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7(1 / 2)

第81章

韩烁越来越喜欢这种日子了,清晨在床上睁开眼,窗帘微微透进些许的光,房间黯沉却温馨。

楼下可以听见早起的父母和村民们的聊天声,他们喜气洋洋地告诉大伙孩子回家了。院子里应该在烧煤炉,沸腾的水将水壶盖子顶得哐哐作响。

燃烧的煤球气味钻进玻璃窗的缝隙,让躺在床上人闻到都感到安心,这一切的声音与气息都告诉着他们,此时此刻是在家中,他们不用再为赚钱奔波,可以踏实地当被父母照顾着的孩子。

“唉,还是在家里舒服呀。”韩烁在被窝里惬意地叹息了声。

他扭过头,看到旁边的孟聿修仍旧闭着眼睛,不过倒是“嗯”了声,回应着他的话。

“还不起床吗?”韩烁胳膊肘碰了碰他。

孟聿修难得赖床,他伸过手臂搂住韩烁的腰,略带慵懒的鼻音说:“我想再躺一会,被窝里暖和。”

韩烁最喜欢听孟聿修惺忪状态下的声音,怎么听怎么都有股带着撒娇的意味,就跟个小孩儿似的。

韩烁的心一下就软了,他轻声道:“等会爸妈就叫你了。”

孟聿修抓着被子又把自己和韩烁裹了裹,他闭着眼说:“等他们叫我再说吧。”

“嘿嘿,小懒猪。”韩烁亲了口孟聿修的额头,接着手在他的背后拍着,“睡吧睡吧。”

不过孟聿修终究睡不了多久,孟父便在院子里喊:“小修,起床了。”

孟聿修人还没从被窝里起来,口中就回着:“好。”

韩烁跟孟聿修不同,对于怀孕的儿媳妇,孟父孟母一向都迁就疼爱,别说睡到日上三竿,就算一天到晚不下床都行。

孟聿修起床下楼后,韩烁又继续在被窝里躺着。直到房门被推开一条缝,紧接着一个小东西欢快地跑进来。

“小叔叔!”

韩亭刚用热水洗了脸,两只脸蛋红扑扑的还带着水汽。他昨晚上兴奋得睡不着,今天又兴奋地早起。

“洗脸刷牙没?”韩烁侧着身将韩亭搂到床上,塞进被窝里。

韩亭一进被窝里,就跟小老鼠似的高兴地叫了声。

“洗了。”

“爸爸呢?”

“爸爸在楼下洗脸!”韩亭说,“小叔叔你怎么还不起床。”

“起了起了,马上就起了。”

孟父孟母不叫韩烁,韩洪却在楼下喊了:“小烁,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呢?”

“来了!”韩烁这才磨磨叽叽地穿衣服裤子起床,然后牵着韩亭走下楼。

今天家里人多,孟父烧了许多的热水,韩烁下楼后,孟母便抓了只热水瓶,将热水倒进脸盆中。

今天太阳不错,这个点村民们端着碗坐在大树底下吃饭唠嗑,看见孟家小院里这么多人,有村民端着碗过去凑热闹。

“孟老师,今天家里这么热闹啊。”

孟父笑着跟人打招呼递烟,“这不昨晚上我家小修他们回来了嘛。”

韩洪是个大方爽快的人,也能过去聊上天。而韩亭先前来过孟家几趟,认识了西桥村的小朋友们,还没吃早饭呢,就跟他们在外头玩鞭炮了。

他现在是小朋友里头最有钱的,因为孟聿修会给钱,孟父孟母也会给钱买鞭炮。韩洪是不肯给钱的,不过韩亭一扭头就去抱孟聿修的腿撒娇了。

只喊了两声小孟哥哥,孟聿修便从裤兜里掏钱。

韩洪笑骂:“你个臭小子!还叫小孟哥哥呢?”

韩亭笑得露出磕碜的牙齿,大叫了一声:“小叔父!”

然后就跟小朋友们去村里的小店里买鞭炮了,直到孟母说吃早饭了。

韩洪找了半个村子,才骂骂咧咧地揪着儿子回来。

吃过早饭后,韩洪跟韩烁说得回家去了。

韩烁一听,便说要跟他们一起回小石村。

顾及孟父孟母还有孟聿修都在院子里,韩洪只能委婉地跟韩烁说道:“你昨天才回来,这两天就留在家里跟小修好好陪孟校长他们。”

“哥。”韩烁蹙起眉抓着他哥的胳膊不肯松开。对于他而言,如今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他都想紧紧抓牢。

韩洪压低声:“听话啊,你在家里先住两天再带小修去小石村。”

韩烁想,或者他陪韩洪他们回小石村住,孟聿修则待在西桥村陪父母。其实只要他喊孟聿修,那么孟聿修一定会陪自己回小石村。

可时间已经不多,他不能这么自私。

因为孟聿修又何尝不想陪伴自己的父母。

一旁的孟母心细地察觉到韩烁的情绪,她劝韩洪:“小烁他哥,别走了,这小烁才刚回来,你就在这多待几天,你看亭亭玩的也开心,你再待几天,到时让小修也过去住两天。”

“这么麻烦做什么?”孟父跟孟母说,“今年你跟小修外婆说一声,我们不去他们那了。小烁他哥也别走了,今年我们一家人一起过年。”

韩烁听见孟父这句话,顿时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他克制波动的情绪,发自内心感激地看向孟父。

韩洪同样为弟弟找了一户通情达理的好人家而欣慰,只不过他还是对孟父孟母说:“这多不好意思。”

孟母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人多过年才热闹。”

“哎呀,那我回还是得回去一下,”韩洪说,“家里养的鸡得喂。”

韩亭仰着脸蛋告诉韩烁:“小叔叔,爸爸养了鸡,爸爸养的鸡下了好多的蛋!爸爸说要给你吃!”

