰站下。
蒋文星发现周围有不少青年跃跃欲试,又等了一会儿,场上又跑上来几个人,还有一个别乌孜克。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那个女孩朝着人群大喊,人堆里有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清瘦青年满脸通红,朝她摆了摆手。
蒋文星不明所以,他看向伊利亚,伊利亚把长袍系在腰间,朝他笑了笑。
一声鼓响。
周围的人嗖嗖嗖的往柱子上爬,戴着蓝头巾的青年一下子跳出去老高,双脚麻利的往上爬,还不忘关注一下那个白衣孜克。
伊利亚抬头望了望,轻飘飘的越上立柱,不带一点拖泥带水的动作。
其他的人立柱因为高度歪歪斜斜,但伊利亚的那根柱子晃都不晃。
蓝头巾青年只是一晃眼,伊利亚就已经爬到顶,又轻飘飘的滑下来,落到地上。
战场陷入诡异的寂静,然后是大声的欢呼。
有人碰着一大捧白色的花,让伊利亚选,优胜者可以选一朵最漂亮的。
伊利亚垂眸,选了一朵,拿在手心,朝蒋文星走过来,四周都是笑语和口哨声,他牵着蒋文星走到外面,微微垂眸看他,眼波像那片湛蓝的湖水,让人心里泛起一阵阵的涟漪,他说:“还有其他的,你想和我去吗?”
蒋文星不知道自己是点头,还是摇头,但是稀里糊涂的,跟着伊利亚一起走。
伊利亚比了射箭,比了塔纳斯刀,比了捉鱼,还比了绣花,夜色降临的时候,他拿到了一大捧花。
蒋文星感觉这辈子的笑容都没有今天多,节日的气氛太感染人了。
他和伊利亚坐在湖边,清冷的风一阵阵吹过来,阿莲娜和阿古兹不知道去了哪里,身边没有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岸边都是篝火,将湖水映得红澄澄的。
蒋文星忽然有些想家,想他那个冷冰冰,没有一丝人气的家。
离开的时候毫不后悔,可是重新活了两辈子,有时候也会想念那栋楼下榆钱树,想念家乡的艳阳,家乡的声音。
他托着腮,耳边是塔纳斯七弦琴悠扬的歌唱,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回去看一眼呢。
伊利亚坐在湖水边,湖水里也有一轮银色的月亮。
他盘腿坐着,一朵一朵的把白天收到的花编成花环,有些花要枯萎了,可是颜色依然鲜艳。
蒋文星正在发呆的时候,忽然听到伊利亚在叫他。
“蒋文星。”
蒋文星抬头,伊利亚望着他:“你能不能把你的精神体放出来。”
蒋文星愣了愣:“精神体?”
伊利亚点头,蒋文星闭上眼,片刻之后,一只粉色尾巴的小老鼠趴到了草地上,空气中荡起透明的涟漪,灰白色的巨狼也凭空出现。
伊利亚给了狼一个折得小小的花环,然后站起来,向蒋文星伸出手:“文星。”
蒋文星似乎有着预感,他犹豫片刻,轻轻搭着伊利亚的手站起来,伊利亚忽地笑了,像是雪山融化,春暖花开,他带着笑容和羞涩,大方的把一个编好的花环戴在蒋文星头上。
蒋文星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他伸出手另一手摸了摸冰凉的花环。
塔纳斯七弦琴的声音大了起来,湖边一对对的青年孜克们站起身,三三两两的往篝火旁边走。
伊利亚牵着蒋文星的手,声音像湖畔的风,像低吟的琴:“做我唯一的月亮吧。”
蒋文星愣愣的望着他。
巨狼匐低身体,碰了碰小老鼠的鼻尖,爪尖把一个小小的花环戴在了它的头上。
小老鼠歪着头,吱吱——
伊利亚俯身,嘴唇碰了碰向导光洁的额头,珍重的落下一个吻。
蒋文星默默闭上眼,片刻之后又睁开。
感受到落到额头羽毛一样的吻,他低垂着眸子,眼睛里闪着微微的光,半晌之后,他说:“队……伊利亚,你想知道,我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吗?”
