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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破山河 如是栀好 19630 字 15天前

第101章 献刀

陆眠兰这边正捏着眉心半晌缓不过胸口那阵气出来的钝痛,垂眸间却见门外灰色的影子被门槛分隔成两道流淌的墨迹。

是杨徽之回来了,只是让陆眠兰有些意外的是,他身后还跟着莫惊春。

“怎么是你们一起回来的?”她这会儿也顾不上生气,跟见了救星一般,眼睛一亮,虽有些奇怪,却好在终于可以不用再看地上跪的一个窝囊废和一个恋爱脑。

陆眠兰缓了缓,回头给了采薇一个眼神,示意她先将采桑带回去,而后果真一眼都没再看邵斐然,只又问杨徽之和莫惊春一句:“裴大人呢?”

采薇得了陆眠兰的指示,一句话也没说,伸手就将采桑从地上拽了起来,然后冲着邵斐然无声冷笑,就那样拉着双眼还红肿的采桑匆匆离去。

看着两姐妹出去了,杨徽之似是没想到陆眠兰会这么问,微微一愣,摇了摇头后也回头看向莫惊春,眼神中同样带着问询。

莫惊春被他们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不知道啊。”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解释:“我与杨少卿一道,是因为恰好从回来的路上打了个照面。”

陆眠兰了然点头,不痛不痒“哦”了一声后,还是有些没明白:“可你不是说要出去走走?怎么没同裴大人一起?”

莫惊春也不明白为何,陆眠兰总把她“出门走走”和“去找裴霜”诡异地联系在一起。

她想抬手挠一挠后脑,却又有些无措,只呆愣半晌,说出一句:“没有啊。我,我就一个人。”

陆眠兰又是“哦”了一声。三个人面对面站着,也没说些别的,净在这儿唠一些“人去哪了”“怎么才回”的无足轻重的话。

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的邵斐然一时之间听的也有些恍神,他甚至还犹豫着此刻自己是否该有一些眼力见儿,先悄摸退出去了再说。

毕竟方才采桑已被采薇扯了出去,眼下他留在这里,也太过不合时宜。

就在他进退两难,几欲崩溃的时候,所幸杨徽之在此时开了口,说的话更是在他听来宛若救命稻草:“邵公子,你先回吧。”

这位杨大人一句前因后果都没问,甚至连多一个眼神都没有分出去,准确来说,从他迈进门槛的那一刻,除却方才看向莫惊春的那一眼,这人就跟离了陆眠兰不能活一般,怎么都不愿意挪开视线。

邵斐然如蒙大赦,抬手抹了一把额间冷汗,连声应着“告辞”,也十分狼狈的退去了。

见他走远了,陆眠兰才狠狠一甩袖,冷哼一声,方才好不容易熄下去的怒火,此刻又隐隐有了复燃之势:“我真是不明白,采桑究竟喜欢他哪点?”

“样貌一般,人品一般,连该有的风骨都叫人半点看不出来。”陆眠兰真要讥讽旁人起来,也是毫不留情面的刻薄:

“我方才与他说了这么多,就是想挑他的好,为采桑辩驳两句。可是你看他那副样子,简直都让人无从下手。”

也不知是不是因裴霜不在,莫惊春看着明显比平日里更大胆一些,昔日扮作男子身才有的那油嘴滑舌与风流模样,此刻也隐隐有些要透出来的样子。

只听她先是低低一声嗤笑,随即也义无反顾地站在了陆眠兰这边:“可不是么。刚才瞧他那窝囊样,真是不知采桑看上他什么。”

杨徽之见她们两个此刻同仇敌忾的模样,心上那一点疑惑也十分配合的转为对外的尖刺。

他点了点头,眼里分明是带着笑的,说出的话却更是让人瞠目结舌:

“确实有失风范,配不上采桑。”

陆眠兰见他们两个都这样说,心里稍微好受了点,说话也总算不带着那么大的嘲讽了。她勉强一点头,这才能用新奇压下心中尚未熄灭的怒火:

“杨大人平日里……不是最厌恶旁人私下说三道四么?”

“你是旁人么?”杨徽之微微一笑,毫不犹豫:“与夫人一道,为家中小妹择个良人夫婿,我求之不得。”

莫惊春最受不了他们两个说些肉麻话,听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都要哆嗦一下:“打扰了。你们能考虑一下我这个旁人吗?”

陆眠兰有些不好意思:“……”

杨徽之毫无悔过之意:“真是抱歉。”

“好了好了,说正事。”陆明兰略有些尴尬的摆了下手,引他们一同再次坐下。

这次采桑和采薇都回去了,她亲手为二人斟了茶,问道:“你去伶舟大人府上,可探到什么消息了?”

杨徽之如实答道:“并没有。”

莫惊春:“呃?”

陆眠兰也被这三个字噎了一下,她沉默一瞬,仍不死心:“没有?”

“只是禀告现有的线索,年关将至,户部事物繁忙。”杨徽之点了点头,“不过倒也并非一无所获,实在是我还未来得及与你们说。”

“不知各位,可还记得贺琮。”杨徽之说这句话时,目光掠过莫惊春,才忽然想起这位不是平日里坐在自己对面的裴大人,语气染上了几分歉疚:“啊,莫姑娘应当不知道此人。”

莫惊春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又听这人欠嗖嗖却又无比诚恳的补了一句为自己开脱:

“不知道也没关系。总而言之,伶舟大人指点,昔日柳州茶商私铁一案,便是他受了废太子指使,将那批铁器投入商队之中的。”

但莫惊春其实连“柳州茶商私铁一案”是什么都不知道,此刻他有些茫然的看着陆眠兰,后者也听得似懂非懂:“……怎么又和他扯上关系了。”

杨徽之也有些无奈,他原想隔着桌下遮挡视线,偷偷去牵陆眠兰的手,只是他刚勾上那人的指尖,却又被不动声色的躲开了。

他慢慢将手收了回来,又轻轻点了点头:“嗯。关于苦阴子以及其他余下的事,伶舟大人说会向太医院问个明白,估计不出两日便会有结果。”