韩烁:“那这样,我陪你回去,你把鸡……你把鸡也带到这来养。”

韩洪被弟弟这话给逗乐了,“你就好好待家里,你现在肚子这么大别动不动乱跑,哥等年三十再过来这边也一样。”

“哥……”

韩洪看不懂韩烁眼底的焦虑,他只是有些纳闷道:“小烁你怎么了?”

韩烁动了动嘴唇,几秒后才望着他哥说:“别走了,就在这陪我吧……”

韩洪隐约感到一丝不对劲,但他顶多觉得弟弟是因为在外边待久了,所以格外想念自己仅此而已。

不过他最终还是点头,“行,哥不走了。”

韩烁这才重新舒展开紧拧的眉头。

留在孟家过年,最高兴的莫过于韩亭了。听说不回小石村,他立马又跑到院子外找小朋友放鞭炮去了。

倒是韩烁多问了几句,“哥,那家里的鸡怎么办?”

韩洪笑着悄悄告诉他:“鸡早让村里你李叔帮忙喂了,哥这不是难为情嘛?哪有大舅哥赖在弟弟的婆家?”

其实孟父孟母见到韩烁因为哥哥能够留下住而高兴,他们夫妇俩也宽慰。他们甚至会觉得,今年这个年可真热闹多了。

趁着天气好,孟母准备在年前将屋子都打扫一遍,顺便把婴儿的衣物都拿去洗晒了。

孟父出门去镇上买菜了,孟母一个人忙不过来,孟聿修见状便说他去洗小孩的衣服。

孟母笑着说:“也行,你都当爸爸的人,以后小孩的衣服尿布确实得你来洗。”

于是她说完便将小孩的衣物都收拾在水桶里,这些衣服,大部分是孟母买的,孟父和韩洪也买了一些。

韩烁和韩洪兄弟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韩烁看见孟聿修拎着桶从屋子里走出来,问他:“干嘛去?”

孟聿修晃了晃水桶,“去洗衣服。”

韩烁见是小孩衣服,便打趣道:“你轻点洗,别戳出洞。”

孟聿修哼笑了声,说:“不会的。”

“我就不陪你去洗了。”

“好。”孟聿修拎着水桶走出院子。

大树下坐了许多的村民在晒太阳唠嗑走象棋,而韩亭则跟几个小孩抓着鞭炮往地上摔。

即将过年的农村都这样,还没到年三十,小孩玩的鞭炮声就不断。

韩亭瞧见孟聿修,他百忙之中大叫了声:“小叔父!”

孟聿修朝他点点头,“小心鞭炮。”

“嗷!”

村民们瞧见孟聿修从旁边走过,年纪大的婆婆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臂嘘寒问暖,“小修啊,什么时候回家的?”

孟聿修礼貌道:“昨晚回来的。”

“回来好好过年啊。”婆婆看见水桶里的衣服,又拣起一件笑着说,“哎哟,这小孩衣服真好看。”

婆婆话一出,其他的大妈大姐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打趣孟聿修。

“小修呀,要当爸爸了呀!”

“哎哟,真好。孟老师他们这么年轻也要当爷爷奶奶了。”

孟聿修现在听到关于小孩的话题,就控制不住嘴角。面对大妈大姐婆婆们,他高兴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含蓄地冲她们点头笑笑。

看着身材修长高挑的小伙子去了溪边,村民们这才继续坐下来唠嗑,只不过这次话题的内容全是围绕着孟家过不了多久的喜事了。

“你们看到小修的老婆没有?”

“在院子吧?好像没走出来过。”

“看到了呀,小修老婆那肚子跟箩筐一样大了!……”

“应该快生了吧?”

“快了,我问过孟老师他们,说是有九个月了。”

“难怪孟老师两口子脸都笑开花了……”

孟父从镇上买菜回来,路过溪边的时候,看见自己儿子那大高个蹲在一块石头上在洗衣服。

“爸。”孟聿修抬头喊了声。

孟父拎着菜篮子点了下头,走过去继续看儿子洗衣服。

小孩的衣服很小,孟聿修几乎得捏着几根手指头在那又搓又揉。

孟父是有点爹味在身上的,加上校长当了这么久,总是能说出些头头道道。

比如他皱着眉头跟教课似的对儿子说:“别揉这么重,小孩的衣服嫩,你重了面料都能被你给揉粗糙,到时候穿身上不舒服。”

“好……”孟聿修放轻了力道。

“加点肥皂。”

“哦好……”孟聿修抓过肥皂在小袜子上抹了点,接着继续用他几根修长的手指去揉。

“你记住肥皂水一定要冲干净,不然太阳底下一晒……”然而孟父还没啰嗦完,由于袜子太小,只见儿子手指揉了几下,一只小袜子就被水流给飘走了。

孟聿修自个都没留意到,便听见他爸大声地叫起来:“呐呐呐呐呐!你怎么搞的?!”

“怎么了?”孟聿修伸长脖子。

孟父却早已丢下菜篮子跑过去捡小袜子了,捡回来的途中,孟聿修被他爸那双眼睛瞪得都抬不起头。

孟父不肯让儿子再洗衣服了,他喊儿子一边去。

孟聿修只好悻悻地蹲到旁边看他爸洗衣服。

韩洪带着韩亭在孟家住了一周,趁着今天赶集,他想了想还是得回小石村一趟,虽然在孟家过年,但家里的卫生还是得提前打扫出来,毕竟正月里肯定得回去了,要是亲戚朋友过来,看见家里乱糟糟的也不像话。

他对韩烁说:“你放心,哥今天回去把卫生打扫了,明天一早就过来。”

韩烁说:“那行吧,那亭亭留下。”

韩洪问儿子:“你跟不跟爸爸回小石村?咱们明天再过来。”