伊利亚凝视着他,微微笑着,哑声说:“想。”
话音罢,一丝凌冽如冰雪的信息素掠过伊利亚的鼻尖,冰冷,尖锐,不好相与,却引来丁香花的信息素似勾似缠的留恋。
作者有话要说:
阿莲娜(扛麻袋)(呆滞):阿古兹,为什么会是我们两个来买种子啊?
阿古兹(老实人jpg):不知道。
第133章
湖水中倒映着一轮圆圆的月亮。
盛装的塔纳斯青年们手牵着手, 和自己的爱人互诉着爱语,但作为军人的哨兵和向导,却没有时间停下来仔细欣赏这样的美景。
两人踏着月色悄悄离开了湖畔。
伊利亚紧紧的牵着蒋文星的手, 他不怕热,也不怕烫,总想黏着他。
面皮薄又谨慎的向导停下脚步,有些犹豫松开他, 对他说:“伊利亚,马上要看到阿古兹他们了。”
蒋文星考虑着,在哨所里恋爱,还是和负责整个库什哨兵的队长谈,是不是得和刘主任报备一下?在此之前应该尽量保持低调。
伊利亚却皱着眉,脸上既认真, 又不解,他不确定的说:“蒋文星,你……后悔了吗?”
这对他的打击多少有点大, 伊利亚是听过有些在金兰纳上确认关系的孜克, 走出金兰纳之后又立刻后悔, 觉得自己更喜欢女人。
好在他的月亮没有那么做。
蒋文星眨了眨眼,摇摇头。脑袋上的花环也跟着轻轻晃,那些花凉凉的扑在脸颊, 耳侧, 脖颈。
他看起来漂亮极了,比那些花儿更让伊利亚心软。
蒋文星不知道伊利亚想到了什么,他的表情隐没黑暗, 眼睛却很亮, 似乎松了口气, 然后。
蒋文星被伊利亚抱起来,面对面的抱着,他吓了一跳,双腿下意识缠在伊利亚的腰上。
“怎么了?”
蒋文星结结巴巴,有种突然被狮子扑住的无措。伊利亚有一只很大的巨狼,但那只狼在他面前乖巧得像条小狗,他从来不曾呲牙,以至于蒋文星快要忘掉伊利亚是一个顶级的哨兵。
他第一反应是,这是个坏男人,准备给他刚确认关系的爱人一点颜色。但立刻意识到,他不应该拿自己的所见去揣摩伊利亚。
伊利亚和别的人不同。
他从来不会说,得了吧,就你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出息,也不会对他说,你的性格真讨厌,去死吧垃圾,他没有喜欢过他又让他绝望,夸奖他又转头把他贬低得一文不值,蒋文星的坏和它能够创造的好或许是一样多的。
而伊利亚好像一个识货的行家,一个务实公正的工作者,一直都能从蒋文星乱七八糟的价值中挑出有用的,对那些糟糕的部分视而不见,蒋文星得以发挥他的剩余价值。
他从前一直以为那些还算不错的评价是基于伊利亚的公正,可从现在来看,那些公正里有没有掺杂着私人的感情呢?
所以他在吃惊过后立刻就放松下来,双腿夹着伊利亚的腰,带着一丝挑衅。
“你想做什么?”
他知道伊利亚不会伤害他,所以就算被这只狼衔着喉咙,也有恃无恐。
伊利亚抱着他,把他托高,蒋文星笑了笑,他搭着伊利亚的肩膀,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伊利亚,把我放我下来,你们哨兵都是哪里来的怪力气!”
伊利亚没有动,月光雕琢的面孔冷洁而俊美。
他仰头去吻蒋文星的嘴唇,蒋文星原本撑着伊利亚的肩膀,慢慢变成捧着他的脸,抚摸他的头发和耳朵。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微气喘。
蒋文星匐在伊利亚肩上,伊利亚把他放下来,摸了摸他的脸颊,确认他的存在。
“你答应了我,就不能再反悔。”
……
……
……
晚十点。
坐在车顶的阿古兹首先发现熟悉的身影,他定睛一看,自己的好兄弟牵着向导,向导头上还戴着花环,他脸色一喜,笑着从车顶跳下来。
阿莲娜也发现了,拍大腿:“阿妈西,他们可终于回来了!”