莫惊春看不出来他面上有何变化,但陆明兰只需微微一个偏头,便能读懂他眼底翻涌的委屈和无措。

偏陆眠兰又是个容易心软的,瞧他此刻有些可怜的劲儿,刚才那逗弄人的心思,也随着他眉宇间一丝疲惫化作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她迟疑片刻,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那人放在双膝上的手,不料刚想收回来,却被杨徽之一把反握住,竟无论如何也松不开了。

陆眠兰挣动两下,发现压根抽不回来后,颇为无奈地回头望了杨徽之一眼,到底也没说些什么,任由着他去了。

莫惊春沉浸在方才杨徽之的那一番说辞之中,自然也注意不到他们暗戳戳的小动作。

从前的那些事她并不知晓,可是眼下越思索越觉得奇怪,总觉得有一部分空了一块。

她思来想去,便跳出了“苦阴子”和“赵师病重”诸如此类的眼前迷雾,忽然之间,她喃喃自语一般低声问了一句:

“那个符观知。”

杨徽之和陆眠兰蓦然抬头:“怎么了?”

“为何?”莫惊春皱着眉抬起头,直视他们,眼中流露的困惑愈发浓重:“凶手为何要将他分尸?直接杀了扔到江里,不更省事?”

陆眠兰和杨徽之都微微一愣,此刻三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空白。

————

裴霜终究没能听进劝阻。当第三次听到下人急报“赵师病危”的消息时,他素来沉静的面具终于碎裂,当即递了牌子,一路疾驰入宫,直奔永寿宫。

抵达时刚过正午,日光正盛。他担心惊扰恩师休憩,便未让宫人通传,只放轻脚步,悄然推门而入。

出乎意料的是,赵如皎并未沉睡。他正靠坐在床榻上,似醒非醒间,朦胧视线里骤然映入最牵挂的身影,那双原本微阖的眼倏然睁大,竟透出几分迥异于病体的清明。

“子野……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每吐一个字都要耗尽力气。待真切看清来人面容后,那点强撑的精神便迅速涣散,眼皮沉重地垂下,化作一声悠长而无力的叹息:

“我还以为……此生再见不到你了。”

“老师!”裴霜心头巨震,几步抢到榻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制,一把握住恩

师枯槁冰凉的手,屈膝便跪倒在脚踏边。

那手的触感轻飘飘的,脉象虚浮,几乎感觉不到分量,让他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赵如皎了解他这弟子外冷内热的性子,见他这般情状,倒也未显惊诧,只是指尖微微动了动,回握住他,气息微弱地续道:“却行……方才去了太医院,说要再调整药方……”

他说到此处,竟低低地、带着些许自嘲地笑了一声,浑浊的眼珠转向裴霜,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到了我这步田地,再如何改换方子,也不过是……尽尽人事罢了。”

“老师!”裴霜猛地抬头,喉头哽咽,后面劝慰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只觉得满腔悲凉。

赵如皎说了这几句话,已是强弩之末,他勉力又将眼睛睁开一丝缝隙,贪婪地看着裴霜。一时间,室内只剩两人压抑的呼吸声,无声胜有声。

正当此时,门外廊下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裴霜下意识想回头察看,掌心却传来一阵微痒的触感——是赵如皎的指尖,正极轻、极快地在在他手心划动着。

裴霜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凝神感受。

又一下,再一下。

裴霜的眉心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对上赵如皎半眯着眼睛,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的微微摇头,而后是嘴唇微动,无声一个口型——

“认字。”

裴霜的眉越皱越紧,手上下意识使了些劲,全神贯注的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痒意。

第一个字,是“其。”

恰在此时,脚步声已至门前,伶舟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声音随之传来:“子野,方才就听宫人说你回来了。”

裴霜垂着眼睑,正欲回头应答,却感到赵如皎的手极轻地握了他一下,带着无声的阻止。他硬生生定住身形,只朝着声音来处应道:“伶舟大人。”

第二个字也已收笔,是个“志”字。

“赵师现下如何?可还醒着?”伶舟洬的脚步声渐近,语气中充满关切。

第三个字,“在”。

“老师……方才说了几句话,又睡下了。”裴霜嗓音发紧,莫名地,随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自己的心跳竟如擂鼓般剧烈撞击着胸腔,震得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伶舟洬似是微微颔首,脚步声在裴霜身后约莫两三步处停住。他再开口时,声音已近在咫尺,带着一丝沉重的叹息:

“我问过太医院,这是新拟的方子。”他声音放得极轻,“还是让赵师用些药再睡吧。”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赵如皎在裴霜掌心的划动也完成了最后一笔——

“洹”。

第102章 误入

“若不是针对墨竹和墨玉,”莫惊春的语气凉了下去,似是一声低讽:“我想不出凶手究竟为何如此狠毒,对符观知下此毒手。”

她指的是当日被四散多处的残躯。陆眠兰只是略一回想,便觉得胸口与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移开视线,呼吸都急促几分。

杨徽之也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墨竹与墨玉的身份与能力,知晓者寥寥。”他指尖轻叩桌面,眉头紧锁,“再者。能在他们监视邵斐然时,同时派出两拨人手反向监视,且能大致判断出墨竹行动规律加以规避……对方对我们,似乎颇为熟悉。”

陆眠兰缓过这一阵,沉吟道:“墨竹墨玉自离开乌洛候,便一直跟随你,知晓他们底细的,除了你身边之人,也只能是回阙都以后见过他们的朝中重臣。”

她顿了顿,说出一个猜测,“后来负责他们两个身份核验的,应该也是户部的大人吧?”

她说这话时有几分小心翼翼,眸光微动,不宜察觉得在杨徽之脸上多停了片刻。杨徽之显然也与她想到了同一处,正仔细回想当年之事。

半晌过后陆眠兰看见他微微摇了摇头:“此事经伶舟大人协同,一帆风顺。”

他提到伶舟洬,语气更是变得低沉下去:“伶舟大人……他虽知晓墨竹墨玉的存在,但以他的为人与立场,断不会行此鬼蜮伎俩。更何况,赵师病重,他亦是真心焦灼。”

只两三句便排除了这个最无可能的人,陆眠兰也没再开口,莫惊春看了他半晌,欲言又止:“杨少卿,除了伶舟大人,再没有旁人与墨竹他们接触过了?”