韩亭听说只回去住一晚就过来,他也说要回去,因为韩烁和孟聿修给他买的一大堆玩具,他还没给小石村的小伙伴们看过。

既然只回去一晚,加上韩洪到时候打扫卫生也忙,而韩亭又跟村里小伙伴去玩,于是韩烁大着肚子也不折腾了。

另外孟母说今天带韩烁去医院产检。

这年头其实产检的人不多,农村就更少。韩烁从怀孕至今,也就刚怀那会儿产检过,后来也没去了。

因为医院的设备设施落后,产检也不过听胎心量血压之类。

至于肚子里的小孩究竟是两个鼻子还是六根手指就查不出来了。

韩洪带着韩亭在镇上坐拖拉机回小石村,韩烁孟聿修则跟着孟母去了镇上的卫生院。

依旧是量血压听胎心,顺便测了个腰围。

医生告诉孟母,小孩挺好,预产期应该在二月一号左右。

一直以来,韩烁都在下意识地去模糊时间概念。可听到二月一号时,仿佛绝症病人终将意识到时日不多,而愈发心悸与焦躁。

看到孟父孟母将小孩的衣服裤子袜子以及尿布收拾进袋子里,看着他们高兴期待的模样,韩烁却在深夜里焦躁到无法入睡。

孟聿修察觉到旁边的韩烁翻来覆去,起身去倒了杯热水。

韩烁喝了热水后,终于睡着了。

只是心理压力过大,即便睡着,他也接连不断地做梦。

他梦到那本小说,梦里有声音告诉他。

“恭喜你,你马上就完成第三个任务,你马上就能生下孩子,带着孩子回到二十一世纪。”

韩烁听到这句话,有些感慨终于完成任务,然而他更多的却是迷茫。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

直到孟聿修走到他的身边拉了下他的手,对他说:“韩烁,我们该走了。”

韩烁问:“去哪?”

“回二十一世纪。”

第82章

韩烁愣了几秒后,才迟钝地问孟聿修:“已经二月一号了?”

孟聿修弧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韩烁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他曾设想自己的情绪会失控,会激烈或者崩溃。

然而真到了这一天,他却格外平静。

大概是因为在很早之前,对于未来的离别,他已在心里建设过无数次,同时也挣扎过煎熬过。所以当他真到了这一刻,反而平静下来了。

他静静地站着,没什么表情。

可拂过的微风却那样明显,他能够感受到气流细微地划过脸颊的触感,也森*晚*整*理能够嗅到随着微风携来空气中干燥的泥土气味。他放眼望去,是葱翠的山野与蓝天白云。

他所看到,闻到的一切都在告诉着他,他还在这个年代,这个世界,这片土地。

人总是在即将失去的时候,对所有的事物都感到如此清晰。

“韩烁。”孟聿修轻轻地喊他。

韩烁短暂平静且茫然的大脑终于起了一丝的波澜。

他问孟聿修:“什么时候走?”

“傍晚。”孟聿修说。

韩烁忽然心里空落落的,过了片刻,他对孟聿修说:“孟聿修,我得去找我哥他们了。”

梦里的韩烁知道孟聿修能够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他看到孟聿修没有言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韩烁望着孟聿修的脸,看到对方眼底流淌而过压抑的悲伤。

他轻轻叹息了声,又说:“孟聿修,你也回家去吧。”

“回去看看你的父母。”

孟聿修垂下眸,几秒后他说了句:“好,我傍晚来接你。”

“嗯。”

西桥村和小石村在两个方向,韩烁站在原地望着孟聿修慢慢走向远处后,他才转过身朝小石村走。

仿佛回到了上高中的那会儿,他周五放学回家,快走到小石村的家中时,看到门口的小板凳上坐着个瘦小的孩子。

韩亭面前放着菜篮子和一口碗,他没有发现韩烁,小小的人正认真地剥着蚕豆。

韩烁以为他在梦里会很平静,可当看到韩亭后,那些隐藏在心底情绪却绵密地蔓延。

“呜啊—小叔叔!”韩亭发现韩烁,惊喜地叫出声。

韩烁快步走过去,接住扑进怀里的侄子。

“爸爸呢?”

韩亭说:“爸爸去钓鱼了,他说你今天放学回家,要给你烧鱼吃。”

韩烁拥紧韩亭,他低下头,闭上眼睛用鼻尖深深地嗅着韩亭柔软头发上的气味。

韩亭被勒得难受了,他从韩烁的怀里挣了下,仰着脑袋叫:“小叔叔。”

“嗯。”

“小叔叔,爸爸说让我剥完蚕豆。”

韩烁下巴蹭了蹭韩亭的脸蛋,克制着弥漫到鼻腔的酸楚,“乖,不剥了,等会小叔叔来剥,今天小叔叔来给你们做饭吃。”

韩亭高兴地叫出声:“嗯!”

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韩烁在这个农村的房子里,只觉哪哪都不方便,哪哪都不适应,他甚至都不曾好好注意过这个家。

直到要离开,他才恍然觉得珍贵。

他抱着韩亭一刻都不愿松开,他走上嘎吱响的楼梯,将二楼的桌椅和床都细细地印在眼睛里。

韩烁将韩亭放到楼梯口的那张床上,接着他自己也脱鞋躺了上去。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闭上眼睛感受着最后一次躺在这张床上,躺在这个家中的滋味。

而从今后,再也不会有小小的韩亭端着碗一步一步爬上楼梯送到床前,叫赖床的他“小叔叔,快起来吃饭”。

也不会有韩洪笑着骂他,说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懒,还要侄子给你送饭吃。

韩烁带着韩亭躺了一会儿,便下楼去做了一桌的饭菜。

韩洪拎着鱼回来瞧见后,吃惊道:“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我们家小烁亲自下厨了啊!”