这些孜克太坏了!
居然在金兰纳,让她这么有本领的一个别乌孜克干苦力,那些漂亮小伙子她都没有时间看,她记得这一场金兰纳会有好几个漂亮孜克的!
伊利亚看到阿古兹,先打了个招呼,然后问种子都买到了没有。
阿古兹说:“都买到了,几大口袋,还有刘主任让换的糖和葡萄干,也都换到了。”
蒋文星一开始还有些不自然,但是看伊利亚一副没什么的表情,也不自觉放松了心情,悄悄松了口气。
阿莲娜看着蒋文星刚要开口叭叭两句,就被老实人阿古兹踢了一脚,推她上车:“走走,太晚了,回库什的时间要赶不上了。”
阿莲娜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晚?怎么可能嘛,要不要让我来开车,保管像飞一样。”
她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被司机阿古兹一口回绝,阿莲娜愤愤然,指挥刚果母狮去叼老狼一口,母狮应声扑倒比它小一圈的老狼,不顾老狼的挣扎,叼着老狼的脖子呜呜叫。
谁知阿古兹这次没有关闭通感,被湿湿热热的嘴巴叼了一口,腿一软整个人硬邦邦的砸在地上,鼻子都要气歪了:“阿莲娜!”
阿莲娜:“!!!”
母狮被女主人一把薅起来,扔回精神图景。
独眼老狼结束挣扎,顶着一脖子湿漉漉的口水,和主人一起阴测测的看着阿莲娜,把阿莲娜这个豪爽女人吓得阿妈西都说不利索了。
这还不是最惨的,回程中,伊利亚公然坐到了后排,把蒋文星用外套一盖:“后半夜我和蒋文星来换你和阿莲娜。”
蒋文星靠着伊利亚,嘴角抬了抬。
阿莲娜战战兢兢,一脸心虚,小半屁股轻轻蹭着副驾驶,偷偷看一眼,哦,阿古兹正在面无表情的打火。
阿莲娜挠挠头:“阿古兹,你别生气啊,我也不知道它怎么突然不听我的话了。”
说着说着还有点委屈。
“不生气”,阿古兹闷闷的应了一声。
阿莲娜:“……真的吗?你都快把车钥匙捅烂了。”
阿古兹后半夜的时候没有叫伊利亚,他回去之后可以休息,睡一觉,但伊利亚放下不下巡防任务,肯定是要和巡逻兵一起上山的。
他不说话,阿莲娜也不敢开口,硬生生憋住了一肚子的活泼。
阿古兹:好像知道了让这个霸道别乌孜克闭嘴的技能。
伊利亚醒的时候,车已经回到库什,快要天亮了,他心里一暖,没有多说什么,跳下车锤了锤阿古兹的肩膀。
阿古兹回了一拳,没有说话。
伊利亚把蒋文星送回宿舍,自己换了作训服上山,等蒋文星睡醒,已经快要中午了。
他去炊事班帮了一会忙,熊班长看到他之后,脸色变来变去,等帮忙的人都出去,小声说:“听说你小子去金兰纳了?”
蒋文星戴上围裙和袖套,往铁锅里浇水:“去了,怎么了班长?”
熊班长摸摸脖子:“戴花环没?”
蒋文星动作慢了一些,左右看了看,小声:“戴了,但是班长你先别和别人说,我还没和刘主任报备。”
“呿,”熊班长用铁勺敲敲锅沿,眼睛一瞪:“你小子,你班长我是那种,啊,那种嘴上没有把门的兵嘛,我能到处说嘛。”
“谁给你戴的?”