杨徽之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不曾有过。”

他如此斩钉截铁的态度,倒让陆眠兰和莫惊春都呼出一口气,不知是松懈还是叹息。

天际线渐渐被残光收敛,最后一片晴色也褪尽了。冬日里太阳落得早,此刻天已快黑透了。

晚膳时分,气氛略显沉闷。为了不显得太过异常,陆眠兰让采薇也一同入席,算是为裴霜平安归来小小地压个惊,尽管主角并未在场。墨竹和墨玉值守在外,并未入席。

菜肴精致,却多少有些食不知味。席间,陆眠兰几次看向采桑空着的位置,心中暗自叹息。采薇倒是强打精神,努力找些轻松的话题,但效果寥寥。

晚膳在略显压抑的气氛中结束。莫惊春起身告辞,回客房休息。杨徽之示意墨竹墨玉也先下去,继续追查线索。

花厅内只剩下杨徽之和陆眠兰,以及收拾碗筷的采薇。

“我去看看采桑。”陆眠兰站起身,对杨徽之道,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色。

杨徽之点了点头,温声道:“好好跟她说,不要气着自己。”

“我知道。”陆眠兰轻轻应了一声,便带着采薇往后院走去。

采桑的房门紧闭着。陆眠兰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谁……谁啊?”

“是我。”陆眠兰柔声道。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采桑红肿着眼睛,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小……小姐。”

陆眠兰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心中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采薇识趣地没有跟入,只守在门外。

房间内没有点灯,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采桑低着头,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陆眠兰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

采桑依言坐下,依旧不敢抬头。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陆眠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

采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抽抽噎噎地将她与邵斐然如何相识、邵斐然如何几次三番“偶遇”她、又如何对她倾诉衷肠、乃至今日他前来恳求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说得语无伦次,但陆眠兰听明白了,无非是才子佳人那老套的故事,只是放在这诡谲的时局中,便显得格外凶险。

“采桑,”陆眠兰听完,长长叹了口气,“你自小跟在我身边,我绝不可能会阻拦你寻觅良人,可是……邵斐然此人,水深难测。”

她看向采桑红肿的双眼,语气也柔和下来:“你今日也看到了,他自身难保,如何能护你周全?你若是跟了他,日后只怕是风波不断。这样,也没关系么?”

“小姐,我知道……我知道您是为我好……”采桑泣不成声,“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他一见我,我就觉得,什么都好……他说,等他了结了麻烦,就……”

“等他了结麻烦?”陆眠兰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冷意,“他的麻烦,是那么容易了结的吗?牵扯到皇子谋逆、朝廷秘辛,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你难道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他的一个看不到的承诺吗?”

采桑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是不住地流泪。

陆眠兰看着她,心肠终究是软了下来。她想起自己与杨徽之一路走来的不易,想起世间情爱之事的无可奈何。她伸手,轻轻擦去采桑脸上的泪水,语气又缓和了些:

“可是采桑,你想过没有?”陆眠兰握住她的手,“他现在的处境太危险了。你跟着他,甚至会……有性命之忧。你让采薇如何放心?让我怎么放心?”

采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力摇头:“我知道……我都知道!小姐,我不敢奢求什么,我只求……只求您别现在就彻底否定他,别……别让我连见都不能见他……给他一点时间,好不好?万一……万一他能解决呢?”

看着采桑近乎哀求的眼神,陆眠兰的心软了。她想起自己与杨徽之一路走来的不易,也是历经波折,若非彼此坚持,又怎有今日?将心比心,她似乎没有权利彻底扼杀一份真挚的情感,哪怕它看起来前途未卜。

沉默了许久,久到采桑几乎要绝望时,陆眠兰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松动了些许:“罢了……罢了。劝再多,不如你自己随着心吧,我也拦不住你。”

采桑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

“但是,”陆眠兰语气一转,变得异常严肃,“我有条件。第一,在他麻烦解决之前,你们见面必须让我知道,且需有第三人在场。”

“第二,你不许再为他隐瞒任何事,尤其是涉及安危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旦我发现他有一丝一毫不对劲,或利用你的迹象,你必须立刻与他断绝往来,不得有误。”

她看着采桑怔怔的表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语气温柔下来,和从前一样:“明白了吗?”

采桑冷了许久,终于反应过来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连连点头,抓住陆眠兰的手:“我能,小姐,我能做到!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她喜极而泣,当即就要再次跪下,被陆眠兰拉住。

“记住你说的话。”陆眠兰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温柔,“好了,别哭了,眼睛肿成这样,明天怎么见人?快去打水敷敷眼睛。”

安抚好采桑,陆眠兰回到主院时,夜色已深。卧房内烛火温馨,杨徽之已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宽松的寝衣,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灯火看书等她。昏黄的光线柔和了他平日冷硬的轮廓,添了几分慵懒。

见陆眠兰进来,他放下书卷,唇角自然扬起一抹笑意,朝她伸出手:“回来了?劝得怎么样?”

陆眠兰走过去,很自然地将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在他身边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带着些许疲惫道:“还能怎么样呢,见了我就开始哭。我……答应让她和邵斐然试着相处了。”

杨徽之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只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蹭她的发顶,低笑道:“夫人心软了。”

陆眠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闷闷道:“我只是……不想她日后怨我。况且,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们觉得是险途,或许于她而言,却是甘之如饴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伸手抚上他微蹙的眉心,“我说不清……总觉得正如当日你我,明知是个火坑,却还是要跳。”

杨徽之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眼底漾开温柔缱绻的涟漪:“夫人现在也觉得,与我在一起,是跳了火坑么?”