“哥。”韩烁强撑着笑,喊韩洪快过来吃饭。

“行!”韩洪高兴道,“哥去把鱼杀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韩烁唯一的慰藉就是每周回家和哥哥侄子一块儿热热闹闹吃饭。

如果没有离别,那么他们还有无数个热闹吃饭的时候。

很长时间来,韩烁一直在坦白与隐瞒之间挣扎。

他不清楚等他和孟聿修回去后,这个世界是照旧运作,还是随着他们的离开而消失。

有时候他挺希望这个世界可以消失,那么至少只有他和孟聿修留着在这个世界最深刻的记忆,哪怕回去后彻夜辗转难眠,也仅仅只是他们两个。

如果这个世界可以消失,那么至少韩洪韩亭还有父母,可以没有失去至亲的痛苦。

然而,只有在梦里,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的想法。

他想坦白,他想让哥哥和侄子知道。他怕世界延续,他想让哥哥和侄子知道自己去了哪,为什么走,他不愿他们永远活在莫名其妙失去亲人的痛苦中。

等到韩洪和韩亭吃完饭,韩烁缓了缓才开了口。

“哥,我有事要告诉你。”

其实这是韩烁的梦,梦里的哥哥和侄子似乎早已有了预感。

韩亭没有闹腾,只是紧紧瘪着嘴巴垂下了眼睛。

韩洪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好,哥听着呢。”

韩烁拧紧了眉心,他沉沉地呼吸了口气后才慢慢开口说:“哥,其实……我不是你的弟弟。”

韩洪没有吃惊,只是继续沉默,许久后他才说道:“哥也不知道说什么。”

“哥只知道,你的样貌是小烁,你的声音是小烁,你的性格也是小烁。”

他轻轻地苦笑了下,“哥也听过不少迷信,可对哥来说,你是小烁,这就够了。”

韩烁眼睛有些酸胀,他喉咙里紧得讲不出话。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浓重的鼻音继续说:“哥,可我得走了。”

韩洪问:“去哪?回你原来的地方吗?”

韩烁艰难道:“嗯,我和孟聿修在做任务,任务说,我生完孩子就要走了。”

韩洪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他看了看垂着头的韩烁,又看了看旁边鼻尖红红却强忍着哭声的韩亭。

“难怪哥觉得你这段时间一直很奇怪,现在听你这么说了,我就全明白了。”他长长地叹息了声,问韩烁,“你原来的世界,有父母亲人吗?”

韩烁点了点头。

韩洪看着他的肚子,又问:“那孩子呢?”

韩烁说:“生完孩子,孩子也一起过去。”

“好。”韩洪也点了点头,有些怅然,“这样也好……”

饭桌的菜凉了,韩洪沉默了很久。梦里的他清楚韩烁要到了离开的时间,他叹着气抓紧了弟弟的手。

“你和小修在那边也得好好过日子。”

韩烁抬起眸,终于承受不住汹涌的泪意,心脏窒痛得令他无法呼吸,他哽咽到说不出一句话,他只能在决堤的泪光中,看到他哥疼惜的笑容。

“小烁,别哭。”韩洪心疼地抹去韩烁不断滚落的眼泪。

韩烁的鼻腔内灌进了眼泪,他含糊地艰难道:“你和亭亭怎么办?”

韩洪勉强地笑着:“别担心我和亭亭,你只要照顾好你自己和小修,我们就安心了。”

“哥……”韩烁用力地拥紧他哥。

韩洪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你现在怀着孩子,别难过。这没什么,哥就当你又去外地上学了,只不过这次上的时间久一点。”

韩烁终于泣不成声。

孟聿修来接他了,韩洪抱着韩亭送他们到了路口。仿佛和从前一样,只是寻常的返校,车到车走,他们依然会再见。

可这一次,韩烁和孟聿修却得离开路口,一直朝前走。

“去吧。”韩洪抱着韩亭对韩烁摆了下手。

韩亭伸出小手也挥了挥。

“我们该走了,韩烁。”孟聿修牵上韩烁的手。

韩烁几近贪婪地最后凝视了父子俩一眼,才艰难地转过身强迫自己不再回头。

他和孟聿修慢慢地走着。

韩烁佯装让自己轻松些,他一边走一边问孟聿修:“我们怎么回去?”

孟聿修指着前方说:“要去那个三角路口坐大巴。”

韩烁笑了,“这么离谱?头一次听说穿越回去是坐大巴车哈哈哈哈!”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给天边染上了一层晚霞,远处的山坡田野也被镀上了漂亮的颜色。

韩烁望着附近田野上干完农活准备回家的人们,听着小孩们因为父母收工而雀跃的欢呼声。

沿着土路走,走过村庄,韩烁看到村子里的大男孩带着小男孩走进了村里的小店。

霎时间,他一阵恍惚。

“老板,白糖棒冰多少钱?”大男孩将背上的小男孩放到地上,指着冰柜问老板。

“一分钱。”

大男孩从自己皱巴巴的裤兜里摸出了一分钱递过去,拿到白糖棒冰后牵着小男孩走出小店。

还没等大男孩撕开棒冰包装纸,三岁的小男孩就已经急得在跺脚叫了。

“吭吭!哥哥棒冰!”

“马上。”大男孩挣了挣被小男孩跟小猴子似的缠着的手臂,腾出手去撕棒冰纸,“哎呀你急什么呀。”

他撕开后将棒冰递给小男孩。

“把棍子抓牢了,要是掉在地上就没得吃了。”

小男孩已经迫不及待将棒冰塞嘴里了,他点点脑袋。

天气很热,男孩淌了一脸的汗水,他抿了抿嘴唇,看着吃的正欢的弟弟。

小男孩吃得欢,棒冰的汁水不停从他的下巴滴落,将背心的领口弄得湿哒哒一片。

男孩见状笑了,他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刚刚还病怏怏的,现在吃了棒冰病也好了对吗?”