蒋文星觉得在部队里谈恋爱总会遇到点阻力,不过熊班长毕竟是自己的班长,班长都可护着自己的兵,蒋文星擦擦脸上溅到的水珠,笑着说:“伊利亚。”
熊班长的大铁勺当啷滑进锅,又被他迅速捞起来,他震惊,了然,若有所思:“怪不得呢。”
蒋文星正色道:“班长,你先别和人说。我想先跟刘主任报备一下这些生活上的事。”
老熊班长说:“放心吧,肯定的。”
蒋文星松了一口气,等到有空,先去看种子,主要是担心天色越冷越不出苗……
好在大鹏里的种子都已经送了过来,蒋文星去库房找了几只水桶,用水漂掉干瘪,不好的菜种,然后跟发黄豆一样,选了颗粒饱满的育种。
大棚里现在的温度不够,蒋文星就把育种的盆搬到锅炉房,用温水把种子泡发。
这次选育的菜种有一种耐寒,耐低温的厚叶苦青菜,还有紫色的,西红柿大小的面瓜,属于口味不好,但是非常容易长的植物。
好吃的,对哨兵也营养的蔬菜也有,但不是原产地限制,就是栽培条件苛刻,不具备在苦寒之地生长的能力。
就算是上辈子大棚推广的时候,部队里种植得最多的,还是这些味道一般,但是营养价值丰富的蔬菜。
蒋文星对这些种子很有信心,照料得也十分细致。
折腾完种子之后,他又去棚里把土翻了一遍,窖上树叶,增加一点肥力。
干这些活很费时,中途不执勤的阿莲娜和亚诺来帮忙,亚诺干活的时候一直盯着蒋文星看,等阿莲娜去抬肥料,他才走过来,脸色奇怪:“蒋文星……你和队长去金兰纳了?”
蒋文星抬眸,思考是不是阿莲娜那个大嘴巴说的,他拍拍手上的土:“是,怎么了?”
亚诺难以相信:“你真的打算一辈子留在这里麽?”
蒋文星没有回答,亚诺默默的看着他,忽然抹了抹眼眶:“伊利亚不会离开库什的,他的家就在这里,他和老向导一样,都在这里扎根了,他不会提干,不想去城里工作,也不会去首都。”
蒋文星:“你到底想说什么。”
亚诺眼睛红红的,难过但不忘干活,抬手用力的一锄头挖下去:“你这么优秀的人,埋没在这里太可惜了。”
蒋文星一怔,不理解亚诺的难过,顺着他的思路理下去说:“那你半年之后就可以去白塔,朱宁得不到那个名额,我不要,老向导会留给你。”
他说的理所当然,亚诺却更难过了,他擦擦眼睛:“可是……你留下来,我也不想走了。”
蒋文星:“……”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4章
“你不是朱宁的朋友吗?”
“是, 可是,我觉得你也没有朱宁说的那么……那么坏,经过这些事, 我觉得,你比他说的要好的很多。”
“那正好相反,我还是一样的讨厌你,就算现在也是一样的。”
“为什么!?……呃, 好吧,我承认刚开始我是有一些针对你,这个我可以向你道歉。”
“如果你指这个,我原谅你。”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
亚诺慢吞吞的动着锄头,快要变成一副雕塑,动作实在太诡异了些, 蒋文星撒了一大把树叶肥料,弯下腰看了看他的脸:“奇怪,你看起来一副我伤害了你的样子。”
“没有, ”亚诺擦擦眼睛, 想伪装一下, 但他没有成功,嘟囔着说:我只是被你讨厌了而已,没人伤害我。”
蒋文星哦了声, 转身继续工作, 如果他照料得足够惊喜,这些树叶发酵得够好,它们会像温床一样, 让蔬菜的种子酣睡着成长。
他猜亚诺会忍不住问, 他在心里数一, 二。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蒋文星端着簸箕,一边撒,一边说:“你觉得朱宁怎么样?”