他嗓音低沉,带着沐浴后的松懒气息,喷在耳畔,痒痒的。陆眠兰脸颊微热,轻飘飘瞪了他一眼,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勉勉强强吧。”

烛光下,她眉眼生动,因方才与采桑谈话而略带感伤的神情一扫而空,此刻双颊微红,烛火衬映下倒显出几分不曾有过的羞涩。

杨徽之眸光一暗,揽着她腰肢的手臂收紧,低头便欲吻上那近在咫尺的唇。

“杨则玉。”

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瞬间,窗外庭院中,突然传来一个清冷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杨徽之眉头微蹙,这个时辰……陆眠兰也讶异地直起身子。

“睡下了么?” 窗外再次响起那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是裴霜。

第103章 山雨

“裴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杨徽之与陆眠兰对视一眼,两人便披了外袍,重新整理过衣裳后,由杨徽之拉开房门。

裴霜静静立在阶下,目光比月色更凉。他面上犹带尚未褪尽的凝重与疲惫,身上官袍未换,肩头还沾染着夜露的湿气。一瞧便是没有听劝,从宫里匆匆赶来的。

陆眠兰见他一语未发,心里有些诡异的紧张,下意识上前一步,唤道:“裴大人,先进来说?”

裴霜的眸子微微转动,他似是静立太久,又被寒风吹过,身子都显得僵硬。陆眠兰看着他一步步走来,便拉着杨徽之侧身让开。

等他终于与自己擦肩而过,带过冷冽的凉意跨过门槛,陆眠兰和杨徽之才一前一后跟进了门,后者反手将门拉上关紧,又问了一次:“裴大人?”

裴霜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燃烧着某种冰冷的火焰。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方才从永寿宫出来。”

杨徽之闻言,心头一紧:“赵师他……”

“老师暂时无碍。”裴霜打断他,但眼神更加锐利,“但我在他榻前,得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他说到此处,便停顿了片刻,似是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半晌后,陆眠兰见他闭上了眼,眼底情绪翻涌,再睁开时,已悄然平息,只剩似深潭寒星般深不可测。

他沉默良久,开口时嗓音沙哑,缓缓吐出三个字。

——“伶舟洬。”

此言一出,杨徽之和陆眠兰皆是一愣。

一方面,众人从未见过裴霜如此大逆不道,竟敢直呼重臣名讳。裴霜此人向来古板淡漠,宫中那套繁文缛节在外人眼中已是苛细至极,他却始终循规蹈矩,未曾有半分逾越。

这样一个将礼法规矩视若圭臬之人,竟也会有朝一日,将其全然抛出脑后了。

陆眠兰最先反应过来,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禁闭的房门和窗口,见都是死死关上的,才轻轻松了口气。她等心跳平了几分,迟疑问道:“裴大人……这是何意?”

裴霜的目光掠过尚在发愣的杨徽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所有的事。幕后之人……”

“恐为伶舟洬。”

“怎会……怎会?”杨徽之仿佛是被他最后落下的五个字浑身劈过一般,原本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刹那间收紧,紧紧握拳,力道之大甚至有些控制不住的发颤。

就连方才已隐隐有猜测和预感的陆眠兰,闻言都没能立刻接受,眉头一皱,耳边忽而升起尖锐的耳鸣。

她缓过一阵轻微的眩晕,见身侧的杨徽之仍然一副如同噩梦不醒的模样,眉心皱得更深几分,试探着伸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上他发白的骨节,而后缓缓地勾了上去,慢慢握住他整个攥紧的拳。

杨徽之猛然回神,扭头与她对视一眼后,眸光微动,有一瞬的柔和,却依然是紧绷的。他喉结滚动一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用担心,垂下眸子时低声道:

“先坐吧。”

裴霜亦看得出他有些紧张,只颔首过后,便随他一道在窗边坐下。陆眠兰这次没有喊人来上茶,又瞧了一遍关紧的门窗,见没有异样,才最后落座。

她刚一坐下,便听见裴霜的声音低哑,裹挟着凉夜潮湿的空气:“我今日去见老师,他自认时日无多。”

这句话说得艰难,陆眠兰和杨徽之都不该怎么接才好。只见他又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平复翻涌的心绪,“伶舟洬在场时,老师……在我掌心,划了四个字。”

杨徽之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

裴霜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四个重若千钧的字:“其、志、在、洹。”

此言一出,明明无风,烛火却猛然一抖。是杨徽之的呼吸刹那间急促起来。

“洹,只能是南洹。”裴霜目光幽深,“此事非同小可。”

陆眠兰已被惊的说不出话来,他惊觉自己浑身一阵一阵的发冷,开口时止不住的颤:“裴大人怎敢断定,那个‘其’字,指的便是伶舟大人?”

裴霜低声回道:“若非逼不得已,老师怎会以这样的方式……”

他没有说下去,但杨徽之与陆眠兰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只担心他会对老师下手。”裴霜又道,声音里甚至染上了不易察觉的苦涩与心焦:“他得陛下恩宠信赖,若想动手绝非难事。”

“而我们却没有证据。”

陆眠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运转,“伶舟洬位高权重,若他真有嫌疑,我们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她看了杨徽之一眼,也没有再换“伶舟大人”。杨徽之嘴唇微动,似是有千万句想说,最后却也只是微微抿起,还是什么都没说。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断之色,走到书房门口,低声唤道:“墨竹,墨玉。”

几乎是话音刚落,两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外,正是随时待命的墨竹和墨玉。

“大人。”两人躬身行礼。

杨徽之目光扫过他们,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听着,我要你们不惜一切代价,查清翰墨书坊掌柜的真实身份,若他真的是夏侯昭,不惜一切代价,带到我身边来。”

“记住,是不惜一切代价。但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此人极度危险,背后可能牵扯到我们无法想象的势力,一旦察觉不对,立刻回来禀告,不要纠缠。”

“不惜一切代价”这六个字,从杨徽之口中说出,重如山岳。墨竹和墨玉神色一凛,两人没有任何犹豫,齐声应道:

“遵命。”

“去吧,小心行事。”杨徽之挥了挥手。

墨竹墨玉再次躬身,身形一闪,便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新剩下杨徽之、陆眠兰和裴霜三人,气氛更加压抑。