小男孩听了他哥的话,立即眼睛都弯了,他咧开嘴笑。

“哥哥吃!”他吃了一会,将棒冰举到男孩面前。

男孩推了回去,“小烁自己吃,哥哥不想吃。”

不过小男孩终究吃不了一整根,等到棒冰融得不成样子了,男孩才拿过棒冰将剩下的吃了,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棍子。

时间仿佛又过去了很久。

一个个子高瘦,眉眼精神的少年抓起书包从路口跳下车便往村子跑。

一路上,不停有人跟他打招呼。

“小烁啊,你放学啦?”

“嗯!放学啦!”

“跑这么急干嘛?”

少年兴奋地边跑边挥手,他大声说道:“回去看我的小侄子!!!”

他一路狂奔,奔回了家。到了家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冲上楼。

床边的高壮男人看见他,立即朝他招手道:“小烁快来。”

少年轻轻地走过去,走到床边后看见抱被中的婴儿。

很小,跟他以前见过的白白胖胖的婴儿都不一样。

可眼睛已经睁开了,跟少年一样,很有精神,滴溜溜地盯着。

“哥。”少年用手指戳了戳婴儿嫩嫩的脸蛋,一戳就能凹进去一小块,“他真好玩儿,叫什么名儿?”

男人跟他说:“亭亭。”

“亭亭,韩亭……”

韩烁滞住了脚步,再也无法迈开。

他仰起头,望着逐渐散去的云彩,任由微风拂过他干涩到疼痛的眼眶。

“韩烁……”

他的耳畔已听不见孟聿修的声音,也听不见鸟叫与树叶婆娑声,世界仿佛按下暂停键。

他的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无比荒凉地告诉他,走到三角路口,他就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小山村,永远只留下韩洪和韩亭。

在以后无数的日子里,在那间小房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兴许五岁的小孩偶尔还会缠着他的爸爸问:“小叔叔为什么还不回家?”

而韩洪可能会宽慰他说小叔叔去外地上学,要很久很久才能回家。

韩烁心痛到喘不上气,他甚至想对着天空声嘶力竭,然而他却只是无声地在呐喊,而眼泪疯狂涌上。

原来最终的爆发是在这一刻。

他痛苦地挣扎着,一面是二十一世纪的亲人朋友,他所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

另一面,他一想到永远触碰不到韩洪和韩亭,便陷入无尽的恐慌与绝望,他痛彻心扉到无法站立。

他转过头,看向已经很远的路口。

而那两个人依旧站在那儿。

从前他每一次去上学,韩亭总是会哭闹舍不得让他走,可这回他却是挥着他的小手。或许小小年纪的他懂得了他爸爸的内心。

因为韩洪永远都尊重弟弟。

他尊重弟弟要走的每一条路。

以及他的人生。

“韩烁?”孟聿修抓紧他的手。

韩烁动了,他有些麻木地朝前走。

当远处路口的两个身影越来越渺小后,他起伏着胸膛,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紧紧闭上眼睛,死死地攥起拳头竭力去控制自己的意志。

孟聿修察觉韩烁停下,他跟着停下。

他看到韩烁表情痛苦地挣扎了一瞬后,猛地睁开眼。孟聿修明白了,他松开韩烁的手。

“孟聿修,我要回去找他们。”

“好。”

韩烁不再挣扎,不再煎熬。他转过头奋不顾身朝来时的路奔跑,他含着滚烫的眼泪,内心在嘶声呐喊:他得回去找他们!

得回去找他们!

他不愿离开!——

“韩烁!”

韩烁的肩膀被晃了晃。

“韩烁!你做噩梦了。”

韩烁睁眼的一瞬间,眼眶内似乎还残留着湿意。

他看见孟聿修紧张的脸色,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拧起了眉,接着他浑身仿佛刚从噩梦中还没走出来般,有些脱力地捂着自己的肚子。

“呃……”他喘息了声,对孟聿修说,“快快……我特么有点不对劲。”

孟聿修惊了瞬,他慌张地急问:“哪不对劲?肚子吗?”

韩烁点了点头,他咬着牙想要揭开被子。

孟聿修先他一步揭开了棉被,等他看清后,顿时瞪大双眼。

因为红色的被褥上已经湿了一片,而韩烁的秋裤上也有水痕。

第83章

孟聿修知道韩烁这是羊水破了,他学习过生理知识,孟母也多次提醒过他,说韩烁的预产期到了,让他多注意。

可那些总归是理论知识,亲眼目睹却是第一次,所以他有一瞬间的发懵。

不过也仅仅两秒钟,两秒后他立即从床上几近蹦起。

韩烁还没从刚才的梦中抽离出来,他有气无力地在床上支撑起手臂想去瞧自己的下边,可肚子太大,他起身格外费力。

他看到孟聿修那么大幅度的起床,问道:“我怎么了?”

孟聿修下了地,又慌乱地托着韩烁的后背跟他说:“韩烁你,你别动,你先躺着,你,你好像羊水破了……”

“哈?”这会轮到韩烁发懵,他摸了摸自个的肚子,蹙眉道,“不是……还真到二月一号了???我怎么记得昨天才产检?”

孟聿修来不及跟他说话,他颤着手轻轻拍了拍韩烁的胳膊安抚了下,紧接着跟阵风似的冲出房间,边冲边大喊:“爸!妈!”

“爸!妈!”

半夜三更,孟父孟母被敲门声惊醒。

“爸妈,韩烁羊水破了!”

听见儿子的声音,孟父和孟母赶紧拉了灯起床,然后打开房门。一家人都没来得及穿衣服,只穿了贴身的秋衣裤,而孟聿修更是两只拖鞋都穿反了。

“羊水破了?”孟母急得边走边问儿子,“今天才二十二号呀。”

孟父孟母去了小夫妻的房间,相比孟家夫妇和孟聿修的慌张,韩烁却仍旧靠在枕头上懵逼。

直到孟母揭开被子瞅了眼,对他说:“哎呀,小烁,你还真羊水破了,快快,得赶紧去医院。”

韩烁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就要生了,随即脑袋里乱糟糟一片。

他问:“现在吗?”