这是他们第一次讨论这个小时问题,亚诺觉得这话里必然有陷阱,但是如果蒋文星要和他谈谈,他最好还是说实话:“他……对我很好,但是对你的评价很负面,他是个容易偏激的人,可能还有点卑鄙,比如说,他对我说了不少你的坏话,让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坏的人,他还有些势力不过不让人讨厌。”
蒋文星撒树叶像撒纸钱,他看着叶子掉在地上,用泥土把它掩盖:“你知道你现在也在说他的坏话吗?”
“我们不是在谈吗,是你问我对朱宁的评价!”
“我是在谈,但是我以为你会说更多他的好,可是你只是总结了一句,剩下的都是他哪里坏,从一开始,你就认为,他不是一个值得做朋友的人。”
“你这是……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吗?而且,我以为你会想听他是怎么评价你的。”
“哦,这个你不用说,他和我吵架的时候已经说的清清楚楚了,我自私,傲慢,虚伪,惹人厌。”
“这些不是真的啊!”
“你怎么知道呢?我和他认识了十多年,和你才认识了多久?你确定你很了解我吗?”
亚诺张了张嘴巴,忽然生气道:“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们认识了十多年,我勾搭他转头又和你说他的坏话,是我有毛病!行了吧!”
“你为什么要生气,”蒋文星走到他身边:“你自己说话气你自己,真有意思。”
亚诺扔了锄头,:“蒋文星!”
蒋文星微微笑了下,他忽然觉得,表达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至少他心里舒服多了。
这些话,他从来不愿意和别人谈,因为总觉得自己的事情无聊,说出来很丢人,会被其他人看不起,久而久之,他变成了一个孤独的人。
反复提醒自己攀高的意义,太过于自尊,是因为那样会让他好受一些,但同时也很伤人。
蒋文星弯腰把亚诺的锄头捡起来,递给亚诺:“朱宁是我小时候碰到的最好最善良的人,可以说,他收留了我,即使我比他大。”
“我们一起活下来,一起觉醒为向导,一起考上大学,他陪我走过上学的每一条路,作为曾经的挚友他的好处我说不完。
你知道吗?小时候他担心我会抛弃他,特意问过我,如果我们吵架了不再是朋友怎么办?就像断裂的钢铁,我说我会去找他,用铁汁把我们再焊到一起。”
“但事实上我没有再去找他。”
“我们曾是很好的朋友,虽然他丢了东西会怀疑我,他为了加入新的团体会和他们一起说我的不是,失败了又回头来找我。
但他也曾面临巨大诱惑的时候坚定的选择过我,毫不夸张,那是很大的诱惑,你想象不到。我觉得我输定了,我和他说你别选了,我走了,我一个人在走回去的路上,他忽然从后面抱着我,说要和我一起回家。”
“他会维护你的自尊,替你考虑未来,会夸奖你,他不够完美但也足够好了,只是我可能没有让他有勇气再做出第二次坚定的选择。”
“我讨厌他说我的坏话,每一次,但说不定有些事我真的做过呢。”
“亚诺,他对自己的朋友很好,你如果坚定的选择他,他不会抛弃你。如果你不愿意相信,可以把他想的市侩一点,他是孤注一掷投资了你,你是他唯一能选的。”
亚诺感觉自己不会说话了,他用一种听不明白,傻瓜小狗的眼神看着蒋文星。
蒋文星笑了笑,他觉得自己最近的笑容未免太多了,难道是因为他又一次被坚定的选择过,还被反复强调,你不能后悔。
咳咳。
蒋文星直白的说:“我不想抢走朱宁的朋友,虽然我讨厌他。”
亚诺扁了扁嘴:“他对你做的坏事你都不记得了吗?我都能说出好几件。”
蒋文星说:“你心里记得比我还清楚?”
话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亚诺觉得那一股脑的话,怎么听都在夸朱宁,好吧,仔细的想一想,朱宁真的对他挺好,自己这几天,对他怪冷淡的……可是……
亚诺看了看蒋文星,握着锄头小声说:“我不能和你也做朋友吗?”