————

与此同时,杨府后园,僻静角落的假山旁。

采桑裹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将自己缩在阴影里,心脏砰砰直跳,既期待又害怕。

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陆眠兰的话,但一想到邵斐然白日里那绝望痛苦的眼神,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又被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只是……只是想再见他一面,亲口告诉他小姐的态度有所松动,让他不要那么绝望。对,只是这样而已。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采桑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跄着从月洞门后闪出,正是邵斐然。

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加憔悴,衣衫有些凌乱,眼中布满了血丝,在看到采桑的瞬间,那死灰般的眼眸里才迸发出一丝光亮。

“采桑!”他低唤一声,快步上前,似乎想抓住她的手,却又在触及前生生顿住,只是贪婪地看着她,声音颤抖,“你……你终于肯见我了……”

“邵公子……”采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厉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你……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邵斐然苦涩地摇摇头:“我没事……只要你肯见我,我怎样都无所谓。”他急切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采桑,夫人她……她是不是很生气?她有没有为难你?”

采桑连忙摇头,将陆眠兰的话大致说了一遍,却下意识将“约法三章”淡化隐去了许多,只刻意多说了几遍“态度松动”后,再次望向那双总有些躲闪的眼睛。

邵斐然听完,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神色,激动得难以自持:“真……真的吗?夫人她……她愿意给我们机会?”

他仿佛绝处逢生,竟有些语无伦次,“采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要弃我于不顾!”

他情难自禁,终于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采桑微凉的手。采桑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采桑,你信我!”邵斐然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我对你是真心的!等我……等我处理完手头这些麻烦事,我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的承诺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采桑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泪光和近乎癫狂的喜悦,心中那点不安被巨大的怜惜淹没了。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信你。但是邵公子,你一定要小心……小姐说,你的麻烦可能很危险……”

“我知道,我知道……”邵斐然连连点头,将她拉近一些,几乎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为了你,我一定会小心,一定会尽快解决所有问题!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两人沉溺在喜悦与无尽的期望中时,却全然不知,远处正有一双隐藏在更深处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

天如砚倾墨。屋内烛火摇曳,在窗纸上投下三人模糊的身影。

陆眠兰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沉重的夜色,也怕惊扰了身旁人深埋的痛楚:“则玉。”

她透过窗纸,瞧见外头一片漆黑,才继续低声道,“你也同我和裴大人,说一说当年……岳父和岳母的事吧。”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烛芯“噼啪”爆开一个灯花,映得杨徽之的脸庞明暗不定。他原本放松搭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出青白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看向陆眠兰,目光只是定定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而血腥的过去。

他周身那股惯常的沉稳冷静,在刹那间冰消瓦解,被一种深可见骨的压抑与痛楚所取代。那是一种被强行封印多年、一旦触及便依旧鲜血淋漓的伤口。

裴霜察觉到他气息的骤变,沉默地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没有催促。

陆眠兰的心也跟着揪紧了。她几乎能听到杨徽之牙关紧咬时细微的“咯咯”声。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悲怆,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久到陆眠兰几乎要后悔提起这个话题时,杨徽之才极缓、极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带着微不可闻的颤抖,像是在努力平复翻涌的血气。

他终于微微阖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近乎死水的暗色,只是那暗流之下,是压抑不住的痛苦与恨意。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破碎得不像他自己的,“我说。”

第104章 旧事三十二 临渊不羡……

天顾二十年,翰林学士杨宴之子徽之,字则玉,年方十六,以弱冠之龄举进士第一,名动京华。此子天资颖悟,博览经史,廷对策论如流,深得圣心。

越二载,至天顾二十二年,擢刑部郎中,品秩从五。

时北疆乌洛候部屡犯边塞,朝廷欲遣使修好,特命徽之佐礼部官员共赴漠北,持节宣化。

少年郎官奉旨北行,白马青衫,持旌节而涉流沙,朝野皆瞩其风采。

徽之涉寒原,历风霜,折冲樽俎,终定盟而返。及归京师,正值春深,御道两侧桃李纷披,朱樱压枝,如云霞匝地。

东风过处,落英翩跹似雪,竟似万姓簪花迎使节,九衢铺锦贺功成。朱雀门前,少年郎官策马而过,袍袖沾香,观者皆叹:

“杨家玉树,今见凤毛矣。”

————

顾二十二年春深,天子脚下,阙都绥京。

朱雀大街两侧,人潮涌动,万头攒动,皆为一睹北疆归来的少年使节。杨徽之端坐于白马之上,青衫依旧,风尘未洗,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挺之气与功成归来的从容。

旌节在春风中轻扬,所过之处,欢呼声不绝于耳。落英缤纷,香满御道,真个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则玉回来了!”

“快看!是杨郎中!”

“如此年轻,便立下这般功劳,真乃国之栋梁!”

赞誉之声如潮水般涌来。杨徽之面色平静,微微颔首向道旁百姓致意,心中却无太多波澜。

漠北风沙磨砺了他的心志,使他深知,此番盟约虽定,然边患未除,前路漫漫。

队伍行至宫门前,早有内侍等候。杨徽之下马,交接旌节,依制需即刻入宫面圣,禀报出使详情。

金銮殿上,天子端坐龙椅,对杨徽之此行大为嘉许,温言抚慰,赏赐有加。君臣奏对良久,杨徽之将对乌洛候部的情势分析、盟约细节一一陈明,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更得圣心。

退出大殿后,杨徽之并未急着归家,而是转道前往枢机处值房——他需向此行暗中多有协助的伶舟洬大人复命。

他步履匆匆,通报的口信传去时,值房内的伶舟洬正伏案批阅文书。闻报杨徽之求见,他放下笔,抬眸望去。

枢机处内,檀香袅袅。伶舟洬闻报,含笑迎出。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袭月白常服,更显风姿清雅。

“是则玉回来了。”

伶舟洬从桌案后方绕到前来,亲自执壶,为风尘仆仆的杨徽之斟上一杯热茶,“漠北苦寒,此行不易。”