孟母以为他是被吓懵了,于是安抚:“小烁啊,别怕啊,去医院就好了。”

说着她叫过孟聿修:“小修赶紧的,给小烁把衣服穿了,裤子就别穿了,他现在羊水破了,尽量别让他动来动去。”

十八岁的男生在他妈的叮嘱下连连点头。

“那我去叫车!”孟父说。

孟母:“行行,你赶紧去!”

接下来,韩烁只觉这一家三口跟打仗似的。孟父跑出房间说去叫车,孟母看到他只穿秋衣裤,便提醒:“哎哎哎,你先把衣服裤子穿了再出去!”

孟父:“行!”

孟母急急忙忙地在小夫妻房间的衣柜里将提前备好的小孩物品给拿出来,她一边焦急地思索着还得准备什么,一边提醒正在手忙脚乱给韩烁穿衣的孟聿修:“都说了,别让小烁坐起来,万一羊水流太多小孩不好生!”

“哦好!”

韩烁只觉自己跟个瘫痪的人似的,一会儿被孟聿修给拉起来,一会儿又被他给按到床上。

接着孟聿修将他的头托起套毛衣,又抓起他的胳膊套袖子。

韩烁还在云里雾里中,他问孟聿修:“这就去医院了?”

孟聿修忙得顾不上抬头,八成耳朵也没听清楚韩烁的话,只一个劲地点头,回答:“嗯!”

拖拉机“突突突突”地在楼下响起,孟母冲到窗边,再转过身时,催促孟聿修:“快快,你爸叫到车了。”

“好。”孟聿修已经给韩烁穿好了棉袄,脚上也套上了棉袜。

孟母正要拎着装小孩物品的袋子出去,蓦地又折回来,只是一紧张连人名都叫混了,其实她自己是生过孟聿修,可那都过了多少年了,等轮到儿媳妇,她这个当婆婆的也难免慌乱。

“哎呀,小修的裤子,哎那什么,小烁的裤子没穿出去肯定冷,小修啊你把柜子里那条毛巾毯子拿出来给他裹着!”

孟聿修赶忙去衣柜里翻箱倒柜,找到毛巾毯后将韩烁的下身裹紧。

“妈先不跟你说了,妈得去拿钱!哦对了,你赶紧的,自己的衣服裤子穿上!”孟母说完匆忙走出房间。

孟聿修抓起床上的衣服裤子飞快地穿了起来,这是他这辈子穿衣速度唯二的快,第一次就是那回被韩洪捉奸在床。

他一边穿一边抽空瞅韩烁。

“你别怕。”

“呃……”韩烁觉得孟聿修凝着脸色的样子,仿佛生孩子的人是他似的。

孟父跑上楼进了房间,他朝孟聿修摆了下手,“快,拖拉机到了,我们赶紧下楼。”

孟母大包小包地提在手中跟着进了房间,“把小烁抱下楼。”

孟聿修立即伸手穿过韩烁的腿弯,将人一把抱起。其实平时他抱韩烁是没有问题的,哪怕韩烁一米八的个头,他也不是没在干某些事的时候抱过韩烁。

可此时不一样,他本就慌里慌张,抱起韩烁后才发觉自己不仅腿软还手软,于是这一下他连带着韩烁就要往床上扑。

“卧槽!”韩烁吓得肚子都一缩。

而孟父见状更是:“呐呐呐呐!你怎么搞的?连个人都抱不好?”

幸好孟聿修及时发力,这才没把韩烁给摔了。然后在父母的前呼后拥下抱着韩烁下楼。

大门敞开着,冷风一吹,韩烁猛地清醒过来。

白天赶集,韩洪说快过年了得打扫卫生,于是带着韩亭回小石村去了。韩烁的心脏顿时一沉,他忙问孟聿修:“现在几点了?!”

孟聿修抱着他腾不出手。

韩烁又大声问:“现在几点钟了?!”

孟聿修:“爸,现在几点了?”

“哎哎。”孟父连忙抬起手腕看时间,“凌晨两点半。”

韩烁问孟母:“妈,我大概什么时候生?”

孟母说:“这妈哪能知道呀?不过你这羊水破了,肯定得赶紧生了。”

韩烁的脑袋嗡了声,心脏也紧跟着凶猛跳动。他喉咙紧了紧,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

小石村离白山镇开拖拉机过去得一小时,回来又得一小时,万一他两小时内就把孩子给生了,那他连韩洪和韩亭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孟老师。”

“哎,王师傅,麻烦你帮我们跑一趟医院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镇上就那么几步路。”

村里开拖拉机的王师傅已经摇起了拖拉机。

村里的拖拉机平时用来载客做生意,由于冬天到了,也搭起了雨棚用来遮风避雨。

孟父和孟母先爬上了拖拉机,俩人从孟聿修那接过韩烁后,孟聿修也敏捷地爬了上去,然后抱过韩烁靠在自己的怀里。

随着拖拉机突突突地启动,驶出村子。

韩烁一把扣紧孟聿修的手腕急道:“得赶紧去叫我哥!”

孟聿修明白韩烁的意思:“我知道我知道。”

接着他跟孟父说:“爸,能不能让王叔叔去接哥?”

孟父跟韩烁说:“小烁你放心啊,等把你送到医院,爸就跟王师傅去小石村把你哥接过来。”

韩烁用力地点了点头,然而他正要放下心时,又提了起来,“还有亭亭!亭亭和我哥都得来!”