蒋文星说:“这是小孩子的问题,你是一个军人,不过……我查一下吧。”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遗憾的说:“不好意思,名额已经满了,除非你把伊利亚,阿古兹,熊班长,阿莲娜,刘主任,军医,或者他们的精神体杀掉一个。”
亚诺:“啊啊,为什么刘主任都能在里面!”
阿莲娜回来的时候感觉气氛很古怪,蒋文星为什么一副心情开朗的样子,亚诺为什么一副心情抑郁的样子?她不在的时候他们打架了?
蒋那个弱鸡的体质还干赢了?
阿莲娜疑惑,吃惊,但心中有事,手里有活。
一杆锄头舞得虎虎生风,一锄头带下去一个春回大地,蒋文星对她干活的麻利程度竖起了大拇指,并不忘记用另一只手辛勤的劳动,给大棚的土地追肥。
阿莲娜洋洋得意:“阿妈西的阿妈西,我就是这里种地最吊的!”
干了一个下午,蒋文星已经脏成泥巴团,他穿着干活专用的工作服,那衣服已经快要穿出包浆,虱子爬上去都要站不住脚。
没办法,库什深秋的水太冷了。
好在蒋文星看阿莲娜和亚诺的样子,觉悟出土地之下众生平等,心安理得的扛着锄头回宿舍。
“蒋向导!恭喜你!”
“蒋向导,这个是俺送给你们的礼物,俺代替哨兵连巡逻一班,祝贺蒋同志!”
“向导同志,这是我今早刚去树上掏的老鹰蛋,祝贺向导同志!”
“蒋同志,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一些蚁族眼球,这东西夜里发光,能当半个灯泡使,就是绿惨惨的……送给你!”
蒋文星从路上第一个人和他打招呼开始,路过训练场,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而且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点东西。
蒋文星刚说不要,那些吃的用的就挂在他手里了,而且怎么回事,这些哨兵都要和他握手,老天爷,他撒的树叶上可是浇了猪粪的。
蒋文星惶恐的抽回手,想紧紧的捂住,就被下一个哨兵热情的握住。
他用眼神求助,发现阿莲娜早就被挤到了外面。
蒋文星手忙脚乱,锄头都掉了:“恭喜什么?什么意思?你们说清楚。”
哨兵露出大白牙,嘿嘿乐:“我们都知道了,您和伊利亚队长,那个什么,都一起去金兰纳,还戴花环了。”
蒋文星猛然扭头:“阿莲娜,你这个大嘴巴!!!”
阿莲娜惊恐:“不是啊,我没有说,一个字都没有往外说啊!”
蒋文星:“不是你是谁!”
哨兵们非常热情,他们一个个特意来恭喜蒋文星,但是蒋文星恨不得钻进地里,能不能挑一个他不是刚刚锄完大地,一身土地芬芳的时候啊!
他这衣服,他这手,他这脸。
蒋文星脸颊通红,一边不停的试图把手缩回来,一边试图迅速遁回宿舍。
好不容易走到宿舍门口,发现门口也放着各种各样的礼物,还有不少哨兵刚刚巡完山回来,直接热情洋溢的抱上一大捧野花。
向导宿舍突出一个门庭若市,还有一个熟悉的大嗓门:“都放这里吧,嗨呀,别把先前的弄倒了。”
蒋文星从身高腿长的哨兵后面艰难的挤出,熊班长正抱着胳膊指挥:“都不要瞎放,干果花生野柿子左边,花花草草零碎布头放右边,挨着放。”
蒋文星:“……班长”这一声班长百转千回,带着三分惊愕,三分羞耻,三分不相信,一分热泪。
那句我不是大嘴巴还依稀在耳畔,但是现实就是这么无情的大巴掌。
蒋文星感觉自己土耗子的氛围和现场格格不入,好在这个时候,那个熟悉的声音突破重重围堵,来到他身边。
“你们在干什么?”
“队长!”
“队……队长!”