他言语温和,目光中满是赞赏:“你能不辱使命,促成盟约,安定边陲,实乃大功一件。”

“伶舟大人谬赞,此乃徽之分内之事,更赖陛下天威,大人运筹。”杨徽之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见少年郎虽面带倦色,但眼神清亮,步履沉稳,伶舟洬不由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则玉,一路辛苦了。”伶舟洬声音温和,将那还冒着白气的热茶朝他手边推了推,“听闻你此次归来,陛下甚为欣慰。你尚年少,能得如此称赞,前途无量。”

“多谢伶舟大人夸赞,此乃下官分内之事,亦赖大人前期筹谋指点。”杨徽之恭敬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他深知,若无伶舟洬在朝中周旋,提供乌洛候部内部派系情报,此行绝不会如此顺利。

伶舟洬微微一笑,虚扶一下:“坐下说话。你之才干,陛下与我都看在眼里。经此一事,前程不可限量。”

两人叙话片刻,杨徽之将途中细节及对乌洛候后续动向的判断又补充了一番。伶舟洬听得认真,不时颔首。

伶舟洬笑了笑,端起茶盏轻呷一口,似是不经意般又道:“对了,还有一桩喜事,正要告诉你。”

他放下茶盏,笑意更深了几分:“令尊杨学士,近日主持修撰的《天顾会要》初稿已成,陛下御览后,龙颜大悦,称其‘博洽精核,堪为后世法’,已下旨褒奖,赏赐颇丰。”

“杨学士学问渊博,秉笔直书,此番修史,功在千秋啊。”

杨徽之闻言,心中一动。父亲杨宴醉心史学,为此耗费无数心血,能得陛下如此赞誉,实是莫大安慰。

他连忙起身:“多谢大人告知!家父若知陛下如此嘉许,定然欣喜。”

“坐下,坐下。”伶舟洬虚按一下手,待杨徽之重新落座,他沉吟片刻,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压低了声音道:“还有一喜,或许……更合你心意。”

杨徽之心中一动,抬眼望去,只见伶舟洬眼中带着一种了然的温和:“陛下念在杨学士修史有功,杨郎中你出使辛劳,特施恩典。经本官奏请,已准允……”

他微微一顿,清晰说道,“准允尔母顾氏,脱籍归良。”

“什么?!”杨徽之猛地站起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母亲顾花颜,因家族获罪,没入乐籍,此事一直是父亲杨宴心中最大的痛楚,也是他杨家看似风光下难以言说的隐痛。

脱去贱籍,成为良民,这是父亲多年夙愿。

到底还是少年心性,获此成就往往沉不住气的大有人在,杨徽之却能如此沉静自持,已在他意料之外。

伶舟洬看着他失态的模样,理解地笑了笑,从案几抽屉中取出一份盖有朱红大印的文书,递了过去:

“这是礼部签发的脱籍文书,已备案在册。从此,顾夫人便是自由身了。”

杨徽之双手微颤地接过那薄薄一纸文书,却觉重若千钧。上面清晰地写着母亲顾花颜的名字,以及“恩准脱籍,复为良民”的字样。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让他眼眶发热,喉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此外,”伶舟洬继续道,语气轻松,“陛下还特许,五月的赏花钓鱼宴,杨学士可携夫人一同赴宴。”

赏花钓鱼宴乃是宫中雅集,能参与者非显即贵。

能准许母亲出席,这不仅是天大的恩宠,更是公开承认了顾花颜的身份,日后不必再为贱籍一事遭人谣传,总算清静。

“伶舟大人……此恩此德……”杨徽之激动得难以自持,深深一揖到地,“徽之没齿难忘!”

伶舟洬起身扶住他,温言道:“则玉不必如此。令尊学识渊博,为人刚正;你年少有为,忠心体国。”

“此乃陛下圣明,亦是你们杨家应得的。快些回去,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令尊令堂吧。”

“是,是!多谢伶舟大人!”杨徽之紧紧攥着那份文书,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再次郑重道谢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退出值房。

他正欲转身离去,却忽而又听到伶舟洬一声“等一下”,疑惑转身之际,只见他目光沉沉,低声问道:“不过,我听说……你在乌洛候带回了两个有大戠血脉的孩子?”

杨徽之一愣,隐隐觉得这话里有几分不对劲。可他实在是被方才的双喜临门冲得不知所措,来不及细想,便点头答道:

“乌洛候的搏兽窟惨绝人寰。徽之不能任他们自生自灭。”

伶舟洬垂着眸子轻叹:“好孩子。改日带着他们一道入宫,让我见一见。”

他见杨徽之面上浮现困惑之色,如解释一般补充道:“他们流落在外已久,若无户籍在册,终究是漂泊无依,往后生计维艰,我等也于心难安。”

杨徽之闻言,才恍然大悟,方才面上疑惑的神色如潮水般退去,不疑有他:“伶舟大人费心。”

伶舟洬轻轻一笑,扬了扬下巴:“回吧。”

夕阳西下,将宫墙染成一片暖金色。杨徽之脚步轻快地走在出宫的路上,只觉得春风拂面,花香袭人,连往日肃穆的宫道都显得格外可爱。

他只恨不能立刻飞回家中,步子越跨越大,面上欣喜之色,怎么也掩不住了。

手中的文书烫得他掌心发热,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父亲的夙愿得偿,母亲的苦难终结,他们一家,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然而,此刻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少年郎并未察觉,身后枢机处值房窗口,伶舟洬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他远去的、充满欢欣的背影。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有欣慰,似有怜悯,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杨徽之怀揣着天大的喜讯,几乎是跑着回到了位于城东的杨府。府门前的石狮在夕阳下显得格外亲切。

他顾不上整理仪容,径直冲向父亲的书房。通常这个时辰,父亲应在书房看书。

然而,书房空无一人。他又转向母亲居住的偏院。

刚踏入偏院的月洞门,一阵轻柔的欢笑声便传入耳中。杨徽之放轻脚步,只见院内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下,父亲杨宴和母亲顾花颜正并肩而立。

母亲顾花颜穿着一身平日舍不得上身的藕荷色锦裙,虽已年近四旬,但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依旧眉目如画,风韵天成。

此刻,她脸上洋溢着杨徽之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正伸手去接父亲为她折下的一枝海棠。

父亲杨宴,一向严肃端方的脸上,此刻满是温柔的笑意,他小心地将花枝递到妻子手中,目光缱绻,仿佛眼前人是世间唯一的珍宝。

“爹!娘!”杨徽之忍不住唤出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杨宴和顾花颜闻声回头,看到儿子归来,皆是满脸惊喜。

“则玉,你回来了。”顾花颜快步上前,拉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瘦了许多,也黑了,北边很辛苦吧?”