孟母拍拍韩烁的手背,“小烁别说了,你爸做事你放心。你现在好好休息下,留着点力气啊。”

西桥村本就是离白山镇最近的一个村,所以拖拉机开了十分钟就到了镇卫生院。韩烁在拖拉机上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甚至他都有些怀疑自己今天真能生了?

可下了拖拉机,他就隐隐感到肚子有些疼。

孟父去叫了医生,医生一听破水了赶紧让孟聿修抱着韩烁进病房观察。

韩烁被抱在孟聿修怀里时,还扭过头跟孟父大喊:“爸!你快去叫我哥!还有亭亭!”

孟母赶紧推了推孟父的胳膊,催促:“快去快去。”

“哎哎。”孟父忙道,“爸现在就去!”

孟父急忙拉上开拖拉机的王师傅走了。

晚上的镇卫生院格外冷清,六张床位的病房内就躺了韩烁一个。

帮韩烁检查的是一名上了年纪的男受医生,他揭起被子瞅了眼,又拿手指探了探。

韩烁顿时两眼一黑。

操!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的屁股有朝一日除了孟聿修外,还有第二个人碰。

可此时他只能咬咬牙闭上眼,就当自个得了痔疮。

医生检查完对孟母说,他隔一段时间会过来检查,让家里人给韩烁弄点吃的,补充力气。

孟母连连点头,然后跟着医生出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悄悄塞到医生的口袋里,“医生,辛苦你了。”

她指了下病房,“我家小烁年纪还小,他不太懂,麻烦您到时候跟他说说怎么生……”

医生:“放心吧。”

“谢谢啊。”

韩烁的阵痛越来越频繁了,他疼得脑袋不停在枕头上晃来晃去,肚子里闹腾得他有一瞬间觉得肠子都扭曲的错觉。

“啊我靠……”

“很疼是吗?”孟聿修看着韩烁额头大颗滚落的汗珠,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听从医生叮嘱,帮韩烁疯狂搓腿,帮他慢慢揉两下肚子试图分散疼痛。

韩烁紧闭着眼,眼尾迸出眼泪。他实在疼得吃不消了,一把死死地抓住孟聿修帮他揉肚子地手臂,他痛呼了声:“靠!疼死我了!!!”

孟聿修被韩烁给揪得皮都皱了,可他只能咬牙强忍着说:“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可以去生了。”

韩烁听见“生”这个字,又竭力睁眼,他急促地喘气问孟聿修:“几点了?我哥怎么还不来?”

孟聿修急忙看了眼手表,“三点了,快了。”

韩烁一听,崩溃地仰头倒在枕头上,他嚎道:“快个屁!爸都还在路上!啊……我特么要疼死了……”

听着韩烁痛苦的嚎叫声,孟聿修的两只手都快帮韩烁的腿揉出火星子了,“我给你揉揉,哥马上就到了……”

“呃啊——”韩烁太崩溃了。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想过生龙活虎的自己有一天会因为生孩子而在病床上扭成一条蛆。

孟聿修心疼又焦急,老婆快生肚子一疼,不管是十八岁还是二十八岁,似乎所有男人只会求助家里的老母亲。

“妈!”孟聿修也不例外,他扭头就喊门外走廊上和医生交谈的孟母。

孟母急忙走进病房。

“妈,韩烁他太疼了,怎么办?”

孟母走到床头给韩烁擦了擦汗,她也心疼道:“小烁,妈知道你受苦了啊。”

然而她除了跟儿子一起帮韩烁揉腿之外,也毫无办法。

又过去一会儿,医生进来再次检查,这次检查完后,他笑着对韩烁烁:“没想到你这开得还挺快的,小伙子果然是身体好。”

他又对孟聿修和孟母说:“差不多了啊,得送去产房了。”

韩烁上一秒还疼得要死不活翻白眼,下一秒听到医生的话,他疼痛的大脑皮层猛地打了个激灵,意识清醒过来。

“现在吗?现在就要去产房吗?”

医生:“是呀。”

“不行!”韩烁焦急道,“我还没等到我哥!我现在不能生!我必须得等到我哥和侄子过来!”

孟母安慰:“小烁没事,你哥他们肯定在路上了,说不定你一生完他们就到了。”

韩烁死死抓着孟聿修的胳膊,看着他,“我得等到我哥,你知道。”

孟聿修紧蹙着眉点头道:“我知道,可是……”

医生:“这哪能说等就等呀?你屁股都开了,小孩等不了了呀。”

韩烁急得已经失去理智了,他恳求医生:“就不能像便秘一样再憋一会儿吗?”

医生无语:“那小孩不得憋死了?好了。”

他对孟聿修说:“赶紧把他送去产房。”

孟聿修没有办法,这生孩子确实不是他和韩烁能够控制的。

韩烁也没有办法,但他真的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这么猝不及防离开!

“好了,家属在外头等着。”医生让护士搀着韩烁进产房。

韩烁现在肚子疼得快爆炸,满脑子又是韩洪和韩亭。等他被搀着走了两步,看见门框上“产房”两个大字时,乱糟糟的脑袋里陡然窜进一件更加紧急的事情。

他伸手一把拽住孟聿修的衣服,接着强撑着跟医生说:“让他陪我!”

孟聿修是头一回经历老婆生产,加上刚才被韩烁疼得一直嚎叫,所以人也有些发懵,医生让家属在外头等,他就只能站在外头等,他不清楚作为丈夫此时此刻能做什么……

好像,除了在产房外头等待……他确实不知道他能做什么了。

韩烁前一秒还疼得两条腿都站不直,这时有更紧急的事,所以又跟打了鸡血似的挣开护士,一步走到孟聿修面前。

他凑过去压低声快速说:“你得陪我进去生!”