伊利亚刚刚结束巡山任务,奔波了一夜加一个白天,眉眼有些冷倦,他看着蒋文星求救的表情,微不可查的笑了声,然后严肃着脸:“胡闹什么,都回去。”
熊班长:“哎,我也走了。”
伊利亚:“你留下。”
熊班长:“……”要死哦。
伊利亚走到蒋文星旁边,看他又累又丧脸又红的样子,心里明白了几分,把他推进屋:“等我一会儿。”
蒋文星进屋先飞速洗了个脸和手,脏衣服脱到一半,伊利亚进来了,蒋文星的裤子卡在大腿,丢了件衣服过去:“你先转过去。”
屋子里没开灯,有些黑,伊利亚的表情不明显,过了会儿他说:“想去瀑布洗一洗吗?”
蒋文星耳朵烫:“伊利亚!”
伊利亚走近了一些,眼睛亮亮的,让蒋文星看清楚他的难过和不舍:“入了冬以后,大雪封山,我大概要住在山上,不能经常看见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5章
他们去的不是那个“常温”的瀑布, 而是一个小小的温泉,离营地很远,靠近雪山。
从那里望出去, 能看到雪峰的山脚,是一片寂静的枫叶林。
红色的枫叶沙沙凋零,铺满大大小小的温泉眼,蒋文星从伊利亚背上跳下来, 惊喜的去摸温泉。
“烫的!”他回过头。
伊利亚似乎有些脸红,哨兵的体力很好,这么点距离不会让他气喘,他只是紧张:“雪落下来之后,部队大半个冬天都会留守在这里。”
所以温泉是哨兵们冬天的据点,难怪了, 伊利亚他们似乎不怎么为冬日取暖的问题发愁,也没有看到他们搬运木材和煤炭。
蒋文星撇去浮在温泉水上的红叶,细心的发现, 这里似乎被清洗过。
他回过头, 伊利亚摆好了毛巾和香皂, 手指的动作很轻,很细致,但是从耳朵到整个脖颈, 都是红色的。
两个人都有些自觉, 声音渐渐的安静下来,四周热气氤氲,人的视线也跟着缥缈。
天上那轮月亮爬呀爬, 最后睡在了弯弯的树梢。
蒋文星和伊利亚并排坐在小山坡上, 伊利亚的手臂紧紧的挨着他。
月光似雪, 一片片的红叶落下来,追逐着水波。伊利亚忽然牵住蒋文星的手,他什么也没说,慢慢的闭上眼睛。
一圈淡淡的透明波纹扩散,蒋文星也闭上了双眼。
向导的精神图景里,蓝天白云,碧绿的草地上开满了鲜花,一群漂亮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在一朵最大的蔷薇里,睡着一只粉色尾巴的小老鼠。
感受到天空发生了变化,小老鼠睁开眼,疑惑的抬头。
四周的土地正在移动,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刮起了风,天空出现几朵乌云,小老鼠嗅到熟悉的信息素,高兴的吱吱两声,一蹦一跳的往暴风雨的方向跑。
落在草地上的雨水是温热的。
小老鼠跑着跑着,场景慢慢褪去颜色,蓝天白云变成了一片深冷的灰。
风雨急骤,噼里啪啦的大雨打在一栋栋黑色的房子上,四周风声呼啸,却又诡异的安静。
小老鼠跳过大水坑,丝毫没有被风雨影响,慢慢的,它穿过了风雨,看到墨蓝色的天空,挂着一轮明月。
高高的悬崖,蹲坐着一只灰白色的巨狼,小老鼠冲着它的方向吱吱叫了两声。
原本只能看到一个侧影的狼耳朵竖起来,明明隔着很远,它却听到了,惊喜的冲着天空嗷呜一声,撒足从悬崖上跑下来。
小老鼠坐在原地等它。
巨狼没一会儿就出现在了小老鼠视野里,它飞奔而来,溅起一片水花,到了朋友面前,还是难以置信,非常惊讶好朋友的出现,伸出舌头舔它。
小老鼠用爪子推:吱吱!