杨宴也走了过来,眼中带着欣慰:“回来就好。差事可还顺利?”

“顺利……非常顺利!”杨徽之连连点头,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文书举起,声音因兴奋而拔高:

“爹,娘!你们看,陛下恩典……娘的脱籍文书下来了!礼部签发的。从此以后,娘就是良籍了!”

他本以为会看到父母狂喜落泪的场景,然而,杨宴和顾花颜对视一眼,却都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早已知情的了然与幸福。

杨宴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点头笑道:“嗯,伶舟大人方才已派人来府中知会过了。陛下隆恩,我杨家没齿难忘。”

顾花颜也柔声道:“则玉,辛苦你了。定是你在陛下面前为娘争了气。”她伸手替儿子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眼中泪光闪烁,却是喜悦的泪,“娘……娘真的很高兴。”

原来他们早已知道。

杨徽之先是一愣,随即释然,巨大的喜悦再次淹没了他。是啊,如此喜事,伶舟大人定然会周全,提前告知父母,让他们安心。

“还有更好的消息呢!”杨徽之兴奋地补充道,“陛下还特许,五月初五,后宫中的赏花钓鱼宴,爹可以携娘一同赴宴。”

这个消息,显然连杨宴和顾花颜都还未得知。两人闻言,俱是一怔,随即,顾花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那是喜极而泣。

能出席宫宴,意味着她从此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丈夫身边,再不用因身份而避忌人前。

杨宴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眼中也激动万分:“好……好!陛下天恩!夫人,五月初五,我定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席!”

第105章 旧事三十三 椿萱并茂……

唯一让杨徽之略感遗憾的是,伶舟洬大人提及的赏花钓鱼宴,恰逢他被临时调派,需前往京畿附近的州县复核一桩积年旧案。

此案涉及几位已故老臣,颇为棘手,陛下亲自点名,他无法推脱。这也意味着,他将无法亲眼见证父母携手步入宫宴,分享那份迟来的、堂堂正正的荣光。

“无妨,公务要紧。”杨宴拍着儿子的肩膀,眼中是理解与骄傲,“你能得陛下如此信重,是好事。宫宴而已,日后机会多的是。你母亲能出席,已是天大的恩典,为父定会照顾好她。”

顾花颜也温柔地笑道:“则玉安心去便是。你父亲在,我不会有事的。早些办完差事回来,娘给你做时令的杏花酥。”

看着父母如此体谅,杨徽之心中的遗憾稍减,更多了几分动力,决心尽快了结公务,好赶回来与父母团聚。

赴任前,杨徽之没有忘记伶舟洬的嘱咐。他特意带着从乌洛候搏兽窟救回的两个孩子——墨竹和墨玉,入宫拜见。

两个少年经过一段时日的调养,已不复当初的瘦骨嶙峋,但眉宇间仍带着异族特有的轮廓和经受过苦难的沉静。

他们穿着杨府准备的干净衣裳,跟在杨徽之身后,举止有些拘谨,却不失礼数。

伶舟洬在值房接见了他们。他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墨竹和墨玉,尤其是落在墨竹那双异常沉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上时,停留了片刻。

“好,好。”伶舟洬连连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骨骼清奇,眼神沉毅,是可造之材。则玉,你带回了两块璞玉啊。”

他示意内侍取来两盘点心,亲手递给两个孩子,“一路颠簸,受苦了。以后跟在杨少卿身边,要用心学本事,忠心事主,可听明白了?”

两个孩子伸手接过点心后,墨玉看了一眼说不出话的墨竹,扯着他的胳膊躬身道谢,声音虽稚嫩,却清晰有力:“多谢大人。我们一定尽心尽力,报答杨大人的救命之恩,听从教诲。”

墨竹嘴唇翕动片刻,最后点了点头,艰难的说了一个字:“谢。”

伶舟洬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满意地笑了笑,又转向杨徽之:“他们的户籍文书,我已吩咐人去办了。既是良家子身份,往后行事也便宜些。”

“你此去公干,将他们留在府中,让你父母代为照看一二,也好让他们熟悉京中环境。”

“多谢伶舟大人费心安排。”杨徽之由衷感激。他原本也正愁如何安置这两个孩子,伶舟洬此举,可谓体贴入微。

“举手之劳。”伶舟洬摆摆手,神色如常,“你安心去办差,府中一切,自有我代为看顾。令尊令堂赴宴之事,我也会嘱咐宫人,多加照应。”

杨徽之再次道谢,心中对这位亦师亦友的上司充满了感激。有了伶舟洬的关照,父母进宫赴宴,想必会更加顺遂。

离开皇宫时,杨徽之回头望去,巍峨的宫墙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庄严肃穆。他心中默默祈祷,愿父母此行一切顺利,愿他们苦尽甘来,从此平安喜乐。

————

五月初五,端午佳节,宫中赏花钓鱼宴如期举行。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皇家御苑内,百花争艳,曲水流觞,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王公贵胄、文武重臣携家眷盛装出席,衣香鬓影,冠盖云集,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杨宴携顾花颜抵达时,吸引了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杨宴一身深绯色官袍,气度儒雅。

顾花颜则身着藕荷色宫装,外罩同色绣缠枝莲纹的披帛,发髻高绾,簪着杨宴特意为她挑选的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仪态万方。