孟聿修懵逼却认真地睁大眼,他忙点头,“好,我陪你进去生。”

韩烁觉得这小子没理解他的意思,肚子又撕裂般疼了一瞬,他只能咬牙跟他解释:“靠!你忘了吗?我生完孩子就回去了!孩子也得跟着一起回去!万一咻地一下回去了……我特么是说……”

韩烁揪着孟聿修的衣领将他拉近,就差鼻尖对着鼻尖。

“我是说小孩生出来谁接着?”

孟聿修微微拧起眉。

韩烁听到他说:“医生接着。”

韩烁差点当场被气晕过去。

“你是不是傻?我们万一咻地回去了,那肯定没有医生了!那小孩生出来肯定……哎呀!”韩烁又疼又急又心烦意乱,他跟他解释不清楚了。

幸好孟聿修听完,立即反应过来,“我懂!你的意思是我们穿回去,这个世界可能就消失了,只剩下你,我还有小孩,就没有接生的医生了,所以我得陪你进去生,等小孩一出生,我就得接住他,不能让他掉在地上。”

韩烁激动地竖起大拇指,连连点头:“不愧是我老公!我就是这个意思!”

一旁的孟母和医生护士看着小两口都快生了还在叽里咕噜说着一堆根本叫人听不懂的话,不禁纷纷感到惊讶。

护士问男受医生:“蒋主任,什么意思呀?什么叫小孩生下来会掉在地上?”

上了年纪的男受医生摇摇头,他严肃地对小两口说:“虽然我们这儿只是镇上的卫生院,但是我都当了几十年的医生了,接生过的小孩没有一千那也有上百个了,我怎么可能让小孩掉地上去?”

“你们放心,就算你家小孩神通广大蹦出去,我也能给他揪回来!”

第84章

不过医生虽不满小两口质疑他的医术,倒是让孟聿修进去了。

在进产房时,孟聿修驻足凝望着孟母。

孟母不懂儿子即将离别的心情,她和天下所有母亲一样焦急期待,她对着儿子微笑摆手,“小修,快进去吧,好好陪着小烁啊,妈在外头等你们。”

孟聿修最终深深地看了一眼后,才转身进门。

韩烁已经躺在产床上了。

进了产房后,孟聿修觉得作为丈夫的他好像有点用处了,等医生们在做准备工作的时候,他立即走到韩烁的床边,让韩烁可以在生产中抓着他的手。

只不过当他看到韩烁那两条长腿时,自个就先呼吸急促,缺上了氧,整个人紧张得不行。

“你别怕。”他捏了捏韩烁的手臂。

韩烁疼痛中瞧了眼孟聿修比他还难看的脸色,不由提心吊胆问:“你该不会陪着陪着就晕过去吧?”

孟聿修凝着神色不确定地回答:“不会吧?”

“……”韩烁轻轻抽搐了下嘴角,他吐槽,“靠!别到时生完,我还得自个用手去接。”

“……”孟聿修也没把握,他只能在边上一个劲讷讷低语:“接住小孩……”

“别掉地上……”

万一穿回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正在下雨,小孩掉地上就成泥狗了……

孟聿修嘀嘀咕咕着,森*晚*整*理蓦地想到什么,他猝然睁大眼。

“!”

韩烁的胳膊一下被孟聿修抓得生疼,他还没来得及在疼痛中骂骂咧咧,只见孟聿修突然弯下腰凑到他脸侧。

“韩烁!”

“干嘛?!”

孟聿修紧张道:“那……孩子出生的一瞬间我们就回去了,我们穿回去会在什么地点?穿回去你是躺在产房的床上还是……”

他顿了顿,而后轻轻抽搐嘴角问:“还是我们当时穿过来在哪,回去就在哪?……”

这回轮到韩烁的脸部肌肉疯狂抽筋了。

靠了……他怎么就没想过这一层!也是啊,他和孟聿修这次算是穿回原来的身份去了。要是在这边过了多长时间,回到二十一世纪也是过了一样的时间,兴许没什么。

他或许在二十一世纪的家里,厕所,床上。

可要是穿回到穿过来的那一天。

哦对了,韩烁仰头靠在产床上拼命地回想着,穿过来那天,当时他在干啥来着???

“卧槽!!!”等他猛然回想起那一天是自己刚工作了一周,跟着部门在餐厅里聚餐时,顿时惨叫出声。

一旁做准备工作的医生和护士全都被吓一跳,忙走上前询问:“怎么了怎么了?”

韩烁张了张嘴,欲哭无泪。

他简直要心梗了……这下是真社死了。

别告诉他,等他在二十一世纪睁开眼的一瞬间,躺在聚餐的桌子上张着腿裤子都没穿,而男同事女同事,男领导女领导全都齐刷刷地围观着。

韩烁光想到那画面就崩溃得能飞出地球的程度。

要知道他在同事领导们面前,那可是刚毕业的青春帅气男大学生一枚,平时在公司里,连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瞧见他,都嚷着说要给他介绍对象。

孟聿修看到韩烁难看到极点的脸色就心知不妙,他忙小声安抚:“没事,别怕。如果穿回去我跟你在一个地方,我会接住小孩。”

韩烁哭丧着脸死死扣紧他的手腕,他咬牙切齿地对孟聿修说:“你……你还是先给老子找裤子穿吧……”

孟聿修忙一个劲点头。

医生见韩烁没事,便对他说:“好了啊,专注一点,要开始生了啊。”

接着又对孟聿修说:“那个小孩爸爸也别跟老婆聊天了啊,站到边上去。”

可韩烁还在纠结回到二十一世纪社死中,即便肚子一阵一阵剧痛,他也强忍着不断提醒孟聿修别忘记给他穿裤子。

孟聿修见医生已经就位了,而韩烁还在碎碎念,他也紧张得语无伦次,“你别怕,我会给你穿裤子的……”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医生就在喊:“来,吸气。”

韩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条件反射吸气。

孟聿修也下意识地提起了呼吸。

“挤!”