巨狼:呜~
巨狼低下头,让小老鼠跳到它头上,小老鼠吱吱两声,巨狼应声而动,往好朋友说的方向奔跑,它穿过凄冷肃杀的暴风雨,一身狼毛湿哒哒的出现在边界。
小老鼠不受风雨影响,浑身毛发干爽,它跳进碧绿的草地,快乐的打滚。
狼迟疑的在原地踱步,却不敢踏过去。
对面青草茵碧,落英缤纷,美丽得好像一个美梦,却不是属于哨兵的精神图景,它不敢僭越,但是小老鼠就在那一头。
吱吱——
一只蝴蝶飞过来。
小老鼠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追着花蝴蝶,一下子跑得很远。
狼嗷呜一声,焦急的呼唤朋友,最后狠心闯了进去。
别走!
“别走!”
伊利亚刷地睁开眼,他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浑身发烫,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哨兵超强的体力也变成了折磨,他几乎全身发软,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高/潮,却又诡异的不至于倒下去。
蒋文星也睁开眼,他的反应要平静很多,甚至在精神图景里有些流连忘返。
他看到了伊利亚的家,伊利亚的内心,他的精神图景。
在那个高高的悬崖上面,不止有巨狼,还有一个长着狼耳朵,狼尾巴的小孩儿。
他站在月亮底下,对蒋文星的出现很好奇,但是只是惊讶了一会儿,他就朝着蒋文星走过来。
蒋文星得以近距离的观察他,他很容易的就知道这个小家伙是谁,那如出一辙的眉毛,严肃的眼睛,漂亮的脸,他看了蒋文星一会儿,忽地跑到了树后面。
蒋文星飘过去,小孩探出头,一边看一边走。
渐渐的,蒋文星走到一栋漂亮的屋子面前,那是一间普通温馨的塔纳斯族窄楼,在黑暗的森林里微微发着光。
这里似乎是意识的深处。
小男孩变成了青年,他在桌上画画。
他没有察觉到有人来,或者说,来的人也让他觉得安全。蒋文星走到他的身后,青年的狼耳朵毛绒绒,偶尔动一动,很认真,画上的人和蒋文星很像,只不过头上戴着一顶花环。
蒋文星刚想再转一转,就被弹了出去。
他睁开眼,发现伊利亚的脸全红了,丁香花的味道弥漫在四周,围绕着他,仿佛被哄得暖乎乎的棉被包裹,让蒋文星很放松。
伊利亚的表情好像失落,又好像是承受不了。
俊俏的脸颊绯红,泪水濡湿了长长的睫毛,又费力的被眼睛撑开,泅湿成一缕一缕。
他只是失神了片刻,意识到蒋文星还在,立刻恢复了清明,弹了弹蒋文星的头,沉声:“我的精神世界好玩吗?”
蒋文星不该进的那么深,导致他的信息素失控了。
蒋文星顾左右言其他,别别扭扭。
伊利亚感到奇怪,但是看他支支吾吾,眼神乱飘的样子,身体的感觉后知后觉的恢复。
伊利亚一把盖住下/身,脸上霎时涌上尴尬,无语,难为情,片刻之后又极度坦然的想起来,这就是他的目的,他要整整一个冬天都待在山里,他有四个多月没办法见到他。
他会想蒋文星。
伊利亚有些难过:“你会想我吗?”
面对如此直白,十级嘴笨的蒋文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没说,是的,我会想。
伊利亚真切的感到难过和失落,他知道向导的精神强于哨兵,对情绪的控制也很强,他们需要保持稳定的情绪,这些都是常识。
可是足足四个多月。
簌簌的红叶下,他主动去吻他的向导,然后牵着手,带着他一起走进温泉。
水波驱散红叶。
泛起一阵阵的涟漪。
蒋文星泡在温泉水里,拽住伊利亚的手。
伊利亚是他的队长,哨兵的标杆,但他回过头时,眼睛像他精神图景里那轮月亮,显得有些忧伤:“蒋文星,我在想,明年春天,等我回来以后,还会见到你吗?”
四个多月,向导的实习期就结束了。
他们可以拿着报告返回城镇,伊利亚从来不怀疑蒋文星的用心,但是他知道这里并不是蒋文星最好的选择,而且时间会改变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