她虽已年近四旬,但风韵犹存,加之今日心情舒畅,容光焕发,竟比许多年轻贵妇更显雍容气度。

那些目光中,好奇和探究夹杂着意味复杂的恍然,亦有不易察觉的复杂。

顾花颜出身乐籍,曾是京中许多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如今竟能脱籍归良,甚至光明正大地出席宫宴,与丈夫并肩而立,这其中的意味,足以让许多人浮想联翩。

然而,圣旨恩典在前,伶舟大人关照在后,无人敢公开非议,最多只是私下交换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杨宴察觉到那些目光,坦然以对,轻轻握了握妻子的手,低声道:“莫要在意,今日之后,一切便都好了。”

顾花颜回以温柔一笑,轻轻点头。如今皇恩浩荡,她原本也对外界非议不屑一顾,此刻诸事圆满,就更不必再投去任何一个眼神。

宴会设在临水的“澄碧台”上,视野开阔,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帝后尚未驾临,席间众人三五成群,寒暄叙话。杨宴官阶不算最高,但因修史之功和儿子出使之劳,加之顾花颜特殊身份带来的话题性,前来打招呼的同僚竟也不少。

杨宴从容应对,顾花颜亦落落大方,言谈得体,让人挑不出错处,倒让一些原本存着看热闹心思的人暗暗收敛。

不多时,内侍高唱:“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众人立刻肃立,躬身行礼。天子携皇后缓步登上主位,今日陛下心情似乎颇佳,难得见他在许氏薨逝后能面带笑容,只是他接受众人朝拜后,便宣布开宴。

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御膳房精心烹制的佳肴美馔流水般呈上,宫女内侍穿梭其间,殷勤侍奉。丝竹之声再起,舞姬翩跹而入,水袖翻飞,曼妙生姿。

杨宴与顾花颜的席位安排在一处视野尚可的中等位置,既不显眼,也不偏僻,恰到好处。

同桌的几位官员家眷,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顾花颜言谈温和,举止有度,渐渐也放松下来,闲聊起京中趣闻、儿女家常。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有那善饮的武将,已开始互相敬酒,高声谈笑。文臣们则多矜持些,但脸上也带了红晕。

就在这时,一位面白微须、身着紫袍的内侍手持拂尘,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杨宴认得,此人是御前颇得脸的大太监高公公。

“杨学士,杨夫人。”高公公笑容可掬地行礼。

杨宴与顾花颜连忙起身还礼:“高公公。”

“陛下有旨,”高公公声音不高,但足以让附近几桌都听清,“杨学士修撰国史,功在社稷;杨夫人淑德温良,今日得见,甚慰朕心。特赐御酒一壶,以表嘉许。”

说着,他身后一名小太监躬身捧上一个描金朱漆托盘,盘中放着一把精致的银壶和两只小巧的夜光杯。

“臣(妾)叩谢陛下天恩!”杨宴与顾花颜连忙离席,面向御座方向,恭敬下拜。

“杨学士,杨夫人,快快请起。”高公公亲手虚扶一下,示意小太监将托盘放在他们案上,笑道:“陛下隆恩,二位满饮此杯,便是领受了。”

“是,谢公公。”杨宴再次道谢。能得陛下亲赐御酒,这是莫大的荣耀。周围投来的目光顿时充满了羡慕与恭贺。

高公公又寒暄两句,便笑眯眯地离开了。

杨宴与顾花颜重新落座,看着案上那壶御酒,心中皆是激动。顾花颜更是眼眶微湿,低声道:“陛下当真是仁德之君。”

杨宴握住她的手,重重一握:“是啊。夫人,这杯酒,我们当共饮。”

他拿起银壶,先为顾花颜面前的夜光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晶莹的杯璧中晃动,散发出醇厚的香气。接着,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苦尽甘来的欣慰与对未来的憧憬。他们举起酒杯,正准备向御座方向遥敬后饮下——

“杨学士!且慢!”

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略显急促的呼唤。

杨宴动作一顿,循声望去,只见邻桌一位身着青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站了起来,正是与他同在翰林院供职、素有交情的编修周文远。

周文远端着酒杯,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诚挚的笑容,声音却比平时略高了几分:“杨兄今日双喜临门,实在可喜可贺。周某不才,敬杨兄与嫂夫人一杯,聊表心意。”

“还望杨兄赏脸,先饮了周某这杯薄酒,再领圣恩不迟!”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同僚敬酒,又是贺喜,于情于理都不好推拒。且他特意强调“先饮了这杯薄酒”,看似客气,实则隐隐有以同僚之情分,暂压御赐恩典之意,若断然拒绝,反显得不近人情。

杨宴微微蹙眉,他素知周文远为人谨慎,并非不知轻重之辈,此时举动稍显突兀。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亦不好多问,只得放下御赐的酒杯,端起自己案上的普通酒杯,笑道:“周兄客气了,应是杨某敬你才是。”

“哎,今日是杨兄有升官喜事,理当受周某一敬。”周文远说着,已举杯相邀。

顾花颜在一旁柔声道:“周大人盛情难却。”

杨宴原本还有些迟疑,但听顾花颜一席话,只得与周文远碰杯,一饮而尽。周文远亦饮尽杯中酒,又说了几句恭贺的话,这才退回自己座位。

这段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宴席依旧热闹。杨宴重新坐定,再次看向那两杯御酒。

经过周文远这一打岔,方才那股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他端起自己那杯,对顾花颜温言道:“夫人,请。”

顾花颜含笑点头,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御酒。她与杨宴目光交汇时,注意到他泛红的脖颈,劝道:

“你今日已不宜再饮,若待会儿还有人来,就推脱了罢。”

第106章 旧事三十四 死生不见……

“无妨,今日高兴。”杨宴笑道,眼中带着微醺的暖意。他再次举起那杯御酒,顾花颜也含笑举起。

两人目光交汇,皆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满足。他们相视一笑,同时举杯,将那皇恩浩荡一饮而尽。

美酒入喉,醇厚绵长。顾花颜放下酒杯,只觉得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驱散了心中最后一丝忐忑,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